他落下去,在上头点了点。
他就要这个。
卫冽一皱眉:“已经皱了,还脏了,不要了。”
沈樗不管,卫冽不答应,他就往人家脸上乱扑。
卫冽饶是习惯了,也受不了蝴蝶这样闹腾。
就这样闹腾了五分钟,卫冽忽然把它拉开了一点,微微皱了下眉:“我怎么觉得你长大了。”
他说的是陈述句,沈樗立刻若无其事地不动了。
他刚刚太激动,一不留神就把自己变大了一号。
卫冽伸出手比了比。
没错,不是错觉,蝴蝶之前只有指甲盖,现在有一个指节大小了。
他想到某种猜测,眉头轻轻地松开了:“是吃的好些?”
蛾子在战场上不知道都吃什么,恐怕想长大也没有办法…
想到刚刚冒出的异状,卫冽手上动作一顿。他盯着指尖的蛾子,却没有发问,而是转开视线。
在十方战场上活下去,没有点古怪,反而不正常,想来,蛾子也有些能力傍身…
沈樗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卫冽问他,要是问他,他就把自己能吃魔气也全盘托出,到时候说不定能正大光明地帮卫冽治伤。
顺便,让卫冽觉得他和魔修,有一咪咪的关系。
只是一咪咪,卫冽应该不会拔剑砍他吧?
可惜谁知道,卫冽居然定定地注视了自己一会儿,什么也没问,转开头了!
他都准备好了,卫冽不是很敏感的吗!
转开头的卫冽没有乱走,而是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这附近有一片花田,我带你去…”
沈樗有点失望,转念一想。
卫冽现在看起来很能接受他是只蝴蝶了,之后变成树,差别应该也不大…
吧?
-
卫冽带着沈樗去了最近的花田,虽说是花田,但更接近于一片野花丛,并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沈樗不知道卫冽怎么知道这的,只看他盘腿坐在花丛中,拿着那个半成品花环对比着试验了好几支花。
卫冽曾经总是阴郁而强大的,这样坐在星星点点的野花丛里笨拙地编东西,是沈樗从来难以窥见的一幕。
他甚至怀疑卫冽有没有过少年时,毕竟这家伙掉下十方海时,也不过快二十。
沈樗落在卫冽的发顶上,也往下瞧。
他倒是不知道卫冽居然还有这种技能,不过半刻,半成品花环便彻底完整了,只是上头原本大朵大朵的蓝紫色花朵被拆开,缀在星星点点的黄色小野花之间。
沈樗落在上头,触角弯弯,看起来很满意,触角又扭扭,这下给他比了个心。
卫冽看得一愣,他虽之前没见过这形状,却莫名领会了其中意义。
他喉结滚动了下:“平常我戴着,等要睡觉了,就放在你想呆的地方。”
蛾子点点头,又摇头,落回卫冽头上,耀武扬威地停住了。
显然,他的意思是,平常他要落在这里。
卫冽:“……”
卫冽抬手把他摘下来。
沈樗高兴完了,又想起来刚刚被砸的几个摊子,触角一歪,指着跑掉的方向,有点困惑。
卫冽看懂了它的意思,看他一眼,摇摇头。
卫冽语气平淡地说:“不用担心他们。”
沈樗:?
“逍遥宗管得严,叶奉天不敢在营地内造次,砸摊子就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卫冽语气平平地说:“那个老人家的儿子是营地护卫队的队长之一。”
不然,也不敢在营地里卖这种抢钱一样的花环,卫冽去的时候,拜托他就花了好一番功夫,那些被弄烂的花环,他也是付了钱的。
总而言之,好像只有卫冽在倒霉。
沈樗:!
而那老人家自然打不过几人,任由摊子被砸,抓紧最后半个半成品,也只是为了不被卫冽追责而已。
沈樗:“……”
你们修仙界真是都是心眼子。
蝴蝶无语地飞了两圈,最后落在他肩膀上。
卫冽伸手把他摘下来:“只是今日恐怕不能回去了,只能在外头将就一晚。”
沈樗有点心疼,屋子没住打水漂了,花环还只剩下半个。
他看着卫冽笨拙地把后半截给缠绕好,戴在了手上。
年轻人的手腕戴着花环也不显突兀,只是捡来的花有点蔫。
沈樗却很喜欢,落在上头闻了又闻,顺便还探了探卫冽指根的储物戒里的情况。
可怜的,就剩下几块灵石了
欸,卫冽又成穷鬼了。
沈樗蹭了蹭他。不要紧,等着他去劫富济贫。
卫冽轻轻摸着他,眼中不知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对城中尚算熟悉,今晚便再去探探明天要走的路。”
蝴蝶触角一高一低地翘起来,显然对他忽然要一人行动这件事表现得很狐疑。
卫冽看了他几秒,唇角忽然挑起来一点笑,自然地说:“我看你飞累了,怕待会儿又要跑。若是不累,我们就一块进去。”
沈樗:。
他翅膀确实酸酸的。
-
卫冽自己回去了。
沈樗留了个心眼,放了一缕很轻薄的魔气跟在上头,可以知道卫冽都去了什么地方。
但卫冽没回成,因为叶奉天的人围在那间客栈周围,把客栈都包了。
此事早在意料之内,卫冽静静站在旅店对面的小巷中,连呼吸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
留在里头的弟子被叫出来,好在他们好歹是留仙宗弟子,叶氏的族人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卫冽看了两秒,没再回去,反正就剩下一个晚上,在哪里也可以过。
他全身家当一直揣在储物戒里,屋子里只有空空一个蒲团,叶奉天踹门进去的时候,看着空空如也的室内,气得几欲发狂。
“穷鬼!!”
-
卫冽绕路去了营地集市,花一个下品灵石又买了个新蒲团,揣进储物戒里。
集市里热闹得很,水却也很深,卫冽已混迹这种地方许久,早能熟练地砍价。
但是今天难得停在了花露的摊子前。
他思考了一下,又花了剩下的几个灵石,给蛾子买了没见过的花露口味尝尝。
这下,他兜里剩的下品灵石也没有几个了,可谓是真的穷光蛋。
等做完这一切,卫冽才走到之前的小巷。
小巷一片狼藉,显然在他离开后,叶奉天发了不小的脾气。
卫冽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处,这里摆摊的人太多,难免有人闹事。
他观察过,那里是守卫队经常放留影石的地方。
他拿着留影石在上头一碰,便复制过来一份,转身绕进一条暗巷。
沈樗感受了一会儿,虽能靠近,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卫冽在集市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好像只仓鼠。
沈樗困困地打了个哈欠。
卫冽原来喜欢逛集市,以后他都不喜欢逛了呢。
魔气还跟着,沈樗却睡着了。
卫冽进了一个充斥着血腥气的巷子。
逍遥宗营地中并非没有灰色交易,只不过都藏在暗巷深处。
卫冽的右手中经络还在作痛,魔气灵气在其中混杂肆虐,他面上神情却很平静,坐在了其中一人跟前。
那人眼皮也没抬:“买凶,还是卖信息。”
他周身浑浊的灵气并不遮掩,在这样混杂的环境下,竟成了最好的伪装。
他身上的魔气并不是好东西,若在人身上留了气息,更容易惹来以为是争抢底盘的兽群。
他刚到十方战场时,因为这事,吃了不少苦头,也是因为这事,他手上魔核却是不少的。
沾染上,就会被追杀。
而叶奉天马上会被赶出营地,无处庇佑。
卫冽放下几块灵石,少得可怜,让柜台后的人都不自觉抬了下头。
这穷鬼怎么混进来的。
卫冽却神色寻常,他语调轻柔,同里头人说:“买凶,叶家二少爷,叶奉天的脑袋。”
那人轻蔑地看那几块灵石:“用这个?”
卫冽摇了摇头,并不在意他的眼神。
“还有消息,”他说:“药宗叶家二少爷正在逍遥宗营地外,遭受魔兽袭击,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叶奉天这样的性格,怎么会没有几个得罪的仇家。
追杀令也有,不然,叶家也不会给他安排金丹期的修士随行了。
坐着的人抬了下眼皮:“这种消息不值钱。”
卫冽并不着急。
他坐着的身姿朗朗如日月,就连气质也是大宗弟子才有的,只有脸上戴了遮掩身形的面具,看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个路数的人。
想到那人接住自己用的剑招,卫冽说:“金丹的杀人狂,也在他身边,只是马上要进境为元婴了。”
金丹杀人狂指得只有一人,便是王屠。他虽修为不高,却性格暴虐。酷爱杀人夺宝,尤其爱在路上截杀那些修仙者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人,不知道结了多少仇家。
后来逃到叶家当了供奉,也算是被保护起来了。
此人身上不知多少宝贝有人觊觎,日后若是让他破了元婴,那些寻仇的人恐怕更没有机会了。
那人这才一顿,看他一眼,抬手将信息印刻了上去。
他说:“这个消息,值十个中品灵石。”
毕竟只是有待确认的消息,卫冽却笑了笑,拂了下衣摆,淡淡道:“给他们买棺材用吧。”
叶奉天的命,不值钱。
那几个花环,就当送他的花圈了。
-
卫冽走回营地外,蛾子正站在原地等着他,翅膀偶尔扇动一下,看起来像是只漂亮的摆件。
翅膀这样小,像是用黏土捏成的,叫人碰一下也怕散架了。
卫冽走过来,摊开手,花环从他衣袖中滑出,搭在手腕上。
沈樗便扑腾着翅膀过来了。
沈樗动了动鼻子,卫冽怎么好像还顺便洗了个澡?闻起来香喷喷的。
去做什么,路找完了?
蛾子像是醒了,变得精神地扑腾起来。
卫冽笑吟吟地抬手接住他:“找完了。”
他给叶奉天找了一条死路。
沈樗这就安心了,醒来翅膀更酸了,要是明天还要这么飞,他肯定受不了。
卫冽在周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扔出来一个蒲团。
沈樗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卫冽居然把这蒲团还带出来了,到底是有多喜欢。
卫冽在上头坐下,已做好入定的架势,看蛾子在周围徘徊,想来刚刚睡醒,也不安分。
他想了想说:“周围许多野花,你可以去看看,不过小心,若是有事,就往我这里飞,我入定不深。”
他说这,指尖弹出几道灵力,先把周围的花丛排查了一遍,里头什么小蛇小蜘蛛都被他一弹指轰了出去。
马上,一大片花丛成了沈樗的私人后花园。
沈樗:“……”
卫冽已经丝毫不避讳他了,他现在用出的灵力还是浑浊的,显然是还未平复,急需入定。
沈樗便点点触角,让他赶快入定。
等他在花丛中巡游几个来回,卫冽已经闭上了眼,周身灵流紊乱,并不是插手的好时机。
沈樗便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随即从灵流里抓一缕黑气,放进嘴里嚼吧嚼吧。
冰冰凉凉的,薄荷味。
下次当着卫冽面吃试试。
-
逍遥宗营地结界对沈樗而言恍若无物,他在里头找了一圈,结果跟着自己魔气留下的气息,竟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被赶出营地的叶奉天相当恼怒。
他不过是踢了几间屋子门,砸了几个摊子而已,居然有卫队把他围起来,赶了出来。
叶家在芳若城药宗的大家族,逍遥宗一个小小弟子竟敢把他轰走,真是岂有此理!
叶奉天带着行李往另一处营地赶,等他回去了,定要同家里人说,把这个小队队长逐出逍遥宗,扔进战场喂魔兽!
还有卫冽!
想到昨天的屈辱,叶奉天眼中流露出凶光。
等他到了留仙宗,他必然找卫冽的麻烦!
一帮人出了营地,不知为何十分不顺,遇上了一波又一波魔兽。
几人都显得相当狼狈,直到深夜,这些魔兽才仿佛入睡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碰见一只。
叶奉天刚刚松了口气,身侧王屠忽然神色一沉:“且慢,有人伏击!”
此处靠近十方战场,不仅有魔兽出没,也有被人伏击的可能,危险至极。
一行几人当即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四周,谁知一阵冷风掠过,周围只有森然的飒飒声。
十方战场中,风掠过树林,这个声音再寻常不过,只是在夜晚里显得更加渗人。
一阵风掠过,几人都愣了愣。
他们跟前竟多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来人踩在了地上,动作毫无声息,只有腰上的佩带轻轻摇晃。
眼前伏击他们的,看起来竟然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只有那双那双带着浅金色眼睫的眼眸,竟让他凡人般的气息中添上一丝令人胆寒的诡谲。
沈樗是合体期,若是不想,眼前几个人是没有一个能察觉他的踪迹的。
他静静环视跟前几人,不知道他们怎么被赶出来了,但是正合他意。
在逍遥宗营地内动手,波及的人太多,他也不喜欢打打杀杀。
叶奉天看直了眼,下意识挥开了身边人的搀扶:“你是…”
看见那双浅灰色的眸子,他语气变了个调:“你是魔兽?!”
魔兽血脉低贱狂暴,能化形的少之又少,他们等了这么久,竟等了一只这样的怪物来!
沈樗轻轻踩着脚底的落叶,发出一点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咔擦咔擦。
跟前人并不回话,叶奉天大怒,却也感觉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压力:“装神弄鬼的东西!找死找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他捏碎手中玉佩,化神期的保护结界便落下。
看见一幕,他身边几个修士也放松了一点。
化神期保存下来的招式惊天动地,当世能挡住的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人。
跟前这魔兽气势普通,恐怕不是什么出名的大魔,就连腰间那一丛血红的鞭子,也像是魔气幻化而成,并非成型的武器。
王屠上次同卫冽过了一招,便隐隐觉察自己境界恐怕终于要破了。
他本就可惜没有抓走卫冽,直接锁在身边当个剑童,此时看见跟前人往后退了一步,心中弑杀之心更是大起!
自从逃入叶家后,他已经好久没杀人发泄了。
王屠轻蔑又带着杀气地说:“你确实有几分神通,不过——不要装神弄鬼了,快出手吧。”
“是吗?”沈樗笑了笑,视线扫过几人。
他声音悦耳清冽,几个修士却听见了周围沙沙的声音。
年轻人缓缓靠在树边,像是在等什么。
队伍中几人一开始还以为是风声,很快,看着周围把他们包围起来的巨树,意识到是这些巨树根脉爬动的声音。
沈樗站在巨树之中,身下投下的阴影像是比这些十方战场盘踞已久的树更狰狞可怖。
“我是来收精神损失费的。”沈樗还在轻轻地踩着树叶。他神情淡漠,漆黑的及腰发丝随着风微微拂动:“不过,我现在不仅要打劫…”
沈樗想到卫冽接剑时微颤的手臂,要是他不在,他不敢想象,卫冽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跑得掉。
更不敢想象,卫冽摔下十方海时那一身的伤,是否从现在开始就出现了。
他轻轻地说:“我还要看你们狗一样在地上爬。”
以前卫冽的性格就是这样,明面上喜欢说没事,但是转头就把人都阴了。
现在还年轻,可能还没来得及变坏。
沈樗在几人跟前站定。
没变坏也没关系。
他会把这些卫冽身边的混账通通赶跑,他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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