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崔怀瑜:将军府护着,暖……


    林策走在洁净的宫道上, 只他一人,脚步声规律。


    天色渐晚,宫灯已次第亮起。


    宫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 影子投在朱红的宫墙之上,一晃一晃。


    他表情面上平静,袖中却握着拳头, 掌心有汗。


    养心殿内, 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林雍正在御案上批阅奏折,闻内侍通传, 搁下笔来,只动了动嘴:“宣。”


    林策稳步入内, 依礼参见。


    御案后的天子身着常服,面容清俊, 眉宇间与林策有三分相似,只是比林策更秀气。


    他虚扶一下, 语气温和:“皇叔平身。这个时辰入宫, 可是有要紧的军务?”


    林雍虽尊称林策一声皇叔,可林策自己心里清楚,他虽也是林家血脉, 可这皇叔也没有那么亲。


    “陛下圣明。”林策起身,将早已备好的几份边关军报呈上,拣了几处不太紧要的一一禀报。


    林雍静听着, 不时点头, 手指一下一下在御案台上敲击。


    待林策说完, 他并未即刻回应,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 目光落在林策脸上。


    殿内一时安静。


    “皇叔,”林雍忽然开口,“突然求见,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林策心中一沉,没想到这小皇帝竟看出来了,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躬身道:“呵呵,陛下明察秋毫,臣确实还有些旁的思虑。”


    “哦?”


    林雍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一副你说我听听的姿态:“皇叔但讲无妨。”


    林策来的路上早已斟酌好了词句,却故作沉思了一会,说道:


    “臣方才入宫时,路过贡院街,见灯火通明,士子云集,颇有盛世气象。想起今科春闱,礼部与都察院联名严查,规制之森严,为历年之最。如今亲见这取士大典如此郑重,足见陛下求贤若渴。”


    随后,他抬眼看向林雍,语气诚挚:“如今四海升平,边疆无大战事,此乃陛下之福,亦是天下学子潜心向学报国之机。”


    “臣一介武夫,本不该过问文事,只是今日见此场景,触景生情,想起昔日先帝在时,曾于殿试之际亲临考棚,激励学子,传为佳话。那等场面,臣虽未亲见,然心向往之。”


    林雍静静听着,林策这番话让他十分舒适,坐起身来,饶有兴趣说道:“父皇当真如此?”


    林策心中一喜,有戏。


    接着说道:“确有此事。”


    “臣突生一念,或许冒昧。春闱已近尾声,最后一场已经开始,陛下日理万机,若能在终场之日,亲临贡院巡考一二,以示天恩,彰显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关切与重视。”


    “此举,于士子而言,当是莫大鼓舞,于天下人而言,亦是陛下文治武功之证明。”


    说完,他拱手而立,不再多言,等待林雍的反应。


    林雍的目光落在林策身上,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皇叔啊皇叔,”林雍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让朕去贡院走一遭。”


    林策面上露出恭顺:“臣……确有此想。只是不知是否僭越,恐扰了陛下清静,故而……惶恐。”


    林雍摆摆手,打断了他,“皇叔所言,甚有道理,礼部这些庸臣竟无一人考虑到这事。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朕身为人君,亲往鼓舞,亦是应该。况且朕也有些时日未曾出宫走动了,去看看如今我大周的士子是何等风貌,也好。”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内侍监:“传旨礼部与銮仪卫,朕后日摆驾贡院。仪仗从简,勿要扰民,更不许惊扰场内学子。”


    “奴才遵旨。”内侍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林策心中那块大石,至此方落下几分。


    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学子之福!”


    林雍站起身,踱步到林策身后,背对着他,望着殿外:“皇叔如此关心科举,真是我大周的福气。皇叔前阵子便和朕提过科举之事,可是有想举荐的士子?”


    林策瞬间绷紧,可语气依然平稳:“陛下说笑了。臣久在军中,与文官体系少有往来,哪有什么想举荐的士子。只是纯粹觉得,陛下若能亲临,于国于民,皆是好事。臣身为定远将军,亦盼着陛下圣德广布,天下归心。”


    “朕随口一问,皇叔不必紧张。皇叔可愿随驾同往?”


    “臣荣幸之至。”林策立刻躬身。


    “那便如此定了。”


    “臣,告退。”


    林策退出养心殿,走出宫门,被夜风一吹,才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朱门重重,灯火煌煌,天子的心思,便如这深宫夜色,莫测难明。


    但他至少,为那孩子,又争得了一线生机。


    他不再停留,大步朝宫外走去。


    当天清晨,京郊别院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春霜。


    天色刚泛青,姜莲姝便已起身。


    她动作很轻,推开房门,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今日已经是春闱第八日,明日便能下考。


    “夫人今日起得早。”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轻声道,“孙伯说今日外头有集市,可要添置些什么?”


    姜莲姝摇摇头:“不必了,院里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又问,“孙伯可说了……贡院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春桃将铜盆放下,拧了热帕子递过来,轻笑道:“孙伯一早出去了,还没回呢。不过夫人放心,将军府那边若有动静,定会递消息来的。夫人~春闱考场内,天子脚下谁敢作祟呢?”


    姜莲姝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帕子让她清醒了些。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根弦却总是绷着,松不下来。


    用过早饭后,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取了针线篮子。


    想起在秋水镇时,阿娘教她做针线,总说她手笨,缝的线歪歪扭扭。


    那时她不服气,说自己只是无心女红,只想做生意。


    后来双亲病重,她第一件完整缝制的物件就是爹娘的寿衣。


    一针,一线。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廊下的光影移了一尺。


    姜莲姝揉了揉眼睛,将手中缝了大半的袜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针脚匀称结实。


    “夫人,”孙伯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有些急促。


    姜莲姝抬头,见孙伯快步走进来,面色有些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心头一紧,放下针线站起身:“孙伯,怎么了?”


    孙伯走近:“老奴方才在集市上,遇着了将军府的人。”


    他将那油纸包递过来,“洪管家让人悄悄递来的,说是给夫人的。”


    姜莲姝接过,油纸包不大,有药香味。


    她解开绳,里面是一封信并一小包药材。


    “贡院有异,公子无恙,周海遣人赴颍川查证,将军已安排截阻。此乃安神药材,夫人勿忧,静候佳音。阅后即焚。”


    短短数行,姜莲姝却反复看了三遍。


    孙伯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洪管家既如此说,便是已有应对之策。将军行事从来稳妥,您且宽心。”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就着廊下小炉子里的炭火点燃。


    火苗迅速蔓延,信纸化作一小团灰烬。


    她看着那点灰烬,忽然问:“孙伯,您说……他们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孙伯沉默片刻,叹道:“这世道,有些人眼里只有权势利害。崔尚书怕是查到了一些事情,令有些人寝食难安。”


    “孙伯,我要去将军府。”姜莲姝看着孙伯,认真的说道。


    “夫人不可。老奴多嘴一句,无论外头如何风雨,您在这院中,便是公子的定心石。您稳住了,公子在里头才能安然无恙。”


    “况且,您现在贸然前往将军府,怕打乱将军的节奏。”


    姜莲姝抬眼看着孙伯。


    老人眼神恳切,皱纹里满是岁月打磨留下来的智慧。


    良久,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突然间,姜莲姝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忙说:“孙伯,可否借我一百二十两银子?”


    孙伯闻言:“一百二十两银子,老奴没有这么多银子,夫人何故要这么多银子?”


    姜莲姝只将刚入京城为了开豆腐铺子不得已当掉玉佩的事情与孙伯简要说了一遍。将玉佩与崔怀瑜的一样这事自动忽略了。


    “老奴明白了。”孙伯应道,他并未追问姜莲姝为何突然有此念头,只道,“只是这赎当的银子,院中现银怕是不足二百两。日常用度虽是将军府支应,但多为米粮炭火等实物,现钱备得不多。不过……”


    他略微停顿,“夫人若急用,老奴可先从这月的用度里勾出些,再去账房预支下一季的份例,凑一凑,应当能勉强凑足。只是如此一来,接下来两三月,院中花用便得紧些。”


    姜莲姝忙道:“紧些便紧些。赎玉佩要紧,孙伯,这银子就当我欠下。”


    孙伯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道:“那老奴午后便去办。只是不知当票可还在夫人手中?”


    “在的。”姜莲姝转身快步回房,不多时,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来,正是那张被她与婚书收在一处的当票。


    她小心递过去:“劳烦孙伯了。那铺子在西市南角,叫恒昌当铺,掌柜的姓赵,有些秃头,留两撇胡须。”


    孙伯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当票上的字样和印鉴,点点头收好:“夫人放心,老奴午后便去。”


    午后,孙伯换了身干净的布袍,揣着当票和东拼西凑来的银两,出了别院,往京城西市去。


    西市依旧热闹,人流比城东稠密许多,各色铺面招牌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孙伯按照姜莲姝所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间恒昌当铺。


    铺面不大,招牌很新,柜台高耸,将里外隔得严实。


    柜台后坐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是姜莲姝描述的那般。


    他正拨弄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孙伯上前,将当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赎当。”


    赵掌柜拿起当票,凑到眼前细看。


    当票上白纸黑字,押物是“白玉并蒂莲玉佩一件”,当期,银钱数目,印鉴一应俱全。


    赵掌柜随即放下当票:“这位老丈,不好意思,赎不了。”


    孙伯刚把银子放上柜台,却听掌柜这么说,当即质问:“掌柜此话怎讲?当期未至,当票在此,银钱备足,按规矩,没有赎不了的道理。”


    赵掌柜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接着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老丈可能不知道本店的规矩,除了这些必要的东西,赎东西还要能证明你是抵押人才行。”


    孙伯眉头蹙起,“老夫在京城几十年,从未听过典当东西赎回还需要证明自己身份的?贵当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第22章 姜莲姝想赎回玉佩,发现……


    赵掌柜一摆手, 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那没办法,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典当人本人,就不能赎回这玉佩。”


    孙伯哪里是好脾气?正要发作, 但突然想到怕耽误姜莲姝的事情,便强忍着怒意问道:“那我该如何证明我就是典当人?”


    “这个你得自己想办法,如果证明不了, 就不能赎。”


    听到这里, 孙伯心中已然明了。典当行这么多年的规矩,只要手续齐全, 何人都可当可赎,哪里要什么证明本人身份?


    这不过是一些黑心当铺将东西高价抵给别人之后的说辞罢了, 若是遇到老实人,他便两头吃。


    孙伯也不再多言, 径直走出当铺来到大街上。赵掌柜看孙伯这就走了,以为碰到老实的主, 心里刚准备偷笑呢。


    未曾想到孙伯来到大街上, 扯着嗓子就开始吆喝:“大家瞧一瞧看一看了,恒昌当铺,店大欺客……”


    赵掌柜赶紧冲出铺门, 一把捂住孙伯的嘴,将他拉了进去:“你别喊啊,你喊什么?”


    “我不喊就看着你欺负我老头?”


    赵掌柜连忙摆手, 解释道:“老丈, 跟你实话实说吧, 这玉佩……在十天前,就被人买走了。是死当,买断的。”


    孙伯闻言, 怒道:“我就知道,还想框我老头?当期未满,怎能擅自售卖?贵号便是这般做生意的?”


    赵掌柜赶忙赔笑脸:“十天前,有位客官来到小店,看到了这件玉佩。看了之后,当场出了高价,要求买断,还问我典当人是谁。小店当时也说了,这是活当,未到期,不能卖。


    可那位客官……来头似乎不小,身边跟着的人瞧着就不一般。他坚持要买,并说若原主来赎,所有利钱及赔偿,他一力承担,绝不让小店为难。还额外付了一笔不小的辛苦钱。”


    赵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孙伯的神色,继续道:“开店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那位客官态度强硬,出的价又远超玉佩典当的价钱,小店实在难以推拒。想着原主到期若不来赎,这玉佩早晚也是售卖,便应下了。银钱都已交割清楚,如今玉佩早已不在小店库中。实在是……没办法了。”


    “买走玉佩的,是什么人?你可曾告知他是何人典当的玉佩?”孙伯沉声问道。


    赵掌柜面露难色,摇头道:“这……客官未曾透露身份,只说是替家中主人办事。典当人的身份,小店只字未提,这是干我们这行的操守,绝不会透露客人信息。旁的……小店真不知道了。做我们这行的,有时也不便多问。”


    孙伯白了赵掌柜一眼:“你有什么操守?是你自己也不记得典当人是谁了吧?”


    赵掌柜笑笑,连忙从柜台后取出二百两白银:“小店每日来往人何其多,怎么记得这么多?老丈,这是二百两银子,东西已经没了,当时这玉佩抵了一百两银子,现在双倍赔你,此事便当过去了吧!”


    孙伯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结果。


    他收起银两,将当票重新折好,放入怀中:“哼,待我回去问过我家主子,若我主子不愿寻你麻烦那便算了。”


    赵掌柜见他没有纠缠,松了口气,拱手道:“老丈海涵。实在是对不住原主,小店日后定当更加谨慎。”


    孙伯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恒昌当铺。


    回到别院时,日头正烈。


    姜莲姝一直在廊下等着,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天未动一针。


    见孙伯回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孙伯走到近前,摇了摇头,将当票递还给她,将当铺里赵掌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莲姝听着,接过当票,一时间难以接受。


    那是阿娘留给她唯一的物件,也是她和崔怀瑜订婚的信物,她双目有些失神,喃喃道:“被人买走了?怎么会?是谁?”


    孙伯低声道:“掌柜说不知具体身份,只知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时间约在十日前。”


    姜莲姝心凉了半截,十日前,那时她与崔怀瑜在这别院里深居简出,除了将军府的人,几乎与外界隔绝。


    姜莲姝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我晓得了,孙伯,多谢您跑这一趟。”


    她转身,慢慢走回房内,轻轻关上了门。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一个小抽屉,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只装着她和崔怀瑜的婚书,她将那张当票轻轻放了回去,合上盖子。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收尽,院子里的桃枝在黯淡的光线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不知怀瑜在贡院里,一切可还顺利?


    *


    当日姜莲姝起床的时候,将军府也热闹着。


    林策一夜没睡,直到卯时,角门无声开启,洪盛亲自提灯在那候着。


    “将军,人已带回。”


    林策长舒一口气,从案台后起身,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往偏院深处去。


    洪盛紧跟其后,低声道:“夜枭赶在今晨丑时,在京畿官道三十里外截住那两名飞马。未惊动旁人,也未留痕迹。两人现已关押在地窖暗室,点了穴道,灌了药,至少昏睡到正午。”


    “飞马信物、腰牌、文书呢?”


    “皆已搜出,原封未动。”洪盛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包,“马匹已安置在马厩僻静处,喂了特制的草料,能令马匹疲态明显,像是连日奔波。”


    林策结果布包,并未查验,只是点点头:“做得好,千面佛那边安排好了?”


    “是。千面佛已在密室等候。”


    林策推开西跨院一处不起眼的房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壁上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下到地窖,明亮许多,可空气阴冷潮湿。


    两名穿着贡院号衣的男子被捆在角落,低垂着头,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仍在药力控制之下。


    不远处,另有两名身形相仿、面容普通的汉子侍立,见到林策,立刻单膝跪地:“参见将军。”


    林策摆手让他们起身,走到两名昏睡的驿卒面前,俯身细看。


    一人年约三十,面庞黝黑,左颊有道浅疤。


    另一人年轻些,二十出头,眉眼细长,嘴唇略薄。


    他将两人面容记在心里,又翻开他们眼皮看了看瞳孔,这才直起身。


    林策又转向那两名侍立的汉子,“稍后千面佛会为你们改换容貌,你们需要将这两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学得透彻。明日去到贡院,你们便是他们。”


    两名汉子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林策又看向洪盛:“去请千面佛下来。告诉她,时间不多,要快。”


    洪盛应声而去。


    不多时,石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素灰长袍,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背着一旧木匣的女子缓步走下。


    她戴着白色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宝石,仿佛能看透皮相下的每一处肌理。


    这便是名动江湖的千面佛,隐居在京城外。


    知道她住所的人不多,也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见过她面具下真正的脸。


    她走到林策面前,略一欠身,声音平淡:“将军。”


    “有劳先生。”林策侧身让开。


    千面佛也不多言,径直走到两名昏睡的驿卒面前。


    她伸出两指,指尖冰凉,轻轻托起那年长驿卒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又在他面骨各处细细按压。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似庖丁解牛般,十分精准。


    随后,她又检查了年轻驿卒。


    全程,她未发一言,只偶尔闭目凝神,好似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


    良久,她睁开眼,转向那两名等候的汉子:“你二人,上前。”


    两名汉子依言上前。


    千面佛示意他们坐在凳上,自己则打开随身带来的那只木匣子。


    箱内并无奇异之物,只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几盒颜色各异的脂膏,数把形状各异薄刃小刀,几片状如人皮的皮料。以及一些看似寻常的妆造物件。


    她先取了些什么,在掌心化开,然后开始在那年长汉子的脸上涂抹。


    林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的仔细,不知常年为人易容之人虎口处为何有老茧。


    见林策和洪盛没有要走的意思,千面佛顿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军,可否到暗室外等候?”


    林策与洪盛对视一眼,便退了出去,将暗室的门轻轻掩上。


    千面佛刀法了得,手中薄刃翻飞,脂膏与面具仿佛拥有生命,在两名夜枭的脸上逐渐勾勒出截然不同的轮廓。


    时间缓慢流逝,地窖外,天色由青转白。


    林策回到书房打了会盹,留洪盛守着暗室门口。


    约莫过了三个半时辰,暗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千面佛率先走出,侧身让开,两名驿卒从门内走出。


    林策与洪盛目光一凝。


    眼前两人,赫然便是地窖中那两名飞马驿卒的模样!分毫不差!


    千面佛的声音平淡响起:“易容已毕,可维持三日。举止言谈,还需二位自行揣摩。”


    洪盛眼疾手快,将一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千面佛手中。


    没曾想千面佛只是摆摆手:“我曾受崔尚书照拂,此次就当还尚书大人恩情了。”


    说完,千面佛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将军府。


    崔松生前常关照他人,千面佛受过尚书府的照拂也在情理之中。林策也未多想,转而看向两名夜枭。


    “此去贡院,面对的是都察院与礼部的老狐狸,你们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务求自然,切忌画蛇添足。若遇盘问,只答核实无误,文书为真之类,其余一字莫多说,明白吗?”


    “明白!”


    “好。”林策颔首,“洪盛,带他们去用些饮食,稍作休息,午时后训练。”


    春闱只剩最后一日上午。


    寅时初刻,天色尚是浓稠的蓝。


    两匹疲惫的马自将军府一处极隐蔽的暗门悄然踏出,马蹄包了厚布,踏在青石路上只闻闷响。


    马上之人,正是易容后的两名夜枭。


    他们一身风尘仆仆的贡院号衣,腰悬信牌,面露疲惫,策马朝着贡院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弥漫街头,早起的更夫与贩夫走卒见到他们飞马而过,只当是寻常公务,并未多留意。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大门依然紧闭,但侧门已有兵卒值守。


    见到疾驰而来的快马与贡院号军打扮,兵卒不敢怠慢,验过腰牌信物,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贡院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宿鸟。


    地字柒拾叁号。


    崔怀瑜几乎一夜未眠。


    自从前日被周海验过文书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虽然宋少秉给他解决了一时的困难,但他心里清楚,今天便是飞马回来的日子,也是最关键的一日。


    最后一场的策论题,题目是关于河工漕运,他腹稿早已打过无数遍,在昨日便已完成了答题。


    烛火早已燃尽,唯靠渐渐亮起的天光照明。


    狭小的号舍里,空气凝滞,他只闻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两名夜枭被引至贡院大殿外。


    殿内烛火通明,静得落针可闻。


    周阁老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滴答滴答滚动。


    殿中还有礼部、都察院数位官员,宋少秉和周海也都在殿中。


    前日圣驾将临的消息传来,这殿里便再没松快过。


    此刻,不少人都在等那两名飞马带回的证据,等一个能将那崔瑜按死的铁证。


    第23章 林策运筹帷幄,皇帝视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海精神亢奋, 身体前倾,盯着门口。


    两名身着贡院号衣、满面风尘的汉子被引入殿中。


    他们步伐虚浮,嘴唇干裂, 眼窝深陷,疲惫不堪。


    “卑职参见各位大人!”二人对着殿内十余位官员齐齐跪倒,声音沙哑。


    周海迫不及待, 跨前一步:“如何?核实得怎样?那崔瑜的文书, 究竟真伪如何?”


    崔瑜的事情,可不止周海一人关注着。殿中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的汇聚到两人身上。


    那名年长的号军叩首回禀:“启禀各位大人, 卑职二人奉周郎中命飞马疾驰,抵达颍川府后, 即刻调阅府学及户房存档,并持文书印样前往白石县衙核对。”


    他喘了两口长气, 接着道:“经查,考生崔瑜, 确系颍川府白石县人士, 户籍、路引、保结上所载信息,与府县两处存档完全相符。”


    周海脸色骤然一僵:“你说什么?相符?我说的那印鉴和纸张,怎么可能一致?”


    另一位年轻的号军接口:“回大人, 卑职等亦仔细核验了印鉴与纸张。白石县衙去岁仓廪失火不假,但崔瑜这份保结所用纸张,经县衙主簿辨认, 确系县衙去年年初印制, 尚未启用新纸料前颁发的最后一批旧式文书。”


    “至于颍川府印鉴, 官印去年秋确有过微调,但旧印并未即刻废止,过渡期内新旧印鉴并行有效约半年。崔瑜文书所盖, 正是旧印。”


    “不可能!”周海失声怒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本官分明……定是你二人受人指使,来人!”


    两名飞马被吓得连连跪地求饶。


    “周郎中,”宋少秉开口:“两位舟车劳顿星夜兼程,何故为难?”


    他转身面向周阁老周柏青,拱手行礼:“周阁老,事实胜于雄辩。既然两位飞马核实无误,崔瑜身份文书便无问题。此前疑点,看来确系信息传递滞后,所致周郎中有所误解了。”


    周柏青端坐首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周海,又看向那两位号军。


    “够了。”周柏青古井无波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核实无误,便是无误。科举大典,取士唯公,岂容以揣测定罪?”


    这位周阁老是三朝老臣,名周柏青。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一心只为皇室,一心只守规矩,谁的队也不站。


    他曾担任内阁首辅,后因身体抱恙退居礼部尚书,科举考试中只要有他坐镇,那便是清天朗朗。


    要不是这位坐镇在此,严正初周海等人根本不需要找一个如此正规的理由对付崔怀瑜,直接毒杀了便是。


    周柏青看向周海:“周郎中,你纠察之心可嘉,然证据不足便贸然生疑,甚至险些在圣驾将至之际闹出风波,实属不该。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亦不得外传,以免扰乱考场,动摇天下士子之心。”


    周海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可对上周柏青那双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能低下头去:“下官遵命。”


    严正初站在侧位阴影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怒不可遏。


    周柏青不再理会他们,转向两位飞马号军:“你二人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


    “谢阁老!”两位号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周柏青重新闭上眼,重新捻动念珠。


    只有他自己知道,贡院内风起云涌,又何止是崔瑜这一起风波?


    皇帝即将亲临,此刻贡院内外,无数眼睛盯着,绝不能再生事端。


    至于那崔瑜背后究竟是谁,又有何图谋,此刻都不宜深究。


    他只知道只要他坐在这里,就决定不允许考场里出一点岔子,无论这背后是谁。


    不多时,贡院内钟鼓齐鸣,鼓声响穿透重重高墙,传遍每一个号舍。


    广场上早已连夜洒扫得一尘不染。


    至公堂前,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至大门。


    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早已按品阶肃立两侧。


    从周阁老到严正初,副主考并一众御史,郎中,人人垂首屏息。


    考场巷道内,无数颗脑袋从低矮的栅门后探出,想一睹龙颜,又被号军呵斥回去。


    辰时正,净街的号角由远及近。


    明黄仪仗从贡院大门蜿蜒而入,随后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宦官宫女垂手恭随。


    年轻的皇帝林雍端坐于御辇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团龙常服,目光平静地掠过伏地叩迎的群臣,未做丝毫停留,径直行至至公堂前高阶之下。


    皇帝交代了一切从简,这般队伍,已经是相当简便的规模。


    林策随驾在侧,一身玄黑常服,在空中和严正初等人目光对视的时候,眼中杀气迸发,将几人吓得低下头去。


    林雍下了御辇,简单接受群臣的山呼声,只抬了抬手,便在众臣的簇拥下,踏入至公堂。


    接下来的半日,是春闱最后的时间。


    对广场上的官员与巷道内的学子而言,是漫长的等待。


    皇帝并未如许多人期待的那般,亲临巷道巡视号舍,抚慰士子。


    他只是坐在至公堂内,偶尔召见主副考官及个别人员问话。


    殿门时而开启,进出之人无不神色恭谨。


    代替天子宣示皇恩慰勉学子的是礼部与都察院派出的官员。


    他们分成数队,在各条巷道中穿行,由书吏高声宣读早已拟好的文辞。


    无非是“陛下心系天下读书人,亲临贡院以彰朝廷重才之意”,“望诸生涤虑静心,尽展所学,报效君国”之类的套话。


    声音在狭小的巷道里回荡,好不激愤。


    有人失望于未能得见龙颜,有人庆幸免于直面天威紧张。


    崔怀瑜早已答完题,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闭目凝神。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日影在巷道高墙上缓慢移动,从东墙渐渐移至头顶


    终于,午时,最后一记象征终场的锣声,沉重地敲响。


    “时辰到——全体起立——搁笔!收卷——”


    号军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各条巷道炸开。


    无数支笔被放下,有人长吁,有人短叹,有人瘫坐,有人仍痴痴望着试卷。


    片刻后,巷道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遗憾声,一浪高过一浪,学子们将心中憋屈的情绪恨不得一股脑发泄出来。


    号军连忙呵斥:“勿要惊扰了圣驾!”


    栅门被逐一打开,学子们被引导着,安静的汇入人流,朝着广场方向挪动。


    崔怀瑜也随着人流走出号舍。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微微眯起眼。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按号舍区域聚集,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投向至公堂。


    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皇帝林雍在周柏青等重臣的陪同下,步出大殿,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明黄的袍服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着淡淡金光。


    广场上数千学子,连同所有官员、吏役,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林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视线似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


    皇帝开口,语调平稳,“春闱九日,尔等寒窗苦读,尽付此间文章。朕在宫中,亦知笔墨之辛,心志之坚。”


    “朝廷开科取士,求的是经世致用之才,忠君爱国之心。朕望尔等所答之卷,不仅有锦绣辞章,更要有拳拳报国之思,切切忧民之念。”


    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学子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眼眶发热。


    “科考之公正,取士之清明,乃国本所系。朕与诸位考官,朝中众臣,天下百姓,皆拭目以待。”


    林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为体恤士子辛劳,免去长久悬望之苦,朕决定,今科春闱放榜之期,由旧例一个月,提前至两周后。望尔等归去后,亦不忘修身笃学,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提前放榜!这对历经煎熬的学子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悬心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再次响起。


    林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众臣的恭送下,转身缓步回殿。


    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那扇门再次合拢。


    皇帝离开了,但贡院内的考生们的情绪依然高涨。学子们被有序引导离开广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被方才皇帝的话冲散了。两周,仅仅两周就会放榜,每个人的命运便将揭晓。


    将军府的书房内,炉火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崔怀瑜随着人流混入将军府,等候回府的林策。


    伯侄二人略作寒暄,林策关怀了几句他考试的情况,又问及姜莲姝近况,未再言其他。崔怀瑜皆恭敬的回答。


    林策虽未言,可崔怀瑜却心知肚明。他能安全的从考场走出,足以证明林策在背后的一切努力。


    然而,两人聊得正好的间隙,林策话锋一转,神情突然严肃。


    他踱至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怀瑜,你且看看此物。”


    崔怀瑜依言上前,目光触及那物件的刹那,呼吸一滞。


    这是一枚羊脂白玉并蒂莲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致,花蕊处的印记清晰可见。


    他强忍着激动的情绪,将贴身的那枚鱼纹玉佩取出。林策一把夺过崔怀瑜手中玉佩,将两枚玉佩放在一起比对。


    纵然是铁血铮铮的男儿,这会儿也忍不住眼眶含泪。


    半晌,林策拍了拍崔怀瑜的肩膀:“没想到你还留着,好小子。”


    崔怀瑜未答,一切皆在不言中。


    林策指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声音里透着一股怒意和痛心:“此乃我将军府之物!是当年我为舒儿和你定制的定亲玉佩,天下仅此一对!十日前,竟发现它流落于西市一间小当铺之中!”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倾倒:“怀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舒儿可能还在人世!这定是当年拐走舒儿的贼人所为!或是其后人,典当了贼赃!若是让我查到,是何人拿着我女儿的贴身之物去换银钱……”


    林策眼中杀机毕露,“我定将其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书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林策那股沙场中淬炼出的杀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崔怀瑜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坦白的话几乎冲口而出,这玉佩是莲姝的,她可能就是您的女儿林月舒!


    可下一瞬,姜莲姝的话就浮现在他脑海:“阿娘说……我是田里捡的。就是捡到你的那块豆田。”


    虽然秋水镇姜家二老淳朴的面容,与贼人这样的字眼格格不入。


    可万一是巧合呢?


    万一……姜家阿娘当年真是从人贩子手中,或是旁处意外得到了这枚玉佩?


    退一万步说,即便莲姝真是将军府千金,可他不清楚姜莲姝究竟是如何到的秋水镇,万一……这无论对将军府还是对姜莲姝而言,都是一时难以接受的结果。


    崔怀瑜立马冷静了下来,林策的话证明了他并不知道玉佩是姜莲姝典当的。所以他还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立马作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低喝道:“竟有此事!这贼子当真可恨!不知伯父可曾查到典当之人的线索?”


    林策目光沉沉的看了他片刻,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当铺掌柜只说每日往来客人太多,店铺从不记典当之人。”


    崔怀瑜一愣:“不记人名?这是个黑店啊?”


    林策又捧着那枚玉佩,轻轻的摩挲着莲瓣,他脸上罕见的流露出哀伤。那是发自心底的难过才能表现出的情感。


    “舒儿走失时,尚在襁褓。这玉佩她自己都未曾亲手摸过。这些年,我与你伯母从未放弃寻找,可人海茫茫……如今见到旧物,却更添痛楚。”


    第24章 春闱放榜,一甲第一,今……


    崔怀瑜闻言喉头哽咽, 心里五味杂陈。


    他内心极度挣扎。


    若她真是林月舒,此刻近在咫尺的父女却不能相认,自己还要帮着隐瞒……


    可若她不是, 贸然点破,带来的灾祸又岂是她如今能承受的?


    他只能深深躬身,“伯父……还请节哀。天道昭昭, 恶人必有恶报。侄儿相信, 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 月舒……也定有归来之时。”


    林策长长叹息一声,将玉佩小心收回暗格。


    他重新看向崔怀瑜, 神色已恢复如常:“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你之才学品行, 伯父信得过。眼下你最要紧的是等放榜,陛下面前, 当慎之又慎。”


    “是, 怀瑜谨记伯父教诲,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崔怀瑜郑重应下。


    按理, 今日是崔怀瑜回来的日子。


    距离下考已过了三个时辰,崔怀瑜却迟迟未归。


    姜莲姝还在那廊下,目光一直放在门口。


    车轮的声响由远及近, 终于在门外停住。门轴转动, 吱呀一声,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暮色余晖走了进来。十日未见,他瘦了些,眉眼间有些疲惫。


    四目相对。


    “怀瑜。”姜莲姝迎上前。


    他快走几步, 两人面对面站定,他喉结滚动:“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四个字里了。孙伯识趣地退开,将空间留给小别的两人。小院里的桃枝已渐渐繁密,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晚膳是姜莲姝亲手备下的,比往日丰盛,只有二人享用,都是他惯常爱吃的清淡口味。


    烛火摇曳,映着一室二人。


    两人对坐,姜莲姝说自己未念过书,好奇的问他考场里的饮食起居,崔怀瑜一一答了,语气温和。


    碗筷将尽时,姜莲姝搁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她起身,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除了那份婚书,还躺着一张薄薄的当票。


    “怀瑜,”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件事……要告诉你。那枚玉佩……没能赎回来。孙伯前日去问,当铺的人说,早在十日前,就被人出高价买走了。”


    崔怀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姜莲姝。她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从她紧绷的体态来看,她心里很失落也很不安。那玉佩是姜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们成婚时的信物。


    崔怀瑜眉间涌上一股怒意。他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姜莲姝刚准备道歉解释,没曾想崔怀瑜直接骂道:“岂有此理!开门做生意这般不讲信用?明日我去寻他,定要讨个说法!娘子,那当铺掌柜可知买家是谁?”


    姜莲姝愣了下,表情放松了些,将孙伯的话复述了一遍:“掌柜只说不知具体身份,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罢了,既已被人买去,想来也是与那玉佩无缘。只是,总觉对不住阿娘和你。”


    “娘子说什么话,你不曾对不住岳母和我分毫。”


    说着,崔怀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能罢了!那是你的东西,岂容他人不明不白地夺去?明日我便去那当铺问个清楚,京城虽大,总还有王法。”


    然后,他握住了姜莲姝的手:“娘子放心,无论如何,我定会为你寻个说法。”


    姜莲姝愣住了,今日的崔怀瑜怎么莫名的活跃?难道是考试结束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她反手轻轻回握,摇了摇头:“你刚出考场,莫要为这事劳神动气。或许是天意吧。阿娘说我是田里捡来的,这玉佩,兴许本就非我之物。”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身世上。


    崔怀瑜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问:“岳母可曾提过,具体是哪一年捡到你的?”


    姜莲姝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阿娘捡来的孩子。秋水镇闲言碎语的人不少,只言片语的话拼凑起来大概是阿娘去豆田里摘菜,听见田埂边有婴孩哭……便看到一个锦布襁褓,年份都记不清了,大约也是这样的春日。”


    她苦笑着摇摇头,“秋水镇闭塞,丢孩子捡孩子的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阿娘心善,便把我抱回了家,当亲生的养。”


    崔怀瑜静静听着,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不能问得太细,以免引起她的疑心。


    “那……你可曾想过,去寻一寻亲生父母?”他试探着。


    姜莲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烛火,缓缓道:“有时候怨过,为何生了我又不要我。但看着阿爹阿娘为我辛苦操劳,那份怨就淡了。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比生恩更重。至于亲生父母……”


    她叹了口气,“若有苦衷,寻到了又能如何?若无苦衷,寻到了更是徒增烦恼。眼下这样,便很好。”


    崔怀瑜听在耳中,一阵心疼。


    “你说得对。”他低声应和,将姜莲姝轻轻拥入怀中,“眼下便很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半是姜莲姝问,崔怀瑜答。他并未多言,只挑了些考试趣事说与她听。夜色渐深,烛泪堆叠。


    洗漱过后,院中重归宁静。


    卧房内,红烛高烧,映着帐幔上浅浅的人影。分别十日,思念之情早已发酵。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眼角,最终覆上她的唇,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和急切。衣衫渐褪,肌肤相贴,喘息交织。烛光摇曳,将缠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久久不息。


    云雨初歇,崔怀瑜仍将她圈在怀中,两人无比安心,沉沉睡去。


    两周时光,在紧张的氛围中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院墙外的桃花开了又谢,枝头镶上了嫩绿的叶。


    放榜前夜,京城的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贡院街一带,茶馆酒肆灯火通明,彻夜不歇,挤满了无法入眠的学子。


    崔怀瑜站在院中,望着天际疏星。姜莲姝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衫,没有多言,只是陪他站着。


    放榜这日清晨,春桃照例备好了早餐。待崔怀瑜与姜莲姝用罢,孙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双手呈给崔怀瑜。


    “公子,夫人,昨夜洪管家托人递了消息来。将军吩咐,让老奴务必转告公子,放榜之日,公子无须避讳,可大大方方前去看榜,勿忧。”


    崔怀瑜接过信笺,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确是林策亲笔,言简意赅,意思与孙伯所言一般无二。


    他抬眼看向孙伯:“林伯父可还说了别的?”


    孙伯摇摇头:“只此一句,再无他言。洪管家传话时只说将军让公子放宽心。”


    姜莲姝在一旁听着,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林将军让崔怀瑜亲自去看榜,这意味着什么?是风声过去了?还是将军已有十足的把握?


    良久,崔怀瑜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们便一起去。”


    她望着他,轻声确认:“我们?”


    “嗯。”崔怀瑜转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孙伯年事已高,不宜去那人挤人的地方。你陪我去,可好?”


    他的语气很轻,姜莲姝只点了点头:“好。”


    天尚未大亮,京城贡院外的长街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焦灼的热气。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贡院对面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墙围得水泄不通。学子、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穿梭其间叫卖早点茶水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直冲云霄。


    崔怀瑜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头发用同色方巾束得一丝不苟。姜莲姝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净的荷色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木簪子。人群中,总能见一些目光锐利的人有意无意的看向崔怀瑜和姜莲姝,又四周环顾。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日头渐渐升高,热浪开始蒸腾,黏腻难耐。


    崔怀瑜本想挤进人流之中混到前排去,下一刻便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崔兄!崔兄留步!”


    避无可避,这声音他熟悉。是赵谦。


    崔怀瑜转身迎向来人,赵谦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本想一把拉住崔怀瑜,却见有一天仙拉着他的衣襟。


    “崔兄,这位是?”


    “赵兄,这位是我妻子,姜莲姝。”崔怀瑜大方的向赵谦介绍着,姜莲姝也不怯,点头回应着。


    赵谦也不多言,只向崔怀瑜投来赞许的目光,然后便热情说道:“方才远远瞧着身形眼熟,我还当是自己眼花了。考完这些日子,崔兄可好?考完便未见你踪影,叫人好生挂念!”


    赵谦此人活络是真,受将军府暗中打点与他联保也是真,但脸上的关切也未必全是虚情。


    崔怀瑜回以温和笑容,拱手道:“劳赵兄记挂。考后琐事缠身,便未曾叨扰诸位同窗,实在是惭愧。赵兄气色甚佳,想必已是胜券在握了?”


    “哪里哪里!”赵谦连连摆手,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倒是崔兄你,”他凑近了些,小声说着:“我后来才隐约听闻你的考场风波,真是险之又险。所幸吉人天相,遇着贵人。我就说嘛,以崔兄之才学心性,必能逢凶化吉,岂是宵小之辈能轻易构陷的?”


    这话说得漂亮。


    崔怀瑜微微欠身:“赵兄过誉。侥幸而已,也多亏了朝廷法度森严,御史大人明察秋毫。”


    两人站在街角,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文章难易,考场见闻,间或夹杂几句恭维的话。


    寒暄将尽时,赵谦忽又正色:“崔兄,不管旁人如何,你我终究是颍川同乡,又曾联保一场。日后若真能同登金榜,还望彼此多些照应。”


    崔怀瑜点了点头:“自然。同乡之谊,不敢或忘。”


    正说着,贡院方向骤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瞬间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吵闹声。


    “放榜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整条街仿佛被点燃。


    人群如决堤之水,向贡院前广场奔涌去。


    赵谦脸色一紧,也顾不得再说,朝崔怀瑜匆匆一拱手:“崔兄,先行一步!”说罢便挤入人潮。


    广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高大的黄榜张贴在贡院外墙,朱笔淋漓,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拼命找自己的名字,后排的又焦急推搡,叹息惊呼声狂笑啜泣声交织成一片。


    崔怀瑜没有费力往前挤,而是站在人群边缘,把姜莲姝护在身后,踮起脚来仔细的看向那金榜。视线从上而下,缓缓扫过。


    二甲第十七名……没有。


    二甲第四十三名……没有。


    ……


    心缓缓下沉之际,目光忽然定住。


    黄榜前列,一甲区域,第一个名字。


    崔怀瑜瞳孔骤缩。


    ——崔瑜,颍川府白石县。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前排一人突然狂呼出生,是赵谦的声音:“中了!我中了!二甲第六名!”声音哽咽,随即被更多声音淹没。


    再确认了一眼,崔怀瑜只是微微闭了会眼,将握着姜莲姝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他转身,逆着人流,慢慢向外走去。


    两道影子贴在青石板上,被碰撞出去。


    第25章 免死金牌保怀瑜,公主倾……


    小院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出门这段时间,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院墙边那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地上, 薄薄一层。


    春桃和孙伯在院里,见二人回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公子!夫人!”春桃第一个迎上来, 按耐不住的欢欣雀跃, “怎么样了?”


    姜莲姝看了眼崔怀瑜,见他微微颔首, 便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来最明媚的笑容,一把按住春桃的肩:“中了!中了!”


    话音落下, 院子里静了一会。


    随即,家丁们全都出来了。


    “真的中了?第几名?”春桃欢呼起来。


    “一甲头名。”姜莲姝一字一句地说着, “是今科会元!”


    说完, 院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春桃笑完就哭了出来,又笑又抹泪,语无伦次:“我就知道!公子这么用功!会元!是会元啊!”


    姜莲姝走过去, 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肩膀,自己眼眶也湿了。


    她从秋水镇一路陪着崔怀瑜走到这里,尤其是当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 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崔怀瑜的用功上进她是看在眼里的, 会元之名该他得。


    走到这一步, 距离面圣就剩最后一步,殿试就在三天后。他这么久以来苦读的目的,就是为了直面圣上, 诉说冤屈。


    姜莲姝站在热闹的人群中,视线落到崔怀瑜身上。他表面的笑容掩盖住了他的心事重重,哪怕现在已经获得了会元,她也没看到他发自内心的高兴。不过姜莲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纵然进了殿试,可这一切又怎有这么容易呢?


    同一时刻,将军府。


    林策负手而立,窗外是宽阔的庭院,几名亲兵正在巡逻,步伐整齐划一。


    洪盛静步进来,躬身禀报:“将军,贡院消息,崔公子高中会元!恭喜将军!”


    林策身形未动,只嗯了一声,就好像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洪盛等了片刻,见林策没有下文,迟疑着开口:“将军,三天之后便是殿试。”


    “我知道。”


    林策终于转过身,表情严肃,“陛下虽没亲眼见过怀瑜,可怀瑜这张脸,与崔松年轻时足有八分相似。陛下不会认不出。即使陛下没认出来,可满朝文武认识怀瑜的不在少数,只要检举揭发,就是欺君大罪。”


    洪盛面色一紧,未多言。


    “备车。”林策沉声道:“我要进宫。”


    洪盛一惊,他和林策共事这么多年,这般时候林策进宫想干什么他心中已了然:“将军,此刻进宫为何?”


    林策一边换衣裳,一边说道:“必须要在殿试前向陛下陈情,等到殿试那日,怀瑜站在御前,一切就都晚了。我必须让陛下先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化名参考的缘由。”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洪盛声音颤颤巍巍:“将军,若龙颜大怒,恐怕”


    林策摇摇头,像下定了决心。良久,他将笔搁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我即使不去,事情也早晚会败露,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便没有再退的道理。”


    他将信递给洪盛,声音平静:“若我今日未能出宫,你便按信中交代的做。”


    洪盛双手接过信:“将军!”


    林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崔松那老东西,死了都不放过我。”


    林策的背影很坚决,他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是武将,但凡表露出了一点不忠,等待他的可能就是难以承担的后果。


    事情迟早会有败露的一天,无论是为了崔怀瑜还是自己,他也必须进宫。


    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林策闭目养神,袖中的手紧握着一块冰凉的铁牌,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非到万不得已,他从未想过动用。


    宫门巍峨,侍卫见是林策,恭敬放行。


    林策下了车,徒步向内走去。


    他径直走向乾清宫。他知道,这个时辰,林雍通常在这批阅奏章。


    廊下当值的内侍见到他,面露讶异,连忙躬身:“将军。”


    “通报吧,说林策求见,有要事禀报。”


    内侍不敢怠慢,转身入内。片刻后,内侍引他入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林雍坐在御案后,案上正放着厚厚的试卷,闻声抬头,见是林策:“皇叔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林策未立即答话,而是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伏身叩首:“臣林策,特来向陛下请罪。”


    闻言,林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策背上:“皇叔此言何意?你何罪之有?”


    “臣!欺君罔上,隐匿罪臣之后,并助其化名进入今科春闱,如今已中会元。”林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林雍沉默了,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如狼视,盯着林策。


    他手上正拿着会元的试卷,考生姓名一栏写着崔瑜。


    “崔瑜,崔怀瑜崔松之子,崔怀瑜?”


    “是。”


    “他还活着。”林雍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将他送进考场,现在他甚至夺了会元。皇叔,你可知这是何罪?”


    “臣知,其罪当诛。”林策额头触地,声音沉闷:“陛下!崔松一案,疑点重重,当时结案匆忙,数百官员牵连落马,其中多少冤屈,陛下圣心明鉴,或亦有存疑。”


    “崔怀瑜为崔松独子,忍辱偷生,所求无非一个面圣陈情,查明真相的机会。臣忝为其世伯,不忍忠良绝后,更不忍真相永埋尘土,故而铤而走险,助其以崔瑜之名参考。春闱三场,臣可担保,其所答文章,皆是真才实学,未有一字舞弊。今科会元,乃其寒窗苦读,堂堂正正所得。”


    林雍未接话,林策也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道:“臣今日冒死陈情,非为求陛下宽宥臣之罪过。只求陛下,念在崔怀瑜一身才学,一片赤诚,允其完成殿试。待殿试之后,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与怀瑜,臣皆无怨言。臣愿以先帝所赐丹书铁券,换此一请。”


    说着,林策从怀中取出那面沉甸甸的免死金牌,双手高举过顶。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林雍的目光扫过那面金牌,又落在林策身上。


    窗外日头正高,殿内光影流动,将皇帝年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良久,林雍轻叹一声。


    “崔怀瑜……”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前似闪过许多年前,宫宴之上,那个跟在崔尚书身后的少年郎。


    崔松满门抄斩的旨意,是他前年登基后不久所下,当时他根基未稳,诸多事务皆由几位辅政大臣操持。


    “他的文章,朕已看过。”林雍忽然开口,“策论一篇,颇有见地,非纸上谈兵,确有经世之才。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不似作伪。”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皇叔,朝中认识崔怀瑜之人不在少数,你此举,是将朕置于两难之地。”


    “臣万死。”


    “丹书铁券,你收回去。”林雍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朕准你所请。殿试之上,朕只认才学,不闻其余。”


    林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之情:“陛下!”


    “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解释。崔怀瑜必须给朕、也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至于你……待此事了结,再论功过。”


    “臣谢陛下隆恩!”林策再次深深叩首。


    林雍摆摆手,示意林策退下,他未再多言,躬身离开乾清宫。


    刚至门口,林雍便听见一阵环佩轻响。


    随后眼中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入,身着绯红宫装长裙,外披鹅黄捻金绣牡丹云肩,发髻高绾,簪着点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生得极美,眉若远山,眼含秋水,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长公主林倾岚。


    林策和林倾岚在门口相遇,林倾岚与林策不算太熟,她点头致意道:“林叔安~”


    “长公主安,臣先行告退。”


    林策未多做停留,快步离开宫中,身上已被汗水浸湿了。


    “皇兄!”人未到,声先至。林倾岚径直走到御案前,也不行礼,只蹙着黛眉,“林策叔到这里来干什么?”


    林雍抬眼,对这个自幼宠溺的妹妹有些无奈:“以后要叫林将军。将军到此自然是有要事禀告,倒是你这丫头,怎么有空到我乾清宫来?”


    林倾岚笑了:“皇兄,几日后殿试,我也要去瞧瞧。”


    “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庄重之地,岂是你能随意去瞧瞧的?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了?”林倾岚撇撇嘴,挨着龙案边坐下,随手拨弄着案上一支狼毫,“我就是想看看,天下读书人里最拔尖的那几个,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文章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好。再说了……”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母后前几日念叨了,说我年岁不小了,叫皇兄你留意驸马的人选。我总不能闭着眼睛随便挑吧?自然要亲自相看相看。”


    林雍闻言,放下了手中崔瑜的试卷。


    他看向妹妹,见她虽故作轻松,耳根都红了一半,心知她这话半是真意。林倾岚自幼聪慧,心气也高,寻常权贵子弟不入她眼,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若她真能在今科进士中觅得良配,倒是一桩美事。


    只是……


    “殿试乃我朝大事,你身为长公主,堂而皇之出现在保和殿,成何体统?朝臣们少不了又要上折子聒噪。”


    “谁说要堂而皇之了?”林倾岚眼睛一亮,知道有转机,立刻凑近了些,在林雍耳边轻声说,“我在屏风后头瞧,不就成了?保和殿后头不是有暖阁吗?我就在暖阁里,隔着珠帘看,绝不让那些老古董们发现。”


    林雍还没有松口。


    “皇兄~~~”她拉长了声音,抓着林雍的手臂晃了晃,“你就准了我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捣乱。”


    林雍被她缠得无法,又思及她婚事确是一桩心事,终于松口:“罢了。只准在暖阁内,不许出声,不许露面,你可能做到?”


    林倾岚顿时笑靥如花,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皇兄!皇兄最好了!”


    说罢,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像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林雍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摇头失笑。等到完全看不见林倾岚的身影,他又重新拿起那沓试卷最上面的那一份,眼神复杂难辨,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朕真的错了?”


    第26章 殿试上长公主对崔怀瑜心……


    将军府的书信再次送至小院。


    依旧是孙伯递来, 是林策亲笔的字迹:“怀瑜吾侄:事已禀明,圣意许尔以崔瑜之名,完此殿试。明日御前, 惟才学是论,尔当摒除杂念,尽展胸中丘壑, 余事, 殿后再议。珍重。”


    短短数行,崔怀瑜却反复看了数遍。


    他明白, 这寥寥数语背后,林策不知在圣上面前承担了多少压力。


    崔怀瑜鼻尖一酸, 强忍泪水。


    林策的恩情,他不知自己如何能报。现在也唯有将一切情感全部放在心里。


    桃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 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顺着纸角,迅速蔓延,信笺化作一小团灰烬, 散落在砚台旁。


    姜莲姝一直静静陪在一旁,见他烧了信,才轻声问:“林将军说了什么?”


    “伯父说, 陛下准我以崔瑜之名, 完成殿试, 不必忧心其他。”崔怀瑜转身,握住她的手。


    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是非成败,皆在明日。”


    这一夜,崔怀瑜睡得意外安稳。


    翌日天未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


    “别紧张。”姜莲姝替他系好衣带,她早已将秋水镇时的坚强外壳藏了起来,言语中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你寒窗苦读,腹中锦绣,本就该是今日这般模样。”


    崔怀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此刻都显苍白。


    孙伯已在院外备好马车,马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坊市,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越靠近皇城,路上渐渐有了同行之人,皆是参加殿试的贡士,或乘轿,或步行,每人皆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至东华门外,马车停下。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晨风清冽,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宫门巍峨,在渐亮的天光中矗立着,门前已有官员与禁军值守,查验身份,引导贡士列队。


    赵谦见到崔怀瑜,眼睛一亮,挤过来低声道:“崔兄!今日之后,便是鲤跃龙门了!”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崔怀瑜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朱红宫门缓缓打开,在官员们的引导下,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甬道。


    保和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洁净无尘。


    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两侧,绯袍、青袍、绿袍,色彩分明,鸦雀无声,唯有风拂过殿角铜铃。


    并不是所有贡士都由皇帝亲自面试。


    而崔怀瑜身为会元,自然是由圣上亲自考问。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崔怀瑜闭目凝神,将周围的目光全部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前终于传来悠长的唱名声。


    礼部尚书周柏青手持黄绫卷轴,立于御阶一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遍整个广场:“宣,今科会元——颍川府白石县崔瑜,上殿觐见——”


    声音落下,无数道视线唰地集中到贡士队列最前方的身影上。


    众人皆知,只要不出乱子,此人当是今朝状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稳步踏出,他目不斜视,拾级而上,布鞋与汉白玉阶接触,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被无限放大。


    他走得很稳。


    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保和殿内。


    殿内极宽敞,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殿中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年轻的皇帝林雍端坐其上,冕旒垂珠,面容在光影后看不真切。


    崔怀瑜在御前适当距离停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学生崔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平身。”御座上的声音传来。


    “谢陛下。”崔怀瑜起身,垂手肃立,目光落在前方砖上。


    大殿两侧,依序站立着内阁及六部重臣。


    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短暂的寂静。


    突然,文官队列中,一人跨步而出,绯袍玉带,正是内阁次辅徐秉文。


    此刻他面沉如水,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又望了一眼崔怀瑜:“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不少官员微微骚动,窃窃私语。


    御座上,林雍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开口:“徐卿何事?”


    徐秉文直起身,抬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崔怀瑜,道:“陛下明鉴!此人,并非颍川考生崔瑜!他乃两年前,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斩的罪臣崔松之子,崔怀瑜!”


    全场哗然。


    尽管许多人心中早有答案,但没想到徐秉文会当场点破,殿内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内阁首辅陈于老神在在,只抬了一下眼皮,仿佛在看一件平常事。


    最慌张的当属周柏青,科举乃他负责,竟出现了这等事,冒名顶替之人竟是今科会元,而且还站到了御前,最要紧的是他竟未发现。


    徐秉文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崔怀瑜本该与其父同罪伏诛,却不知何故逃脱法网,隐匿至今!如今竟敢胆大包天,伪造身份,混入科举考场,欺君罔上,窃取会元之名,还敢堂而皇之参加殿试!此等行径,简直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是亵渎陛下的天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此欺君逆贼拿下,交三法司严加审讯,追究其罪名!”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内气氛瞬间变了,不少官员偷偷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尤其是周柏清。皇帝脸色若有不对,他会第一时间出来请罪。


    就在众臣都以为皇帝会震怒的时候,林雍终于开口了:


    “徐卿所言,朕知晓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


    然后,他转向崔怀瑜,好像刚刚徐秉文所说的事从未发生:“崔瑜。”


    崔怀瑜立刻躬身:“学生在。”


    “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题目很简单,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于当今时局之要义。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殿上,陈述己见。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此言一出,不仅徐秉文愣住了,连许多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官员也满脸错愕。皇帝这是……完全无视了徐秉文的指控?直接将殿试流程继续下去?还是说皇帝其实早已知道了崔瑜就是崔怀瑜?


    徐秉文脸色涨红,急道:“陛下!此贼身份未明,岂能……”


    “徐卿。”林雍打断了他,“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此刻,朕只论才学。其余诸事,殿试之后,朕自有决断。退下吧。”


    林雍说这话时,脸色很平静。可就是越平静,越让人抓摸不透圣意。徐秉文是聪明人,知道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装疯卖傻,再说下去定会引起不悦。他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崔怀瑜一眼,将未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悻悻退回班列。


    崔怀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长舒一口气又瞬间提起另一口气。


    皇帝给了他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再次叩拜,声音响彻大殿:“陛下,学生谨遵圣命。”


    说完,他抬起了头,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回避任何人的眼神,缓缓开口: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八字,出自《尚书》,古圣先贤之训,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然学生以为,论其要义于当今时局,不可空谈古训,须臾离于一个实字。”


    开头便不落俗套,殿中不少官员闻言微微颔首,露出倾听之色。


    “当今之民,非古籍中泛泛之民……需知民之实情,解民之实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心所向……”


    崔怀瑜语速平稳,层层推进。他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而是将人民具体化,带入当下的问题。


    这些经历,乃全部来自他爹担任户部尚书时得出的结论。


    这些话,他不知背过多少次。


    “水患之民,所求不过一屋蔽雨,一粥果腹……行商之民忧朝廷征调无度,课税繁苛……天下民意若视而不见,空谈本固,则如沙上筑塔,徒劳无功。”


    ……


    ……


    他侃侃而谈,论证颇久,官员们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


    “故学生以为,固本之要,首在吏治。朝廷政令大善,然州县施行之吏若贪污横行,欺上压下,则尽成害民虐政。”


    “譬如漕运,陛下屡降恩旨,减折损,安抚劳丁,然运河沿岸,盘剥照旧,劳丁困苦如故。何也?非陛下不体恤民情,是吏治不清!中间环节,蛀虫丛生!”


    崔怀瑜越说越激愤。


    “民心安,则天下安。民力足,则国力强……务实情,清吏治,平赋役,开教化。则本可固,邦可宁!”


    话音落下,余音萦绕。


    一炷香的时间,刚好燃尽。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怔怔地看着崔怀瑜,被他充满力量的论述所震撼。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锦绣文章,不仅仅是空谈,这是真正结合了实际情况,实际民生的经世之论!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陈于,也掀开了眼皮,看了崔怀瑜一眼,眼中有惜才之神色。


    而御座之后暖阁内,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透过珠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望着殿中。


    长公主林倾岚用手轻轻掩着微张的嘴,眼中异彩连连。


    她自幼长于深宫,听惯了那些老古董们空洞无物的奏折,何曾听过如此犀利的言论?那青年立于殿中,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侃侃而谈时眼中如有光,竟让她一时有些入迷。


    “公主,这人好有文采,也长得清秀,人高马大,适合做驸马爷哦~”


    林倾岚的贴身宫女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爱慕之色,打趣的说道。


    林倾岚面色微红,轻轻掐了那宫女一下:“嘘!”


    御座之上,林雍沉默着。良久,他缓缓开口:“崔瑜。”


    “学生在。”


    “朕再问你,”林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若依你之见,当前最该着手处理的固本之事,是哪一件?又当如何去做?”


    崔怀瑜再度发表了自己的了解,乃是安抚江南水患之后的流民,使其恢复春耕,并且提了三条治理意见,不少大臣闻言纷纷点头,都知道崔怀瑜所言并非夸夸其谈。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林雍看着殿下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他的父亲。在他还是太子之时,崔松就站在朝堂上,为民生疾苦慷慨陈词,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朕,知道了。”林雍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未做更多评价,转而看向礼部尚书周柏青,“周卿,继续吧。”


    “臣遵旨。”周柏青躬身领命。


    第27章 披星戴月状元及第,殿上……


    林雍只亲试了一甲三人, 其余贡士皆由礼部面试完成。


    崔怀瑜等人一直在殿外等待,终于,当日头升到中天, 最后一名贡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内的一切隐藏起来。


    接下来,是阅卷官与皇帝最终评定名次的时刻。广场上的贡士们, 连同崔怀瑜, 皆在沉默的等待中煎熬。时间被拉得极长。在场的众人虽都不会落榜,可分到何等名次何等官职对于他们今后的仕途都至关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 保和殿正门再次打开。


    一礼部官员手持金漆托盘,上覆明黄绫缎, 步伐庄重地行至御阶最高处。所有等候的贡士目光都聚焦在那方托盘之上。


    礼部尚书周柏青从托盘上拿起金榜名卷,展开黄绫, 清了清嗓子。广场上落针可闻,唯有春风吹动旗帜的声响。


    周柏青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心神, 展开手中那份金榜名单,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科殿试已毕, 诸生文章经纶,才识卓异。朕亲加策问,详阅试卷, 钦定一甲三名, 二甲一百二十八名, 三甲一百七十五名。兹宣告于朝:


    “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颍川府白石县, 崔瑜。”


    “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颍川府白石县,赵谦。”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太原府阳曲县,王魏。”


    ……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广场上的气氛却愈发微妙。周柏青念罢,合上卷轴,沉声说道:“崔瑜,赵谦,王魏,进殿听封。”


    三人齐步入殿,再次跪倒。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林雍看着他们,缓缓道:“尔等寒窗苦读,今朝金榜题名,朕心甚慰。望尔等入翰林院后,继续砥砺学问,恪尽职守,将来为国效力,不负朕望。”


    按惯例,接下来应是三人叩首领旨,谢恩退下。


    然而,崔怀瑜却伏身未起。


    “陛下,”他的声音响起,“臣,有一不情之请。”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沉浸在喜悦中的赵谦都愕然转头看向他。翰林院修撰,清贵无比,乃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官职,刚受封他就有要求?他这是要做什么?


    林雍抬眼,似乎并不意外,只道:“讲。”


    崔怀瑜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雍,不闪不避:“陛下,臣蒙圣恩,忝列状元,授翰林修撰,此乃殊荣。然臣读圣贤书,常思经世致用。方才殿试,陛下问及民为邦本,臣之所陈,也多为实务,恰是户部职能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愈发坚定:“臣恳请陛下,准臣不入翰林,转赴户部观政学习。臣愿从微末之事做起,以所学报效朝廷,以实务磨砺己身。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翰林院是储相之地,入翰林便是一只脚踏入了清流显贵的门槛,日后升迁之路远比六部官员顺畅光明。


    主动放弃翰林修撰之位,请求去户部那等繁杂之地观政学习,简直闻所未闻!


    徐秉文脸色变幻,几次欲言又止,他怎会不知道崔怀瑜此举是什么意思?可想起皇帝之前的态度,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眼中尽是不识抬举的表情。其余官员也多是面面相觑,表示不解,或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珠帘后,林倾岚也怔住了。


    她本以为这人会欣然受封,没想到竟有如此出人意料之举。去户部?她虽然不问政事,但她也知道翰林院的差事远比六部好做。她微微蹙眉,心中对这位少年的好奇又莫名的深了一点。


    林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崔怀瑜。


    皇帝不怒自威,崔怀瑜身旁的赵谦和王魏早已将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多言。赵谦甚至还拉了拉崔怀瑜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半晌后,林雍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崔怀瑜,开口了:“崔卿,先前徐次辅参了你一本,你可有话说?”


    此话一出,全场官员更是兴致高涨的齐刷刷看向崔怀瑜,想看他作何解释。


    崔怀瑜脸色未变,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早已想好了说辞。他也知道,林策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他不愿再躲在林策身后做胆小怕事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跪直了身子:


    “臣确为崔松之子,崔怀瑜。”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保和殿内,瞬间引起许多窃窃私语。


    先前虽有徐秉文指认,但此刻由当事人亲口承认,这截然不同。


    崔怀瑜目光坦荡地迎向朝臣,继续道:“两年前,臣父获罪,满门蒙难。臣侥幸逃脱,隐匿民间,苟活至今。然日夜灼心。臣父一生,清正自守,勤于王事,骤然获罪,臣身为人子,不信父会行悖逆之事!”


    他的声音渐次提高,仿佛要把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得发泄出来:


    “臣化名崔瑜,冒死参考,一为不负寒窗所学,求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二为正是想借这殿试面见陛下之机,亲口向陛下,向这满朝诸公,问上一句!我崔家,究竟所犯何律,竟至满门抄斩,片瓦不留?我父亲那所谓的贪墨军饷,勾结外藩之罪,证据何在?审讯卷宗何在?当年经办之人,可敢今日当庭对质?!”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脖颈上青筋隐现,眼中血丝蔓延,那积压了两年的冤屈,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他已然忘了自己是一个新科状元,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执意要向这煌煌天日讨个公道的孩子。


    殿内突然无比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不少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崔怀瑜的视线,有的官员则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皇帝的表情,若是皇帝脸上有任何不悦恶表情,有些人就会立刻出来呵斥崔怀瑜。其中要属徐秉文最积极。


    终于,林雍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朕,准了。”


    短短三个字,让人惊愕。


    准了?准了什么?是准了他去户部的请求,还是准了他要为父申冤?或者是两者皆有?


    没等任何人细品,林雍已接着说道:“崔怀瑜,你既自请赴户部观政学习,朕便依你所请。翰林院修撰之职,暂且记下。即日起,你以新科进士身份,入户部清吏司,从主事做起。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林雍又靠回了椅背:“至于崔松的案子……”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皇帝这个时候说什么是至关重要的,这决定了日后他们是巴结崔怀瑜还是孤立他。


    林雍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案情已定,非可轻议。朝廷法度,贵在明正。崔怀瑜,你既心有疑虑,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在户部若确有所察,可按律陈情,自有法司论处。此刻朝堂之上,殿试方毕,不宜多论旧事。退下吧。”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推翻前案,也未阻止申冤。但你想要翻案,先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耐和证据来。


    崔怀瑜伏下身,额头触到地面:“臣……谢陛下隆恩!臣,遵旨!”


    他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皇帝没有因他的身份将他治罪,没有驳回他去户部的请求,甚至准他申冤,这背后非他一人之力。


    他起身,退至一旁。赵谦和王魏早已冷汗直冒,跟着谢恩,三人一同缓缓退出大殿。


    殿试随着人群退去,宣告着落下了帷幕。


    贡士们的身影,都融入了宫墙之中。


    崔怀瑜、赵谦、王魏三人被礼官留下暂住,准备安排游行大典。


    保和殿中的大臣也成三两股的离开了,表情各异。


    周阁老和陈于在台阶下聊着什么,一边应对着其余官员的问候,陈于抚了抚胡须,看向宫门外:“圣心难测啊,崔瑜,崔怀瑜,有意思。”


    周阁老则是一副同样的表情:“朝堂风云多变,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坐不住了。”


    *


    保和殿内已恢复安静。


    林雍安静的坐了一会才起身,缓步走向暖阁。


    暖阁内光线柔和,陈设雅致,与大殿中截然不同。


    林倾岚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沉的天空,似乎有些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皇兄。”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却藏不住那点小女儿情态。


    林雍走到她对面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妹妹,语气温和:“今日在帘后看了这许久,可瞧出些什么名堂?可有什么合眼的人?”


    林倾岚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手指绞着帕子,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林雍:“皇兄取笑我,那些贡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文章锦绣,气度也都还好。”


    “哦?”林雍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只是还好?朕看你在帘后,眼珠子都快粘在某人身上了。”


    “皇兄!”林倾岚羞恼地跺了跺脚,脸颊更红,像染了晚霞。


    “我哪有……不过,不过那位状元郎……崔、崔怀瑜,他的文采言之有物,胆识也过人。”说到最后,林倾岚声音细若蚊蚋,头也低了下去,耳根都红了。


    林雍看着妹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这妹妹,自幼被捧在手心,眼光极高,寻常王孙公子从不入眼,如今这般模样,已是表露出了明显的信号。


    他沉默着,手指在茶杯沿口轻轻划动。


    对于崔松,林雍心情复杂。


    当年那桩大案,卷宗如山,证据链看似确凿,又是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时,由几位辅政重臣联名呈报定案。他当时虽觉有些地方草率,但朝局汹涌,为稳定计,也只得朱笔一挥。


    这两年,他并非没有察觉其中或有隐情,只是牵涉太广,积重难返。


    今日见到崔怀瑜,心中竟涌起一番愧疚。


    崔松若真是蒙冤,那这崔怀瑜,便是承受了无妄之灾,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如今凭自身才学挣得状元之位,却一心只想踏入户部,查明真相,这份心志,倒真有几分其父当年的风骨。


    而倾岚……


    林雍的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脸上。


    她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若崔怀瑜真能凭借自身能力在户部站稳脚跟,找出证据洗清家族冤屈,其前途未必可限量。若能招为驸马,既全了妹妹的心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一些对崔家的亏欠。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挥之不去了。


    但林雍知道此事急不得。


    崔怀瑜刚入朝堂, 而且身份敏感,诸事未明。现在若贸然赐婚,无论对他还是对林倾岚, 都绝非好事。


    若再等一等,等他真正做出些成绩,在朝中有了立身之本, 风头过去些, 也让林倾岚接触接触这位状元郎,时机成熟了再来谈赐婚之事或许能更好。


    想到这里, 林雍心中已有了答案。让放下茶杯,说到:“崔怀瑜确实是个有胆识有才气的, 不过他现在刚进朝堂,赐婚之事先不着急, 你若喜欢,你可到户部去跟他接触接触。”


    林倾岚听兄长语气松缓, 似是同意, 心中不由一喜,期待的望着他。


    林雍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宠溺一笑:“届时, 皇兄再为你打算。我大周的长公主,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了。”


    林倾岚只觉得脸上发烫,心口怦怦直跳, 声音雀跃:“皇兄, 我都听皇兄的。”


    见她这般, 林雍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些,他摆了摆手:“行了,今日你也累了, 回宫去吧。此事暂且放在心里,勿要对外人言。”


    “是,倾岚明白。”林倾岚连忙应下,行过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暖阁,那绯红的宫裙拂过门槛,像一朵云飘过。


    林雍独自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宫殿的轮廓更加朦胧了。


    *


    殿试后第三日,天光熹微,京城已是一片喜庆气象。


    姜莲姝今日换上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春桃替她细细梳妆,抿嘴笑道:“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咱们早些去,占个靠前的位置,定能把公子瞧得清清楚楚。”


    姜莲姝望着镜中的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这两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将殿试上崔怀瑜殿试的故事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她听着那些言语,心里百味杂陈,又十分骄傲。


    自己在秋水镇田里随手捡的夫君,竟成了新科状元!


    孙伯已备好了马车,车顶上系了红绸,看着也沾了几分喜气。


    “夫人,我打听清楚了,游街的队伍从午门出,经御街、朱雀街,绕至文庙,最后在国子监前停下。咱们去朱雀大街中段,那里视野开阔,人也相对少些。”


    “嗯!”


    *


    贡院街至皇城正门御道两侧,早早便由五城兵马司清出道路。


    沿途商铺酒楼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边翘首以待。


    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夸官的日子,尤其是状元郎崔怀瑜,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辰时初刻,鸿胪寺官员已至东华门外候着。


    崔怀瑜已换上朝廷赐的冠服,深蓝色罗袍,胸前缀鹭鸶补子,腰束青革带,头戴乌纱帽,帽侧簪金花。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衬得人英挺不凡。


    赵谦王魏对着铜镜左照右看,异常激动。


    “诸位进士,吉时将至,请随下官前往午门。”鸿胪寺少卿上前揖礼。


    众人齐整列队,由礼官引导,穿过宫门,来到午门前广场。


    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已按品阶立于两侧,皇帝未亲临,命礼部尚书周柏青代为主持。周阁老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立于御道东侧,见新科进士们到来,微微颔首。


    时辰到,鸿胪寺少卿高声唱仪。


    首先便是传胪唱名。


    这跟殿试那日简单念名字不一样,而是隆重的典礼。赞礼官登上高台,展开黄绫金榜,声音洪亮:


    “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户部浙江司主事——颍川府白石县,崔瑜!”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颍川府白石县,赵谦!”


    “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太原府阳曲县,王魏!”


    崔怀瑜的名字,为不惹起非议,仍采用了他考试时的名号。


    每唱一声,便有司仪官重复传呼,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午门前一直传到宫门外等候的百姓耳中。欢呼声随之如潮水般响起。


    崔怀瑜缓步出列,行至御道中央,向着宫殿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唱名毕,接下来便是跨马游街。


    鸿胪寺早已备好披红挂彩的骏马。崔怀瑜身为状元,所得是一匹通体雪白,鞍辔(pèi)镶金的西域良驹。赵谦得枣红马,王魏是青骢马。三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引来一片喝彩声。


    礼炮三响,鼓乐齐鸣。


    午门正门轰然洞开。


    崔怀瑜一马当先,缓辔而出。白马金鞍,蓝袍耀眼,少年状元郎身姿挺拔如松树。身后赵谦王魏并辔而行,再往后是二甲三甲进士的队伍,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刚出宫门,百姓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状元郎!是状元郎出来了!”


    “好俊的郎君!真是文曲星下凡!”


    “崔状元!崔状元!”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百姓们踮脚伸颈,都想一睹状元风采。


    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挥舞彩绸,少女们羞红了脸将绢花香囊抛向马前。更有那等大胆的,高声喊着崔状元看这里,引得一片哄笑。


    崔怀瑜端坐马上,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姜莲姝的身影,按理来说她早就该收到了消息,却不见身影。


    赵谦在身后低声道:“崔兄,这般场面,生平仅见。”


    崔怀瑜回头,轻声道:“赵兄,我也第一次见。”


    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缓慢前行,即将到达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宽阔的御道之一,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道旁酒楼茶馆的二楼窗口也挤满了人,还有人爬上了路边的树杈,只为一睹今科进士的风采。


    姜莲姝被孙伯和春桃护着,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前的石阶上。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又能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她手心出汗,目光死死的盯着长街的尽头。


    鼓乐声愈来愈近。


    先是一队开道的金吾卫,随后是礼部的仪仗,再然后便是那匹白马,驮着深蓝官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长街那头。


    “来了!来了!”春桃激动地扯着姜莲姝的袖子。


    姜莲姝的心骤然提起。


    日光正好,洒在那人身上。乌纱帽两侧的金花是那样的耀眼,乌纱帽的顶戴随着马匹的步子上下起伏着。


    距离渐近。


    就在马匹即将经过绸缎庄前时,崔怀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石阶上。


    四目相对。


    周围嘈杂的欢呼声和鼓乐声仿佛瞬间退远。姜莲姝看见他眼中突然亮起了光,他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笑容。


    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多看。御街夸官,万众瞩目,无数双眼睛盯着新科状元的一举一动。他只是将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轻轻颔首,随即目光便转向前方。


    就这一个眼神,慢慢的爱意已传达到位了。


    春桃兴奋得直跳:“夫人!公子看见我们了!他冲您点头呢!”


    孙伯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公子今日,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姜莲姝没有说话,眼中含泪,目送着白马缓缓行过。她的心却从未如此踏实过。


    游街队伍再绕经文庙,谒孔圣,最后抵达国子监。


    监内早已设好香案。监丞率众师生于门外相迎。崔怀瑜等人下马,随礼官入内,向至圣先师牌位行叩拜大礼。礼成后,于国子监著名的《进士题名碑》前,由礼部官员亲自将“崔瑜”之名,以朱笔勾勒,录于碑上。


    青石冰凉,朱砂鲜红。


    崔瑜这个名字,将随着这座碑,留传后世。


    只是不知后人能否知,崔瑜二字背后又是一段何等的佳话。


    至此,夸官之礼方算完备。


    宫中的旨意也已下达。崔怀瑜正式授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命其三日后到部任职。同时赐下冠服、牙牌、敕牒等一应物事。


    是夜,宫中设恩荣宴于礼部大堂。新科进士皆着赐服赴宴,百官作陪,笙歌鼎沸,极尽荣耀。


    崔怀瑜身为状元,居于首席之侧。皇帝对崔怀瑜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而且他去户部任职,有不少人难免动了心思。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言语间总有讨好或者试探的意味。身为前户部尚书之子,面对这等场面自然可以举止得体的应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了礼数。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崔怀瑜婉拒了同僚们移步再饮的邀请,踏着京城沉沉夜色,独自回到小院。院门虚掩,透出昏黄的暖光。


    推门进去,姜莲姝并未歇息,春桃和孙伯都一起正坐在堂屋聊天。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眼里立刻漾开笑意,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伯和春桃见崔怀瑜回来,只是打趣的说了几句状元郎今日好风采之类的话,便懂事的让开了。


    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榻上,温情无限蔓延。


    “明日,我们去将军府。此番若无伯父从中斡旋,我绝无今日,须得当面拜谢。”崔怀瑜说到。


    “应该的。”姜莲姝立刻应道,想了想,又问,“可要备些什么礼?林将军府上,寻常物件怕也入不了眼。”


    “礼在心诚,伯父不重这些虚礼。我们人去,便是礼。”


    姜莲姝点点头,记在心里。


    沉默片刻,她抬眼望了望这间屋子,犹豫着开口:“怀瑜,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你说。”


    “如今你既已授官,有了俸禄,总住在将军安排的别院,我总觉非长久之计。”


    她声音慢慢小了点:“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有个自己的住处?不必多大,也不必在繁华地段,寻常百姓家那般,两三间屋,有个小院子,就好。”


    第29章 喜大普奔,姜莲姝和崔怀……


    崔怀瑜闻言, 惊讶激动的和姜莲姝对视一眼。


    他这几日也正在心里盘算此事,未曾想她先提了出来。他看着她低着头,知道她有些羞于提出此事, 便赶紧握住她的手。


    “娘子,我正有此意。你竟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住处我们自己来挑,自己来定。明日谢过林伯父, 我便陪你, 在京城里寻一处合心意的宅子。”


    姜莲姝眼睛一辆,像是落进了星星:“真的?”


    “嗯, 真的!”崔怀瑜肯定道,“就这三天, 我赴任前,我们把它定下来。”


    云雨初歇。


    翌日, 姜莲姝换上了一身素雅得体的衣物,崔怀瑜也穿戴得体, 虽是新科状元, 却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布直裰。两人乘着马车,由孙伯亲自护送到将军府。


    穿过熟悉的庭院,姜莲姝不由想起初次来此时候的场景。


    那时她扶着伤痕累累的崔怀瑜, 心中满是恐惧。而今,身边人已高中状元,自己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状元夫人。她悄悄握了握崔怀瑜的手, 他回握一下, 冲着她温柔一笑。


    书房内, 林策闻声转身。


    “我们的新科状元今日怎么得空到此?来!坐。”林策示意二人落座,下人奉茶之后悄然退下。


    崔怀瑜未坐,郑重朝着林策行礼:“伯父, 侄儿今日特来拜谢。若非伯父在其中斡旋,侄儿莫说高中,性命早已不保,此恩此德,怀瑜今生没齿难忘。”


    姜莲姝亦跟着行礼:“多谢将军照拂我二人。”


    林策没有拒绝他们的礼数,只是摆摆手,爽朗一笑:“你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学与心志,我不过略尽绵力,不必挂怀。”


    他看向二人,“今日来,不只是为谢恩吧?”


    崔怀瑜与姜莲姝对视一眼,缓声道:“伯父明鉴。侄儿已授官赴任在即,想与莲姝在京中置一处自己的宅子,往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今日一来谢恩,二来也想向伯父辞行,这段时间多有麻烦。”


    林策似乎并不意外:“宅子可有着落?”


    崔怀瑜摇摇头,如实答道,“打算这三日便在京中寻访,不拘地段,清净些便好。”


    林策颔首:“京中宅邸价昂,你初入仕途,还没领俸禄,若有所需,可让洪盛支些银钱与你,算我借你的,日后宽裕了再还便是。”


    崔怀瑜心头一暖,却摇头道:“伯父已帮衬太多,银钱之事,侄儿再想办法……”


    “不必推辞。”林策打断他:“你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你为难于此。就当是伯父借给你的安家之礼。”


    话至此,崔怀瑜不再坚持,躬身道:“那侄儿便厚颜领受了。”


    又叙了半晌话,多是林策叮嘱他为官处事之道。


    姜莲姝静静听着,偶尔为二人添茶。


    临别时,林策忽然看向姜莲姝:“你既与他同心,往后便多费心,京中不比乡野,事事皆需仔细。”


    姜莲姝应道:“民女谨记。”


    出了将军府,两人沿着京城街巷慢慢行走。


    这是他们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如此落落大方的走在街上。崔怀瑜虽在京城长大,往日却鲜少这般细细打量街市。


    “怀瑜,我们去一下恒昌当铺,我那玉佩的事,总要问个清楚。”姜莲姝气鼓鼓的说道。


    崔怀瑜不着痕迹的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姜莲姝与崔怀瑜并肩站在柜台前,赵掌柜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赵掌柜目光在崔怀瑜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这位新科状元。


    他脸上立马堆起殷勤的笑容,起身拱手:“哟,是崔状元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他看了看崔怀瑜旁边的姜莲姝。


    姜莲姝无心寒暄,只是将那张当票取出,拍在柜台上,拿出了那副在秋水镇的架势:“赵掌柜,今日我们前来,还是为了我的这枚玉佩。它被贵号擅卖,此事总需有个说法。那买主究竟是何人?贵号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凭据去向。”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拿起当票看了看,碍于崔怀瑜的身份,他长叹道:“这位夫人,此事我上次已向那位孙老丈解释过。当票手续确实在,但那客人出价甚高,且是死当买断,按规矩,银货两讫之后,小店便无权再过问买家身份。那日来的人,确确实实只说是替主人办事,再多,小的也无从得知啊。”


    他说着,眼神却悄悄瞥向崔怀瑜,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崔怀瑜上前一步:“掌柜的,贵号未得原主首肯便转售他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若掌柜实在为难,可否告知那来人是何模样,口音如何,可有留下任何线索?”


    赵掌柜身上冷汗直冒,连连作揖:“崔状元明鉴,小的岂敢欺瞒?那日来的是一位中年汉子,穿着普通,京城口音。交了足额的银票,拿了玉佩便走,干净利落,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姜莲姝脸色涨红,刚想发作,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忍了下来。


    崔怀瑜轻轻按住姜莲姝的手,对赵掌柜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为难掌柜。只是烦请掌柜,若日后有关于此玉佩或买家的任何消息,务必告知。”


    “一定,一定!”赵掌柜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又急忙再取出三百两银票交由姜莲姝:“夫人,崔状元,小店自知理亏,愿以三倍价格赔偿!此事能否就此翻篇,这当票”


    赵掌柜指了指柜台上的当票,意思很明确。你们拿走赔偿,我收回当票,此事就此为止。


    姜莲姝看着那三张百两银票,又看看赵掌柜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心里那股气忽然泄了大半。


    她并非得理不饶人的人,只是那玉佩意义特殊,总想寻个明白。


    如今看来,这掌柜是真不知情,再纠缠也无益。


    她默默收起银票,将当票往前一推。


    赵掌柜眼疾手快地抓过去,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叠好塞进怀里,长长舒了口气。


    “多谢夫人,多谢崔状元体谅!”赵掌柜又是一揖到地。


    “罢了,”姜莲姝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有这三百两,我们寻宅子也能宽裕些。”


    崔怀瑜握紧她的手:“嗯,我们去看宅子。”


    两人就这么沿着西市的石板路慢慢走。


    京城居,大不易,两人心里都清楚。


    崔怀瑜虽授了官,可年俸不过百二十两,禄米百余石,听起来不少,可要在京城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无异于杯水车薪。更何况现在还没有领过一分俸禄。


    将军府虽愿借,但他们不愿再欠更多。


    他们专往不那么热闹的街巷里钻。


    牙行的人见是新科状元,起初都极热情,推荐的不是临近皇城的地段,就是带园林水榭的别致院落,张口便是三五千两。


    崔怀瑜只摇头,直言囊中羞涩,要寻一处清净朴素的寻常宅子。


    牙人脸色便淡了几分,但到底不敢怠慢状元郎,又领着看了几处。


    不是太过破败需大修葺,就是左邻右舍过于嘈杂。


    一日奔波,竟无一处合意。


    傍晚回到小院,姜莲姝揉着发酸的小腿,崔怀瑜斟了杯热茶递给她。


    “不急,我们慢慢看,总能挑到心仪的住所。”


    第二日,他们换了方向,往城东偏北的安仁坊去。


    那里临近城墙,住户多是寻常吏员和商人,市井烟火气浓,屋舍也大多朴实。


    穿过几条窄巷,终瞧见一处小小的院落。


    白墙灰瓦,门扉半旧,领着看的是一位姓李的老牙人,话不多,只道:“这宅子原主是个老书吏,前年致仕回乡了。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不愿回来,便托老朽售卖。院子不算太小,五脏俱全,也清净,价格上面嘛,也自然是实惠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正面是个方正的小院,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石井,井边湿漉漉地生着些青苔。


    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加起来竟有七间屋。


    屋瓦整齐,窗棂结实,只是漆色旧了。


    还有一后院,还有一片菜地和两棵枣树。


    屋里空空荡荡,积着薄灰,但可以看出来,原主人对住宅相当爱护,只需简单打理一番,就是一处极好的住宅。


    姜莲姝里外走了一圈,转头看向崔怀瑜:“怀瑜,你看这儿像不像我们在秋水镇的那个小院?”


    崔怀瑜闻言心中一动,心里自动浮现出姜莲姝秋水镇的家。


    他看向那老牙人:“李老丈,这宅子作价几何?”


    李牙人伸出四根手指:“崔状元,这宅子至少是值五百两,您是新科状元,老朽我图个吉利。四百两。”


    见崔怀瑜沉默不说话,李牙人立马看向姜莲姝,补充道:“夫人,这地段是偏,屋子也旧,可砖瓦木料都是好的,院子也周正。四百两,在京城再难寻这样实在的宅子了。”


    姜莲姝看向崔怀瑜,崔怀瑜也看向她。


    “我们要了。”崔怀瑜道。


    “好嘞!”李牙人甭提有多高兴,新科状元在他手里买下一座宅子,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谈资。他领着交割房契、税契,又去衙门过了红契,忙完已是第三日下午。


    钥匙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别院收拾行装时,孙伯和春桃默默帮着打点,眼眶都有些红。


    姜莲姝心里也不好受,这段日子,多亏这一老一少悉心照料。


    “孙伯,春桃,”她拉着春桃的手,又看看孙伯,“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和怀瑜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们。”


    孙伯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夫人说哪里话,老奴和春桃能伺候公子和夫人,是福分。”


    突然,孙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忽然躬身道:“公子,夫人,老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子和夫人新宅那里,可还需要人手?老奴虽老,看门洒扫、料理些杂事还做得。春桃这丫头手脚也勤快,我们想继续跟着公子和夫人。”


    春桃也立刻跪下,眼泪啪嗒掉下来:“夫人,让我跟着您吧!我舍不得您!”


    姜莲姝一惊,连忙扶他们:“快起来!我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们是将军府的人,这……”


    崔怀瑜看出了姜莲姝的心意,也知道春桃和孙伯的诚心,便说道:“这样,孙伯,春桃,你们暂且留在此处。我去禀明林伯父,若伯父准许,你们便随我们过去。日后你们的月例,由我来出。”


    第30章 清吏司崔主事上线,长公……


    将军府的马车将两人连同不多的行李送至新宅。


    李牙人早已差人将宅子内外简单洒扫过, 虽仍有积尘,却已能住人。


    孙伯和春桃暂且未随行,林策闻讯后只笑骂崔怀瑜见外, 却并未阻拦,只说待他们安顿好,让二人过去便是, 月例仍由将军府支应, 算作他赠的乔迁之礼。


    崔怀瑜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过。


    两人方到院子不久, 孙伯就驾着马车领着春桃来了。


    林将军不仅送人,还送马车, 姜莲姝连连说道,这下欠林将军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姜莲姝领着春桃, 将门窗尽数打开,让穿堂风透了整整一日。


    两人一起打了井水, 将各处擦拭得干干净净。


    崔怀瑜则与孙伯一同修补了几处破损松动的地方, 又将院中杂草细细除净。


    待到晚间,点上新买的油灯,昏黄光晕笼着窗明几净的屋子, 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堂屋正中摆着一套新的榆木桌椅,这是崔怀瑜今日亲自上集市挑的。看起来虽然不贵重,却厚实稳重, 家用足够。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姜莲姝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枣树的影子斜斜映在窗户纸上。


    “往后还会更好的, 来,我们共同举杯,庆祝乔迁新居, 也预祝我明日上任成功顺利!”崔怀瑜举起了手中米酒,四盏杯子碰在一起,堂屋里满是欢欣雀跃的气氛。


    天未亮透,姜莲姝便醒了,和春桃一起做了早饭。


    春桃说,夫人如今是状元夫人,不必干这些脏活粗活。姜莲姝只是笑着回答:“今日是咱们状元郎第一天上任,我亲自熬粥,希望他在户部处事周全。”


    崔怀瑜洗漱出来时,早饭已端上桌。热粥暖胃,他吃得很快,却不忘抬眼对她笑笑:“辛苦娘子。”


    “头一日当值,莫要紧张。”姜莲姝替他理了理官袍的衣领,交代着:“事缓则圆,多看多听。”


    “我晓得的。”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公子,该走了,当值要晚了!”孙伯坐在马车上吆喝一声,崔怀瑜只得恋恋不舍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


    姜莲姝站在门口,晨光透过门边小树的枝叶,在她衣裙上洒下光斑。她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方向。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翰林院和吏部等比邻,是一处规整的官署建筑。崔怀瑜递上牙牌敕牒,门吏验过,态度恭敬地引他入内。


    浙江清吏司在二进东厢。


    司内官员见崔怀瑜进来,皆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人四十出头,体态敦实,笑盈盈道:“崔主事到了,快请坐。早听闻崔状元才名,如今能来我司,实乃幸事。”


    崔怀瑜依言落座,略略打量这间公事房。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极整洁,靠墙两排书架上堆满了账册卷宗,崔怀瑜专属案头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人为他斟了杯茶,面上笑容和煦:“下官是这浙江司的照磨吴海,郎中大人安排我在您手下做事。崔主事年轻有为,一甲头名,本该入翰林的清贵之地,却主动请缨来我户部这繁杂衙门,实在令人钦佩。”


    “吴大人谬赞。”崔怀瑜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谦和,“本官初来乍到,于部务一窍不通,日后还须吴大人多多指点。”


    吴海将茶杯搁下,略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按规矩,崔主事新到,当先拜见本部堂官。尚书大人此刻应在正堂与几位郎中、员外郎议事,您看……”


    崔怀瑜会意,起身道:“理当如此,有劳吴大人引路。”


    “不敢,崔主事这边请。”吴海侧身在前,引着崔怀瑜出了浙江司的公事房,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户部衙门格局方正,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堂所在的院落。


    院落比前头更为开阔,两侧栽着几株老树,枝桠虬结,洒下大片荫凉。正堂门楣上悬着“度支天下”的牌匾,乌木鎏金,字迹遒劲有力。


    堂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议论声。


    吴海在阶下止步,示意崔怀瑜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躬身道:“尚书大人,浙江清吏司新任主事崔瑜,前来拜见。”


    里面的声音停了停。


    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吴海这才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崔怀瑜入内,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进去。


    堂内光线略暗,陈设简朴。


    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眼神犀利,身着正二品尚书绯袍,胸前补子绣锦鸡,正是户部尚书姚正。


    两侧下首,坐着三四位绯袍或青袍的官员,皆是各司郎中等要员。


    崔怀瑜上前,在堂中站定,依礼深深一揖:“下官崔瑜,拜见尚书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姚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眼神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册子,端起案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立刻叫崔怀瑜起身。


    姚正没有动作,其余几位郎中、员外郎自然也是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姚正才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起来吧。”


    “谢尚书大人。”崔怀瑜直起身,静静站立着。


    “崔瑜,哦不,日后便直呼名讳吧,崔怀瑜。”姚正念着他的名字。


    “正是下官。”


    “今科状元,一甲头名。陛下钦点,不入翰林,反到我户部,从六品特擢为正六品主事。这份恩遇,殊为难得。”


    崔怀瑜也不反对,只是回答:“皇恩浩荡,卑职惶恐。”


    姚正顿了顿,接着说道:“户部不比翰林清闲。钱粮度支,漕运田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繁琐,也最需谨慎。你既来了,便须谨守本分,勤勉任事。浙江司掌一省钱粮会计、漕粮转运,事务冗杂,吴海是老人,你可多向他请教,莫要自作主张,更不可因循旧日习气。”


    姚正说完,其余官员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怀瑜面色如常,只是躬身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不敢怠慢。”


    姚正嗯了一声,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对下首一位青袍官员道:“方才说到两淮盐课去年的亏空,细账可复核清楚了?”


    这便是示意崔怀瑜可以退下了。


    那位青袍官员忙起身回话,堂内又恢复了方才议事的声音。


    崔怀瑜知道拜见已毕,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姚正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崔怀瑜转身,平稳地走出正堂,门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才看见吴海仍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两步,脸上挂着笑:“崔主事,见过了?”


    “是,有劳吴大人久候。”崔怀瑜颔首。


    “不敢不敢。”吴海引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语气也活络几分,“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我等也是这般回事。崔主事初来,不必拘束,咱们司里风气还算平和,几位同僚也都是好相处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崔怀瑜的神色,方才姚正问话时,他在门口偷偷听了会,姚正这般冷淡,可崔怀瑜仍神情淡然,并无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浙江司公事房,吴海指着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崔主事,这便是您的位子。笔墨纸砚都是新备的,您看看可还缺什么?”


    崔怀瑜走过去,案头整洁,一叠空白的题本纸,笔架上整整齐齐悬着几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砚台里墨已研好。


    窗明几净,抬眼便能看见院中一角天空。


    “甚好,吴大人费心了。”


    “您客气。”吴海从自己案头搬过一摞半尺高的卷宗,轻轻放在崔怀瑜桌上,“这些是去岁浙江全省的钱粮总册、各府县夏税秋粮的细账,还有漕运折耗的历年比对。崔主事您先熟悉熟悉,不急,慢慢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唤我。”


    崔怀瑜伸手,抚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本官初来,千头万绪,正需从这些旧档入手。多谢吴大人。”他语气诚恳。


    吴海连连摆手,又寒暄几句,便退回自己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书,不再打扰。


    浙江司的公事房内,初时只有吴海与崔怀瑜还有其余办事人员。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陆续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位身着青袍官员进来,手里捧着几卷文书,吴海见状,忙起身引介:“崔主事,这位是咱们司的员外郎,王文远王大人。”


    崔怀瑜放下手中卷册,起身拱手:“下官崔瑜,见过王大人。”


    王文远将文书搁在自己案上,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些笑意:“崔主事不必多礼。早闻状元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户部事务繁杂,尤以浙江司为甚,崔主事初来,若有需协理之处,但说无妨。”


    他话说得客气,好像在掂量这位新同僚。


    “王大人抬爱,下官初来乍到,正需诸位前辈提点。”


    王文远点点头,未再多言,坐回自己位置。


    不多时,又有两名主事模样的官员前后脚进来。年长些的姓周,面庞圆润,未语先笑,年轻些的姓郑,进来便朝崔怀瑜这边望。


    吴海又是一番引见,二人皆热情寒暄。


    上午的时间基本上在互相问候中过去了,公事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窗子的格子影子。


    忽地,院落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轻快,环佩叮咚响。


    紧接着,守在院门的书吏略显急促的通报着:“长、长公主殿下驾到——”


    公事房内瞬间一静。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长公主?


    林倾岚?


    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来户部?


    还是这浙江清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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