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妙,自己还一个字都没说,袁锦绍就为他安排好了身份。
沈寂原还愁着要不要索性绑票,现在看来也不必了,撕破脸是最下等的选择。既然对方是自信满满来的,他不介意同袁锦绍玩上一玩。
“那么,”袁锦绍问,“是你杀了我的人?”
“谁?”沈寂装傻充愣,雨夜里那把杀人的长簪,如今还在兰知庭小公馆里。
“张老五。”袁锦绍看他有些发蒙,索性将话挑明了,“戏院那天晚上,你偷摸溜进了雨巷。”
话至此,沈寂面上适时露出愤慨神色。
“孟砚声叫我替他挡枪!”沈寂恨声说,“我……我做不到,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我们说好了是做替身,却没说到要做到代为去死的这一步……”
他语速愈来愈急,胸口也跟着起伏,红了眼眶。
袁锦绍这人虽没个人样,却是出了名的好色,最见不得美人落泪——他不得不承认,孟砚声与其替身长得够好,不是那种阴柔的漂亮,是介于男女之间,乍一看模糊性别、细一看又分明是男人的漂亮,像从翠林中拔出的青竹,俊挺得人心神荡漾。
小白脸。袁锦绍想,他不由地有点心痒了。
若是他实在落魄到了无处可去的程度,那么养在身边,当个玩物也不错。
“你别急,”袁锦绍眼神示意家丁奉茶,放缓了声音,“你家里人还在孟砚声手里?”
沈寂垂下眸,轻轻点头。
袁锦绍放声笑起来:“这哪儿算什么大事!”
“你不清楚,在这锦城,我袁家说往东,没谁敢往西!枪支弹药在手里,这就是说话的底气。”袁锦绍翘起二郎腿,一副清汤大老爷的姿态,“你有什么委屈,尽可以跟我说。”
沈寂微微一笑,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他于是敞开了话匣子,从家中贫寒落魄,到孟砚声出手施舍,以替身条件交换活路,袁锦绍听得直点头,不时出声附和。
“他姓孟的就不是个东西!”袁锦绍愤愤道,“趁人之危,吝啬短视!半年前我想着娶他二姐孟舒沅,她那么一个细皮嫩肉的美人,我难道能亏待她么?嫁入我袁家有什么不好!我哥袁崇烈乃是锦城最大的军阀!袁家有权有势,乱世里头,总能保他孟家性命无虞。”
说到这里,袁锦绍啐一口,脸上肥肉跟着颤晃。
“可那不识好歹的王八蛋孟砚声,非拦着他姐姐不让嫁!说什么孟家老爷子丧气未过、不宜婚娶。他奶奶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难道儿女不结婚还能让他乐到活过来?”
沈寂听得想笑,他是真觉得袁锦绍说话有趣。
像大燕初年折子戏里的丑角。
但他到底憋住了,多年杀手的涵养使他习惯了不喜形于色,只是跟着点头,面上适时流露出愤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沈寂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还能怎么着!一拖再拖、不了了之了呗。”袁锦绍拍着自己的脸,发出“啪”一声闷响。
“我们袁家在锦城何等风光,上门提亲被拒了两次,难道还要腆着脸,去再三求他孟砚声嫁姐姐吗?”
他装腔作势,说得义正言辞,然而家丁在一旁听得直冒汗——彼时,袁锦绍已将第三次提亲的礼物备好了,是袁崇烈拿枪指着他的脑袋,崩了那些红绸捆绳,这事儿才最终没能成。
腆着厚脸的袁锦绍毫无所觉,接着讲下去:“今年初夏时候,我兄长差我亲自上门,相同孟家合做萤丝生意——萤丝贸易多赚钱啊!一本万利,我大哥心善,分明是想带着孟家一块儿发财的,可他孟砚声实在目光短浅,竟然又给拒了!”
袁锦绍愤愤一锤桌,震洒了茶水。
“他奶奶的,孟砚声哪儿来这么大脸?”
“是啊,”沈寂跟着冷笑,“您说得对,孟砚声哪儿来这么大脸?”
——分明是他先挑衅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找自己,如今自己来了,孟砚声却不见踪影。
沈寂轻哼一声,举其茶盏,同袁锦绍碰了一下。
“喝这个没意思。”袁锦绍说,“嘴里能淡出鸟屎味儿来——你去,叫店家把最好的酒上上来!今日我要跟孟……”
他看向沈寂,露出询问神色。
“鄙人姓沈,沈寂。”
“跟这位沈兄弟,好好喝上一轮!”
……
“砚声,你知道的,大哥今日不能再喝酒了。”
孟承峻自山坳处解手回来,推脱了孟砚声的酒盏:“下午还得跑一趟酿酒厂,这会儿就喝醉了,下午岂不闻着酒香晕倒过去?”
众工友一听这话,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孟砚声也笑,放下了劝酒的杯盏,只站起身来拍拍襟袍:“既然如此,大哥,我送你出山。”
兄弟二人便暂时离了席,走在曲折绵延的山道上。正是金秋时节,漫山霞彩色,红黄绿三种交织在一起,不时有飞鸟掠经、松鼠蹿林。
“锦城的山是好山,”孟承峻说,“这地方地势高,易守难攻,守得住城镇,挡得了外敌。”
“是。”孟砚声眸光流转,望着山间景,“自古以来,锦城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
孟承峻偏头问他:“只是什么?只是袁家占据山头,成了地方一霸?”
孟砚声微微一笑:“只是差了条铁路。”
孟承峻为之一怔。
“如今锦城出城运货,要么走山道,要么走航运。然而山道崎岖、航运缓慢,且只能运抵延水的城市,运输效率实在是低。”孟砚声说,“我常在想,若是能有铁路,凿开一条通山道,那么锦城与外地互通往来,就要方便太多了。”
孟承峻深深地看着他:“砚声,你是有胆魄的人,大哥自愧不如。”
“大哥这是什么话?”孟砚声微微一笑,“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咱们的矿场挖新矿,尚且炸不穿撑山巨石,又哪里来的本事,将山自中间挖空,而不使其倒塌呢?”
“如今锦城向外运输,主要还是走水路,尤其是南方这一大单。”
孟砚声话至此,脚步停顿,转向孟承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件事,我想要拜托大哥代为前往交付。”
孟承峻心神一震。
“你让我去?”
“是,”孟砚声郑重道,“此单体量庞大、利润颇丰。然而液金新矿刚刚开采,我不得不留守矿区,随时留意突发情况。大哥,如今我最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若大哥愿意,酿酒厂与织染生意,便就由老秦代为监管一段时间。”
“你肯这样信任我。”孟承峻呼出长长一口气,迟疑片刻,沉声道,“砚声,我自然不能辜负你。酒厂与织染厂的生意,最近已然全盘敲定,供货单排到了年末,我没什么好再忙的,自然该替你跑这一遭。”
孟砚声闭了闭眼,颔首道:“多谢大哥。”
“只是,”孟承峻问,“你当真放心全权交给我?”
孟砚声抬眸,平视孟承峻的眼睛。他双眸中满是秋色,不泛一丝动荡的涟漪。
“我与大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孟砚声平静道,“届时,我会亲自上渡轮,送大哥这一程。”
“大哥希望孟家好,我也是一样的。”
有山风吹过,风中扑簌簌,拂落了黄金叶,那漂亮的银杏打着旋,飘到了鸿庆楼,落在沈寂窗前。
“沈兄弟,既然、既然你我今日喝了这样多,”袁锦绍打着酒嗝,“那么,你是不是也该敞开心扉,同兄弟我好好说一说了?”
沈寂正举了酒杯,借袖遮人目,将酒液全数倾倒到地板上。闻言微微一笑,含混道:“是,我疏忽了。”
袁锦绍眯着眼,扔了颗花生米到嘴里,边嚼边问:“你那夜,为什么单独闯入孟府?”
沈寂笑起来,他像是彻底醉了,面上晕出绯红色,胆子也跟着大起来。
“您那夜,为什么出现在同春园里?”
气氛骤然一凝。
“我自然是为了看戏!”袁锦绍恼道,“他青檀在燕京可是名角儿!一朝来了锦城,自然是得去亲自瞧瞧有几斤几两的。”
“原来如此。”沈寂若有所思地点头,“我那夜回孟府,是想讨要个说法。”
“向孟砚声?”
“向孟砚声。”
袁锦绍叹一口气:“沈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沈寂倾身问:“此话怎讲?”
“他孟砚声就不是讲理的人。”袁锦绍说,“你找他要说法,他却只会拿枪追着你打!你瞧瞧,多么无情。”
沈寂神情落寞:“我……”
“我知道,你是单打独斗,没个依靠。”袁锦绍要来拍沈寂的肩,却被后者一仰,不动声色地躲过了接触。
“我是贱命一条。”沈寂说,“可那孟砚声用之即弃……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袁锦绍精神一振:“好兄弟!”
“你看不惯孟砚声,我也一样。”他兴奋道,“你是晓得的,孟砚声仗着手握液金矿,如今早不把袁家放在眼里!可是当年云枢独立时,我袁家流了多少血、出了多少力?没有我袁家,哪儿来今日的锦城呢?”
他呼吸粗重,挥手示意家丁滚出去,紧紧盯着孟砚声的眼睛。
“好兄弟,”包厢门一关,袁锦绍便迫不及待,“你实话跟我说,你那夜回孟宅,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寂迎着他的审视,轻轻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袁锦绍放声大笑,合掌拍手道:“果然、果然!”
“袁二爷今天来见我,不也正为了这件事么?”沈寂微微一笑,举起酒盏来,同袁锦绍清脆相碰。
“那夜误杀了二爷的人,我自罚三杯,实在对不住。”
袁锦绍大手一挥:“不碍事,他张老五自己无能,怨得了谁?”
他话落,沈寂已将三杯饮尽了,满屋遍飘酒香。袁锦绍就在这酒酣耳热的熏熏然里,听见沈寂开口。
“既然如此,”他说,“我愿为袁二爷效力,代以赔罪。”
沈寂这样的好身手,袁锦绍自然是想要的。可酒精尚未彻底侵蚀他的脑子,他尚且保留着最后一分清明。
“你愿意替我做事,”袁锦绍盯着他问,“为什么?”
“为保家人性命无虞,”沈寂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袁二爷,我顶着替身的名头,活了太久太久,每日提心吊胆,早就受不了了。”
袁锦绍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倏忽瞪大了——
沈寂当着他的面,摘下了假长发,又戴上了单片细链镜。在这刹那,一个活生生的孟砚声跃然于他眼前,叫吃醉了酒的袁锦绍悚然一惊,乃至慌不择路地后撤,“咚”一声跌坐在地。
沈寂起身走近他,朝袁锦绍伸出手来。
“就凭我长着这样一张脸。”他哄骗道,“袁二爷,我和您的目的别无二致。”
“您希望孟砚声死,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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