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野看着那几罐子充满希望的绿芽。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 春天到了,外面的雪化了,野菜长出来, 猎物多起来, 再加上自己种的野薯, 他们就不缺吃的了。
前提是熬过这三个月。
何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有些事情不能老挂在嘴边,说多了会泄气。
“我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小洞,铺一层土, 直接种在地上,陶罐太小了,长不开。”
青泽想了想,点了下头,下午他俩就开始挖坑搬土。
何野找了个比较平坦的小洞, 让里面的猫住到别处, 开始收拾这块地。
底下的地面本来是沙土,何野用石锄把沙土刨松, 弄得平整, 又去旱厕那边挖了几包更肥的泥土回来。
铺了大约五六步见方的一块,厚度没过脚踝, 何野再用石头围了一圈矮矮的边, 一个小小的种植池就做成了。
青泽把那几株发了芽的薯苗从陶罐里小心地移出来,根上带着一小团原来的土,种进了池子里。
小青芽蹲在旁边,端着一个陶碗, 用爪子撩水浇苗,浇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是泥点子, 青泽抱起他擦了擦脸,小孩子咯咯的笑。
但远水治不了近渴,这几株野薯苗解决不了今天的晚饭。
种完野薯,何野又发愁起今天的晚饭。
肉干没剩多少了,野菜干和野薯还剩最后两天的量,但野薯他还想留着育种,今晚连煮汤的东西都没有了。
何野叹了口气,在储藏洞反反复复地翻找,看有什么被漏掉的东西。
储藏洞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用废了的石刀、几捆干草、几个空陶罐,还有一排装满水的大瓮。
何野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挪开,越翻越往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洞里天天烧煤取暖,温度高,水罐周围的地面经常是湿的,有时候小花猫们打水的时候会洒出来一些,时间久了,那个角落的地面和墙壁上总是潮乎乎的。
何野蹲下来,想看看水罐里的水还剩多少,忽然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气味,新鲜湿润、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
他愣了一下,凑近墙壁仔细一看。
大瓮和墙壁的夹缝里长满了蘑菇!
何野连忙把大瓮搬开,就看到后面长了一大片蘑菇,从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长出来,沿着墙角蔓延了有半个手臂那么长的距离。
蘑菇的菌盖是灰褐色的,边缘微微卷翘,菌柄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外冒,有些已经长得很大了,菌盖撑开有小孩的巴掌宽,有些还是刚冒头的小骨朵。
何野第一反应是惊喜,他蹲在那片蘑菇前面,一个一个地检查,看起来有点像地球上的平菇,菌盖光滑,没有奇怪的颜色。
掰开一个闻了闻,是那种很正常的蘑菇味儿,清新湿润,带着一点甜丝丝的土腥气。
他又仔细看了看菌柄和菌褶,没看到虫眼和霉斑。
应该可以吃?
何野有些不确定,毕竟不是所有的毒蘑菇都长得一副红伞伞白杆杆的样子,还是得问问专家比较好。
“青泽,你来看看这个。”
青泽放下怀里的青芽,走过来接过蘑菇,低头闻了闻,翻过来看菌褶。
“蛇族沼泽边上每年春天都会长很多蘑菇。”青泽说,“这种我见过,我们叫它‘灰耳朵’。”
“有毒吗?”
“没有,我们经常吃这个,口感嫩嫩的。”
何野扭头对着主洞喊了一声:“花花!把最大的那个藤筐拿来!”
花花跑过来的时候,何野已经蹲在储藏洞的墙角边,开始摘蘑菇了。
他摘得很小心,用手指捏住菌柄的根部,轻轻一旋,整朵蘑菇就完整地摘下来了,不连根拔,菌丝还留在土里,过几天还会再长。
花花把藤筐放在他旁边,看到那一墙的蘑菇,耳朵一下子竖得老高。
“这么多喵!”她蹲下来帮何野一起摘,小爪子在菌柄上一拧一个,动作比何野还利索,“哪里来的喵?”
“水罐旁边,地上一直潮乎乎的,就自己长出来了。”何野指了指那个角落,“你看这边,还有好多小的没长开,过两天又能摘一茬。”
蘑菇摘了满满一藤筐,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灰褐色的菌盖挤挤挨挨的,何野估算了一下,这一茬煮汤吃,大概够吃两顿的。
他把蘑菇倒出来,铺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席上,挑出最大的一把蘑菇留作今晚的晚饭,剩下的摊开了晾着,免得堆在一起捂烂了。
何野蹲在那堆蘑菇前面,伸手拨了拨那些灰褐色的小骨朵,一个念头慢慢地在脑子里成形了。
“青泽,”他抬头叫住正往灶边走来的蛇兽人,“野薯你能种,蘑菇你能种吗?”
青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皱起眉头思考。
“我没种过蘑菇。”他说,“蛇族的人都是捡野生的吃,没人想过要种,种蘑菇不是埋土里浇水就行的事,它有那个……就是……底下那个丝丝……”
“菌丝。”
青泽点了点头,“那东西要长在烂木头上、烂树叶上,还要暖和潮湿,不能见光,具体怎么弄,我不太清楚。”
何野想了想,说:“那没关系,我们不一定要完全从头种,储藏洞里那个墙角能自己长出蘑菇来,说明那个地方的条件对蘑菇来说刚好,我们可以把别的地方也弄成那样的。”
青泽看着何野,竖瞳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何野又说道:“蘑菇这东西长得快,几天就能收一茬,野薯要三四个月,蘑菇只要几天,如果能种出来,我们就不用愁断粮了。”
“可以试试。”青泽说,“如果能行,我可以在野薯旁边也铺一片。”
“好。”
何野把今天摘蘑菇的时候磕碎的几个小蘑菇单独挑出来,把菌盖摘下来,用来培养菌丝。
青泽找了些剁碎的烂树皮和干树叶,铺在水缸旁边的角落里,浇了点水保持湿润。
何野还专门在洞口多挂了一块帘子,不让灶台的火光照进来,蘑菇不喜欢光,弄暗点更好。
“这就行了?”青泽蹲在地上看着那片碎树皮覆盖的角落,有点不确定。
“不知道。”何野老老实实地说,“试试看,要是能长出来最好,长不出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种完蘑菇,何野洗了手,走回主洞。
花花已经把晚饭煮上了,灶台上的大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翻滚着切成片的蘑菇,何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蘑菇特有的鲜甜味。
花花把最后一块肉块切碎丢进去,再添上一撮盐和一把野菜干。
“开饭了喵——”
猫们呼啦啦围过来,端着各自的陶碗,排队领汤。
今晚的蘑菇肉汤汤比前几天都要稠,蘑菇煮烂了,一股鲜劲儿扑面而来。
小灰端着自己那碗汤,不急着喝,先把鼻子凑到碗沿上闻了半天,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个小风车。
何野端着自己那碗汤,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蘑菇很嫩,咬下去滑滑的,带着一股天然的鲜甜,汤底里加了点肉干,咸丝丝的,比前几天的白水煮野菜好喝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喝完一碗,花花又给他添了半碗,碗里多了几片肉,是花花专门留给他的,因为她觉得族长应该吃得多一点。
何野端着那半碗汤,看着满屋子喝汤的猫,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松了点,能喘口气了。
虎啸还没醒,估摸着最迟明早就能醒了,何野给他留了碗汤。
吃饱喝足后,倦意来袭,何野靠在墙角盖上一块兽皮,大灰变成狼形,拱到他背后,让何野靠着他睡。
大灰的脊背毛茸茸、暖呼呼的,比冰凉的墙壁要舒服很多,何野也没拒绝,慢慢合上了眼睛。
外头冰天雪地,洞里泥炉烧得正旺,陶锅里炖着没喝完的蘑菇肉汤,咕嘟冒着热气。
干燥的草垫铺得厚厚的,十几只小猫挤在一起,皮毛干净蓬松,肚子圆滚滚。
小猫堆最中央,何野靠在大灰身上,怀里趴着两只睡得四脚朝天的幼崽,爪子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一只花斑猫蹭到他怀里,翻出柔软的肚皮,呼噜呼噜,何野被萌得心软,埋头猛吸两口。
太幸福了!
第二天一早,何野听见耳边叽叽喳喳的,睁开眼一瞧,原来是一只小鸡从罐子里跑出来了,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他顺手把那只小鸡放回去,又有一只小鸡踩着同伴的脑袋爬出来。
小鸡们已经有何野巴掌大了,罐子里装不下,何野想了想,叫来黑炭和阿橘,“咱们今天圈个鸡圈。”
第32章
两只猫正蹲在灶台边等饭, 听到点名同时竖起耳朵,一前一后地跑过来。
黑炭歪了歪头,“鸡圈喵?”
“就是把鸡围起来养的地方。”何野蹲下来, 捡起一块黑炭在地上画, “插一圈篱笆围着, 鸡在里面能活动活动, 但跑不出去,鸡圈里再铺一层沙土,好打扫, 角落放一个藤筐当鸡窝,晚上它们自己会钻进去睡。”
阿橘凑过来看地上的图,耳朵转了转,“听起来不难喵。”
“是不难,”何野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是费工夫, 咱们先去弄点树枝。”
何野带着阿橘和黑炭走到洞穴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角落之前用来堆干柴, 后来干柴烧完就空出来了。
角落不大, 三面是石壁,一面朝着洞穴内部, 朝里的那一面大概有一米五宽, 用树枝和藤蔓编一道围栏就能封住。
何野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转身去另一个洞里翻材料。
剩下的柴火都堆在一个储藏洞里,还剩不少,粗的细的长的短的都有, 何野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让阿橘和黑炭搬到角落里。
藤蔓也有, 再让花花他们搓点草绳,加固一下篱笆更好。
何野把树枝一根一根地竖在地上,间距刚好能挡住小鸡钻过去,又不至于太密浪费材料。
阿橘扶着树枝,黑炭用藤蔓绑,绑围栏很简单,何野教了一遍阿橘就会了,黑炭不用教,看了一遍就会了。
两只猫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绑,绑得很认真,每绑完一根就退后一步看看直不直,歪了就拆了重绑。
何野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偶尔指挥一下,花花时不时过来送碗热水。
阿橘接过碗时,不小心碰到花花的手,他心头咯噔一下,连忙缩回手,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对、对不起,我没抓稳!”阿橘头顶猛地冒出一双橘黄色的耳朵,不好意思地趴下来。
花花眯着眼笑了笑,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没事儿,是不是太烫了?我再给你盛一碗水。”
阿橘红着脸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何野看着阿橘害羞的模样,若有所思,花花和阿橘都没有配偶,花花温柔细心,阿橘开朗热心,两人也都没有血缘关系,年龄也合适。
要是能撮合他俩,明年会不会有一窝可爱的小橘猫呢?
阿橘绑完了最后一根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见何野正盯着他看,眼神怪怪的,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感觉被盯上了。
“族长喵?”阿橘歪着脑袋,“你在看什么?”
何野回过神来,咳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事,鸡圈搭好了,你去把小鸡抱过来吧。”
阿橘把小鸡抱过来,何野在圈里铺了一层干土和干草,能暖和一些,不会冻得拉肚子,还能顺便除臭。
角落里放了一个旧的藤筐,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算是鸡窝。
“完工。”何野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叉着腰站在鸡圈外面看了一圈,又整齐又结实,篱笆缝隙用藤蔓密密地缠紧了,不怕小鸡跑出来。
花花把小鸡们一只一只从陶罐里捧出来,放进鸡圈里,小鸡们落了地,先是愣了一会儿,怯懦地挤成毛茸茸一团。
那只胆子大的公鸡探头探脑,直接钻进了鸡窝里,脑袋从洞口探出来,叽叽叫了两声,宣布占领,剩下三只母鸡也撒欢地跑过去。
“它们好像很开心喵。”阿橘趴在篱笆外面,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鸡圈里撒欢的小鸡。
花花蹲在阿橘旁边,耳朵尖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何野站在鸡圈旁边,看着满地撒欢的小鸡和趴在篱笆外看热闹的猫们,心情难得地好了一点。
存粮没了是事实,但鸡圈圈起来了,野薯种下去了,蘑菇也试着种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何野背着手在洞穴里踱了一圈,踱到花花身边停下来,“花花,你觉得阿橘怎么样?”
花花手上正编着个藤筐,闻言抬头:“阿橘喵?挺好的。”
何野又问黑炭呢,花花的手又顿了一下,“黑炭也挺好的喵。”
何野点了点头,踱到阿橘身边,“阿橘,你觉得花花怎么样?”
阿橘正在烤火,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花、花花喵?花花很好喵,很温柔喵,很会照顾小猫,煮的饭也好喝喵。”
何野点了点头,走回灶台边坐下来,把脚伸到灶台旁边烤着,一边烤一边想自己的心事,没注意到黑炭一直往花花和阿橘那边看。
何野想撮合花花和阿橘,这是他早上搭鸡圈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何野清了清嗓子:“花花,你来一下。”
花花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在何野面前坐下来。
何野看了一眼阿橘,阿橘正在鸡圈旁边看小鸡,背对着他们,但耳朵却悄悄往后转了转,偷听何野和花花说话。
“阿橘,你也过来。”
何野把他俩叫来后,没说什么,借口说要教他俩编筐子的新手法。
花花心灵手巧,很快就学会了,阿橘在旁边试着自己编了一段,编歪了,藤蔓缠成了一个大疙瘩,他急得脑门冒汗,花花看了一眼,随手帮阿橘把缠死的藤蔓解开,重新编好。
花花的手指很巧,她之前跟何野学编藤筐的时候就学得最快,藤蔓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很快就编出了一段又平整又结实的网。
她低着头干活的时候耳朵微微往后抿着,神情很专注。
阿橘坐在旁边,假装在帮忙递藤蔓,其实是站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花花侧脸的轮廓。
花花的耳尖上有一小撮白毛,看起来特别柔软,阿橘递藤蔓的动作慢了半拍,藤蔓从手上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掉了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黑炭忽然开口。
阿橘慌忙把藤蔓叼起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黑炭抿着嘴唇,怀里抱着一捆新藤蔓准备递给何野,他走到一半停下了,看了看阿橘通红的耳朵,又看了看花花,把那捆藤蔓往地上一放。
“藤蔓用完了,我再去拿点。”黑炭冷着脸。
何野还没说话,黑炭已经转身走了,耳朵压得平平的,后脑勺上写满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何野皱了皱眉,咋回事,三角恋?黑炭也喜欢花花?
这样的话事情就难办了啊,黑炭和阿橘居然都喜欢花花,不管撮合哪一对,都会有一个人伤心啊。
何野正发愁的时候,青泽走到了他身后,“藤蔓够用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够了,黑炭又去拿了,你帮我收拾一下木棍吧。”
青泽点了下头,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棍。
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何野没觉得有什么,但青泽的手很凉,鳞片滑腻的触感让何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就是这么一下,脚底踩到了一根圆溜溜的树枝,他脚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哎——”
青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何野的腰。
蛇兽人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何野感觉自己像被一根铁棍挡了一下,整个人被稳稳当当地架住了,脚都没崴到。
何野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余光里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洞口窜了过来。
大灰挤到何野和青泽中间,用他那个硬邦邦的大脑袋顶着何野的大腿,把他往后推了一步,硬是把两个人分开了。
然后他叼起地上那根树枝,面无表情地递到青泽手里。
青泽接过树枝,低头看着大灰,大灰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嘴筒子绷得紧紧的,耳朵笔直地竖着,尾巴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一个蛇兽人和一只大灰狼对视了足足好几秒,青泽幽深的竖瞳和大灰的琥珀色眼睛对峙了一会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微妙的气氛。
“我没事,就是滑了一下。”何野拍了拍大灰的脊背,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你紧张什么?”
大灰没有回答,转身把地上的藤蔓和树枝全都叼起来,放到何野脚边,然后在他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往后转了转,把周围所有的动静都收在耳朵里,一副要守着何野的模样。
何野低头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顺手在大灰后颈上抓了一把。
大灰的毛又粗又硬,摸上去扎手,但他的体温很高,手掌贴上去像捂着一个暖炉。
大灰被捏住命脉也没动,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眯着眼舔了舔何野的小腿,粗糙的舌头弄得何野痒痒的。
青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闻着何野身上满是大灰的气味,有些趣味地挑了挑眉,再一看何野一脸懵懂,被标记了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帮花花烧火了。
这只狼兽人醋味儿还真是大,也不知道何野什么时候能开窍呢?
过了会儿黑炭回来了,阿橘坐在花花身边,黑炭悄悄往阿橘那儿凑了凑。
何野看着他们仨,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觉得今天不适合谈这件事,决定改天再说,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事了,都去忙吧,三个人站起来散了。
正想着,洞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大灰最先反应过来,耳朵一转,站起来就往洞里跑。
何野跟着走进去,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洞里除了他们,就只剩下一个人。
虎族族长醒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差点把自己送进医院
第33章
虎啸醒来的时候, 洞穴里很暗,灶台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有几点暗红色的光。
他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 想开口说话, 发现嘴唇粘在一起了,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虎啸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壁,喘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一双黄澄澄的虎眼扫过整个洞穴。
灶台上烧着的热汤冒着白汽, 墙上挂满了写着黑炭字的树皮,干草堆上铺着厚实的兽皮,花花往灶台里填了一把柴火,火光扑上来,照得洞里亮堂堂暖洋洋。
他看了一圈,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 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何野身上。
“是你救了我……咳咳……”
虎啸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天, 被自己最瞧不起的弱小猫族救了。
何野倒了一碗蘑菇汤,端过去递给他, “先喝点东西。”
虎啸接过碗,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蘑菇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水让全身都暖和了。
他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想起第一次见到何野的时候, 那只猫兽人那么小一只,瘦瘦的, 裹着一身破兽皮,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身后跟着一只灰狗和两只瘦巴巴的小猫。
虎啸当时觉得这只猫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他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他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外面?虎族那边怎么样了?”何野问道。
虎啸猛地站起来,要往外面走,瞳孔缩成细细一条缝:“不行,我得回去!我的族人还在等我!”
他走到洞口把门板推开一半,外面雪又下起来了,地上结了薄薄一层硬壳,反着光线,亮得晃眼。
何野拦住他:“你现在出去,不出半天就得倒在雪地里,我白救你了。”
虎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把伤养好,等雪停了再出去,你要是想让你那些族人活,你就先得让自己活着。”
虎啸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去,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那半碗汤,咬紧牙关。
“今年的冬天太奇怪了,暴风雪又一场接一场,比往年任何时候都长,存粮吃完了,又打不到猎物,许多虎兽人生病了,我的族人都快饿死了……”
他的手指收紧,粗大的指节把陶碗捏得微微变形,那双虎眼里的亮光在火光中亮得灼人。
“我出来是想找食物,但是雪太大了,我在雪地里迷了路,还被一只雪兽抓伤了,我杀死了它,也差点死在它爪下,后来雪越来越大,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失去体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这里。”
虎啸环顾四周,声音里有些羡慕,“你这里有吃的,很暖和,还有这么多健康的族人……你们过得很好。”
何野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想让我帮忙,帮什么?”
虎啸坐直了身体,动作扯到了伤口,他咬牙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帮我的族人找一条生路。”他说,“我不指望你跟我们一起走,也没资格让你冒这个险,我只求你告诉我,哪里有能躲风雪的地方,怎么弄到食物,我自己回去带他们,拯救我的族人!”
何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干草堆上,看着眼前这个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都是旧伤新痂的虎族族长。
这人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满脑子想的居然还是怎么冒险回去,何野觉得这人有点傻,但傻得不让人讨厌。
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想办法,只要不伤害到我的猫们,我会尽力帮你和虎族。”
虎啸郑重道:“谢谢,这是我们虎族欠你的。”
虎啸醒了后,猫族又有了另一个好消息。
这天早上,何野从草席上坐起来,脑子晕乎乎的,还没彻底清醒。
小灰忽然从另一个小洞里窜出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打滑,差点一头撞在灶台上。
他稳住身子,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长了长了长了喵——!”
花花端着水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抖,水洒了一地。
阿橘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耳朵上的毛还翘着,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东西长了喵?”
“蘑菇!好多好多蘑菇喵!”小灰在原地转了两圈,发现所有猫都还在发愣,急得用前爪直拍地面,“你们快来看喵!”
何野腾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进那个洞里,掀开草帘子,里头的情形映入眼帘。
前段时间撒了菌种的角落,现在全变了样。
最左边那个墙角长得最疯,灰褐色的菌盖一层叠一层地从烂树皮堆里拱出来,挤挤挨挨的,菌盖最大的已经有半个巴掌宽,边缘微微卷翘,菌柄白白胖胖的,有的长得太急,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菌盖上。
右边那片菌床长得稀疏一些,但每一朵都比左边的个头大,菌盖撑开了平平展展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中间那片铺了碎树叶的地方,也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白点,像撒了一把米粒,每一个白点都是刚冒头的菌蕾,顶着一丁点灰褐色的尖尖。
何野蹲下来,凑近了看,和上次摘的野蘑菇是同一个味道。
“可以吃。”何野站起来,回头对好奇地围在洞口的猫们说。
猫们高兴地走过来,在何野边上呼噜噜地响,瞪大眼睛看着墙上那一大堆蘑菇。
小蓝搬过来一个大藤框,他蹲在菌床前面,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里映着满满一墙的蘑菇,很是激动:“这么多喵。”
何野开始摘蘑菇,他摘得很小心,和上次一样,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整朵蘑菇就完整地摘下来了。
菌丝留在菌床里,过几天还会再长。
花花在旁边帮他,小爪子拧菌柄的动作比他利索得多,一拧一个准。
阿橘和黑炭也挤进来帮忙,一茬摘了满满两藤筐,何野估算了一下,大概够吃两天。
他把蘑菇倒出来铺在草席上摊开晾着,然后蹲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检查那几个菌床。
这一检查,就看出问题来了。
左边墙角长得最疯的那片,菌床上的烂树皮被菌丝爬满了,白花花的菌丝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覆盖在树皮表面,有些地方的菌丝已经往墙上蔓延了。
右边那片长得大但稀疏的菌床,烂树皮铺得比左边薄,底下是裸露的泥土。
中间那片只有小白点的,铺的是碎树叶,叶片之间空隙大,菌丝长是长了,但没铺满。
靠近洞口的那一片地方没长出蘑菇,帘子的下摆短了一截,隔壁洞的火光能从帘子底下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线窄窄的橘色光带。
“青泽,”何野朝洞外喊了一声,“你来看看这个。”
青泽抱着青芽走过来,弯腰钻进洞里,青芽从他爹怀里探出脑袋,看到满墙的蘑菇,细尾巴立刻甩成了一个圈,眯着眼咯咯的笑。
青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白花花的菌丝,“看来这种蘑菇喜欢长在烂木头上。”
“也喜欢暗一点的,不能见光。”何野指了指靠近洞口那个空角落,“那个地方见光了,什么都不长。”
青泽点了点头,“蛇族那边,这种蘑菇都是在最深的岩洞里长的,从来不在洞口长,看来是不喜欢见光。”
两人总结了一下经验,开始动手改进菌床。
菌床上铺一层厚厚的朽木,再打一罐水浇透,保持木头湿润,最后再把帘子加长了一截,下摆拖到地上,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
青泽把儿子抱在腿上,笑着指着何野说:“青芽你看,你何野叔叔厉害不?什么都知道。”
青芽没听懂,但他爹的语气让他觉得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于是他用小爪子拍了拍何野的小腿,表情很郑重地说:“何野叔叔厉害。”
何野笑着在青芽脑袋上揉了一把。
两天后,新菌床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小菇蕾,灰褐色的尖尖从黑褐色的朽木碎里顶出来。
菌床上的菌丝铺得又白又厚,整段朽木碎被菌丝缠成了一个整体,用手指戳一下,又软又弹。
何野蹲在新菌床前面,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小菇蕾,菇蕾在他指尖下微微晃了晃。
他估算了一下,新菌床比原来的菌床大了两倍,长得也更快了,三四天就能收一茬,够吃两天的。
而且朽木碎做的菌床比烂树皮撑得久,菌丝扎得深,不像之前那样摘几茬就枯了。
花花把今天早上现摘的蘑菇切成片,和前几天晒干的蘑菇干一起煮了一大锅。
虽然没有肉,但蘑菇煮出来的汤自带一股鲜甜味,鲜蘑菇滑溜溜的口感,也很受小猫们喜欢,猫们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何野也端着一碗汤,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汤很清,蘑菇片在碗底沉了一层,咬下去滑滑嫩嫩的,比野菜汤经饿多了。
他喝完一碗,花花又给他添了一碗,碗里多了几朵特意留的厚实菌盖,那是花花觉得最好吃的部分,专门留给他的。
蘑菇有了,口粮的问题暂时不用发愁,但想存粮还得扩大种植,可洞里地方就那么大,菌床已经铺满了,要想再多种,就得上架子了。
“架子?”阿橘歪着脑袋问。
“就是一层一层的木板,立在地上,把菌床铺在每一层上,一个架子能种好几层蘑菇。”
何野拿黑炭在墙上画了个示意图,“这样不占地方,能种出好几倍的蘑菇。”
第34章
花花站在何野旁边看了一会儿墙上的图纸, 眯着眼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族长好厉害喵,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
何野在花花耳朵上揉了一把, “以后再也不饿肚子了, 我今天就做。”
他弯腰把大灰的空碗捡起来放在灶台上, 顺手在大灰头顶上挠了一把。
大灰抬起头, 有力的尾巴在何野小腿上扫了一下。
“嘶……”何野感觉腿上一阵阵疼,低头一看,小腿上被大灰的尾巴拍红了。
这实心尾巴, 和拉布拉多有的一拼了。
早上何野早早起来,清点了一下蘑菇数量,从储藏洞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虎啸一个人坐在洞口。
刺啦刺啦——
他正在用门板磨自己的爪子,虎族兽人的爪子能半缩进指节里, 但缩不完全, 指尖会露着一小截弯弯的爪尖。
虎啸磨得很认真,低着头, 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透, 动作大了会疼,所以他磨一下停一下, 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蓬一蓬地散开。
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从另一个小洞里跑出来, 是小灰,他叼着一个小藤筐,大概是去取煤炭了。
他一抬头看到虎啸,四条腿同时僵住了。
虎啸听到动静, 抬起头看了小灰一眼,他嘴角那两颗拇指粗的犬齿从嘴唇里半露出来, 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冷森森的。
虎啸张了张嘴,大概是想打个招呼,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小灰看到他的血盆大口,啪的一下把藤筐往地上一扔,嗖地窜回何野脚下,瑟瑟发抖。
那只大老虎还没吃饭,老虎都是要吃肉的,该不会是饿了,想吃掉他吧!
“喵喵喵……”小灰蜷成一团毛球,头埋在何野脚面上,冰凉的鼻头贴在何野脚上,何野像踩了只猫头拖鞋一样。
“小灰怎么了?”何野怎么劝都没用,又怕踩着小灰,只好用脚托着小灰,一点点往边上走。
其他小猫们也纷纷醒了,但都绕着虎啸,不敢和他对视。
何野看着小猫咪们害怕的样子,叹了口气。
没办法,虎族兽人长得高大凶悍,虎啸站起来比何野高出两个头,这么个肌肉猛男,还是肉食动物,毫无杀伤力的小猫们害怕也正常。
昨天阿橘给虎啸送汤的时候,虎啸伸手接碗,阿橘看到那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虎爪子伸过来,吓得把碗放在地上就跑了。
现在看到虎啸磨爪子,都觉得是在磨刀霍霍,想吃了他们。
黑炭编藤筐的时候,虎啸走过来想帮忙,黑炭浑身一僵,尾巴压到最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呜声。
虎啸不是没察觉,他收回了手,退到洞口那个漏风的角落,一个人默默磨爪子。
他的利爪是打猎用的,从没有一只猎物能从他的爪下逃脱,这一向是他的骄傲。
不过……反正现在也打不到猎物,还是磨掉吧,万一伤到这些娇弱的小猫们就不好了。
何野弯腰把小灰扔下的藤筐捡起来,小灰正缩在干草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碧绿的眼睛。
大灰侧躺着,尾巴搭在小灰背上,看到何野进来,耳朵转了转。
“怎么跑了?”何野在小灰面前蹲下来。
“他好可怕喵。”小灰的声音闷闷的,把脑袋往大灰的脖子里又缩了缩,“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喵,爪子那么尖,他一爪就能把我拍扁喵,一大早上磨爪子,是不是要挠我们喵?”
何野伸手把小灰从干草堆里捞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磨爪子是为了修爪子,跟你挠树皮磨爪子是一个道理,我和他说好了,不能伤害你们。”
小灰趴在何野膝盖上,耳朵压得平平的,显然没有被说服。
“那他为什么长那么吓人喵?”小灰嘟囔道。
何野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虎啸的长相确实不是猫族审美里的“和善”,他又高又壮,脸上还长着骇人的兽纹,猫们怕他不是没道理。
老虎和猫在食物链上的位置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猫们害怕虎啸。
不过何野并不怕他,虎啸为了族人,在暴雪天出来冒险,就能看出虎啸是那种兽面人心的人,心不坏,小猫们只是不了解他而已,日子久了,慢慢就明白了。
何野摸了摸小灰软软的脊背,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小灰慢慢平静下来,四只爪子缩到肚皮下,在何野腿上母鸡蹲,烤着暖呼呼的火堆,困意渐渐袭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何野腿上栽下去。
而另一边,虎啸看着趴在何野腿上睡着的小灰,棉花糖一样乖巧软萌,偏偏一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起来,心头有些淡淡的失落。
刺啦刺啦——
虎啸磨得更用力了,咬紧牙关用力磨,其他猫们看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躲得更远了。
不愧是虎兽人,果然凶恶可怕!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不然惹他生气,说不定就会被吃掉!
猫们纷纷默契地这么想着。
当天下午,何野专门把原来那个种蘑菇的储藏洞腾出来,准备弄种植架。
一个三层高的木架子,每一层铺菌床,不占地面空间,能种出好几倍的蘑菇。
木架子不难做,几根粗树枝当立柱,用藤蔓把横梁绑上去,再铺上劈开的木板当层面,难的是他只有两只手,一个人干起来费劲。
何野正在跟两根立柱较劲,立柱被他插进了地里,但没插稳,歪歪扭扭地斜着,他一手扶着立柱一手拿藤蔓去绑横梁,藤蔓刚绕了一圈,立柱又倒了。
他叫来阿橘帮忙,黑炭本来正在一边编藤框,看见他跑来,一声不吭跟过来了。
那几根柱子挺沉的,三个猫兽人扶着都有些费劲。
“要帮忙吗?”
虎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洞口,离何野有几步远。
黑炭看见那只高大的虎兽人,连忙挡在阿橘身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呜声。
阿橘忽然被他挡在身后,愣了一下。
“正好,帮我扶着这个。”何野没在意黑炭他们的反应,朝歪倒的立柱努了努嘴。
虎啸走过来,弯腰抓住立柱,他力气大,稳稳当当地把那根粗壮的立柱插进土里。
他的手掌比何野大了一圈,在何野手里很粗的柱子,在他手上显得像握一根小棍子,纹丝不动。
“这个位置?”
“再往左偏一点,对,就这里。”
有虎啸帮忙,架子很快就做好了,何野说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黑炭和阿橘看见他这副听话的样子,稍稍放松了警惕。
三只猫兽人和虎啸一块干活,原本至少要干两天的活儿,半天就干完了。
蘑菇洞里整整齐齐排了四个木架子,能种不少蘑菇了。
“谢了,帮了大忙。”何野笑了笑,小蓝过来给他们送水,看到虎啸大汗淋漓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给他也端了一碗。
“给你……水……”
他把碗往虎啸手里一塞,立马扭头就跑了。
虎啸看着手里那碗热水,嘴角动了一下。
何野一扭头,正好看到他笑了。
一抹笑意从他满脸的兽纹中间挤出来,很轻很淡,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就立刻抿回去,没有露出骇人的犬齿,在那张凶悍的脸上只出现了一瞬,然后马上被他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其实……还挺可爱的?
木架搭好了,接下来就是铺菌床,这事儿是青泽负责的。
他一边铺一边跟花花交代浇水的事,架子最上层最容易干,每天要多浇一次,最下层潮气重,少浇一点,不然容易烂根。
虎啸蹲在旁边,帮他把朽木碎递过来。
猫们围在洞口,远远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蹲在地上,用那双能一爪拍碎石头的虎爪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碎,一点一点递给青泽。
小灰从花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碧绿的眼睛盯着虎啸的手,瞳孔从一条细缝慢慢放大了一点。
“他在帮忙喵。”小灰小声说。
虎啸帮青泽干完活,站起来退到一边,他长得太高了,站起来的时候一头顶到了洞顶。
他缩了一下脖子,挠了挠头,有种说不出的笨拙,显得那副样子也没那么吓人了。
花花端着一碗蘑菇汤,从边上走过来,路过虎啸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的手在流血喵。”花花说。
虎啸低头一看,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大概是被木板的毛边划的,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指节往下淌,滴在他赤着的脚背上。
“没事。”虎啸随意地把手在兽皮上蹭了一下,蹭完又开始冒血,并不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花花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叹了口气,把汤碗放在一边,转身去储藏洞里翻出一包止血药草。
她走到虎啸面前,用下巴示意他蹲下来,“我帮你敷药。”
虎啸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花花把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用一块软树皮仔仔细细地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这还是何野教她的。
“好了喵。”花花拍了拍他的手指背,“下次小心点。”
虎啸点了点头,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刚刚被包扎好的手背。
何野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花花刚才放在一边的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鲜的。
花花走回来,看了何野一眼,何野赶紧把碗放下,“知道知道,我以后不喝凉的了。”
自从何野说过喝凉的伤身体,花花就对此深信不疑,天天做热汤,绝不让一只猫吃凉的喝凉的,务必让每一只猫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花花从锅里重新舀了一碗热汤递给他,又把虎啸那碗也端过去。
第35章
虎啸接过碗, 碗在他手里小得像个玩具,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碗沿,小心翼翼地端在嘴边喝。
喝了一口就停下来, 对花花说了一声“好喝”。
小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灰身后走了出来, 站在虎啸旁边, 看着他那张喝汤的脸。
虎啸的眼尾往下弯了一点, 胡须微微颤动,那张凶悍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小灰悄悄把屁股往他旁边挪了挪,大着胆子问道:“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虎啸把碗放下, 低头看着小灰,想了想说:“打雷的时候。”
小灰歪了歪头,“老虎也怕打雷喵?我也怕!一下雨就轰隆隆的,振得我耳朵都疼了。”
虎啸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对, 而且打雷的时候,树会着火烧断掉下来, 我以前被烧断的树砸过一次, 后来每次打雷都会躲到洞里,族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是族长, 不能让人知道我害怕。”
小灰瞪大了眼睛,然后慢慢眯了起来,尾巴尖翘起来轻轻晃了晃,他凑过去, 用脑袋蹭了一下虎啸的膝盖。
“那昨天打雷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喵。”小灰说,“下次打雷你可以跟我一起躲, 我知道哪里能藏起来。”
虎啸低头看着蹭在自己膝盖上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巨大的虎掌悬在小灰头顶上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下去,在小灰的耳朵之间摸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笨,手指太粗,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力道,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灰的头顶,怕太重了弄疼小猫。
小灰呼噜起来,小小的身子在他的虎掌下轻轻震动,掌心有点发麻。
虎啸觉得小灰和他族里的小老虎幼崽一样可爱,只是更娇小柔软一些,便下意识舔了舔小灰的脸和脊背,带刺的舌头上满是黏糊糊的口水。
小灰被他舔得翻了个跟头,一脸懵地爬起来,脸上身上湿漉漉的,变成了一只小刺猬。
何野靠在灶台边喝完汤,看到阿橘蹲在离虎啸不远的地方,一边喝汤一边偷偷看虎啸摸小灰的样子。
大灰依然趴在洞口,一只前爪搭在另一只前爪上,下巴搁在爪背上,尾巴放松地摊在地上。
大灰放松的时候,说明洞里一切太平。
猫们吃饱喝足后,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缩成毛茸茸一团,打着呼噜开始睡觉。
大灰看到何野打了个哈欠,很自觉地走过来,靠在何野身后当垫子,把他那毛茸茸的灰白色肚皮露了出来。
大灰一向只会对何野露肚皮。
何野笑着揉了一把,硬扎扎的毛从指缝里支出来。
蘑菇洞里搭了架子后,没多久何野就长出了一大片蘑菇,收获颇丰。
朽木碎被菌丝爬得满满当当,白花花的丝络缠成一整块厚实的菌毯,用手指按下去软弹弹的。
蘑菇一茬比一茬肥,还长出了新品种的蘑菇,有一种馒头似的大白蘑菇,一个有拳头大,另一种是小小的木耳一样的,青泽看了看,说都能吃。
何野蹲在架子前面摘蘑菇,花花和阿橘在旁边帮忙。
他们三个摘了整整一上午,摘下来的蘑菇在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那种大白蘑菇长得很厚实,炖汤煮不透,何野就当成馒头切片烤了烤。
虽说长得像馒头,但吃起来哏啾啾的,没啥味道,再烤干点撒点盐,可以当干馍片吃,回味有微微的甜味。
“吃不完了喵。”花花看着那座蘑菇山,耳朵微微往后抿了抿,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吃不完就存起来,烤成蘑菇干,晒干了的蘑菇能存很久,回头弄点肉煮肉汤喝,肯定鲜。”
他让黑炭把最大的那个罐子搬出来洗干净,又让青泽和虎啸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烤架。
烤架不复杂,两块大石头左右各一块当底座,上面架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铺一层干净的细沙,沙子上再铺蘑菇。
底下生个火堆,石板热了就把蘑菇里的水分慢慢烤出来,沙子的作用是让热度更均匀,不容易焦。
何野把蘑菇切成厚片,一片一片地铺在石板上,火堆生好后,石板的温度很快就上来了,蘑菇片在石板上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
小灰趴在烤架旁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把下巴上的毛都打湿了。
“不能偷吃。”花花走过来,在小灰的爪子前面画了一条线。
“我没偷吃喵。”小灰把爪子缩回线后面,眼睛还是盯着石板上的蘑菇片,“我就是闻闻喵。”
“闻也不行,闻多了就不香了。”
“为什么闻多了就不香了喵?”
“因为……”花花顿了一下,“因为香味会跑,闻一口少一口。”
小灰立刻把鼻子捂住了。
何野在旁边翻蘑菇片,听着这两个活宝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大灰趴在他身后的棚子底下,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细缝。
何野每次回头都能对上那双眼睛,大灰不是在看他干活,就是在看他烤蘑菇,视线从来没离开过他。
有时候想到大灰其实是个兽人,何野还挺不适应的,但好歹已经相处这么久了,只要大灰是兽型,何野总是下意识把他当成自家的看门狗……
虽说现在换衣服会避嫌了,不然一想到两个大男人赤裸相对,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烤了一天一夜,第一批蘑菇干装满了一大罐子,何野抱着罐子摇了摇,蘑菇干在罐子里发出沙沙的脆响,这一罐泡开够猫们吃上几天了。
加上架子上还有好多继续长的鲜蘑菇呢,够吃了。
他把陶罐放好,从蘑菇洞里出来,看到虎啸正站在洞口往外看。
虎啸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着精神了不少,这几天他一直在帮何野干活,劈柴、搬石头、搭架子,干完活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透过通风的缝隙看远处的山脊线,眉头紧皱,估计是在担心自己的族人。
但今天他看着外面的风景,凝望了很久。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雪停了,溪边的冰层彻底裂开了一道缝,能听到哗哗的水声,远处的山脊上还残留着一线白。
“何野。”虎啸转过身来,声音低沉沉的,“我想回去看看。”
何野闻言放下手里的柴火,“雪停了?”
虎啸点了点头:“我走的时候,族里有好几个雌兽生病了,一个断了腿的,还有几个崽子,没多少吃的,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想到还在受苦的族人们,他垂在两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捏得指骨发白。
何野看了他一会儿,随手把手里的木棍往旁边一丢,“行,我跟你一起去。”
虎啸抬起头,头顶棕黄相间的耳朵转了转,“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冒险。”
“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何野说,“你的伤刚好,万一半路出事,倒在雪地里没人管,我岂不是白救你一命,再说好不容易雪停了,我得出去看看能不能弄点肉,换换口味,光吃蘑菇都吃腻了。”
虎啸张了张嘴,还来不及推辞,何野已经转身去准备了。
他让花花把晒好的蘑菇干装了一个小藤筐,又从储藏洞里翻出那几包常用的草药,止血的、驱寒的,说不定能用上。
想了想,又往藤筐里塞了一捆草绳和几个石刀,这些东西轻,不占地方,关键时候很有用。
“大灰,黑炭,跟我走。”何野一边收拾一边点名。
大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何野腿边,黑炭已经在洞口等着了,还抱着一个装水的陶罐。
族长说过了,他们以后都要喝干净水,以前出门随便在地上啃点雪就行,回家后老是闹肚子,现在可不能这样了。
“花花,洞里交给你了。”何野在花花脑袋上揉了一把,“蘑菇每天浇两次水,鸡圈关好门,小青芽到点要喝汤,别忘了。”
“知道了喵。”花花用脑袋顶了一下何野的手掌,“你们早点回来喵。”
青泽帮何野把藤筐绑好,背带是用藤蔓编的,能背在背上,他帮何野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让他背起来不勒肩膀。
“路上小心。”青泽说。
“知道。”
何野背上藤筐,推开门板走了出去,阳光打在脸上,雪地反射的光白得晃眼,空气里有融雪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
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亮光,戴上一副自制的雪镜。
“你们也都带上,不然眼睛不舒服,要是瞎了就麻烦了。”
大灰跟在他左边,黑炭跟在右边,虎啸走在最前面,他步子大,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何野他们。
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何野拄着木棍探路,大灰和黑炭都变成人形,一左一右地护着他。
走到半山坡的时候,何野脚下一滑,赶紧用木棍撑住,大灰伸手扶住他的腰。
“没事吧?”大灰皱紧眉头。
男人温热的手掌搂着何野的腰,粗重的吐息近在咫尺,何野看着他下颌线清晰的侧脸和高高的鼻梁,忽然想到一件事。
据说,鼻子越挺的男人那啥功能都特别强……
“是不是不舒服?”大灰凑得更近了,弯下腰,额头贴上何野的额头。
何野回过神,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我……咳咳……我没事。”
虎啸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何野没事,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36章
一行人穿过南边的一条小溪, 冰层下的溪水哗哗地冲刷着底部的石头。
何野踩着一块大石头过了冻实的冰面,大灰在对面伸出手拉了他一把,那只宽厚的虎掌攥着何野的手腕, 握得稳稳的, 等他站稳了立刻松开。
穿过一片被雪压倒的林子, 很多树断了倒了, 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
过了树林又往南走了小半天,地势开始变低,前面出现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
谷地里的雪化得比山上快, 已经露出了小片地面,远远能看到几株歪歪扭扭的灌木。
“就在那里。”虎啸指了指一片山坡。
“走吧。”何野说。
虎啸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部落里走去。
洞口看起来比何野印象中的大了一圈,但走近了才发现,大是因为洞口塌过。
许多碎土堆在洞口两侧, 只留出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 这洞口已经塌了很久了,没有人修过。
虎啸在洞口站了片刻, 何野站在他身后,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身侧攥紧的拳头。
“我回来了。”虎啸朝洞里喊了一声。
洞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石头缝里灌进去, 发出呜呜的空响。
虎啸弯腰钻进了洞口,何野跟在他后面,大灰和黑炭一左一右紧贴着何野。
洞里比外面暗得多,何野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这个石洞内部比他想象的大, 大概能顶猫族的窝两倍大,但和何野那个被火堆和食物的香气烤得暖烘烘的温馨小窝不同, 这里又黑又冷,空气里有一股灰烬和腐朽混在一起的酸臭味,地面上全是混着草屑的冰雪。
洞顶有一条裂缝,漏了一线天光下来,照在洞中央的一堆灰烬上,灰烬是冷的,旁边堆着几根没烧完的湿柴火,大概是捡了但点不着。
洞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虎啸大步走过去,何野跟在后面,走近了才看清,最深处堆了几张破烂的兽皮,挤着七八个虎族兽人。
最外面是一个断了腿的年轻虎族人,用藤蔓简单固定了一下,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旁边躺着一个母虎,怀里抱着两个虎崽子,虎崽子瘦得能看清肋骨,头重脚轻,跟个大头萝卜一样,大大的脑袋埋在母虎的怀里,奄奄一息。
有个瞎了眼的老虎蜷缩在最里面,坚持不懈地试图点燃冻硬的枯枝。
听到有人走进来,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虎兽人,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站起来,一把抓住虎啸的手臂。
“族长……族长回来了!”
躺在兽皮上的虎族人们一个一个地抬起头来,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兽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母虎怀里的小崽子也摇摇晃晃地探出了脑袋。
“族长……你回来了……你找到食物了吗?”
断了腿的年轻人撑起半个身子看着虎啸,麻木的脸上迸发出惊喜。
可看到虎啸身上没有背着任何猎物,身后也没有跟着大部队,只带了几只猫兽人,打头那只猫连兽化特征都没有,脸上光溜溜的,没有鳞片没有兽纹,一看就知道有多弱小了。
他脸上的惊喜一点点落下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掉。
“族长,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
族长出去是去找救兵的,结果只带回来几个累赘,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虎族里的兽人大都是这么想的。
虎啸正要开口解释,老母虎拍了拍他的手臂,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能多带几个人回来,总比一个人回来强,他们也是逃难的?”
她用那双浑浊但温和的眼睛看了何野一眼,何野站在虎啸身后,背上背着藤筐,手里拄着木棍,身上的兽皮衣服打了几个补丁,看着确实不像什么厉害人物。
大灰和黑炭安静地站在何野身边,耳朵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洞穴。
“他们是猫兽人?怎么化形这么彻底?你们部落也遭了灾吧,还剩多少人?”
老母虎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同病相怜的善意,现在这个世道,活着太难了,大家都是落难的,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她以为何野他们是虎啸在路上捡回来的难民,跟虎族一样,都是被暴风雪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
虎啸张了张嘴,“不是,他们是——”
“先救人。”何野打断了他的话。
他把藤筐放在地上,走到那个断了腿的虎族年轻人面前蹲下来,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虎耳往后压了一下,“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救你,再不处理,你这条腿该废了。”
何野没理他的警惕和嫌弃,伸手把那条伤腿上的藤蔓解开,藤蔓绑得太紧,勒进了肿胀的皮肉里,解开之后能闻到一股轻微的腐臭味。
何野皱了一下眉,从怀里掏出石刀,转头对老母虎说:“帮我弄点雪,干净的。”
老母虎愣了一下,看了虎啸一眼,虎啸说:“照他说的做。”
母虎连忙跑出去挖雪了,何野用石刀把伤口边缘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清掉,再用雪水洗干净。
那个年轻虎兽人疼得咬紧牙关,生生咬出血,何野清完了创口,从筐里翻出一包止血药草,敷在伤口上,又用树枝简单做了个夹板。
“每隔两天拆开透一次气,换换药,至少一个月才能下地。”
年轻兽人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腿,又抬头看着何野,嘴唇动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谢谢……”他轻声嘟囔着。
何野已经转身去看那个母虎了,两个虎崽子趴在她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何野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额头,不烫,就是饿得太虚弱了。
他想了想,走到那堆冷透的灰烬前面蹲下来,“我得先生火,有干柴吗?”
“有……有一点。”瞎眼老虎摸索着把身边一小捆柴火推过来,何野接过来一看,全是潮的,拿在手里又冷又湿,根本点不着。
“这种柴不行。”何野没多说什么,从藤筐最底层掏出几块他自己带来的干木柴和一把火绒。
他出发前往藤筐里塞这些东西的时候,花花还觉得多余,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多余。
用石刀和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在火绒上,很快就冒出了烟,他低头轻轻吹了口气,火焰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照得洞里亮堂堂的。
阴冷的虎族部落里,久违地有了温暖的火光和食物的香气。
虎兽人们纷纷围到火堆边,伸出冻僵的爪子,感觉到渐渐温暖的身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兽人们蹲在旁边看着何野点火,又看着他变戏法似的从筐里掏出蘑菇干、盐块、还有一个装水的陶罐。
那个陶罐表面光滑,颜色暗红,用手指敲一下当当响。
老母虎接过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递给瞎眼老虎摸了一下,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惊奇又稀罕。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母虎好奇地问道。
“煮汤,你们等会儿就知道了。”
何野把蘑菇干掰碎了放进陶罐里煮,加了水,撒了一撮盐末,火很旺,陶罐里的汤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蘑菇汤香甜的气味弥漫在洞里,把那股酸臭味盖掉了一大半。
虎族的兽人们全都把脸转向了陶锅的方向,那两个虎崽子从母虎怀里探出脑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沿着下巴滴下来。
汤煮好了,何野用带来的陶碗盛了第一碗递给母虎,“你先喝,你能吃了,崽子才有奶。”
他又盛了第二碗递给断了腿的年轻人,轮到虎啸的时候,虎啸摇了摇头,“你先喝。”
“我不饿。”何野笑了笑,把碗塞到虎啸手里,“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还没好透,别逞强。”
虎啸还是坚持要他先喝,可看着何野冲他笑的样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端起碗喝了。
虎啸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汤,黄澄澄的瞳孔微微和缓下来,脸上紧绷的肌肉也稍稍松弛,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
何野把剩下的汤分给了两个虎崽子,崽子们不会用碗,何野就让黑炭拿着木碗斜斜地倾斜着,让汤流到崽子嘴边。
虎族的兽人都分到一碗汤,他们从没喝过这种热汤,一开始还很谨慎,小口小口地喝。
热乎乎的汤水下肚,饿了许久的胃部痉挛,紧接着浑身都暖了,一个兽人喝着喝着就哭了,手抖个不停,碗边撒出来一点汤,他连忙舔干净,一滴不敢浪费。
瞎眼老虎喝完汤,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终于吃到东西了。”
“之前雪停了一次,我们本来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找吃的。”断腿的年轻兽人放下碗,“但我走不了,他们是为了照顾我才留下来的,如果不是我拖累了大家……”
“别说这种话。”虎啸打断他,“我走的时候说了,你们一个都不许少,我回来就是为了把你们带出去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填饱肚子后,虎啸问起部落里的情况,这才知道虎啸久久不回来,虎林放心不下,带了一批雄性兽人出去找他了。
虎啸皱紧眉头,担心虎林会不会出事儿。
那个老母虎看了看何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族长,你不是带着他们来逃难的?”
何野他们要是逃难来的,怎么会有那么多吃的喝的,还有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呢?明显是准备充足。
虎啸摇了摇头,“不是,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第37章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我在暴风雪里迷路,还被雪兽抓伤,要不是他救了我, 还收留我一段时间, 我早就死了, 我能活着回来都是因为他。”
听到虎啸这番话, 所有虎兽人都愣住了,看了看瘦弱的何野,满脸狐疑。
“猫族……救了族长?”瞎眼老虎皱起眉头, 虎耳往前转了转,他想象中能在暴风雪里救下一个虎族族长的部落,怎么也应该是战斗力强悍的大族。
狼族、熊族,再不济也是人鱼,但绝不可能是猫族, 连兽化特征都保留不全的弱小部落, 他们凭什么?
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兽人也沉默了,他看着何野那张干净的脸, 又看了看黑炭给大家分汤的熟练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些猫兽人不是逃难依附他们虎族的,反而是专门带着食物和药草来救他们的。
黑炭端着空碗走回藤筐旁边, 把碗一个一个摞好, 看到那个断了腿虎兽人脸色不好看,似乎想说什么话。
“那个……”他叫住黑炭,“我刚才——我没——”
黑炭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甩了甩, “怎么了,还饿吗?”
年轻兽人看着他关心的脸, 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没有……我吃饱了。”
何野站起来,把空了的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一边,他看了看洞里的几个虎族人,除了虎啸之外,三个老的一个瞎的,一个断腿的,一个虚弱的母虎,两个还没断奶的崽子。
还有从别的洞里过来的虎兽人,都是老弱妇孺,挤在阴冷的石洞里,靠湿柴火和发霉的兽皮撑了这么多个日夜。
和初见时相比,虎族部落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凄惨,也怪不得虎啸那么心急了。
“这里不能住了。”何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洞都塌了,晚上又冷又饿,老人和崽子受不了。”
虎啸看着何野,那双黄色的虎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他其实想过,能不能让何野暂时收留他们一段时间,毕竟外面冰天雪地的,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栖息地。
但虎啸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开口问,他带族人回去,就是多十几张嘴,何野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存粮,会重新变得紧巴巴的。
“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何野说,“我们部落的洞穴不大,但挤一挤能住下,先把伤养好,等天暖和一点再说别的。”
“天一亮咱们就走,尽早赶回去,不然又要下雪了。”
虎啸没想到他那么果断,眼睛瞪成铜铃,有些吃惊,“我们那么多人,会拖累你的。”
何野叹了口气:“救人救到底,我这人就是容易冲动,在我后悔前可别劝我了。”
何野自认不算是个善良的人,如果自家的小猫们也没有余粮了,他绝不会管这个闲事儿。
可既然有能力帮忙,虎族又这么惨,何野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好歹是几十条性命呢,何况虎啸人也不错,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没什么坏处。
虎啸郑重地道了一声谢,“以后需要我们虎族帮忙的,你尽管提。”
第二天一早,外面下起了小雪,趁着雪不大,何野让所有人立刻收拾好准备出发。
虎兽人们收拾了仅有的几件东西,两张还能用的兽皮,一把磨秃了的石刀,一捆当拐杖的树棍。
瞎眼老老虎拄着树棍站起来,老母虎扶着他,跟在队伍最后面。
何野抱起两只虎崽子,毛茸茸的,就是没小猫那么柔软顺滑,虎毛又硬又扎,和大灰的手感有点像。
虎啸弯腰把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兽人背起来,年轻兽人趴在虎啸背上,看着跟在后面的何野。
何野一手抱一个虎崽子,两个小东西缩在他怀里,因为吃饱了汤,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年轻兽人抿着唇,频频回头看何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何野问道,顺手把怀里的虎崽子往上提了提,崽子宽厚的肉垫子一直往他脸上摸,弄得痒痒的。
虎兽人嘴唇嗫嚅了片刻,“……抱歉,昨天和你说了那种话,你虽然是猫,但你很厉害,一点也不弱。”
何野救了他们的部落,比虎族最强大的勇士都还要强!
如今的虎兽人们真心实意这样想着。
何野笑了笑,没怎么在意,那个兽人说完,臊得脸颊通红,立马别过头。
大灰和虎啸在前面开路,用爪子刨开路上及腰的积雪,为后面的队伍开出一条小道。
何野这一去一回,花了三四天的时间,他们总算回到了猫族部落。
花花站在洞口,踮着后腿往山坡下张望,棕白相间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小灰从她腿边探出脑袋,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青泽抱着青芽靠在洞口,看到何野怀里抱着两个虎崽子从山坡下走上来,竖瞳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转身进洞烧热水去了。
虎啸背着断腿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老母虎扶着瞎眼老虎,再后面是十几个虚弱的虎兽人。
队伍里不是老弱妇孺就是伤患,走得很慢,地上积雪也很厚,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何野走在最后,怀里两个虎崽子已经睡着了,小爪子还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锁骨上,痒酥酥的。
“花花,靠灶台近的那个角落腾出来给虎族的老人和伤病睡。”何野一进洞就开始安排,“阿橘,锅里还有汤吗?”
“有的喵!”
“大灰,帮虎啸把断腿的那个放下来,小心他的腿别碰着墙。”何野把怀里的虎崽子递给走过来的一只母虎,“你先带崽子去草席上躺着,等会儿汤好了叫你。”
虎啸把断腿的年轻人放在厚厚的干草堆上,花花已经铺好了一张厚兽皮,又把一个卷起来的兽皮塞在他腿弯底下垫高伤腿。
年轻兽人躺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但脸上明显松下来了,这里暖和干燥,空气里弥漫着蘑菇汤和柴火的味道,和他们那个又潮又臭的破洞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的。
瞎眼老虎被老母虎扶着坐在灶台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灶台的石壁,滚烫的,“嘶……这石头怎么这么烫?”
又摸了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角落里还有一大堆陶罐陶碗,即便是他这样的长者,都没见过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你们族长弄出来的?”老兽人吃惊道。
一只搀扶他的小白猫骄傲地抬起头,“当然了!我们族长可厉害了喵,什么都会,会烧陶,会种蘑菇,这个能一直烧火的石头堆也是族长做的!”
小灰也凑过来:“对对,族长最厉害了!还挖了什么厕所,在窝里拉屎都不臭了喵!”
老兽人听着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连连点头:“能想出这么多主意,确实很厉害。”
猫们听到虎兽人夸自家族长,都一脸骄傲,挺起圆鼓鼓的胸膛,引以为荣。
另一边,花花已经把窝重新分配好了,小灰主动搬到了大灰旁边,把他原来那个靠灶台最暖的位置让给了两个虎崽子。
黑炭把储藏洞里的蘑菇干搬了一罐出来交给阿橘,阿橘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黑炭的耳朵动了动,正要和他说话,阿橘看到花花去切蘑菇了,转头追过去。
“阿橘……”
阿橘没有回头,尾巴尖一撮白毛扫过黑炭的小腿,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什么。
阿橘把蘑菇干抱过去,又去拿了一堆陶碗,一个个整齐地排在灶台沿上,问花花:“够不够喵?要不要再拿几个碗?”
“够了。”花花说,眼睛盯着锅里的汤,用木勺搅了两下,“你去帮虎啸铺窝吧。”
阿橘转身跑过去,差点撞到黑炭,黑炭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翘起的尾巴一点点落了下来。
汤煮好了,何野给大家分汤,一人一碗,还从一个罐子里翻出来两把野菜干和几个野薯,正好一块儿煮了。
喝完了汤,猫们把空碗收走,花花又烧了一锅热水给虎族人们擦洗。
何野帮断腿的年轻兽人换药,他拆开夹板看了看伤口,清创之后没有继续恶化,创口边缘开始长新肉了。
“你叫什么?”何野一边擦药一边问。
“虎力。”他停了一下,又说:“那个……前两天我说的那些话……”
“我没放在心上。”何野把夹板重新绑好,站起来拍了拍虎力的肩膀,“养好伤再说。”
虎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腿,有些哽咽。
说实话,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不是饿死就是疼死,可何野却救了他,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猫兽人。
虎力心情有些复杂,眼眶发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这一晚,猫族部落里热热闹闹的,洞穴里挤得满满当当,草席上横七竖八睡满了虎兽人和猫兽人。
何野靠在大灰身上,小灰和小青芽团成一团,挤在大灰肚皮旁边,两个虎崽子趴在母虎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外面刮起了大风,鬼哭狼嚎的,大雪很快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踪迹。
虎啸坐在洞口,背靠着门板,耳朵微微转动着听着外面风雪呼啸,这些时日沉重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一些,尾巴都放松地摊在地上。
不过他们这么多人,眼下食物勉强够,但早晚会不够吃,总得帮何野弄些吃的。
就像何野说过的,“缺粮找粮,不缺囤粮”。
何野经常说要囤很多很多食物,把所有的洞都填满他才有安全感。
何野帮了他们这么多,总得帮他做点事,他力气大,对附近的地形也熟,明天雪不大的话就出去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猎物,虎族人生存这么久,也认得些野菜野果,可以带几个族人一块儿去。
而且虎林如今也不知行踪,顺道可以找找他。
何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动静,沉重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就看到火光的阴影中,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巨石一般守在洞口,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灰蓬松的毛发里,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何野就被吵醒了。
虎啸站在洞口,正和一只母虎兽人低声说着什么。
虎兽人拉着他的手臂,语气很急,“你身体还没好全,又要出去?”
“虎林还在外面,我得去找他,还得出去找吃的,有猎物就打猎物,没猎物就挖野菜采野果,总不能坐在这里等人家的存粮吃完。”
何野从大灰身上坐起来,抓了一把头发,看看外面的天气,居然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我跟你一起去。”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看看确实太浪费了。
第38章
既然决定要出发, 何野立刻让花花准备干粮,花花把剩下的蘑菇干包了半罐,又从小灰偷藏的野薯干匀了几条出来。
小灰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薯干被拿走, 耳朵耷拉了下来。
何野弯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灰立马来了精神, 咪咪叫着, 在何野脚边绕来绕去,蹭了一腿毛,何野一摸小灰, 小灰就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他的手心。
鼻头冰凉凉的,何野随手又摸了一把小灰,把手上的鼻水抹了回去。
大灰已经等在洞口了,何野刚要喊黑炭,青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也去。”青泽说, “多个人多个照应, 而且虎林他们多半是往东边的沼泽地带走了,那边我比较熟悉。”
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 墨绿的眼睛往大灰那边斜了一下, 又收回来,笑着走到何野身边。
大灰本来端坐在何野脚边, 身子刚要贴上何野, 就被青泽挤走了。
“唔?”大灰伸爪子碰了碰何野的腿,示意何野不要离青泽太近,毕竟他才是何野的未来配偶!
大灰平常都是狼形,因为他感觉何野好像不太喜欢他兽人的模样, 每次变成人就对他有点冷漠。
所以一般没事儿他都兽化,晚上给何野当床垫子靠。
而大灰从小就没有爹娘, 没人教他说话,兽形的时候也就不会说兽语,人话也只会一些简单的,俗称……文盲。
身为一只文盲的狼,大灰很少开口说话,以至于何野到现在都不知道,大灰其实叫狼金月,一直管他叫“大灰”。
何野看了青泽一眼,又看了看大灰,总觉得空气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但他现在没空细想。
狼金月看到何野没理他,摇到一半的尾巴一点点垂下来,头顶立起的耳朵也慢慢趴下了。
“走吧。”何野说道。
虎啸、何野、青泽、狼金月带上黑炭出了村子往东走,阿橘和花花他们留在家里。
根据虎兽人们的话,虎林是往东南走了,觉得那边可能还能找到点吃的,或者找到更温暖的地方,可以安顿族人们。
最东边的蛇族领地里还有温泉,冬天不容易冻死,何野从没去过那片区域。
索性有青泽带路,他对那里最熟悉不过,倒也不怕误入沼泽里。
只是有可能的话,青泽现在不太想看到蛇族的族人,一看到他们,青泽就想起自己的妻儿,要不是他们赶尽杀绝,红河怎么会死,青芽怎么会那么小就没了娘?
队伍渐渐往东行进,青泽站在一片雪坡上,遥望着蛇族的方向,心头仿佛压上一块沉重的石头,眼下的泪痕鳞片略过一丝亮光。
“红河……”青泽低着头喃喃道。
一路以来几乎都没有下雪,最近雪下得不是很频繁了。
天气也暖和了一些,雪化了一些,山坡上露出了一片一片深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软塌塌的。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融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肺腑里都是凉凉的。
大灰走在最前面开路,爪子在化雪后的泥地上印出一串梅花形的脚印。
冬天似乎要过去了。
这里的春天也和地球上的一样,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吗?
何野不知道,毕竟这里的冬天可够要命的,整天都是在发愁食物和取暖的问题。
走在最前面的狼金月停了下来,大伙儿走了大半天,得停下歇一歇。
“大灰,你去捡点柴火,虎啸你也去。”
大灰一向很听话,可这次他却摇了摇头,不肯去。
他一走,青泽不就要和何野独处了?这可不行!而且外面这么危险,他要是走了,何野出事怎么办?
“是不是太累了?算了,青泽你去吧,大灰你先歇一会儿。”
何野又指挥着黑炭给自己打下手,拿出陶锅和干粮,准备煮饭吃,补充一下体力。
狼金月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雪已经埋到他的腿弯,他站在坡上,四只爪子陷在雪里,身体微微前倾,结实的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一般蓄势待发。
灰白的毛色和雪地几乎分不开,只有脊背上一道深色的鬃毛露出痕迹。
耳朵朝前竖着,风把耳尖的细毛吹得直抖,尾巴垂下来,末梢触到雪面,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何野捧起一捧雪放在他头顶,堆成一个小雪人,弯着眼眸笑了笑。
狼金月回头看了一眼,也不抖,只有鼻头湿漉漉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偶尔抬一抬头,免得头上何野放的小雪人掉下去了,何野说了不能乱动,等会儿他还想继续玩儿呢。
没过一会儿,青泽和虎啸带着一大捆柴回来了。
柴火上面全是碎冰和雪沫,化了以后湿漉漉的,不太好烧着,何野废了半天劲儿才打燃火石。
添上半锅雪煮化,再丢进去两把蘑菇干和菜干,撒一点盐,热乎乎的暖汤就出锅了。
一人分了一碗汤,这样的大冷天,冰天雪地的,好多兽人冻死饿死,他们能喝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蘑菇汤,已经很不错了。
何野小口小口抿着喝完,只感觉冻僵的手脚都活过来了,乏力的身子也恢复了力气。
黑炭和青泽他们也都大口大口喝汤,一脸满足。
只有虎啸眉头紧皱,眼神中隐隐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虎林和你的族人会没事的。”何野安慰道。
“我知道。”虎啸点了点头,“我相信虎林,他答应我能保护好族人,就一定能做到。”
简单填饱肚子后,他们继续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进入了一片何野没来过的区域,地势平坦,树木茂密,积雪也薄了许多。
“再往东边走,就快进沼泽地了。”青泽提醒道。
虎啸走到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地面。
“有人来过。”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脚印,脚印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是兽人的脚印,大小和虎啸的差不多。
“是虎林,不会有错,脚印朝东走的,大概有三四天了。”
他们顺着脚印往东走了两天,穿过一小片林子,又翻过一道矮矮的山脊,走到山脊顶上的时候,虎啸忽然停住了。
山脊下面是一片平坦的山谷,谷底有一片洼地,能看见几洼冒着热气的泉水。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几处泉水似乎就是温泉。
“这里离蛇族的地盘不远了。”青泽沉声道。
温泉周围的地面上没有雪,露出了一圈暗绿色的苔藓和几丛矮灌木,旁边有明显的活动痕迹,黑炭发现了一堆燃尽的篝火灰烬,也不知道是虎林留下来的,还是蛇族兽人留下的。
何野伸手探了探,那堆灰烬早已经凉透了,至少是几天前烧的。
“他们在这里待过。”虎啸站起来,环顾四周,“附近没有血,没有打斗痕迹,他们应该是自己走的,不是被袭击。”
“那怎么不往回走?”何野问。
虎啸没有回答,他在温泉周围转了一圈,在谷地南边的出口处又发现了一行往南去的脚印。
虎林没有找到食物,也没往回走,而是往南边更深的山林里去了。
虎啸深吸了一口气:“再往前就是牙猪林了,他们应该是去那里了。”
“牙猪林?”
“一片老林子,里面经常有牙猪窝,我们虎族以前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会去那里打猎,牙猪刚从冬眠里醒来,饿了一冬天,很虚弱,容易抓到。”
何野正要说话,大灰忽然吼了一声。
“嗷呜——”
何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黑乎乎的巨大身影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
那东西比何野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大,肩背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包,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粗硬的黑棕色鬃毛,肚子上沾满了泥浆和雪水混成的泥巴。
它的嘴巴从鬃毛里伸出来,两颗向上弯的獠牙从下颚两侧突出来,牙齿发黄,满嘴腥臭,嘴巴里不知正嚼着什么植物的根茎,嚼得咔嚓咔嚓响。
它饿了一冬天,浑身的骨架都凸出来了,鬃毛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肚子瘪得能看到肋骨。
棕黑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浑浊的红光,喷出来的鼻息又粗又重,蹄子刨着地面,把泥地和残雪刨得四溅。
“是牙猪!”黑炭喊了一声。
虽然牙猪刚从冬眠中苏醒,饿了一冬天很虚弱,但那也只是相比它们强盛时的状态。
一头成年的公牙猪比兽化的虎啸体型还大,也就虎兽人敢结队去捕猎了,“好抓”只是对于虎族来说的。
狼金月把何野挡在身后护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没有后退半步。
“别乱动。”虎啸压低声音,右手慢慢摸向挂在腰间的石斧,“饿疯了的牙猪很凶,它闻到我们的味道了。”
牙猪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那张丑陋的大脸慢慢转向了何野他们的方向。
混浊的小眼睛盯紧他们,鼻子噗呲噗呲喷出粗重的白汽。
“它要冲过来了!”青泽低声道,眼尾的泪痕鳞片微微翕张。
他慢慢移动脚步往何野身侧靠了一步,和狼金月形成一个夹角,把何野护在了中间。
大伙儿都很警惕,何野看着那头大猪,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开了会儿小差。
这猪这么大,怎么都有个百来斤吧,这得有多少肉?
何野已经好久没吃肉了,看到这么大只猪,第一反应就是流口水,脑子里冒出各种菜谱。
回锅肉、烤五花、香煎猪扒、梅干菜蒸肉、猪肉锅盔……
就在何野晃神儿的时候,牙猪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低下头,撒开四蹄朝他们猛冲过来!
==========作者有话说:==========
斯密马赛,晚更了几小时
这两天有点忙
第39章
牙猪冲到面前的那一瞬间, 虎啸侧身闪开,抄起石斧抡过去,狠狠劈进了牙猪的侧颈。
一股鲜血喷出来, 溅在虎啸脸上和胸口上。
牙猪吃痛, 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叫, 猛地一甩头, 獠牙擦着虎啸的腰侧划过,刺啦,兽皮衣上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虎啸被这股巨力撞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石斧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也撞在一棵树干上。
“咳咳……”
“你没事吧?”青泽托住他的身子,见他没有大碍,也拿起手里那根削尖的长棍冲上去。
他的身法不像虎啸那样硬碰硬,而是灵活地侧身绕到牙猪身后, 削尖的长棍瞬间刺进了牙猪的后腿根部。
“吼——”
牙猪嘶叫着转身去撞青泽, 青泽往旁边一闪,棍子被牙猪甩开了, 棍子脱手。
牙猪的后腿受了伤, 转身慢了一拍,但他反而因为疼痛更加狂暴, 喘着粗气又朝虎啸冲了过去。
虎啸刚扶着树干站稳, 石斧还在几步之外,来不及捡。
“大灰!”何野喊了一声。
狼金月从侧面扑了上去,跳起来一口咬在牙猪那条被刺伤的后腿上,整个身体挂在上面, 用力撕扯。
牙猪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往侧面倾倒, 虎啸趁机冲上去,从地上抄起石斧,双手握住斧柄,抡圆了朝牙猪的脖颈劈了下去。
“咚——”
牙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身子软下来,轰的一声侧倒在泥地上。
大股大股鲜血从脖颈上的裂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一大片泥水和残雪。
虎啸握着石斧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溅满了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青泽从地上站起来,捂着受伤的左手臂,他在躲避时被牙猪的獠牙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鳞片往下淌。
他也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甩了甩手上的血,弯腰捡起掉落的木棍。
何野赶紧跑过去,“都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没事,皮外伤。”虎啸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被獠牙划破的地方,兽皮衣撕了一道口子,倒没有伤到他自个儿。
“大灰,你也没事儿吧?”
狼金月松开死咬住牙猪的嘴,冲何野点了点头。
确认他们都没事,何野就放心了,他松了口气,转头去看那只死掉的牙猪。
黑炭小心地蹲在牙猪旁边,轻轻碰了碰它粗长的獠牙,“真的死了喵!”
黑炭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咱们终于能吃到肉了喵,阿橘知道了一定高兴,他可馋了,老跟我说想吃肉。”
何野也是这么想的。
这头牙猪虽然瘦,但骨架摆在那里,肉去掉骨头和内脏,少说也有大几十斤,够所有人吃上好一阵子。
他摸了摸蹲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的黑炭,弯着眼眸笑了:“嗯,咱们有肉吃了,回去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少年人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比天边云缝里冒出来的冬日暖阳还要温暖,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何野是比太阳还要夺目耀眼的存在,照耀了这艰难的世界。
而何野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对于旁人来说多么具有吸引力。
脱离狼群的孤狼、被族群抛弃的孤儿鳏父、即将被饿死冻死的虎兽人……都被太阳所温暖着。
大灰正坐在旁边舔爪子上的血,蓬松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他的灰白色毛皮上蹭了好几道血印,但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舔干净了爪子就站起来走到何野身边,用脑袋顶了一下何野的手。
何野低头看他,伸手在大灰脖子后面厚厚的毛里使劲揉了一把,大灰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眯了一下眼睛,仰起脖子“嗷呜”了一声。
“回去再给你好好擦擦。”何野说。
他们一行人把牙猪用藤蔓绑好,又砍了一根粗树干当抬杆,虎啸和青泽一人抬一头扛在肩上。
牙猪重得要命,压得抬杆都弯了,虎啸扛着走了几步,说比他想象的要沉,何野心想要是虎啸都觉得沉,那这头牙猪怕是有将近二百斤。
回去的路上,何野走在虎啸身后,看着被牙猪血染红了一路的泥地,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虽说意外得到了一只大牙猪,但虎林还是没找到。
虎啸嘴上没说什么,但何野知道他心里肯定担心,他沉默了一路,最后在快到洞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虎林可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何野没有接话茬,他知道虎啸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只要有希望在,至少暂时不会绝望。
不过何野走着走着,想起另一茬事儿。
出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山谷里的积雪大面积消融,地面上的水没过了脚踝,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汇聚了一些小水坑和细小的溪流。
雪化了是好事,但问题是太快了。
他们刚才穿过的灌木丛,地面被雪水泡得稀烂,温泉那边的雪更是化得干干净净,树枝不停地往下滴水。
这两三个月的暴风雪在山上积了多少雪,谁也说不清,雪全部化掉变成水,水往低处流,他们住的这片丘陵地带,山谷、溪道、低洼地到处都是。
一旦天热起来,山上的积雪全部融化,怕是要发生涝灾了。
何野老家在农村,每年开春大队里都要组织人手修水渠、清河道,就是为了防春汛。
山上的雪化得太快,水从高处冲下来,裹着泥沙和碎石,很可能会把村子淹了。
“何野。”青泽忽然叫他的名字。
何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青泽那双绿幽幽的眼眸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年的雪比往年厚,肯定要涨水,矮一点的谷地恐怕要淹。”
何野点了点头,“我也是担心这个。”
猫族的部落虽说建在山坡上,但相比起来还是地势偏低,往年还好,今年雪灾严重,天气还这么古怪,万一真把村子淹了就不好了。
这几天得先观察观察,要是雪化得太快,就得考虑给猫们找个新窝了。
他们回到村子的时候,花花正站在洞口往外张望,看到虎啸和青泽扛着一头黑乎乎的巨大牙猪从山坡下走上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洞里大喊了一声:“他们回来了喵——还带了、带了好大一个东西喵!”
猫们从洞里涌出来,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橘的、白的、蓝的,各种颜色的小毛球排排坐,好像一根串起来的彩色年糕丸子,毛发蓬蓬的,脸也吃胖了一圈,肥嘟嘟的。
“好大的猪!族长太厉害了喵!”
“族长打到好多肉!”
“喵喵喵!”
何野把藤筐放在地上,擦了擦汗,“花花,今晚先切点新鲜肉,咱们烤猪吃,剩下的要赶紧处理,能烤的烤成肉干,能熏的熏起来,不然等天气暖了,生肉放不住。”
“知道了喵!”花花转身往洞里跑。
虎啸和青泽把牙猪抬到溪边,何野拿着石刀跟过去处理,剥皮、去内脏、分割肉块,三个人在溪边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灰蹲在溪对岸,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游的方向。
几只闻着血腥味摸过来的小型野兽在灌木丛里探头探脑,被大灰一声低吼吓得掉头就跑。
黑炭和阿橘来回跑腿,把切好的肉块一趟一趟运回洞里,花花在灶台边已经架好了烤架,石板烧得滚烫,第一批肉片放上去就滋滋地冒油花。
牙猪肉腥,何野特意叮嘱花花提前用粗盐腌制过了,还把猪肥油单独割下来,以后用来炒菜吃。
小灰趴在烤架旁边,鼻尖一抽一抽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团旋风。
晚上,所有小猫都吃了一顿烤肉,虎兽人们自然也有份儿。
新鲜的牙猪肉切成厚片,在石板上烤到两面焦黄,撒上一撮盐末,咬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
何野吃了两大片就觉得饱了,太久没吃油水,撑的慌。
虎兽人们茹毛饮血惯了,顶多随便在火堆上烤一下,半生不熟的,外面糊里面生,头一次吃这么精细的烤肉,他们连连称奇。
“你别说,这个还真挺好吃,我有时候也会烤肉,怎么就没何野弄得这么好吃?”
“也就这样吧,没你说得那么夸张,我都是为了填饱肚子硬吃。”
“你不吃给我,我吃!”
“谁说我不吃了!你走开,你自己的那份儿吃完了就馋我的。”
虎兽人们嘻嘻哈哈,大口吃肉,看见阿橘抱了一大罐煤炭要去添柴,走得摇摇晃晃的,一只公虎兽站起来,一手拎起沉重的罐子。
“我来干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歇着吧。”
另一只母虎兽把大伙儿的脏碗收拾起来,拿出去洗了。
自从虎兽人们来了以后,总是抢着干活,猫们不用做事都犯懒了,吃饱饭就窝在角落里打盹儿。
何野也躺在大灰身上,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梦里原本是白茫茫一片,可很快气温急剧升高,那片白茫茫的大雪忽然融化,泥石流裹挟着大片大片的树木、土块。
几只刚出生的小猫崽,生得圆头圆脑,肚皮圆鼓鼓的,何野转个头的功夫,猫崽们就被洪水冲走了,他拼命跑,跳到水里捞,却怎么也捞不起来。
黑炭、阿橘、小灰、花花、小蓝……他的所有猫们一只接一只被冲走,哭着咪咪叫,让他救他们,还有好多刚出生的崽子们被淹死了。
何野想哭却哭不出来,猛地一睁眼,眼前是黑漆漆的洞穴顶部。
原来只是在做梦……何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异世界的春天不是什么好季节。
而另一边,一个年轻的虎族兽人蹲在温泉边,正用手捧水喝。
他身上的兽皮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虎耳耷拉着,看起来累到了极点。
正是虎林,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青壮年公虎兽,俱是疲惫不堪的样子。
虎林喝完水,抬头安慰众人:“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众人脸上的疲惫稍稍缓和了一些,一只虎兽人咬了咬牙:“该死的蛇族,居然抢了我们的食物!”
他们好不容易打到了一头小牙猪,却被几个蛇兽人截胡了,有三个族人还中了蛇毒,没救回来,虎林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
虎林抿着唇,一想到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族人,嗓子就哽得慌,既愧疚又愤恨,愧疚自己没能保护好族人,愤恨蛇族使阴招,害死了那三个虎兽人。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用力鼓起,最终还是忍下了。
“我们必须活着回去。”
至于和蛇族的恩怨,等他们活下来再说。
而且他们此行也不是没有收获,虎林在东边找到了一片非常不错的宜居地,他得趁那块地盘没被别族占领,赶紧回去告诉爹。
第40章
接下来的几天, 何野带着虎啸和青泽在村口挖了几个排水沟,挖深加宽,又在洞口垒了挡水坎。
天气一日日暖了, 山上的积雪渐渐融化, 不远处的溪水已经化冻了, 水位越涨越高, 敷着一层碎冰。
大伙儿并没有怎么在意,往年春天都会涨水,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他们存粮够吃,蘑菇洞里源源不断地长,牙猪烤成了肉干,一罐一罐地码在储藏洞里。
何野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那些陶罐,心里觉得踏实, 但由于之前的那个噩梦, 他心底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万一真有泥石流,再加上河水涨水, 淹了这片地方怎么办?还是换个更安全的地方更好。
过两天还是出去探索一下吧。
这天早上, 何野还没睁开眼睛,一只冰凉的鸡爪蹬到他脸上。
何野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看到小灰正蹲在身边,尾巴炸成了一根毛棍,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鸡长大了好多,都能从鸡圈飞出来了!”
几个多月前还只有他巴掌大的小鸡崽们, 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绒毛几乎褪光了,换上了一身油亮亮的羽毛, 领头的那只小公鸡冠子红艳艳的,窝在何野凹陷的锁骨上,挺着胸脯,脖子一仰。
“咯咯咯——”
它歪着脑袋,黑豆大的眼睛盯着何野看,一只爪子还抓着他的领子,好像在说“你看我怎么样”。
另外几只母鸡在沙土地里刨食,爪子刷刷刷地刨着沙土找虫子吃。
有一只母鸡吃得胖墩墩的,走路一摇一摆,屁股上的羽毛蓬蓬松松的。另一只白羽母鸡蹲在藤筐鸡窝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神专注而严肃。
“它在干什么喵?”小灰凑过来,趴在篱笆上往里看。
何野看了看那只白羽母鸡的姿势,又看了看它身下铺着的干草被拱成了一个碗状的窝,心里大概有了数。
“可能要下蛋了。”
“蛋?”小灰的耳朵一下子竖得老高,“就是那种——圆圆的白白的——可以煮着吃的蛋喵?”
“对。”
小灰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洞里跑,四条腿在石头地上哒哒哒地响,边跑边喊:“花花花花——族长说鸡要下蛋了喵!!”
花花正在灶台边烧水,听到这嗓子差点把水瓢掉锅里,她转过头看着冲进来的小灰,耳朵转了转,“下蛋?”
“就是那个圆圆的白白的,可以煮着吃的蛋喵!族长说的喵!”
花花放下水瓢,走到鸡圈前面,站在何野旁边往里看,阿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趴在篱笆的另一边,橘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来甩去。
“要是真能下蛋,以后早上就有蛋吃了喵。”花花高兴地弯起眼眸。
“蛋比肉好吃喵?”小灰问,他才出生不到一年,还没吃过鸡蛋。
“不一样。”花花想了想,“肉是香的,蛋是……是那种,咬开会流出黄黄的水,滑溜溜的。”
小灰咽了一下口水,他没吃过鸡蛋,但他觉得花花说好吃的东西一定好吃。
虎啸扛着一大捆柴火从山上下来,看到一群猫围在鸡圈前面,也好奇地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弯腰往鸡圈里看了看那只蹲在窝里的白母鸡,“要下蛋了?没想到你们还真养活了,这种野鸡不好养,我们虎族抓着顶多养七八天就死了。”
花花想了想,去自己的窝里翻出来一张最软的干苔藓,又找了一个浅口的小陶盆,那是何野上次烧陶的时候做的一个浅碟子,本来打算当盘子用的,现在正好。
她把干苔藓铺在陶盆里,小心翼翼地放进藤筐鸡窝里,挨着白羽母鸡的肚子。
白羽母鸡低头看了看她,歪了一下脑袋,然后用喙把苔藓又拱了拱,满意地趴了上去。
“你一定要尽快下蛋呀,小白刚怀了小猫崽,得多吃点好东西才行。”花花摸摸它柔软的鸡冠子,轻声细语。
这几只鸡现在可是他们的宝贝疙瘩,只要它们好好的,以后就能天天吃鸡蛋,给小猫们补身子,再孵几窝小鸡出来,就能隔三差五吃鸡肉了!
中午吃过饭,何野去看了下种野薯的那块地。
野薯苗是青泽用发了芽的薯块种下去的,刚开始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嫩芽,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
藤蔓长得有他手臂那么长,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块地,叶片又大又肥,茎叶粗壮。
青泽弯腰捏了捏野薯的叶子,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藤蔓根部周围的泥土,他的手指很细长,指尖在泥土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
“怎么样?”何野蹲下来问。
“根部把土顶裂了,应该能收了,挖出来看看。”
何野和青泽一人拿了根木棍,从边缘开始往下挖,木棍挖土很费劲,但两个人配合着从两侧往中间松土,进度倒也不慢,挖了大约一拃深,木棍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何野把木棍放在一边,用手扒开浮土。
不是他预想中的那种瘦瘦小小的、营养不良的野薯,第一个扒出来的野薯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表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紧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这个放在一边继续往下扒,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连在一起,大大小小地从土里露出来,像一串从地底下被揪出来的胖娃娃。
藤蔓根部缠着七八个块根,最大的那个比他的胳膊还粗,最小的也有拳头大。
青泽在旁边挖另一株,他挖出来的野薯更多,粗粗一数有十来个,个头没有何野那株的大,但数量多,一串串圆滚滚的珠子一样串在一起。
“才种了三个多月就长这么多了。”
何野摸了一把汗,挖野薯挺费劲的,他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但他完全没注意到,看到一个个大野薯放到筐子里,满满一堆收获,就是再累也高兴。
“这东西比蘑菇靠谱,蘑菇长得快,几天一茬,但存不住,野薯能存一个冬天,还顶饿。”
“看看那个。”青泽用下巴指了指最边上的那株,那株的藤蔓长得最旺,何野一直以为它是光长叶子不结薯。
青泽走过去蹲下来,在根部往下挖了两拃深,木棍碰到了一个很大很硬的东西,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挖,挖了好一阵才把那个东西完整地刨出来。
那个野薯比何野的小臂还长,青泽把它抱起来的时候,估计得有个三四斤了。
青芽啪嗒啪嗒跑出来,抱着他爹的腿仰头看,“爹,这个好大!”
“嗯。”青泽低头看着青芽,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很大,比我当年在沼泽边上种的都大。”
何野知道他是想起伤心事了,那些被拔光的苗,被填平的土地,还有他们一家被蛇族驱赶出来的伤心事。
何野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拍了拍青泽的手臂,把最大的那个野薯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对洞里喊:“花花!叫大家来收野薯!”
野薯全部挖完,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野薯,何野蹲在地上一堆一堆地数,花花在旁边用一块炭在树皮上记账。
加起来大大小小有三四十个,够吃好一阵子,还能留一些种子。
“薯叶别扔。”何野把猫们扒拉下来的薯藤叶子捡起来,挑出嫩的那些,“这个能炒菜吃,焯水了拌盐末也好吃。”
花花接过那把薯叶,凑近闻了闻,“有点涩涩的味道喵。”
“焯水就不涩了,晚上炒一盘试试。”
晚上,全洞吃了一顿丰收饭。
何野把牙猪肉切成薄片,和今天刚挖的野薯一起炖了一大锅,野薯在肉汤里炖得粉粉糯糯的,一抿就散了,吸饱了肉汤之后又香又甜。
薯叶焯水后,炒出来绿油油的一大盘,撒了盐末,吃着有种很清爽的香味,不苦不涩,细品还有一丝回甘。
虎啸端着他那个大碗,碗里堆得冒尖,他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吃。
虎力腿伤好了一些,能靠着墙壁坐起来自己端碗了,他一碗接一碗地吃,吃完第三碗才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汤渍,对虎啸说:“族长,这个野薯真好吃,我们以后也种吧。”
虎啸听罢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办法比我们以前在山上自己挖更靠谱,野薯挖一处少一处,种的是越种越多,还不用费劲儿找。”
“你想学?”何野问。
这事儿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何野就让青泽和他简单说了说。
“留几个种薯,切块埋在土里,这个是最重要的,你现在先学会怎么切薯块,下次我种的时候叫上你,你看一遍就知道了。”
虎啸认真听着,身后粗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的,青芽原本乖乖趴在青泽怀里吃饭,那条尾巴一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青芽红艳艳的眼眸不受控地被勾走了。
“呀呀——”青芽忽然一把薅住虎啸的尾巴,张嘴就咬住尾巴尖,含在嘴里玩儿。
青泽吓了一跳,连忙把虎啸的尾巴从他嘴里掏出来,“芽芽乖,不可以吃别人的尾巴!”
他连忙和虎啸道歉,虎啸不是很在意地摇了摇头,又问起一些种野薯的事儿。
余光瞥见小青芽委屈巴巴地瘪着嘴,虎啸悄悄把尾巴递过去,小青芽抓住他粗粗的尾巴尖儿,拍着手咯咯笑起来。
吃完饭,何野把今天收获的野薯码进储藏洞里,储藏洞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陶罐。
装满蘑菇干、肉干的罐子,烧好放凉的开水,现在又多了两大筐野薯,他心里算了算,光是这些就够他们所有人吃上好一阵子。
鸡圈里的母鸡眼看就要下蛋了,再加上这些存粮,他们的食物现在很富裕,终于不用再数着手指头扣扣搜搜地精打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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