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里灵魔气混杂,冲天的藤蔓与树枝交缠,同遮天蔽日的血海融为一体。
一只灰扑扑的菜粉蝶吭哧吭哧飞进了战场深处的森林。
沈樗跟着留下的暗号,等落在树枝上,才费劲地吐出口气。
不是说战场内围卫冽不能进吗?他一路飞过来,差点累死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一颗树为什么要用这么累的形态。
蝴蝶扇翅膀也太累了吧!
用两片大而扑扇的翅膀盖住自己,沈樗自闭了两秒钟,忽然听见远处有着杂乱的求救声。
他翅膀动了动,弯弯的触须一耷拉,没从其中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救命!这里为什么会有血狼群?”
“把你的戒指扔掉,快!”
沈樗的触角乱动,忽然捕捉到树下有轻微的脚步声。
熟悉的,放得很轻的脚步声。
是他老公!!!
树下,正离开的卫冽脚步一顿。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收起手中魔核,蹙眉一抬头。
头顶叶子上的沈樗正好探出触角和脑袋,往下偷看。
卫冽的眼瞳是漆黑的,仰起头的时候,眼里像是撒了一点碎光,鼻梁高挺,从眉骨到鼻尖的线条优越。
沈樗看见他的脸,不由得愣住了。
他年轻的,还没有被挖过骨的,甚至身上一丝鬼气都没有的老公。
…活生生的,卫冽。
树梢上,整只菜粉蝶竟像是忘记了扇翅膀,直愣愣地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卫冽的手掠过腰间长剑,看清掉下来是只平平无奇的菜蝶,抽剑的动作一顿。
他尚未来得及伸手接住,那蝴蝶就落叶似的飘飘荡荡进了土堆。
棕红的土堆里,菜粉蝶滚做一团。
它不过指尖大小,在土堆里扑腾时,简直把自己滚成了小土球。
卫冽看了几秒,犹豫了一瞬。
…有点呆,应当不是魔物。
沈樗艰难地扑腾出来,他怀疑卫冽刚才差点笑了,正准备飞人脸上看看,就发现卫冽转过身,是个要离开的样子。
可不能走!
卫冽脚步并不快,沈樗不太娴熟地扑腾掉翅膀上的灰,追了上去。
蝴蝶的速度同修道者的不能比,沈樗却可以偷偷用魔气加速。
他滑翔在卫冽身侧,卫冽很轻地蹙了下眉,不知这蛾子是怎么回事,像是缠上了自己。
他抬手一赶,蛾子却恍若不觉,竟在空中摇晃一下像是准备落在他手上,是个毫不惧怕的意思。
卫冽漆黑眉梢很轻地扬起一点,随后双手合拢,索性把它困在了手心。
天黑了!!
沈樗一下子在他手里撞来撞去,因为激动,砰砰砰乱撞得都有声响。
合拢的手打开,一张俊美的脸逼得极近。
卫冽垂眼看着他,这个动作让他的眼型更狭长,漆黑眼睫遮掩了某种神色。
“追着我做什么,真是只普通蛾子?”
就是已经日日和他生活过的沈樗,也被这样一张充满生气的脸给冲击得愣住了,人浅浅温暖的呼吸洒在身上,甚至连接触的皮肤,也传来突突的血脉跳动。
沈樗不自觉扇了下翅膀,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内容后,开始装听不懂。
卫冽抬起手指,仔细打量了片刻。
“哦,”卫冽轻声细语,指尖不动声色把蛾子捻住了,“十方战场,怎么会有只连翅膀也不会用的呆蛾子。”
他语气直板宛如棒读:“真是件新鲜事。”
沈樗:“……”
是蝴蝶!!
还有,他就说石锺选的这个不靠谱!
事已至此,沈樗只能硬着头皮装傻,踩在人手指上一动不动。
卫冽盯了几秒,收拢手指,见菜粉蝶在手心毫无防备地轻轻扇动翅膀,没有一点要跑的意思。
回过神,远处的呼救声渐消,卫冽侧了下头,听见狼群离去的声音。
时间紧迫,他拢手将蝴蝶困住,身形瞬息之间便落在战场旁。
山谷,血狼群已经退散,几人围成一个小圈,警惕地盯着周围。
他们身后,先前还活泼的小师弟捂着肩膀在地上哀嚎,满是血痕的手下血像是已经淌干了,右大臂下处空了,被撕烂的断口破烂不堪。
“快!”
“回去!带回药峰,说不定还能接上!”
卫冽是赶来救人的?
听见动静,沈樗扇了下翅膀,他不喜欢血,就用翅膀把自己整个捂住了。
卫冽静静在一旁听着,察觉手中蛾子不安地扇动了一下翅膀,他警告地收拢手指。
他轻声说:“嘘,别动。”
等几人狼狈离开,卫冽才从一片狼藉的战场现身。
这一片山林几乎被夷为平地。
远处,树丛藤蔓的根系肉眼可见地蠕动过来,尚未接触到这一块的血肉,空中忽然有冷光闪过。
地上爬出来的根系齐齐断了,卫冽抬手,收剑入鞘。
在他另一只手里的沈樗看见这一幕,抖了抖。
卫冽,对树很不友好!
死掉的树根落在地上。根系齐刷刷地不再动弹,沈樗也莫名僵直了。
卫冽没察觉蛾子的异样,在战场上徘徊片刻,最后脚步一顿,停在一片草丛跟前。
草丛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灰扑扑的戒指,上头沾染着血痕,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手指上拔下来的。
卫冽顿了片刻,有点愉悦似的,轻轻翘起了唇角。
沈樗不知道一个破戒指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细小的腿努力扒拉着人的指缝,好奇地往外看,下一秒,就感觉卫冽摊开手。
沈樗抬头,就看见卫冽顶着那张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脸,说的话却很冷酷:“好了,周围也没会威胁你的东西了,快走吧。”
是没了,方圆几里都被夷平了。
沈樗:“……”
早知道不好奇了。
菜粉蝶就地一躺,试图让卫冽产生一点恻隐之心。
卫冽看着他问:“累了?那我把你放回先前那棵树上?”
沈樗原本以为他在吓唬自己,这里头的树长得都差不多,谁知道他是从哪颗树上飞下来的。
结果眼看着卫冽真抬步往来处走,惊得当场就竖起了触角。
卫冽:“你自己飞回去?”
沈樗这才好慢腾腾地爬起来,做了个起飞动作。
卫冽也不催,安静地在一旁看。
沈樗预备,振翅膀,眼看卫冽居然真的对自己没有兴趣,沈樗心下一横。
哎———
刚刚还奋力扑腾的蝴蝶飞了一指头高不到,就直直往下掉了。
卫冽眼皮一跳,不知怎的,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
沈樗立刻躺在他的掌心,一动不动,扮演一只虚弱的,翅膀受伤的蝴蝶。
不是说卫冽心地善良助人为乐吗?他眼前这么一只蛾子,不能直接扔了吧。
卫冽察觉他的意图,垂眼端详了几秒。
这蛾子看起来连翅膀也不会用,飞起来歪歪扭扭的,原来是因为有伤?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樗几乎以为自己计划要泡汤了,没想到卫冽手指一收拢,叹了口气:“伤得飞都飞不起来了?”
沈樗立刻点触角。
这蛾子的灵性并不低,卫冽瞧了片刻,唇角挑起的那抹笑没有消失。
他的笑看起来没有沈樗熟悉的邪性,甚至带着点少年气,说:“只能带回去养好你了。”
卫冽轻声细语地夸他:“今日运气不错,捡到你,又捡到一枚储物戒,看来是你带给我的好运了。”
沈樗有点恍惚。
碰瓷就这么成功了?
卫冽这个时候,还真是好说话啊。
-
远处,看见这一幕,石锺爽朗地笑了。
“尊上功力深厚,那小子根本没看出来问题,”他说,“无怪乎尊上说他心思单纯,竟就这么把尊上捡回去了。”
跟踪的魔修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怀疑他们找错人了。
这人他跟丢了好几次,最后灵机一动,才在那群抢东西的人身边蹲到。
而且刚才摆明了就是要下黑手,只不过被血狼群抢先了。
这怎么都和阳光开朗,助人为乐搭不上边吧?
他委婉地说:“此子恐怕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还没勾搭上呢,他们尊上看起来已经沉迷美色了。居然主动落在人手里,懒得站着。
石锺摆摆手:“无妨,尊上喜欢就好。”
魔修:。
魔修瑟瑟发抖起来。
此人不是省油的灯。
要是这人当了炉鼎,在魔宫,不得仗着魔尊的势呼风唤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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