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三息的沉默。
顾兰枝没有因为恐惧而后退, 只是定定看着眼前面带愠怒的付晏清。
她还是第一回见他动武。
——为了一个冒牌货。
顾兰枝视线从付晏清身上移开,看着躲在他身后小鸟依人的柔弱少女,忽然就笑了。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 而后慢慢放声大笑。
笑声畅快,却有泪珠滚落,顾兰枝别过脸, 望着苍茫的天, 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官宦之女沦落青楼, 为了能与付晏清相认, 她忍受了多少痛苦,最后换来他的刀剑相向。
实在可笑。
看着又哭又笑,神态疯癫的顾兰枝, 孟兰月暗自心惊, 生怕她会说出什么不利自己的话,紧紧攥住脖颈上的青玉玦。
“祁安……”
她害怕得扯了扯付晏清衣袖。
付晏清将她护得更严实,横在顾兰枝脖颈前的长剑不曾收回半寸。
“别怕,”他柔声安慰, “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三年前他没护住她, 这一次, 决不容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阿兰。
孟兰月喜极而泣, 乖巧的嗯了声, 却还是担忧地看向顾兰枝, “可是……”
“没有可是。”
付晏清态度坚定, 冷睨着顾兰枝。
顾兰枝对上他的眸, 一改昔日的柔弱表象, 直挺挺往前一步。
付晏清手一抖, 剑锋迅速染上一抹红,浓稠的血液顺着剑锋流淌。
滴答、滴答……
溅在他白底云纹皂靴上。
付晏清心一颤,紧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浓眉紧蹙,不可置信。
“顾兰枝,你疯了?”
他没想真的伤害她。
顾兰枝依旧笑,又逼近一步,脖颈上流淌的血色愈浓。
她舒展眉眼,笑颜如花,“你不是要我偿命吗?来呀……”
声如鬼魅,继续哄骗着他。
付晏清只能护着孟兰月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后槽牙咬得紧紧,“顾兰枝,适可而止!”
见她仍一副拼命的架势,付宴清只得收回长剑,“够了!今日之事作罢,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他不想一觉醒来,阖府传遍他与顾兰枝纠缠不清的消息。
就像上次的映兰,还有那些疯婆子,胡言乱语,最后被他发卖杖毙了。
这些,顾兰枝很清楚。
墨眸渐转深沉,付晏清意味深长地警告她一眼,然后牵起孟兰月的手。
“累了吧?我送你回去安顿。”
孟兰月柔柔一笑,寡淡的面容竟也有了几分颜色,“我不累,我想多看看你。”
其实,她更想多看看顾兰枝狼狈不堪的样子。
付晏清却对她的话格外受用,俊颜一红,“还是见见吧,我娘应当会喜欢你。”
他刚找回人,还没来得及带她去见见府里长辈,但以后这便是他的妻了,总要为她多考虑一些。
两人背影渐行渐远,瞧着神仙眷侣,般配极了。
摔在地上看了半天好戏,王硕终于回过神,爬起来拍拍屁股,一转眼,看到顾兰枝红了半片的素衣。
“哎呀我的娘!”
王硕吓得险些又栽倒下去,但还是跑上前查看,看清那渗血的伤口后,一阵手足无措。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想跑屋里找绷带,找金疮药,但这不是他的屋,不知道该上哪儿找。
“顾兰枝你……”
他只好询问面前的少女,才发现少女满脸泪痕,清丽的面庞苍白近乎透明。
已然失血过多。
王硕大惊失色,“完了完了!要死人了!”
他想溜之大吉,刚跑两步又反应过来,人不是他伤的,他怕什么?
又生生止住了步子,学着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准备撕下一截袍角给顾兰枝包扎,然而扯了半天,衣袍还是整整齐齐的。
“他娘的!”
王硕啐了一口,“什么破衣服撕都撕不烂!”
他飞快解下腰带,去了香囊玉佩,胡乱缠上顾兰枝的脖颈,虽然强装镇定,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那个……你记得和人解释清楚,可不是小爷伤的你。”
因为紧张,指腹不慎蹭上的血迹,王硕立时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手上动作越来越慢。
“你、你自己……自己弄一下吧……”
王硕有气无力地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噗咚一声闷响,王硕四仰八叉倒地,顾兰枝涣散的瞳仁才渐渐聚起一丝光,葱根般的细指抚上脖颈。
王硕用腰带胡乱缠了几圈。
看着地上衣衫凌乱的男人,顾兰枝回屋取了一粒药丸塞进王硕口中,不一会儿,男人悠悠转醒,见到顾兰枝,吓得蹭一下坐起。
顾兰枝眼神平静,宛若一滩死水。
王硕没来由的心脏一跳。
他这辈子风流惯了,想要的美人没有得不到的,但这次再看顾兰枝,他竟生不出半点旖旎之思。
“对不起啊……”
他为他冒然登门求亲的事道歉,也为方才冒犯她的事道歉。
顾兰枝没理他,而是取下脖颈上的腰带,扔到他面前,“你可以走了。”
这样衣衫不整的出现在她房门口,回头是几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王硕讷讷哦了声,伸手去够,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兰枝,直到顾兰枝回房关上门,他才站起身,一低头,满手的鲜血。
“……啊!”
王硕惊慌失措,又晕了过去。
最后是闻声赶来的仆妇们将王硕带到正厅,见他满手鲜血,王家人大惊,薛氏亦惶恐站了起来。
“发生何事了?”
她眼睛看向仆妇,仆妇附耳过去,在薛氏耳畔低声解释几句,当薛氏听说是顾兰枝的血时,默默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伤了王硕,都好说。
王家人不放心,好在一番检查后,王硕身上除了几处淤青外,并无伤口。
“给贵府添乱了。”
王聿面色凝重,让王家人先把王硕抬上马车。
就在这时,王硕醒转,一把攥住王聿的胳膊,“大哥,我不要娶顾氏!”
王聿脸色陡变,“这事关女儿家的名声,岂是你说娶就娶,说不娶就不娶的?”
薛氏同样面色难看。
就在一刻钟前,她刚答应了这门亲事,怎么转眼王硕自己又反悔了。
王硕才不管这些,“大哥,是我弄错了,我想娶的另有其人。”
“是谁?”
王聿与薛氏齐齐出声,恰在此时,付晏清牵着孟兰月高高兴兴出现在正厅里。
正欲行礼,王硕指着孟兰月,“是她!”
一声大喝,令在场之人全都安静下来。
王聿率先认出孟兰月身旁之人,再看二人十指相扣,忙拽了下弟弟的衣袖,“别胡说。”
王硕自小纨绔,无心官场,不晓得付晏清的厉害,但王聿却清楚。
算起来,王聿还要稍长一些,但付晏清如今已官拜内阁,与自己父亲平起平坐,自己却只是一个五品的刑部郎中,见了付晏清,还得行礼。
王聿略一作揖,随后解释,“弟弟年幼无知,口不择言,在下代他向世子爷赔罪。”
短短时间,付晏清已经明白王家来意,他看了眼后头的聘礼,薄唇微勾,“你们来得正好,也算替本世子见证了。”
薛氏隐隐有了猜测,果真见付晏清上前,与孟兰月一并行礼。
“母亲,儿已寻回兰月,正打算与母亲商量我二人的婚事。”
“什么?”
薛氏原以为这中间会有个过度缓冲,没成想付晏清上来便要定下婚事。
同样惊讶的还有王硕。
不过王硕才不管付晏清什么身份,冲上前指着他质问,“你不是和顾兰枝一对吗?你怎么就……这么快移情别恋了?”
顾兰枝的伤心不似作伪,王硕自然是信她多一些。
为了不让顾兰枝伤心,他才改口娶孟兰月,结果付晏清忽然说这话,他便想当然的将付晏清看作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付晏清铁青着脸,“我与表妹清清白白,何来移情别恋一说?”
“可是你刚刚……”
王硕要把沁香阁发生的事说一遍,再次被王聿阻拦。
“好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闭嘴。”不管付晏清是不是移情别恋,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和他们王家没关系。
孟兰月见状,取下戴在胸前的青玉玦,亲手递到薛氏面前,“夫人,这是三年前,祁安亲手赠我的信物。”
这青玉玦原是一对,一半付晏清带着,还有一半在孟兰月手里,如今两块合一,证明孟兰月所言不虚。
她的确是付晏清认定的妻。
薛氏再次看向付晏清,询问他的意见,见付晏清点头,便叹了口气,
“三年前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多亏有你,治好了我儿一双眼睛,这么多年了,也是我付家亏欠了你……”
“等等!”
王硕打断薛氏的话,“薛夫人,您是不是忘了,您先答应了我们王家,要把孟姑娘许配给我的。”
安国公府的人皆是面色阴沉。
孟兰月更是急哭了,“不可能,我……我是孟家的女儿,婚事自然该是我孟家长辈做主……”
这话多少有些得罪薛氏,但事到如今,孟兰月必须为自己争一口气。
王硕嗤笑,“谁不知道你孟家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
“王硕!”
王聿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弟弟,还真是口无遮拦。
孟兰月俏脸越发苍白,“是,孟家如今的确就剩我一个,但无论如何,我祖父是太傅,我是太傅的嫡亲孙女,怎么可能嫁给你?”
除了付晏清,谁都没资格娶她,更何况是个不学无术成日流连花楼的纨绔子弟。
付晏清横在二人中间,“兰月是我安国公府贵客,你若再言语冒犯,就休怪我将你打出去。”
王硕今日连着两回被人看不起,脾气也上来了,指着付晏清的鼻子骂,
“你装什么装?反正你安国公府的表姑娘多的是,你都有顾兰枝了,把这个孟什么玩意儿许给小爷我怎么了?堂堂琅琊王氏,百年大族,娶她还委屈了不成?”
他言语轻浮,付晏清气不过,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一拳打破了嘴角,王硕指腹抚过唇边的血迹,强忍着要晕过去的冲动,挥拳毫不示弱地反击。
付晏清略一偏头躲过,顺势出拳砸中王硕眼眶,立时打出一圈淤青。
正厅里,孟兰月与仆妇们惊呼出声,三三两两的拉架。
王硕知道自己打不过,任仆妇们将他往后拉,嘴上却不饶人,“付晏清,你个伪君子!骗财骗色的虚伪小人!”
付晏清一听,挣开仆妇上去又是一拳。
这次王聿挺身而出,“付世子!你冷静一些!”
薛氏也抓住付晏清的胳膊,“宴哥儿,你先别急。”
无论如何,王硕都是王家嫡子,伤了他,就是伤了两家和气,回头他们还得上门赔罪。
孟兰月同样吓坏了。
眼下她成了孤女,没了祖父的倚仗,还不是任这些人拿捏。
她紧紧抱住付宴清,含泪摇头。
“不要冲动,大不了……大不了,我嫁就是了……”
付宴清一颗心脏疼得厉害。
“真有意思。”
王硕看着他二人,又笑嘻嘻道,“一边和顾兰枝暧昧不清,一边又对孟家姑娘念念不忘,还不如小爷我来得坦荡,说你伪君子,果然没错!”
“少说两句!”王聿瞪了他一眼。
王硕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鼻孔发出一声冷哼,“反正我就要娶那女的,她若不愿,就是看不起我们王家!”
孟兰月哭得梨花带雨,“祁安……”
她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来到他身边,她不要嫁给一个纨绔。
“放心,”付晏清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一切交给我。”
在场众人看着他们这般情义,都明白这孟姑娘于付晏清而言,不是一般的重要。
再看王硕时,眼神不禁带了一丝怜悯。
得罪了付晏清,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聿何尝不明白,向薛氏等人道歉,“婚事大事,还是该由家中长辈做主,今日唐突了,待我回去禀明父亲后,再来商议此事。”
为今之计,只能把事情推脱到长辈身上,由长辈出面,总好过他们自己去得罪人。
场面混乱不堪,薛氏巴不得王家人赶紧走,“好好好,此事晚些再议,你快些带你弟弟回去上药吧。”
“告辞。”
王聿再一作揖,拖着王硕走了。
孟兰月终于松了口气,一双美眸含情脉脉,“祁安,对不起,我没想到刚来,就给你们造成困扰……”
对此薛氏心里也有不悦,不过看孟兰月,到底比看顾兰枝顺眼些,语气便也柔和几分,“不关你事,是那王家小子太过孟浪。”
孟兰月闻言,郑重下拜。
“这是作何?”薛氏急忙托住她,“可当不得你行此大礼啊。”
孟兰月乖巧跪好,“如今兰月只身一人,无处可去,要不是夫人慈悲愿意收留我,如今的兰月只怕早就饿死街头,兰月代祖父,写过夫人。”
语罢,从怀里取出一方绣帕,上头赫然是一枚印章。
是孟老太傅的官印。
孟老大夫一代大儒,名声尤在,娶了孟兰月,至少能挣一个好名声,这就是孟兰月如今最大的倚仗。
她献给了薛氏,意图不言而喻。
薛氏其实也没想收留她,不过孟兰月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否认,干笑两声。
付晏清出来打圆场,“是儿未母亲同意,擅自做主,母亲见谅。”
反正日后总归是一家人了,薛氏也不是小气之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兰月能瞧上我家宴哥儿,我国公府的福气。”
这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孟兰月大喜过望,连连叩头。
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才貌品性上佳,又如此乖巧懂事。
薛氏看她,越发顺眼。
很快,付晏清与孟兰月定亲的消息传出,安国公自然没意见,至于老夫人那儿,见沈染衣对此真心祝贺,老夫人也只能认。
她拍拍沈染衣的手,“放心,老身一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绝不比旁人差。”
沈染衣笑笑,并不在意,“只好老夫人您健康长寿,染衣愿终身不嫁。”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一抹身影,唇畔笑意愈浓。
老夫人见状便明白,沈染衣哪里是不愿嫁人,只是藏在心里不说罢了。
“你实话实说,可是有相中的郎君了?”
沈染衣回神,骇了一跳,“没有!老夫人,您知道的,染衣整日不是在宫里伴读,就是在府里侍奉您,哪有机会见别的郎君……”
老夫人哈哈大笑,“瞧这话,是怪老婆子我圈住你了呀。”
女官大考昨日结束,凭沈染衣的聪明才智,入选不在话下,明日她便要到冯太后宫里侍奉,自此之后,她的婚事,就不是老夫人一人作主了。
老夫人心知肚明,只是看破不说破,随她去了。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身我就不去操这心了。”
看付晏清即将定亲,沈染衣心里也有了人,算是了却了老夫人的一桩心事,她挥挥手,屏退仆妇。
只是安生日子到底不长,才平静了一夜,翌日,王家再次登门。
这次是内阁大人王传之携家眷一并到来,按礼数,得老夫人与安国公出面接待,加上昨日被王硕这么一闹,安国公府其余几房都借着请安的机会,一起到正厅去看热闹。
是以王家人刚进门,就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群内眷。
跟在王传之后头的王聿同样心脏一跳。
这么多人,是不是说明……她也在?
惊鸿一面,念念不忘,王聿迫不及待想见见上回的救命恩人。
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将少女们的身段投映在青纱屏风上,无不是身段窈窕,婀娜多姿。
王聿视线逡巡一圈,虽见不到正脸,却知道这里头没有他相见的人。
倒是有几个年轻女眷隔着屏风偷看,见了王聿,个个脸红心跳。
王聿垂下眼帘,随着父亲的脚步上前,一一见礼。
为首的王传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昨日之事,是我王家欠了考量,如今冒昧登门,依旧是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提亲。”
话说的客气,语气却不善。
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儿子被人打了,做老子的哪里还能拉下脸和和气气地说话?
安国公知晓此事,心中有愧,“是我儿冲动,伤了令公子,王大人,你坐。”
“孟老太傅猝然病逝,王某是痛心疾首啊,如今孟家只剩一个孤女,无处可去,王某便想略尽一分绵薄之力。”
王传之落座后,手一挥,一众小厮女使鱼贯而入,其中聘雁尤为醒目,排面十足。
安国公脸色稍变,“那个,王大人,您有所不知……”
他想将付晏清孟兰月定亲之事说明,王传之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王某知道,那孩子如今寄居在国公府上,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所以王某自作主张一回,为我儿求亲,待那孩子过门,王某定加倍善待于她。”
“这怎么行?”
薛氏站了起来,“王大人,您确实有所不知,兰月那孩子,早在三年前便与我儿定亲,婚书信物尚在,如何能嫁给旁人?”
王传之捋着长须,老神在在,“可我怎么听说,你两家早就退了婚。”
薛氏一愣,索性一切早有准备,“是这样的,当年、当年我们两家的确闹过一阵子,但这婚到底没退成,信物婚书都还在……”
未免夜长梦多,婚书是付晏清连夜立下的,至于信物,自然就是那枚青玉玦了。
王家提亲,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付晏清冷着脸,让俊生将婚书信物取来,好让王家彻底死心。
王传之扫了一眼,婚书上的墨迹尚新,他便笑了。
王硕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立刻撒泼打滚,“我不管,我就要娶新妇!就要娶那个姓孟的!”
王夫人哎呀一声,扑过去抱住自己儿子。
安国公没想到王家人如此卑鄙无耻,大惊,“王大人,您这是何意?难不成,当真要强取豪夺不成?”
“国公爷,话不能说得如此难听。”
王夫人开口了,“论起先来后到,那也是我王家提亲在先,强取豪夺之人到底是谁,你们还不清楚吗?”
论爵位,安国公府是高出一阶,可无奈朝中还是王家势大,王夫人自然不惧,大不了,就是撕破脸,谁也别想好过。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不可收拾,薛氏眼咕噜一转,计上心头。
“等等,昨日令公子登门求亲,最初要娶的,可是我府上的一位表姑娘。”
安国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是你王家出尔反尔,坏我府上姑娘名声在先,如今又血口喷人,就算拼到陛下跟前,我安国公府也是占理儿的!”
王传之的确没料到这一茬,昨日两个儿子回去,也没提过这事儿。
他不由去看大儿子王聿,“此话当真?昨儿个你们上门,究竟是要娶哪个?”
王聿眼睫闪了闪,“这个……父亲,中间的确闹了些误会……”
“误会,听到没有?”王夫人急忙呛了回去,“那什么表姑娘,我儿见都没见过,怎会轻易开口求娶?定是你们听错了。”
“见过!当然见过了!”
王硕闯入后院之事,国公府里人尽皆知,薛氏忙派明姑姑去请人,“你们若不信,我们就当堂对质。”
很快,顾兰枝被人半拖半拽的带上了正厅。
仅仅一夜过去,顾兰枝纤细的脖颈上便多了一道伤疤,整个人憔悴许多,肉眼可见的病态苍白,到了正厅,离了明姑姑等人的搀扶,径直软倒在地。
心已死了,便和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仿佛一阵风吹过,她就要随风散去碎掉了。
王聿瞳仁骤缩,几乎无法控制地上前半步。
竟然是她……
所谓的顾氏女,竟然是她!
看清顾兰枝脖颈上的伤,一记锋锐的目光扫向王硕。
王硕一惊,连连摆手,“不是我!昨日我亲眼所见,她们三个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最后是付晏清拿剑伤的她!”
此话一出,又引得一阵哗然。
屏风后的女眷们窃窃私语,无不是说顾兰枝勾引不成,嫉妒孟兰月,遂惹恼了付晏清,才会有此一劫。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听得王聿脊背紧绷。
原来传闻里,安国公府有个青楼来的表姑娘,就是她。
王聿一时心头百般滋味。
有怜悯,有惋惜。
王硕的一席话,让薛氏笑弯了眉眼,“王大人,您也听见了,令公子的确与我家这位表姑娘有些瓜葛,否则他怎么一眼就认出她了。”
王硕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恨恨地给了自己这张破嘴一巴掌。
王传之面色难堪至极,“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堂而皇之嫁入王家?你们当我王家是叫花子,可以随意打发?”
要是早知道王硕想娶的是这么个货色,他高低不准王硕出门。
王硕倒也没有瞧不上顾兰枝的意思,只是被她的模样吓到了,压根不敢再起半点心思,只好按下自己的良心,附和道,
“爹说的没错,本公子好歹是世家出身,怎么可能会娶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为妻?你们要编,好歹编个像样的谎!”
“哎你……”
薛氏这次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这所谓的百年大族,怎的如此胡搅蛮缠?
她看来看去,这件事估计只能让孟兰月自己去表态了。
“兰月,你如今没了族中长辈替你说话,不如就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想嫁,国公府便送你出嫁,你若不愿,我安国公府念着往日交情,就是拼到陛下跟前,也要保住你!”
薛氏一番话掷地有声,合情合理,外人闻之无不赞她大义。
孟兰月闻言跪地,拔下金簪。
“一女不事二夫,更何况,兰月早有婚约在身,断不能再嫁旁人,若是……若是王大人执意如此,那兰月只能自裁,以全清白。”
说罢,金簪便要往脖颈戳。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王夫人更是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付晏清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金簪,而后将孟兰月紧紧抱在怀里。
孟兰月埋首在他宽阔的胸膛前,泣不成声。
闹到这个地步,王传之若再强逼,只怕回头弹劾的奏折便能堆满御案了。
好阴险的妇人手段。
王传之险些咬碎一口牙,只能恶狠狠瞪了眼王硕,“……不成器的东西!”
王硕委屈巴巴的瘪着嘴。
他怎么知道,这些女人一个两个都演贞洁烈妇的戏码。
就在双方骑虎难下时,二房的柳氏咯咯一笑,“大嫂,这事儿还不简单吗?”
自从柳氏夺了管家权,在薛氏面前可谓春风得意,说话都少了拘谨。
“既然王家公子一开始相中的便是兰枝那丫头,不如就让兰枝嫁了,正好大嫂最近也为兰枝的婚事忧心,若是她们婚事能成,岂不皆大欢喜?”
既解决了顾兰枝这个麻烦,又避免王付两家交恶。
薛氏何尝不明白,可顾兰枝的出身实在拿不出手。
配些低等官宦人家或富商,只要给足了嫁妆都好说,王家不一样,百年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财大气粗的,哪里瞧得上顾兰枝这种人?
果然,王传之怒得一拍桌案,“拿一个妓子搪塞我儿,是欺我王家无人吗!”
柳氏连连赔笑,“王大人,您先别动怒,妾身的意思是,不必明媒正娶。”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哪个屋里没些通房姨娘?
王传之闻言一顿,娶妻娶贤,他当然不会让顾兰枝进门做正妻,但若是纳妾……
反正王硕那厮,就是图个新鲜罢了,也不是不行。
王氏兄弟却在此时齐齐出声,“不可!”
王传之疑惑地看了眼王硕,王硕素来爱胡闹便罢,怎么这个长子也来胡闹了?
“聿儿,这里没你的事,先回去吧。”
王聿深吸口气,“父亲,还有一事,儿事先未与您说明,其实……其实,顾姑娘她是清儿的救命恩人。”
“什么?”
王传之坐不住了,指着顾兰枝,“你是说,上回在朱雀大街上对清儿施以援手的,是她?”
“不错。”
王聿也说不上自己是何心情,只是一听要恩人做妾,便按捺不住。
她明明是那样美好的女子。
其余的人暗叹,这下又不好办了。
王清儿是王家嫡女,更是内定的皇后人选,只等她及笄后便入驻中宫。
顾兰枝这下变成未来皇后的救命恩人,再让人做妾,不合适。
毕竟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薛氏与安国公对视一眼,忍着肉痛道,“这样,我将兰枝认作义女,从此以后顾兰枝就是我安国公府的正经姑娘,出嫁时,嫁妆与府上嫡女一致,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名门望族嘛,最在意的无非是颜面,只要给足排场,给足脸,都好说。
果然,王夫人先动心了。
“此话当真?”
她是疼爱王硕这个小儿子,但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高门贵女都不愿嫁,最后多半是将就娶个寻常官宦之女,门第自然比不上国公府,她也不指望他将来能有多大成就,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娶他心仪的女子。
可如今,心仪的女子就在眼前,虽说过去不堪,但有安国公府扶持,说出去也还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不算辱没了王硕,还能为他们挣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王传之的想法与王夫人一般无二,都没对这个儿子抱有太高的期许,大多时候是随王硕喜好。
他看向王硕,“硕儿……”
其实娶妻还是纳妾,对王硕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只爱貌美的。
况且,他改口要娶孟兰月的确是赌气之言,论相貌身段,孟兰月比不得顾兰枝一根手指头。
只是到底有所顾虑,怕顾兰枝跟了他之后,又要死要活的。
王硕怯怯瞄了眼顾兰枝。
顾兰枝还是刚开始的模样,手掌撑地,面如死灰,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硕又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这……爹娘做主吧。”
王氏夫妇无奈点头,“那就这样吧。”
胸口巨石总算落地,薛氏请示了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正闭目念佛,算是默认,便笑吟吟开口,“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安国公也哈哈一笑,“三日后,老夫人六十大寿,待寿宴一过,咱们国公府双喜临门呐!”
几经变化,最后由安国公一锤定音。
付晏清如梦初醒,怔了片刻。
顾兰枝就要这么嫁去王家了?
不过也好,嫁给王硕,是顾兰枝高攀了,他们国公府也算对得起她。
付晏清按下心头莫名的酸涩,与孟兰月相视而笑。
从始至终,顾兰枝没说过一句话,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任人摆弄,就在付晏清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付晏清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入目便是一滴清泪。
泪水砸落地面,转瞬失了声息。
她仰面,颤着声,“付晏清,你爱的,究竟是燕山上的阿兰,还是……如今的孟兰月?”
还是不肯死心,非要执着于莫名其妙的问题。
付晏清薄唇紧抿。
忽然手臂一痛。
是孟兰月,不知什么时候已变了脸色,挽着他的手倏地收紧。
他不忍孟兰月伤怀,弯腰抽出自己的衣袍。
沉声道,“阿兰就是兰月,无可替代。”
旁人说得再多,都不能改变事实。
顾兰枝泪水汹涌,细指拼了命地攥着他,拉扯间,纤细的身躯被人往前一拽,又跌落。
付晏清什么也没说,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顾兰枝匍匐在地,像极了破碎的风筝,耳畔有陆陆续续的脚步声远去,伴随着少女们的调笑。
“就说她是痴人说梦吧,这个时候了,还要痴缠表哥。”
虽然薛锦华也没讨着便宜,但落井下石的活,她是一刻都不曾落下。
柳绵绵跟着笑,“看样子,光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也无济于事呀,还不是要嫁一个风流纨绔,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命中注定啊。”
付琳琅更是轻蔑一笑,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还未走远的王氏兄弟闻声驻足。
王聿还在纠结是否要上前解围,王硕已经折返回去,冲着她们大吼,“笑什么笑?看不起我王硕,我王硕还看不上你们呢!一群丑八怪,丑人多作怪!”
“滚滚滚!”
王硕胡闹惯了,才不管这些女眷是什么人,直接挥舞胳膊将人撞开。
付琳琅反应快些,三两步跑到王聿身旁,薛锦华几人就没那么好运了,被王硕一把推搡在地,摔得东倒西歪。
场面顿时大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王硕穿过人群,扶起顾兰枝,恨得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不反击?嫁给我王硕,就如此不堪吗?”
他不是没想成全顾兰枝,只是今日看来,付晏清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根本不值得托付,不值得美人伤怀。
还不如,就让他娶了算了。
王硕叹了口气,神情罕见的认真,“……我、我会对你好的。”
顾兰枝轻笑,饶是毫无血色的脸庞,笑起来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谢谢你。”
她知道,王硕本性不坏。
顾兰枝轻轻拂开他的手,踉跄着,跌跌撞撞往回走。
出了正厅,还有一人等着她。
一面之缘,顾兰枝早就不记得了,王聿却出声唤住她。
“姑娘……”
顾兰枝恍若未闻。
王聿横跨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抱歉,我不知道会是你。”
如果早知道,昨日他就不会任弟弟上门胡闹了。
但世上没有早知道,没有后悔药。
“不关你事。”
顾兰枝认命了。
这就是她的命,不认又能如何。
她木木地转身,往廊下走去。
……
日头东升西落,夜里又起了凉风,临近冬季,上京又位处北地,越发冷得出奇。
仆妇们得了薛氏的嘱咐,备了冬衣与炭火送去沁香阁,并两份嫁妆单子。
其中一份是薛氏连夜拟好的,还有一份是老夫人自掏腰包单独补贴给顾兰枝的。
明姑姑的态度比起前几回温和许多,算是给王家一个面子。
“姑娘,您看看这些嫁妆单子,可有什么缺漏?”
薛氏拟好的,自然不会有什么缺漏,即便有,也不是顾兰枝提了就能补上的。
半夏早在婚事定下后便被放出来,一直守在顾兰枝身侧默默垂泪。
主仆俩都压抑得不说话,明姑姑撇撇嘴,福身告辞了。
等人走了一会儿,半夏才注意到明姑姑落了一张单子,是老夫人那儿的。
“姑娘,这是老夫人单独给你贴的一部分嫁妆,瞧着还挺丰厚,您要不要看看?等你过目了,咱们再送回随喜堂。”
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顾兰枝,只能劝她做些别的,说不准能想开点。
听她提到老夫人,顾兰枝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对,老夫人……还有老夫人……”
顾兰枝抓起嫁妆单子,疯了一般往随喜堂去。
之前沈染衣吩咐过,顾兰枝不算外人,是以守卫的仆妇小厮们并未阻拦,任她闯了进去。
堂屋内,烛火摇曳,柔昏的光线将两道身影投射在槛窗前,依稀能辨别出,一个是沈老夫人,另一个,则是薛氏。
顾兰枝慢慢停下脚步。
屋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
先是薛氏的不满,“母亲,顾兰枝终究不是咱们国公府的姑娘,该给的体面媳妇已经给全了,您又何苦倒贴多一份嫁妆呢?等将来染衣、琳琅她们出嫁时,这嫁妆怕是更难办了。”
老夫人长叹一声,“兰枝那丫头命苦……”
“媳妇知道。”
薛氏语气略有不耐,想来不是第一回听到这个借口,“可是,顾氏灭门,也不能全怪咱们呀,要怪……”
薛氏顿了顿,当着老夫人的面不好直言,又改了口,“……只能怪顾院使运气不好。”
老夫人心知肚明,“老大媳妇,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还在埋怨四郎,怪他行事冲动,险些葬送阖府性命。”
老夫人忆起往事,何尝不痛心,“可是,大郎四郎,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无法偏心任何一个,如果当初犯了错的是大郎,我也会做出同样选择,如今就请你看在四郎早逝的份上,多担待些。”
同样的选择?
说的好听。
薛氏心中不屑。
老夫人又叹声道,“不说他们了,就说兰枝吧,她父亲到底为四郎顶了罪,才使咱们安国公府保全至今,如果没有她父亲顶罪,如今被抄家灭族,流放千里的就是我们了,光凭这一点,区区嫁妆,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年,老夫人守着这个秘密可谓寝食难安。
初时,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是抄家那夜,从皇宫至顾府,沿途传出的惨叫哀嚎,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只能在佛堂里诵经祈福,求个心安,慢慢的,她不再终日惶惶。
直到她在扬州偶遇顾兰枝。
她又开始梦魇,梦里是顾家上百条冤魂前来寻她索命。
为了弥补过错,她为顾兰枝赎身,将她带到上京,放在身边也算告慰顾家在天之灵。
如今,顾兰枝马上就要出嫁了,等她嫁了人,心口的大石才算彻底有了着落。
薛氏听着老夫人的开解,原先的委屈渐渐淡了些。
只要一想被抄家的变成她们,流落青楼沦为官伎之人变成自己女儿,薛氏便吓得一激灵,浑身不适。
“算了算了,嫁妆而已,媳妇再添一些就是了。”
“……”
房门外,顾兰枝惊愕地睁大眼睛。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又惊又怒,颤抖着张开嘴,声嘶力竭,疯了般地去吼,去喊,却最终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过无数可能,猜测过所有会陷害她顾家的人,唯独没怀疑安国公府,没怀疑过沈老夫人。
甚至,还对她们感恩戴德。
结果到头来发现,害她流离失所,无人可依的,就是被她视作恩人的付家。
她父亲救了安国公府满门,她救了安国公府世子。
最后她父亲含冤而死,她成了万人唾弃的妓子。
如今,她还要成为安国公府讨好王家的一枚棋子。
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将她整个人席卷,顾兰枝再也忍不住,手里的嫁妆单子掉落,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屋里唉声叹气的婆媳俩回神。
“谁?谁在外面?”
薛氏追出来看,门口除了一份大红烫金的嫁妆单子,哪有什么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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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仪出身名门,下嫁寒门士子李彻。
新婚夜丈夫远赴岭南上任,赵清仪尽心伺候婆母小姑,还要替他谋划前程。
第三年,李彻调任回京,以她体弱为由,将宗族之子过继到她名下,让她有子嗣傍身。
赵清仪想着,李彻虽性子冷淡,却还是关心她的。
往后十八年,为不辜负李彻,赵清仪呕心沥血,任劳任怨,终于盼到李彻升任首辅,养子功成名就。
诰命即将加身之际,赵清仪猝然病重。
临死前,李彻在她的病榻前甩下一纸休书:“与你虚以为蛇二十载,着实令我恶心。”
进士养子:“母亲?你也配?”
寡妇堂妹:“姐姐替我教养孩儿,往后我会接管李府,定不辜负姐姐挣来的诰命。”
刻薄婆母:“若非你嫁妆丰厚,你以为你有机会当我李家妇?”
赵清仪方知自己殚精竭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再睁眼她回到十八岁,正是她与李彻成婚后的第三年。
面对他抱回来的私生子,假意探望她的寡妇堂妹,以及虚伪恶毒的婆母,赵清仪抚鬓冷笑。
想踩在她头上称心如意,做梦!
这一世,她要李家自取灭亡,换她一纸休书甩在对方脸上。
“与你虚以为蛇数载,着实令我恶心。”
刚重生醒来的李彻:“……”
这一世他悔了,想和她好好过。
赵清仪微笑:“迟了,我有外室了。”
李彻:“!”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个绿了他的狗男人!
终于,某日他发现自家阁楼之上,红绸摇曳,气息暧.昧,女人跌坐在男人怀里,身段如水,鬓发微斜。
露出半张侧脸,赫然是他那端庄温婉,循规蹈矩的……前妻。
男人回眸时,李彻更是吓得腿软。
陛陛陛……陛下?!
第23章 顾兰枝死了
月华流转, 照在汀兰院结了银霜的青砖上,如碎玉般清冷。
迤逦的裙摆自青砖上拂过,带起一片霜寒之气。
入夜了, 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蜷缩在檐下打着盹儿。自孟兰月来了之后,汀兰院下人都忙着布置婚房,眼下累极, 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顾兰枝缓步踩上阶梯, 扫过门上张贴的大红囍字, 轻轻叩响了门。
屋里烛火跳跃, 显然主人家还未歇下。
付晏清看着门外的身影,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口, “阿兰, 这么晚了……”
门刚打开,付晏清的话音戛然而止。
顾兰枝的白裙早就染了尘埃血污,鬓发凌乱,形容狼狈地站在他面前。
柔和的语气陡转冰冷, “怎么是你?”
顾兰枝抬起头,苍白的唇翕动片刻, 想说话, 却发不出声音。
付晏清耐心有限, 别过头, “没什么事, 你早些回去。”
他作势关门, 一截莹白的手臂抵住门板, 紧接着, 一阵香气袭来, 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他大惊,旋即大怒,一把推开顾兰枝。
顾兰枝身子骨弱,被他一推便跌了出去。
“……你疯了吗?!”
付晏清用手狠狠抹了下唇,满脸嫌恶。
顾兰枝咯咯娇笑起来,“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喜欢我身上每一寸肌肤……”
“甚至,缠着我……日夜不停的索取……”
“住口!”
付晏清厉声呵斥,又生怕引来旁人,“顾兰枝,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
一向不敢大声的顾兰枝也恼了,她踉跄着站起来,怒视付晏清,“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你忘了,我却一刻都不敢忘,你根本就不懂,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从前,每当她遇到过不去的坎时,就会拿付晏清当做慰藉,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可时至今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付晏清认不认她不重要了。
“你们付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顾兰枝骂得起劲。
付晏清脸色黑如锅底,“来人!把这个疯子带下去!”冷冰冰的模样,和当初处置映兰时一般无二。
门口打盹的小厮惊醒,三三两两上前扭住顾兰枝。动静之大,吸引了住在隔壁的孟兰月,她披衣出来,撞见模样疯癫的顾兰枝,顿时心下一跳。
忙快步走到付晏清身边,“祁安,她又来找你闹了?”
付晏清没接话,只是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顾兰枝看着她们,不甘再次汹涌而来。
是啊,她凭什么要认命?
是付家先对不起她的,是付晏清负了她,又凭什么要她眼睁睁看着他与别的女人成双入对?
顾兰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甩开小厮的桎梏,冲上前抱住付晏清又是一吻。
不同前一次的蜻蜓点水,这次她发了狠,再他唇上用力厮磨,恨不得咬下一块血肉来。
浓重的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付晏清不停推拒,顾兰枝仍死死堵着他的唇。
汀兰院里,小厮惊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上前分开二人。
孟兰月气得小脸涨红,对着顾兰枝又捶又打,“贱人,你放开!”
顾兰枝终究抵不住捶打,卸了力气,再次跌出去,她抹了一把唇上的血迹,笑靥诡异。
“我不会让你们得偿所愿的。”
今夜一闹,这么多人看着,付晏清再难与她分清瓜葛,孟兰月也必然心有隔阂。
果然,孟兰月再看她二人,眼神都变了。
付晏清慌了神,“阿兰,不是你想的那样……”
垂在身侧的素手慢慢蜷起,孟兰月定下心神。
一切都是顾兰枝的诡计罢了,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与付晏清离心。
她才不上当。
“我信你。”孟兰月挤出一丝笑,格外的柔情缱绻。
“信又如何?”
顾兰枝轻蔑一笑,“我与付晏清就是不清不楚,你猜,王家人知道了,还会让我代你出嫁吗?”
孟兰月小脸一白,“王家要娶的就是你!和我没关系!”
提到王家的婚事,盛怒的付晏清忽然冷静下来,是了,顾兰枝如此反常,就是不想嫁人。
为了护住孟兰月,他只能忍下心头的怒意,“顾兰枝,你又何苦执着?以你的身份,嫁入王家已是高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旁人说得,偏安国公府的人说不得!
顾兰枝气笑了,“那以孟兰月的身份,嫁入王家,不也是高攀吗?”
“这怎么能一样?”
付晏清下意识辩驳,当话说出口,又后悔了。
顾兰枝听到这句话,便明白付晏清到底是瞧不起自己的。
“是,你的孟兰月高洁,不仅是太傅孙女,还是金陵出了名的才女,和我这种青楼妓子的确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付晏清自知理亏,“你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嫁入王家,至少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顾兰枝又咯咯笑起来。
如果没有遇到安国公府,她不必嫁人,也是衣食无忧的官宦之后,怎么到了付晏清嘴里,能让她衣食无忧已是最大的施舍一般。
孟兰月隐隐担忧,看向付晏清,“祁安,兰枝多半是受了刺激,开始颠三倒四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让我和她单独说说话。”
“不行,”付晏清不放心,“她对你敌意甚大,我怕她会……”
“我就远远的与她说两句,说不准开导开导,她就想开了。”
孟兰月反握住他的手,柔软的触感领付晏清慢慢安定下来、
她总是那样温柔善良,即便面对顾兰枝这样的人,她都一如既往地为旁人着想。
付晏清对她的关切喜爱不加掩饰,捏了捏她的手,“那你自己小心些,有事立刻喊我。”
孟兰月两眼弯成月牙,脆生生应道,“好。”
庭院里很快就剩她与顾兰枝两人。
孟兰月面上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阴霾。
她缓步踱至顾兰枝跟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我的区别。”
孟兰月收回手,用丝帕擦净血污,“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取代我在祁安心里的位置。”
顾兰枝咬紧牙关,没有辩驳,只是颤巍巍地从地上直起身。
孟兰月气不过,又是一耳光。
顾兰枝又一次跌倒,手肘擦破了皮,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她却不觉得疼。
孟兰月钳住她的下颌,强迫顾兰枝与她对视,“怎么不呈口舌之快了?刚刚你不是很会说吗?”
顾兰枝迎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你真可怜。”
“一个,鸠占鹊巢,卑鄙无耻的可怜虫,一个,偷走别人身份,才能博得一点怜爱的,可怜虫。”
孟兰月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可怜的是你!从前你是我的洗脚婢,往后,你也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
嘶吼引来男人的警惕。
他担心顾兰枝会伤害孟兰月,不敢走远,乍然听到嘶吼,便以为出事了慌忙跑回来,结果一眼就看到孟兰月抬手打人的场面,顿时愣住。
这与他记忆里柔弱善良的女子不同。
在顾兰枝得逞的微笑下,孟兰月猛然回头,撞入付晏清漆黑的、带着审视的瞳眸。
“祁安,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次换成孟兰月手足无措。
她正思索该如何解释,顾兰枝却身子后仰,因为她的两巴掌直接晕了过去。
“快找大夫!”
付晏清再不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赶紧上前托起顾兰枝。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兰枝在他院里出事。
“祁安,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她口不择言,玷污你的清誉,我气不过才……”
孟兰月语无伦次的解释。
“好了,”付晏清催促她,“你去找俊生,他会办事。”
孟兰月余下的话只能咽回去,含泪转身到外头喊人。
夜色已深,俊生得知顾兰枝晕倒在汀兰院,便知此事不宜声张,出门悄悄找了个大夫回来。
顾兰枝被安置在汀兰苑的西厢房,大夫过来诊治时,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把付晏清吓得不轻。
“究竟怎么样了?她何时才能醒过来?”
大夫仔细号脉,半晌回道,“这位姑娘身子骨太弱,又多日未曾进食,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醒来。”
付晏清二话不说,吩咐俊生去取参汤。
大夫又留下一剂药方,匆匆告辞。
孟兰月这才怯怯开口,“祁安……”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着吧。”付晏清打断她,眼神始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顾兰枝脸上。
巴掌印清晰可见。
孟兰月垂眸落泪,“我、我没想打她的,只是她说,她早就和你两清相悦,且有过肌肤之亲,我……”
到底是太过在乎,才会失了方寸。
付晏清神色略有动容,“她胡言乱语也不是第一回了。”
“我知道错了……”
孟兰月哽咽着,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挺括的脊背,“我只是害怕你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害怕你会离我而去……如今我明白你的心意,今夜就让我守着她吧。”
说实话,她不敢让顾兰枝与付晏清独处。
然而此刻付晏清正是心烦意乱之际,他拨开孟兰月的手,“大家都累了,你先回去,我再等等,等她醒了我就走,你大可放心。”
“祁安,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回去休息。”
付晏清声音清冷,不再看她。
孟兰月咬唇,也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待她走了,付晏清恍若梦醒,慢慢转过视线,看着从窗外经过的身影。
莫名的,他竟又想到了和顾兰枝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总是那样温柔体贴,事事顺着他的心意,从未忤逆过他半句话。
除了,今日这件事。
思及此,付晏清心情愈加复杂,在榻边一守就是一个时辰。
直至半夜,榻上的少女嘤哼出声,缓缓睁开眼帘。
头顶是陌生的大红色床帐,顾兰枝脑海渐渐清明,随即侧头看向身侧,赫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付晏清不知何时趴在榻边睡着了,梦呓中,发出几声低喃。
“阿兰……”
“阿兰……”
“不要走……”
顾兰枝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她侧过身,如玉修长的细指轻轻拂过男人脸庞,眸底深情如水,只是那柔情仅仅一瞬,又化作怨恨与痛苦。
“付祁安,你怎么能忘了我……”
“怎么可以,不认我……”
今夜过后,付晏清将永远忘不了她。
窗外,月光隐退,天色晦暗,大地被墨一样的浓黑笼罩得密不透风。
室内,暗香浮动。
再有不到三个时辰便能天光大亮,紧接着,安国公府将锣鼓喧天,高朋满座,庆贺沈老夫人六十大寿。
大好良机啊。
顾兰枝轻轻一笑。
笑声惊扰了男人,男人略一蹙眉,幽幽睁眼。
“……阿兰?”
面前少女身影模糊,但他记得她的味道,也记得三年前那个黑夜,少女为他解毒,不惜献出了清白。
……
一夜红绡帐暖。
付晏清在一片柔软中醒转,感觉脑子昏昏涨涨的,眼前一切模糊不清。
只能感觉有光线自窗柩照进来,隔着红色的床帐,朦胧又暧.昧。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付晏清只当这是个寻常的清晨,坐起身将要下榻,眼尾余光忽然扫到床尾摇摇欲坠的青色肚兜,顿时浑身僵硬。
他床上怎会有女子衣物?
付晏清吓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回眸看去——
床榻内侧,少女侧卧着,小脸窝在乌泱泱的发丝间,可见绯红的半张绝世容颜。
细眉琼鼻,杏眼桃腮。
不是顾兰枝又是谁?
此时少女喉中发出一声轻哼,顺着她揉眼的动作,衾被滑落,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两条笔直雪白的玉腿微微曲起,不经意间扫过男人的衣摆。
气血一股脑涌上来,付晏清险些跌出床帐。
顾兰枝眼疾手快,勾住男人强有力的腕。
付晏清连忙挥开她,“不要碰我!”
顾兰枝被甩到床角,很快又欺身上前,“祁安,你当真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那样相爱……”
她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瞧了都会心疼。
付晏清只觉莫大的羞辱,瞪着面前的女人,目眦欲裂,“我从未想过,你是如此不择手段,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果然是男人,前一刻抱着她柔情缱绻,下一刻就义正辞严的骂她不知廉耻。
“付祁安!”
顾兰枝面上的柔弱一闪而逝,她厉声呵斥,“当初我为你解毒时,你为何不说我不知廉耻?”
“住口!我与阿兰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付晏清飞快跳下床,去捡散落一地的衣衫,可他的里衣与女人的素裙早已交缠一处,难分你我。
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孟兰月的呼唤。
“祁安,祁安!”
昨夜她信了付晏清的话,乖乖回去睡觉,可今日一早,她到随喜堂给沈老夫人请安,满堂的人都在,唯独少了付晏清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孟兰月此刻只盼着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然而当门推开的刹那,光线照在摇曳的红帐之上,她彻底呆住。
红帐随风飘摇,其后玲珑有致的身躯也蒙上了一圈旖旎之色,女人探出一截光洁如玉的臂膀,轻轻勾起掉在脚踏上的里衣。
与一旁愤怒慌张的男人不同,女人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一般,风情而又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显然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了。
“你们……”
孟兰月面上血色褪尽,她望着付晏清,漆黑的瞳仁骤缩。
果然是他。
果然,她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孟兰月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去拨开红帐。
女人正懒洋洋地舒展身体,一身莹白胜雪的肌肤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顾兰枝,你个贱人!你不要脸!”
孟兰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端庄,扬手又要打去。
顾兰枝早有准备,一把攥住落下的手,美眸锐利,“不要脸?说谁呢?”
她狠狠一掷,孟兰月踉跄一下跌在地上。
付晏清赶忙过去扶,也被她推开了。
她怒瞪着面前的“奸夫淫妇”,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门口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跟在孟兰月后头赶来的还有半夏,以及安国公府众人,其中更有王家大公子王聿,每个人脸上或惊或怒,显然都明白,他们撞见了安国公世子的床笫之事。
薛氏是继孟兰月之后,第二个闯进去的,看着散落的衣衫,以及红帐后的顾兰枝,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又惹来一阵惊慌。
付晏清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比这更令人头疼烦躁的事,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里,捡起的外袍一甩,将顾兰枝的身躯遮掩得紧紧实实。
“滚!都给我滚!”
一向清冷自持,不入凡尘的付世子发了怒。
外头围观的丫鬟婆子连滚带爬跑开了,王聿还在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被老夫人的心腹万嬷嬷拉着,也走远了。
门口很快就剩沈老夫人、安国公、付琳琅、沈染衣及二房三房的女眷。
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安国公与付琳琅自然是震怒不已,二房三房幸灾乐祸,沈老夫人则是失望,痛心,缓缓闭眸,一脸无可奈何。
安国公愤怒之余,也明白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碍于顾兰枝身份特殊,他只得请示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挥手,“都退下。”
安国公得令,呵退看热闹的二房三房,“管好你们的嘴,外头若流出半点风声,定拿你们是问!”
都是倚仗安国公而活,二房三房心里再欢喜也不敢表现出来,讷讷应了声事,各自散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更何况今日还是沈老夫人六十大寿,前院宾客如云,前来贺寿者络绎不绝,正是人多口杂之际。
再等一会儿,宫里还会来人。
届时便什么也瞒不住了。
众人心中惴惴,门外忽响起尖细的唱喝:
“武安侯到——”
消息很快送到内院,安国公顾不上昏迷的妻子,赶紧到前院迎接,顺便盯着二三房的长舌妇人,决不容许内院的风声传到前院去。
原本的热闹喧嚣笼上一层压抑的阴霾,宾客们都不傻,自然察觉到有大事发生,纷纷好奇地伸长脖子,目光追随着国公府众人,企图从她们脸上的神情分析出一二来。
有好事者发问,“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到沈老夫人与付世子?”
“咱们这那么多客人要招呼呢,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是啊,这大喜的日子,搞得人心惶惶的……”
宾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就见身着玄衣的高大男人阔步而来。
“拜见武安侯。”
宾客止住了喧嚣,齐齐向魏琰参了大礼。
安国公赔笑上前,引着魏琰入席。
魏琰那等身份自然不会与他们一般人同席,宾客们目送魏琰远去,便缠上了二房的人。
都说这阵子安国公府时二夫人柳氏管家,想必她应该知道内情。
被缠得抽不开身的柳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日寿宴草草结束,宾客们留下贺礼,不欢而散。
王传之近日忙于朝政,派嫡长子王聿前来贺寿,眼下暮色四合,他还待在席上怔怔。
直至王家派人来,王聿方回过神,犹豫该不该向父亲禀明今日所见之事。
亲弟弟的未婚妻,在出嫁前与安国公府世子暗通款曲,他若不说是害了弟弟,说了又有损两家颜面。
王聿心事重重。
快要出门时,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婢子快步追来,“王大公子,您请留步。”
婢子追上前,气喘吁吁道,“老夫人说了,今日之事定会给王家一个交代,不过那顾氏终究算不上国公府的人,莫因她一人坏了两家情义。”
王聿端详着面前的婢子,隐约想起来,是沈老夫人身边的人,那这话多半就是沈老夫人交代的,这是要和顾兰枝划清界限。
王聿心头愈加复杂。
“庚帖尚未交换,婚事便不算定下。”
意思是不计较了?
婢子面上一喜,欢欢喜喜地福身,将人送出了国公府,随即折身去向老夫人复命。
听说王聿并没有因此恼怒记恨国公府,老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吩咐安国公,“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顾兰枝与王家二郎的婚事就此作罢,明日叫薛氏备下重礼,亲自登门道歉。”
安国公点头应是。
此时薛氏已醒转,正坐在安国公下首,愤愤道,“母亲,这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了。”
她根本不关心顾兰枝的婚事,她关心的是自己儿子啊。
“宴哥儿的为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么多年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混账糊涂事,定是那顾氏女怀恨在心,刻意算计了宴哥儿!算计了我们!”
她连声咆哮,老夫人只是沉默。
薛氏气闷不已,“……罢了,人是母亲您带回来的,如何处置,轮不到媳妇插话。”
安国公皱眉,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说两句。
老夫人也明白,事到如今是不能纵着顾兰枝了,吩咐万嬷嬷,“去叫宴哥儿。”
……
与此同时,王聿浑浑噩噩回到王府,一路上,他手里都紧攥着那方绣墨兰的丝帕。
王夫人还不知安国公府发生的事,笑吟吟接自己儿子回家,见他面色难看,笑容僵住,“聿儿,你怎么了?”
王聿楞楞回神,再看王夫人身后的王硕。
上回王硕大闹国公府,弄得人仰马翻,这次寿宴王夫人便拘着他,没让王硕一起赴宴。
王硕还嬉皮笑脸的问,“大哥,你可见到我那貌美的未婚妻了?礼物可有送到?她有没有说什么?”
不等王聿回答,王硕兀自绕道马车后,看到车上原封不动的箱笼,笑脸沉下。
“什么意思?她不收?”
“阿硕……”
王聿摇头,半晌,才艰难开口,“你与顾姑娘的婚事,怕是不算数了。”
王硕怔了怔,随即笑,“大哥,你开什么玩笑呢……”
王夫人哪里见过失了魂的王聿,忙把人往院子里带,屏退下人后,面色凝重地问,“究竟发生何事了?”
王聿不得已,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王夫人勃然大怒,“好一个安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不愿嫁女当日直说便是了,我王家好歹是百年簪缨世家,难道还会死乞白赖非要一个妓子不成!”
当日王传之施压,不过是为了震慑,好让安国公府瞧个清楚,他们王家不是人人可欺的。
结果呢,安国公府阳奉阴违,明面上答应了这门亲事,背地里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行,必须退婚!”
王夫人气冲冲要出门。
王聿王硕兄弟俩一并拦住她。
“母亲,您不要冲动!”
说话的竟是王硕,他面上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平静,“既然顾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我们又何必强求。”
“硕儿?”
王夫人不敢相信,这番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从小到大,王硕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她以为这次,王硕会因为顾兰枝的“背叛”而愤怒。
王硕苦笑一声,“本来就是我先对不住人家……”
“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夫人依旧忿忿不平,“我要去告诉你父亲,等明日早朝,定要好好参付晏清一本!”
正好,付晏清与王传之同在内阁,本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若能叫陛下厌了他,于王传之而言也是好事。
随喜堂外,一阵寒风刮过,付晏清坐在床下,没来由打了个寒战。
从前清静的小院,如今挤满了人,二房三房也在,大家正商议如何处置顾兰枝。
二房提议,叫付晏清纳妾。
薛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是想害死我的宴哥儿,你们才甘心是吗?”
顾兰枝的身份,给付晏清提鞋都不配!
柳氏讪讪一笑,“我们也就是给宴哥儿想办法,至于最后如何,还不是大嫂你决定嘛。”
薛氏无疑是最恨的,恨不得让顾兰枝去死。
但想到那日老夫人说过的话,又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不能杀人泄愤,那就赶出去好了,出了府,顾兰枝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把她赶出去!滚得越远越好!爱祸害谁祸害谁去!”
薛锦华早妒红了眼,“只是赶出去,未免太便宜她了。”
众人不由侧目,暗想最毒妇人心,也不知这薛锦华在憋什么坏水针对顾兰枝。
意识到失态,薛锦华收敛神色,“非锦华心肠歹毒,只是,老夫人,姑母,你们细想,那女人和表哥有了肌肤之亲,此时将她赶走,万一来日她肚子里多个莫名其妙的孽种,岂不是后患无穷。”
“若真有了身孕,待她生下后,携子上门讨要名分,咱们是给还是不给?且不说那是不是表哥的血脉,就算是,一个妓子,怀了国公府世子爷的孩子,传出去对表哥的名声、仕途皆不利。”
薛氏猛然发觉,自己慌乱中的确疏漏了,赶忙附和,“对对,锦华此言有理,不能让顾兰枝生下孩子!”
边上付琳琅冷笑,“这还不简单,直接将人打杀了就是。”
“打杀?这不好吧。”柳氏紧跟着阴阳怪气道,“毕竟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老夫人又是诚心吃斋念佛之人,这么做怕是要给老夫人增添业障。”
柳氏一向爱挑拨,付琳琅懒得理会她。
不过此话老夫人是听进去了,“唉……到底是条人命。”
顾家覆灭,她心中愧疚难安,若是再打杀顾兰枝,她怕是余生难以安寝。
“那就送一碗避子汤,然后打发她去庵堂吃斋念佛,好好忏悔。”薛锦华道。
薛氏又点头应是,“好好好,就这么办。”
老夫人觉得此法甚好,不过到底事关付晏清,还需得问他的意见。
“宴哥儿,你又是如何想的?”
付晏清始终低头沉默,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孟兰月也不在。
薛氏叹气,“宴哥儿,快些做决定吧。”
快些做出决定,也算是给孟兰月一个交代,之后便可以操办二人婚事。
自此,关于顾兰枝的一切都翻篇,安国公府也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了。
付晏清此刻心绪不宁,不想再提有关顾兰枝的任何事。
他起身拱手,“但凭祖母做主,孙儿累了……”
老夫人明了,点头挥手让他先回去。
“大郎媳妇,这事儿你去办吧。”
薛氏应是,起身告辞。
既然做好了决定,看热闹的二三房自然也各回各院。
倒是柳绵绵还缠着柳氏,“姑母……”
柳氏知道她想说什么,眼神示意她噤声,“可别再想了,看看顾兰枝,那就是前车之鉴。”
顾兰枝到底是老夫人带回来的人,老夫人对她慈悲,可以饶她一命,但若今日闹出事端的换成柳绵绵,老夫人就不一定会饶命了。
柳绵绵一个激灵,老老实实闭嘴。
一个表姑娘就此歇了妄念,但另一个却还心中不平。
看付晏清脚步匆匆的样子,多半是去哄那孟兰月了。
薛锦华绞着帕子,几乎咬碎了银牙。
顾兰枝还没送走,又来了个孟兰月,难道她这辈子注定做不成世子夫人吗?
薛氏唤了她几声都没听见,诧异看她,“……锦华?你怎么了?”
薛锦华慌忙垂眸,“姑母,您有何吩咐?”
“最近折腾的,我也有些累了。”薛氏知她不痛快,顺水推舟道,“避子汤的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一定要亲眼看她喝下去,再把人打发走。”
薛锦华登时一喜,“姑母放心,锦华一定办妥。”
太好了,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早看顾兰枝不顺眼了,如今能光明正大的折磨她,简直是上天垂帘。
如今一更已过,薛锦华全无睡意,连夜出府去抓药,就在大夫将避子药交到她手里时,薛锦华忽然改了主意。
“大夫,若是家中闹了鼠患,该拿什么药?”
大夫一怔,收钱的动作都僵住了,“姑娘,咱们这是正经药堂……”
薛锦华笑了笑,又递过去一锭银子,足有十两之多。
“只是药死几只惹人厌的老鼠,怕什么?”
一个时辰后,晨光熹微。
薛锦华亲自捧着一碗药来到偏院。
偏院荒芜,杂草丛生。
自出事后,顾兰枝便被付晏清囚禁此处,已经一日一夜未曾梳洗了。
薛锦华踏入偏院时,就见她坐在枯井边,慢悠悠的梳头,面上不仅没有半分憔悴慌张,反而悠闲自得,每梳一下,动作都格外的缓慢。
那画面,乍看之下确有些阴森,薛锦华与粗使婆子们不禁汗毛倒竖,浑身一颤。
好在手里的药是热的。
只要一想到这碗药下去,顾兰枝就能一命归西了,薛锦华很快冷静下来,眉眼皆是将要得逞的欢愉。
“顾兰枝,这是表哥赏你的。”
跨过足有半人高的杂草,薛锦华举着药碗,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一下。
顾兰枝抬眸,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薛锦华才注意到,都这时候了,顾兰枝还染了胭脂,俏脸收拾得白白净净。
呵,将死之人。
薛锦华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将药送到婆子面前,“你们,给她灌下去。”
顾兰枝平静无波的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盯着药碗,习医多年,汤药里有什么,只一闻便知道了。
“是付晏清要我喝的?”
“不然呢?”薛锦华挑眉,“表哥他不想见你,这差事只好由我代劳了。”
顾兰枝便笑了,笑容有些惨淡。
人心真的会变。
付晏清不再是她记忆里的付祁安,她也不再是苦苦追逐的顾兰枝了。
哀莫大于心死,就是这样了吧。
薛锦华不再给她耽搁的机会,眼神示意之下,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制住顾兰枝,另一人强行灌药。
苦涩浓稠的药汁顺着咽喉下滑,落入腹中,立时掀起惊涛骇浪般的绞痛。
顾兰枝跌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终究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
殷红的血融入草木,渐渐变成黑色。
薛锦华扬手,婆子们像拖着破布一样,将人拖到了角门,角门外停着一辆下人专用的马车。
一声闷响,顾兰枝被人丢进马车。
被捆绑住手脚的半夏贴着车壁,厉声痛哭。
车夫面无表情,驾车一路朝山上跑去,山路崎岖不平,满是泥泞,马车颠得几乎散架,顾兰枝除了不停吐血,没再醒过来。
不值得……
一切都不值得。
半夏口中喃喃,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顾兰枝,神情恍惚。
直到马车倏地一顿,不走了。
半夏回过神,以为是到庵堂了,便单手撩开车帘。
刹那间,明晃晃的刀光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反应,长剑便噗呲一声,刺破了车帘,直逼面门而来。
第24章 付宴清忽然就哭了
凛冬悄然而至, 几株虬枝老树伫立在山脚下,劲风掠过树梢,带起了漫天飘雪, 雪落枝头,发出窸窸窣窣的沙哑声响。
一夜之间,天地苍茫, 万物凋零。
顾兰枝往手掌心里呵出一口气, 深一脚浅一脚, 缓慢行走在山林间。
一天一夜了, 她又饿又冷,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可是她不能停,要是停下来被抓住, 那个捡来的男人就要死了。
小小的身影凭借意志, 硬是往前多走了一里地,来到了一处山谷。
两面环山,溪流环绕,只是隆冬时节, 溪流结了冰,她连喝口水都难。
顾兰枝颓然跌倒, 冻得通红的小手紧握成拳, 一下一下捶打在冰面上。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顾兰枝不记得捶打了多少次, 直到指节擦破了皮, 寒冰将血液凝固成青蓝色。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总算砸出了一道口子。
她不顾手上的伤, 奋力挖掘, 指尖触及冰面下缓缓的水流, 面上大喜。
“有水了、有水了!”
她捧起一捧水连滚带爬,只是还没走多远,水流便化作冰碴,淅沥沥掉了一地。
顾兰枝不死心,用水囊装起,揣在怀里捂热,飞快往山洞跑去。
她没有火折子,没办法生火,山洞里除了雪还是雪,她一个人渴了饿了,忍着寒冷吃几口雪倒也勉强能活,可是那个男人不行。
他马上就要死了,没有水,没有食物,他大抵是熬不过今夜了。
顾兰枝来到男人身边,用水囊小心翼翼为男人喂了两口,兴许是和溪水太冷,刚灌进去,男人就吐了出来。
“喝呀,你倒是喝点呀……”
顾兰枝急红了眼睛。
男人半点察觉不到,只是一个劲儿的哆嗦,颤抖着。
“冷……好冷……”
他不自觉往顾兰枝怀里靠,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顾兰枝一咬牙,自己喝了口水。
是真的冷啊,不过比起吃雪,还是好很多了。
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以唇度水,这次男人没有抗拒,干裂的唇总算恢复一点血色。
顾兰枝松了口气,从香囊里取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用自己的体温化开,再度进男人口中。
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山中条件艰苦,她一个弱女子,很难找到食物,不过有这粒药丸,勉强能续命几日。
兴许几日后,这场雪就化了,一切就好起来了。
顾兰枝喜欢把一切都往好处想,只是太累了,抱着男人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夜里,男人幽幽转醒。
眼前一片漆黑。
他知道,自己已经看不见了,他只能凭借身体的触感去摸索,这一摸索,便察觉身旁有人。
那似有若无的兰花香令他脑中清明。
是个女子。
付晏清讷讷收回手,轻咳两声。
顾兰枝惊醒,“怎么了?”
她四下张望,还以为狼来了,但看到面前坐起的男人,又笑了,“你醒了?有好些吗?”
“好多了。”付晏清循声作揖,俊颜温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顾兰枝笑靥如花,明眸弯成了小月牙。
只是可惜,男人看不见。
不过听声音,能想象到少女此刻明媚的笑脸。
付晏清不自觉扬起唇角,“敢问姑娘,这是哪里?”
“燕山。”顾兰枝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歪着头,好奇问他,“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话间,他注意到男人好看却空洞无神的双眸。
悄悄的,顾兰枝用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付晏清眼睛一眨不眨,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含笑道,“我看不见,不必试探了。”
顾兰枝颇为懊恼,“对不起啊……”
毕竟瞎了眼,被人提及难免伤心。
“没事。”付晏清轻声安抚她,想了想,又道,“我……迷路了。”
顾兰枝怔愣片刻,才意识到男人是回答她前面的问题,“那怎么办,你家里人知道吗?”
她是很乐于助人,只是眼下她自身难保了,估摸着是没法帮他回家。
付晏清面上笑容淡了些,良久,沉吟道,“我就是和家人一并入山,才迷了路。”
才瞎了眼。
想到那些人,付晏清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缩,紧握成拳。
大抵是愤怒导致了气血上涌,付晏清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呕出一口黑血来。
顾兰枝瞪大眸子,黑色的血,可不寻常。
她赶紧抓过付晏清的手搭上他的脉搏。
刚把人捡回来的时候,以为是冻坏了,并未仔细把过脉,但这次她却发现了异常。
“你……你中毒了?”
付晏清抹去嘴角的血迹,微微一笑,“不碍事。”
顾兰枝没理会他这句话,转头在几个香囊里翻来翻去,“这毒难解,你稍等一下。”
半晌,她找出了一粒解毒丸,不过这解毒丸只能解寻常的瘴毒一类,但眼下她找不到草药,只能用这解毒丸勉强一试。
她把药碗送到男人嘴边,男人问也没问,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你放心,你是我捡回来的病人,我不会让你死的。”顾兰枝跟随父亲习医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医术,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信心满满的时候。
夜里漆黑,只能借着洒在雪上的月光照明,顾兰枝不慎掉了只香囊,正在地上摸索。
付晏清服下解毒丸,汹涌的血腥气稍稍压了下去,他从腰间摸出一只火折子递过去,“用这个吧。”
他是看不见,但周围寒意刺骨,他估计小丫头多半是没生火。
顾兰枝长长呼出一口气,似喜似嗔,“早知道你有火种,我就不跑大老远去找水了。”
“给姑娘添麻烦了。”付晏清倒是一直很客气,“姑娘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来日必报,只是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顾兰枝在洞里搜集了些前人用剩的柴火,闻言动作一顿。
她是罪臣之女,四处逃亡,怎么敢在人前说出真名。
“我……”
顾兰枝顿了顿,有些心虚道,“我叫阿兰,是山中的采药女,大雪封山迷路了,正巧遇上你,所以救你只是顺便,你不用报答的。”
“阿兰,”付晏清喃喃重复,轻笑出声,“你记住,我叫付祁安,以后若有困难,可到城中寻我。”
“付、祁、安?”
顾兰枝细细品味这三个字,只觉得他名字好听极了,“那我记下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去寻他帮助。
顾兰枝简单堆起柴火,索性天气虽冷,却还算干燥,拂去上面的雪花勉强能用。
就是烟有些大。
顾兰枝被呛了一下,忙退开一阵咳嗽。
付晏清失笑,还真是个爱帮助人的傻姑娘。
笑着笑着,自己也被呛了一嘴烟。
将就过了一夜。
庆幸老天爷开恩,第二日天气晴朗,虽然依旧寒冷,却没了鹅毛大雪,顾兰枝总算能出去找点吃的了。
可惜一场大雪下来,山中连野果都不剩了,顾兰枝只能挖些能吃的野菜,顺便采了几株药草回去。
顾兰枝手艺很好,野草羹也能做出香气。
付晏清也不挑了,给什么吃什么,如此过了三四日。
期间顾兰枝就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天忽然说道,“我想,你失明应该是因为中毒。”
正吃着野菜羹的付晏清愣了一瞬,随即浅笑,“是治不好了吗?”
顾兰枝忘了他是个盲人,下意识摇头,“我能治,只是……”
付晏清以为她要谈条件,语气轻柔,“要多少诊金都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他没有失明,就能瞧见顾兰枝绯红的俏脸,“我想说的是……是……”
不是要钱?那要什么?
要人?
付晏清内心挣扎了须臾,又如释重负,“姑娘放心,无论能否治好,在下都欠你一个恩情,无论你要什么,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都会兑现。”
顾兰枝闻言,更急了,“你误会了,其实我的意思是,想让你的眼睛重见光明,只要解毒即可,但你身体里不止一种毒,如今没发出来,只是因为一种毒克制了另一种毒。”
付晏清被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绕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治好了我的眼睛,另一种毒就会发作?”
总算是解释清楚了。
顾兰枝忙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付晏清苦笑一声,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这安国公府里,想让他死的人还真不少。
“另一种毒发作起来是何后果,姑娘但说无妨。”
他话音落下,回应他的不再是少女清脆的声音,而是冗长的沉默。
付晏清一挑眉梢,“是很难解的毒?”
“那、那倒不是。”
顾兰枝垂下眼帘,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小声道,“就是那个毒……那个毒叫醉梦,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稀世毒药,千金难求。”
“喔,”付晏清云淡风轻,“他们倒是下了血本。”
他似乎并不清楚这毒药的作用。
顾兰枝咬唇,“这个毒药说白了就是……就是……媚药!”
她闭着眼,豁出去了。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而言,这话着实难以启齿,尤其她们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山洞,说起来难免羞臊。
付晏清唇边笑意一僵,似乎也有些尴尬。
旋即轻咳一声,“那算了,毒先不解了。”
顾兰枝又不忍心他年纪轻轻就成一个瞎子,“你家中有妻妾吗?要是有的话,得尽快解毒,否则拖下去,毒素侵入眼脉,你的眼睛就治不好了。”
付晏清又是一阵尴尬,“……在下尚未娶妻纳妾。”
“啊?”
顾兰枝也愣住了。
虽然面前的公子哥形容狼狈,但以顾兰枝的见识,她知道面前的人出身不凡,不是官宦子弟就必定是家财万贯的皇商,像他们那样的,十六七岁时屋里就有暖床的通房丫头了。
这下有些难办了。
顾兰枝默默转过身子,脸颊通红,不敢再看付晏清。
付晏清也没再说话,只是冰冷的空气因为先前的对话,莫名变得燥热难耐,尤其到了夜里,他总能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兰花香。
这漫漫长夜便更难熬了。
后半夜,顾兰枝一直醒着,听着男人翻来覆去的声响,她也没忍住,翻了个身,隔着跳跃的火光,能清晰看见男人俊秀的睡颜。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肤色白皙。
顾兰枝再次咬唇。
付晏清忽然睁开了眼。
被抓包的顾兰枝惊呼出声,旋即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是个瞎子啊,哪里会发现她在看他。
付晏清神色紧张,“发生何事了?”
“没,没事。”顾兰枝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就是、就是梦魇吓醒了。”
“……那就好。”付晏清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看得出,他是关心自己的。
顾兰枝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甜意。
鬼差神使的,她问,“说实话,你想治好你的眼睛吗?”
那样好看的一个少年郎,她不希望他做一辈子的瞎子。
付晏清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大概是曾经见过这世间繁华,陡然陷入黑暗,他无法适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期望能够重见光明的。
顾兰枝明白他的意思,想了许久,“那个,要不……”
“我不想委屈姑娘。”
付晏清打断她的话,“你是个好姑娘,不该为我牺牲。”
听到这句话,顾兰枝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没错。
她笑了,主动往付晏清身边靠,“谈不上牺牲,是我自愿的,我愿意为解毒,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想把你治好。”
她说得认真,语气郑重,没有丝毫轻浮之意。
“还有就是……我心悦你。”
少女声若银铃,温暖和煦。
付晏清是她记事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或许,也将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她不想错过。
反正,以后多半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顾兰枝明亮的眸有了些许黯然。
付晏清浑身僵住,罕见的,俊脸浮上一抹红晕。
说心悦他的女子不在少数,但他却是头一回,因为听到这句话心跳如擂。
言语难以表达的,只能用行动表示,付晏清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中。
“阿兰,待我重见光明之日,必要娶你为妻。”
……
真是一场美梦。
睡梦中,顾兰枝不自觉勾起唇角,笑容甜蜜。
付晏清摘下青玉玦,摸索着,戴在顾兰枝脖子上。
往后的日子,她努力为付晏清医治,慢慢的,冬去春来,雪霁天晴,顾兰枝可以出门觅食了。
付晏清的眼睛也好转许多,能勉强看到一点光了,凭借一点光,他帮顾兰枝打了不少野山鸡。
两人相处多日,总算能吃上点荤腥了。
付晏清再次见识到了顾兰枝的手艺。
可惜,温馨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
安国公府的人终究进了山,在顾兰枝外出的一日清晨。
他们寻到了付晏清,为他取下眼前的纱布。
付晏清欢喜不已,然而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兰。
“父亲?”
付晏清脸色煞白。
没来得留下只言片语,付晏清跟随父亲离开了燕山。
顾兰枝回来时,望着空荡荡的山洞,陷入失神。
很快,锦衣卫也寻来了。
一切都好似一场梦,梦醒了,她与他都回归了各自原本的生活。
付晏清继续做他尊贵的世子爷,顾兰枝继续做她的罪臣之女,四处逃亡。
……
顾兰枝皱眉,发出痛苦的低吟,额上冷汗涔涔。
半夏不停地擦拭,不停地换帕子。
几个丫头小厮端着铜盆忙进忙出,清水进屋,血水出来。
一整晚了,血怎么也止不住,屋里的大夫哀叹连连,再过一刻,床榻上的少女便要香消玉殒了。
半夏再忍不住,掩面啜泣。
立在床边的玄衣男人面色阴沉,半晌,他吩咐云裴,“去取回魂丹。”
云裴愣了愣,一惊,“侯爷……”
那可是世间仅此一枚的保命丹药啊。
“快去。”魏琰打断他,厉声催促。
云裴不敢忤逆,转身去取。
去寻顾兰枝的路上,魏琰早早让人备下回魂丹,眼下那丹药就在马车里。
云裴取来,看着大夫把丹药化在水碗里,再看着半夏将水喂给顾兰枝,一脸的心痛。
当年柔妃病重,魏琰遍寻天下名医才求得一枚回魂丹,此药神奇之处就在于,不管多重的伤,只要一息尚存,此药服下便能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可惜当年没来得及用上。
自柔妃病逝后,这枚回魂丹便一直妥善保存着,留着将来不时之需,万万没想到,居然这般轻易拿出来给顾兰枝用了。
回魂丹的确神奇,一直无法醒来的顾兰枝,服药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苏醒的征兆。
半夏不哭了,大夫也深长脖子等待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祁安……”
顾兰枝终于发出了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边上同样紧张的魏琰,听到这声呼唤,墨眸顿时一沉,转身出去了。
整整三日,都未再踏入此处半步。
半夏给顾兰枝喂了药,还纳闷呢。
“侯爷好生奇怪,明明救了姑娘,却在姑娘醒来之后,看也不看就走了。”
顾兰枝扯了扯嘴角。
她与武安侯本就不熟,人家能大发慈悲救她一命已是不易,哪里敢奢望人家来看她。
不紧着把她抓起来就不错了。
思及此,顾兰枝又想到另一件事,“对了,我都忘了问,我昏睡多久了?”
“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
她竟昏睡了这么久。
顾兰枝望着窗外冒出嫩芽的枝丫静静出神,难怪,明明她记忆里还是隆冬时节,怎么转眼,就要开春了。
那他……
不,是他们。
顾兰枝欲言又止。
半夏看她落寞的样子,便明白她还在想着那个男人,不由冷哼,“姑娘,他都要置您于死地了,您又何苦再念念不忘呢?”
早在三个月之前,顾兰枝的死讯就传开了,半夏还特意回了趟上京打探消息,结果却得知安国公府正忙着筹备世子大婚,门口迎来送往的小厮奴仆,个个面上喜气洋洋,好似他们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顾兰枝这个人。
唯一还记得顾兰枝存在的,竟是那王家的纨绔。
只是这些话,半夏不会告诉顾兰枝。
她希望顾兰枝能放下一切,珍惜余生。
“姑娘,之前奴婢攒了不少银钱,等您病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这次顾兰枝没有迟疑,点头,“好。”
她试过了,努力了,也死心了,该为自己而活,为顾家而活。
又过一日,顾兰枝身子大好,主仆收拾了行囊准备离开,临行前,她想见魏琰一面,只是被云裴挡了回来,说是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顾兰枝是真心道谢,便冲云裴福了福身,“那就代我向侯爷道谢,大恩大德,兰枝来日再报。”
云裴想到自家侯爷的吩咐,侧身避开,“姑娘客气了,您要走,便快些走吧。”
明日,就是安国公世子大婚的日子了。
后半句话,云裴没说出口,差人准备好马车,送顾兰枝主仆踏上官道。
二月十二,是黄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
孟家旧宅历时三月,已彻底翻新,府内外由下人们悉心妆点,房檐廊角,梅枝桂树,皆遍布了红绸锦色,一片喜庆奢华的红艳。
孟兰月今日将从这里出嫁,通往安国公府的路上,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女使在迎亲队伍前头撒下漫天花瓣,十里红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直至日落时分,新妇进门,夫妻对拜,前来观礼的宾客欢呼雀跃着,在一片恭贺祝福声中,将新妇送进了洞房。
按理说,孟老太爷逝世,孟兰月当守孝三年方能嫁娶,不过幸得陛下垂怜,一封赐婚圣旨,促使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共观礼的还有王家人,看着面带喜色的新郎官,王硕几乎要捏碎了酒盏。
付晏清,果然是个冷血薄情的负心汉!
明明做出那样的事,却反得陛下重用,陛下甚至亲自为他与另一个女人赐婚,何其讽刺,何其不公。
“这喜酒,不喝也罢!”
王硕越想越气,干脆扬手一掷,将酒盏重重砸在地上,起身离去。
不远处,付晏清听到动静,只是扫了一眼,脸上笑意丝毫未减。
不管旁人如何猜想,起码他对得起阿兰,对得起她一片真心,这样便足够了。
除了……
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顾兰枝。
想到她,付晏清心脏莫名一紧,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
正准备敬酒的宾客见他面色难看,忙催促他,“罢了罢了,今日这喜酒我代你喝了,你快些去见新娘子吧!”
有宾客起了头,便有一群人跟着起哄,簇拥着将付晏清堵在新房门口。
一阵喧闹,将那一点诡异的波澜压了下去,付晏清向众人道谢,推门进屋,里头侍奉的女使识趣地退了下去。
关门落闩,隔绝了宾客的调笑喧嚣。
红烛摇曳的新房内,绣龙凤呈祥的绸缎被面上铺满了枣生桂子,新娘双手交叠,正稳稳地端坐在床榻正中央。
听到脚步声靠近,孟兰月呼吸急促,心跳越来越快。
“祁安……”
她柔柔出声,缀着南珠的喜帕撩开,露出一张柔美温婉的脸。
看清这张脸,付晏清心头咯噔一下。
好奇怪,为什么他如此期盼的洞房花烛夜即将来临时,他心头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是因为,他早就熟悉了她的一切,所以,没有了新郎官初次洞房时的紧张不安?
或许是吧。
付晏清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强行压下心头的古怪。
孟兰月并未察觉到异常,只觉跟吃了蜜一样甜,声音怯怯,“夫君……妾身伺候您宽衣洗漱吧。”
孟兰月起身,可是刚触及付晏清的衣襟,对方却忽然闪到一边,背对着她。
“你也累了,我自己来吧。”
孟兰月笑容顿住,但很快重新拾起笑脸,“妾身谢夫君体恤,不过妾身不累,再者,伺候你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她再度伸手为付晏清宽衣。
付晏清挣扎不得,索性任她为自己脱下外袍。
孟兰月挂好外衣,又绕到男人面前,抬手为男人解开衣襟,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两截凝白皓腕。
到底是高门大户娇养的小姐,肤若凝脂,吹弹可破,臂弯处的守宫砂殷红欲滴。
仿若一阵冷风吹过心坎,付晏清一个激灵,酒醒了。
整个人都醒了,彻底醒了。
他猛地抓住孟兰月的手腕,目光死死盯着那颗守宫砂。
守宫砂,她怎么还会有守宫砂!
孟兰月不明所以,但看着男人逐渐猩红的眸子,呼吸骤然停住。
“夫、夫君,你怎么了?”
可付晏清没有回应他。
顾兰枝说过的每一句话,此时一齐涌入付晏清的脑海。
她说,她们曾经那样相爱。
她说,他曾经答应过她,待他重见光明之日,便要娶她为妻。
她说,她曾在金陵,给孟兰月做了一阵子的奴婢。
再然后,她的青玉玦不见了。
她流落扬州,在烟水阁做了三年的花魁。
她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
付晏清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些记忆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硬是闯入他的脑海,来回翻腾,来回撕扯。
她说,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付晏清忽然就哭了。
自他懂事以后,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说的没错,是我忘恩负义,是我混账,是我瞎了眼!瞎的时候我看不见她,为什么好了以后,我还认不出她?为什么?”
“为什么!”
付晏清咆哮着,俊秀的面庞逐渐扭曲,泪水不断地滑落。
孟兰月终于明白大事不妙,可当她想劝慰时,付晏清一把甩开她,旋即发了疯一般冲向偏院。
“夫君!”
孟兰月心中大恸,怎会如此?她的大婚之夜怎会如此?
她急忙追出去,汀兰院里顿时乱作一团,慌不迭地都往偏院追去。
付晏清用尽了浑身气力,一路狂奔,跌跌撞撞,总算来到偏院。
四周荒芜,野草遍地,除了一地刺目的暗红色血痕,哪里还有他的顾兰枝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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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仪出身名门,因守旧约下嫁寒门士子李彻。
新婚夜丈夫远赴扬州上任,赵清仪伺候婆母,侍奉舅姑,还要费劲心力替他谋划前程。
两年后,李彻调任回京,第一件事便以她体弱为由,将宗族之子过继到她名下,让她有子嗣傍身。
赵清仪想着,李彻虽性子冷淡,却还是关心她的。
往后十八年,为不辜负李彻,赵清仪呕心沥血,任劳任怨,终于盼到李彻升任首辅,养子功成名就。
诰命即将加身之际,赵清仪猝然病重。
临死前,李彻在她的病榻前甩下一纸休书:“与你虚以为蛇二十载,着实令我恶心。”
养子:“母亲?你也配?”
外室庶姐:“这多谢姐姐替我教养孩儿,往后我会替姐姐接管李府,定不辜负姐姐挣来的诰命。”
婆母:“若非你嫁妆丰厚,你以为你有机会当我李家妇?”
赵清仪方知自己殚精竭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再睁眼赵清仪回到十八岁,正是她与李彻成婚后的第三年,亦是李彻回归之际。
面对他抱回来的孩子,假意探望她的寡妇庶姐,以及虚伪谄媚的婆母,赵清仪抚鬓冷笑。
想踩在她头上称心如意,做梦!
不久后,她一纸休书甩到李彻脸上:“与你虚以为蛇三载,着实令我恶心。”
刚重生醒来的李彻:“……”
夫妻多年,他头一回低声下气,死皮赖脸。
为了让他死心,赵清仪微笑:“实不相瞒,我有外室了。”
李彻:“!”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个绿了他的狗男人!
终于,某日他发现自家阁楼之上,红绸摇曳,气息暧.昧,女子跌坐在男人怀里,身段如水,鬓发微斜,露出半张熟悉的侧脸,赫然是他那温婉贤良,循规蹈矩的妻。
还真把他绿了……
注:
1.李彻前夫哥,男配,男主是皇帝,爱好cosplay,随地大小演,披马甲当外室,后来马甲掉了
2.女主这辈子爽文剧本,打脸虐渣+宅斗+只恋爱不结婚
第25章 让付宴清付出代价
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只是一碗避子汤而已, 又不是毒药,怎么会留下这么多血?
付晏清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兰枝……兰枝……”
他颤着手, 触及地上的血痕时,心脏处的钝痛陡然变得尖锐,仿佛有一柄刀插进去, 将他的血肉来回翻搅, 疼得喘不过气。
可他的疼, 比起顾兰枝所遭的罪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那些过往, 想到他一次次的伤害她,付晏清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孟兰月上来时,就看到他不停地打自己, 也哭了。
“夫君!”
她大呼一声扑上去, 抱住付晏清,“求求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走开!”
付晏清毫不留情推开了孟兰月, 因为失控,整个身子前倾匐在地上, 可这并未减轻他的痛苦。
尤其那滩血迹如此的刺眼醒目, 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 顾兰枝已经死了。
付宴清用力按住心口, 巨大的痛苦令他额上青筋暴起, 一向高高在上的脊背终于弯下,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
是他亲手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是他糊涂, 是他瞎了眼!
孟兰月到现在都不明白, 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她膝行到付晏清跟前,哽咽着,“夫君,你看看我,我是阿兰啊……”
付晏清哭着哭着,听到这句话,笑了。
“……你是阿兰?”
他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孟兰月,才发觉眼前之人和他记忆的天真善良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根本就不是他的阿兰,只是一个冒牌货。
可笑自己竟被她耍弄得团团转。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该知道的,偏他一叶障目,固执己见。
“你满意了?”付晏清忽然问。
孟兰月心头一跳,颤着牙,“……夫君,你在说什么?”
“不要叫我夫君,我不是你夫君。”付晏清摇头,再次甩开她的手。
孟兰月不死心,仍拼命纠缠,“我是你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女人!我是你的夫人,你就是我的夫君!”
付晏清懒得和她纠缠,站起身直奔前厅。
眼下正是宾客推杯换盏热闹之际,一道红色身影闪过,冲到薛氏面前。
“你把顾兰枝送到哪里去了?”
正含笑宴宴的薛氏等人怔住,怎么好端端的问起顾兰枝了?
扫了眼付晏清面上的泪痕,薛氏强忍不悦,“一个死人,我怎么知道去了哪里。”
外人传言,顾兰枝服下避子汤后,羞愧难当,在前往庵堂的路上自尽了,而这世上已经没有在乎她的人了,所以她的尸首也无人去寻。
事实真相如何,更无人探究。
周围的宾客安静下来,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安国公见状,拍了拍付晏清的肩膀,身体不着痕迹挡住了宾客探寻的视线。
“大婚之夜,莫要胡闹,赶紧回去。”安国公压低声提醒,随后冲宾客爽朗一笑,举杯示意。
宾客又重拾热闹。
付晏清却没听见去,直视薛氏的眸,企图看到她的内心,“母亲,你们究竟把顾兰枝送去哪里了?”
薛氏不耐烦,“宴哥儿,你莫不是魔怔了?今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
“你就告诉我,顾兰枝究竟在哪儿!”付晏清无心浪费时间,大吼一声。
薛氏怔住,碍于宾客在场,她不好吵起来。
“送到燕山上的济慈庵了。”
薛氏随口说道,急于打发付晏清走,谁知付晏清转身跑了,方向却不是往新房去。
薛氏忽然意识到什么,追出几步,“宴哥儿!”
付晏清恍若未闻,径直出了府。
紧接着,孟兰月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赶在付晏清将要上马之际,环住他的腰身。
“夫君!”
孟兰月死死环住他,眼泪瞬间浸湿了男人的后背衣衫,“就当我求你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求你不要丢下我……”
新婚之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被夫君抛下,传出去了,她将永远抬不起头。
“求求你,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夜,你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顾兰枝也曾经这样哀求过他。
付晏清心口又是一窒,一根一根掰开孟兰月的手指。
“不要……不要……”
不要对她这样残忍。
孟兰月泪如雨下,抓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明日!明日再去寻她好不好?”
可男人铁了心肠,掰开最后一根手指。
孟兰月崩溃大哭,急忙摘下胸前的青玉玦,捧到付晏清眼前,“夫君,你看看它,这是当初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说过要娶我为妻,要一辈子对我好……啊!”
孟兰月惊呼,小心翼翼捧着的青玉玦被人打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不要再提从前,那些都和你无关。”
付晏清一眼都不愿多看,“你,不配。”
推开她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
“夫君——”
孟兰月追出两步,跌倒在地。
她可是曾经名动金陵的第一才女,求娶之人踏破了门槛,可她唯独倾心付晏清一人,为了能够成为他的妻,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好不容易,她名正言顺站到他身边了,可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遭新婚夫君抛弃。
孟兰月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看着一地碎玉,撑在地面的手指擦过青石板,慢慢攥紧成拳。
顾兰枝……一切都是因为顾兰枝!
好不容易等到她死了,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顾兰枝临死还留下后手。
为什么人都死了还要继续祸害她!
她真是后悔,当初在金陵时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当场把人推下悬崖,而不是等着锦衣卫来抓人。
锦衣卫,都是一帮吃干饭的!她都把人送到他们面前了,居然还能让顾兰枝逃出生天!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顾兰枝不去死?为什么!
孟兰月陷入自己的回忆,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身后是满堂宾客哗然。
“发生何事了?”
“怎么洞房之夜新郎官跑了?”
“不知道啊,前些天我还见她夫妻二人相携出门,感情挺好的啊……”
“不会是临时想悔婚了吧,那可是陛下赐婚……”
宾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徒留安国公府众人脸色铁青。
若仅仅是临时悔婚,传出去顶多是遭人耻笑,可成也陛下赐婚,败也陛下赐婚。
当初多少人参付晏清作风不正,私德败坏,陛下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力排众议为他与孟兰月赐婚,安国公府立时出尽了风头。
也正因是陛下赐婚,今日全上京排得上名号的权宦都来道喜了,包括那位权势滔天的武安侯魏琰。
今日付晏清这一闹,必然会传到陛下耳中,这可是赤.裸.裸打了陛下的脸面。
虽然当今陛下只有十二岁,可他最信任的武安侯却不是个傻的。
沈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行至魏琰跟前,参了大礼,“侯爷,此事我安国公府定会给陛下一个解释。”
魏琰莫名的心情愉悦,笑了笑,“本就是贵府家事,陛下与本侯都不便插手。”
摆明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过……”魏琰沉吟道,“毕竟是陛下赐婚,这门亲事不管你们认还是不认,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老夫人又是一拜,“老身明白。”
孟兰月已经过门,就算她是个夜叉,就算付晏清再不喜,她们都得认。
魏琰见她如此识趣,更满意了,饮下最后一口喜酒,起身告辞。
一场婚宴闹哄哄的结束,一如当初沈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出尽洋相,安国公府又一次成了全上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新郎官都跑了,宾客们兴致索然,简单用过酒菜后,各自寻了借口离开。
不过一炷香,安国公府门庭凋零。
薛氏赶紧冲上去,攥住孟兰月胳膊,美眸藏着愠怒,“究竟怎么回事!我好好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日过后,付晏清贬官事小,就怕因此彻底断送仕途。
要真如此,安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就算到头了,薛氏如何不急,如何不怒?
可孟兰月心中也忿忿不平,被薛氏质问,她只冷笑,“夫人,他是您儿子,您问我?”
她还想问个清楚,付晏清为何要如此待她!
明明前几日都好好的,怎么她一过门,付晏清就像变了个人。
“他是从你房里出来的!”
薛氏不依不饶,将所有罪责全推到孟兰月这个新妇身上,“当初我就不该顺着宴哥儿,不该同意让你进门,要不是你,宴哥儿也不会如此!”
孟兰月被她一顿斥责,顿时也来气了,“新婚之夜被丈夫抛弃,我就很好过吗?我可是太傅孙女,名门之后,却平白遭此羞辱。”
“你们不就是欺我无依无靠吗?”
不就是欺我无依无靠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当初顾兰枝也如此质问过她们。
薛氏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大家闺秀的孟兰月,居然能说出这番颠倒黑白的话。
但孟兰月和顾兰枝到底不同。
扪心自问,安国公府并不欠孟家。
薛氏抖着唇,指着孟兰月的鼻子,“当初说要退婚是你,后来你祖父去世,是我们不计前嫌收留你,你才有机会坐上世子夫人的位置,如今你倒反过来指责我们,你怎敢如此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呵。
孟兰月冷笑,事已至此,她也没了伪装的必要,拍掉薛氏的手,“如今,是你们欠我的,是付晏清欠我的!”
付晏清娶了她,又弃了她,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你、你……”
这比当初抓奸时还要来气,熟悉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薛氏又是两眼一翻,气晕了。
薛锦华在不远处默默观察这一切,见薛氏与孟兰月翻脸,她无疑是最开心的。
顾兰枝已死,孟兰月又被厌弃,自己的机会总算来了。
“姑母!姑母您怎么晕倒了?”
薛锦华大声嚷嚷,忙小跑过去扶起薛氏,随后气恼地瞪着孟兰月,“孟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姑母怎么说也是您如今的婆母啊!”
薛锦华的嚷嚷声引来安国公等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孟兰月无心理会,只是跪在地上,一点点拾起破碎的玉珏,尖锐刺破了她的手指,有鲜血汩汩溢出,也浑然不觉。
付晏清……
她一定会让他为今日之事后悔,付出代价!
第26章 付宴清生死未卜
春分刚过, 山路泥泞。
付晏清一路策马疾驰,因为心神不宁,数次跌落马, 好不容易才赶在黎明时分来到济慈庵前。
负责洒扫的尼姑刚开门便撞见一个男人,浑身脏污,鲜红的喜服混着血与泥, 饶是吃斋念佛多年, 练就了一颗清静心, 也被吓了一跳。
“请问……顾兰枝在吗?”
付晏清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气若游丝地问。
两个尼姑对视一眼,摇头,“此处是庵堂, 并没有施主口中所说之人。”
付晏清不死心, 抬手比划了下,“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子,大概这么高,肤色很白, 有些瘦弱……”
“阿弥陀佛,”其中一人打断他的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此处当真没有施主所描述的女子。”
付晏清一怔, 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 安国公府应该有派人提前打过招呼, 要送一个女子过来。”
两个尼姑再次对视一眼, 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付晏清的心沉了沉, “难道……国公府没派人来过?”
尼姑闭目摇头, 叹了口气。
付晏清脚步踉跄,噔噔噔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日,府里人都在询问他的意见,问他要如何处置顾兰枝,也是他亲口说,但凭其余人做主,仍她们对顾兰枝生杀予夺。
又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厌恶顾兰枝的人,让她们肆无忌惮的伤害顾兰枝。
他真的要疯了。
高大的身形摇晃,沿着石阶骨碌碌滚了下去,可他浑然不觉疼痛,又哭又笑的,形容癫狂。
门口的尼姑哎哎两声,拦不住,加上男女有别不方便搀扶,只好回去请示住持,让住持派人去安国公府递个话,尽快接人回去。
再等尼姑出来时,自门槛到重重石阶之下,只有一条狰狞可怖的血痕,不见付晏清的人影。
付晏清一路失魂落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都骗他,她们每个人都在欺骗他。
祖母与母亲骗他,骗他说顾兰枝在庵堂,孟兰月也骗他,骗他说她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兰。
只有顾兰枝,是从头至尾待他真心的人。
可他却将顾兰枝视作猛虎,避之不及,对她的话一个字也不肯信。
倘若,他多信任她一分,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已经失去顾兰枝了。
付晏清胡思乱想着,脚下失了方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山林间,倏地,眼前视野开阔起来,前方不到百步的官道上,赫然停着一辆马车。
他认出来了,那是安国公府下人出行时专用的马车,如今那辆马车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马儿时不时甩动两下蹄子,无聊地啃噬边上的野草。
一定是顾兰枝!
念头刚浮上心头,付晏清险些喜极而泣,忙不迭奔去。
“兰枝!”
他满怀期待地撩开车帘,车内除了一滩血迹和一柄匕首外,什么都没有。
面上笑意登时凝滞。
又是血……
付晏清颤手去碰,三个月的时光,血迹早已干涸,掉落一旁的匕首也被血迹浸没,锈迹斑斑。
再环视四周,车壁满是飞溅的血迹,车帘被刀刃绞碎,残破不堪。
用脚趾头去想,都能想象当时何等危机,杀气何等汹涌残酷。
“不可能……”
付晏清喃喃,退开数步。
不可能,他情愿相信顾兰枝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庵堂里,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相信顾兰枝是遭人杀害而亡。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去想,就能当做没发生一样。
“兰枝……”
他再次轻唤,双膝彻底软下。
他在车前跪了一天一夜,直至骤雨倾盆,急促猛烈地抽打地面,天际转瞬裂开无数道口子,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付晏清如梦初醒。
顾兰枝最怕雷雨夜了。
“兰枝,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的低喃很快被雨声淹没,原本安静吃草的马儿似乎受了雷电惊吓,不安地晃动尾巴,四蹄更是焦灼的来回走动。
突然间,又是雷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隆犹如万马奔腾,不安的马儿似是得了号召,忽然撒开蹄子猛地前冲。
付晏清一惊,迅速从地上起来,可他跪了一天一夜,双腿麻木不良于行,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马儿便拖着马车一路狂奔至悬崖边上。
“不要——”
付晏清声嘶力竭,伸手前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眼睁睁看着马儿带着车厢一并摔下悬崖。
他明知车里没有人,没有他的顾兰枝,却控制不住去追,峭壁一块岩石勾住他的喜服,也无法阻止他下落的趋势。
“不——”
付晏清的惊呼终究抵不过天雷暴雨,迅速湮灭,不过片刻,悬崖恢复了最初的诡异寂静。
安国公早在付晏清离府时便派人一路跟随,只是付晏清失了理智,一路疯疯癫癫,侍卫们跟丢了,最后晚了半日才感到济慈庵,彼时济慈庵的主持刚刚派人去安国公府传话。
得知付晏清已经离开,侍卫又哗啦啦地下山。
可人还是没找到,付晏清并没有回府,侍卫们只好再次折返燕山,漫山遍野的寻人。
一天一夜过去,雷雨天气加重了搜寻的难度,侍卫身披蓑衣继续找,最后只在悬崖边上寻到了一块碎布。
一个侍卫脸色煞白,“世子他……他……”
后头的人也吓坏了,探头看向前头的深渊,顿时惊呼连连,哭喊声震天。
“世子啊!您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丢了世子,于侍卫而言,顶多就是为了迎合主人家故作哀伤一阵,可于丢了儿子而言的薛氏,就不仅仅是哀伤一阵那么简单。
自薛氏昏迷醒来,她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得知付晏清可能还在燕山,她毅然跟随侍卫一并前来,但凡有可能疏漏的地方,她都要亲自去翻找一遍。
当她看到侍卫聚集在悬崖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薛氏只觉两股颤颤,有些走不动道了。
侍卫们也发现了近前的薛氏,纷纷抱拳施礼,语气沉重,“夫人,您节哀……”
他们把碎布捧至薛氏眼前。
殷红的喜服,是薛氏很多年前亲手绣的,只等儿子成亲当日穿上,是以她对这块碎布无比熟悉。
“我的儿……我的儿啊!”
最后一点侥幸轰然崩塌,薛氏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再度晕了过去。
这次不同以往,薛氏是真真切切受了打击,一病不起,躺在榻上整整三日才转醒,醒来后不吃不喝,整个人神情呆呆木木,全无生气。
明姑姑最后一次尝试给薛氏喂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无奈之下,只好给薛氏擦了擦唇边的药渍,叹声出去。
门外,安国公静静伫立着。
明姑姑捧着满满当当的药碗出来,朝他摇摇头,“夫人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肯说,也不肯吃药用膳。”
“夫人心情不好,你先下去吧。”安国公接过药碗,往内室走去。
薛氏依旧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安国公坐在床沿处,叹了口气,“夫人,你不吃药,等宴哥儿回来了,见你这般模样也会心疼的。”
提起付晏清,薛氏眼瞳转了下,从前保养得当的唇苍白皲裂,一动,便是沙哑的声音传出。
“宴哥儿……”
安国公险些落下泪,点头安慰她,“你放心,已经派人去崖低找过了,悬崖不深,底下又是个水潭,侍卫们说,咱们宴哥儿命大,正好掉在水潭边上,如今已经救上来了,正在医馆医治呢,过几日就会醒来。”
一听付晏清还活着,薛氏脸上有了波澜,两颊的肉颤动着,又有眼泪滑下。
“宴哥儿……还、还活着……”
薛氏痛心,又庆幸,想笑,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安国公却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当薛氏是高兴过了头,忙给她顺气,“对,还活着,咱们宴哥儿还活着,你快些吃药,吃了药才能痊愈,咱们就可以去看宴哥儿了。”
事实上,他们都还没找到付晏清的下落,生死不明。
不过安国公府再也承受不了新一轮的打击了,为今之计就是尽快稳住众人,稳住薛氏的病情。
薛氏果然听话,“好、好……我吃药,我吃药……”
她结结巴巴说着,慢慢抬手,想自己吃药,却发现根本提不起力气,汤匙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的药汁撒在衣襟上。
“我来。”
安国公主动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薛氏嘴边。
大夫开的药方有镇定安神的作用,薛氏吃完药,不一会儿便觉困意袭来,等她睡着了,安国公才起身,面色凝重地出去。
薛锦华正在门口候着,急切地问,“姑父,姑母如今怎么样了?可有好些?”
要是付晏清不在了,薛氏必然失去倚仗,倘若她能讨好薛氏,为薛氏治愈丧子之痛,她的后半生也能无忧了,所以薛氏昏迷这些天,薛锦华拼命在他们跟前表现。
果然,她的孝心起了效果,安国公见到她,脸色稍缓,“刚用过药,睡了,这些天府里事情多,你姑母这,就有劳你费心照料了。”
“应该的。”薛锦华道,“锦华自幼父母双亡,多亏有姑父姑母拉扯,锦华才能平安长大,如今姑母出了事,锦华断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的一片孝心令安国公深受感动。
想到自己一双儿女,安国公头疼欲裂。
儿子为了女人屡次犯浑性命堪忧,女儿又刁蛮跋扈,任性妄为,这次薛氏病了,她也只是远远看望一眼便走了,论孝顺,还不如薛锦华这个侄女。
“你有心了,放心,只要安国公府一日不倒,我们就不会亏待你。”说完,安国公又叹了口气,转身去见老夫人。
随喜堂里,原本还算神采奕奕的沈老夫人,肉眼可见的沧桑起来,鬓边白发扎堆,面上皱纹遍布。
晌午她刚小憩片刻,就被梦魇惊醒,醒来后一阵胸闷气短,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万嬷嬷急得直掉眼泪,“太医也来瞧过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老夫人闻言,脑海里再度浮现顾兰枝的身影。
当初,顾兰枝是真的关心自己,也确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几针下去,便令人神清气爽,心跳规律了,气也不喘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再犯病。
但自从寿宴过后,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付晏清大闹婚宴,生死未卜,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她的病况比薛氏还要糟糕,现如今就算她们让太医照着顾兰枝原先施针的方案来治,都收效甚微。
“报应,都是报应啊……”
沈老夫人倚着罗汉榻,唉声叹气,“终究是我们安国公府对不住她,对不住顾院使一家。”
门外,安国公脚步一顿。
如今盯着他们安国公府,随时落井下石的人多得是,他不由警惕四周,确保无人听见这番话,才快步进屋,关上门。
“母亲。”安国公打断老夫人的话头,“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沈老夫人含泪摇头,“不说,就能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她算是看明白了,该他们渡的劫,是如何也躲不掉的,牺牲一个顾家也无济于事,只是徒增他们的业障罢了。
老夫人喘着粗气,抓住安国公的手腕,“大郎,我们为顾家伸冤吧。”
第27章 “我,要休妻”
“不可能!”
安国公退开半步, “我们已经到这个境地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若是此时为顾家伸冤,我们安国公府必死无疑!”
沈老夫人痛苦地闭上眼, “我知道,我知道……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安国公怒声咆哮,“母亲, 如今宴哥儿只是生死未卜, 他不是真的死了!即便宴哥儿真死了, 难道我们剩下的人, 还比不上四弟一个死人吗?”
他和付四郎都是沈老夫人的亲生儿子,可亲生儿子,也有亲疏之分。
“当年我是早早离家了, 不像四弟可以一直伴您左右, 侍奉您伺候您,但我离家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挣功勋,为了整个国公府的荣耀!”
这些年,安国公心里也憋着气, 陡然宣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早忘了什么叫隔墙有耳, 只想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平通通发泄出来。
“害死柔妃的是他!陷我们全家于不义的也是他!如今又凭什么要我们为他赎罪?凭什么!”
“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
老夫人急得连连摆手, “我这样做, 就是为了咱们全族考虑, 若我们能为顾家伸冤, 陛下看在这些年我们安国公府劳苦功高的份上, 兴许还能给一条活路。”
安国公慢慢平静下来, 冷声道,“绝无可能。”
母子间的争执并未持续下去,没一会儿,一个侍卫着急忙慌地奔来,“国公爷,老夫人,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世子爷了!”
不止安国公,榻上病病歪歪的老夫人也起身了,亦步亦趋往门外赶去。
安国公询问了付晏清的下落后,拔腿就走。
老夫人刚走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两行热泪滚落。
消息很快散播出去,听说找到付晏清了,且还活着,关心的人不由都松了口气,纷纷奔走相告。
很快,消息上达天听。
皇城内,宫殿幢幢,灯火葳蕤,小皇帝赵秀正在养心殿内批阅奏折。
内侍踩着安静的碎布上前,附耳在赵秀耳畔低语。
御案前,沈染衣低头研墨,眼观鼻,鼻观心。
等内侍退出养心殿后,赵秀搁下朱批,“听人说,安国公已经找到儿子了。”
研墨的动作一顿,沈染衣诧异抬头,旋即飞快垂眸,不敢直视。
“那真是太好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继续研墨。
赵秀盯了她片刻,“回去看看吧。”
沈染衣微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再过几日,便是赵秀的十三岁生辰,少年脸庞稚气又褪了三分,显出几分成年人才有的稳重自持,尤其一双漆黑的眸,越发有了帝王的威仪与深不可测。
不自觉的,沈染衣出了神。
赵秀知道她在看自己,不由挑眉,“你与付世子不是最要好么,不回去看看?”
意识到自己竟在皇帝陛下面前失态,沈染衣脸颊腾的涨红,忙福了福身,“……是,臣女告退。”
她慌忙转身,脚步有些踉跄着跑出了养心殿,直至她的身影消失,赵秀噙着淡笑的眸冷了下来。
“还真去了,看来,还挺在乎那个付宴清。”
他就是试探性地问问罢了,不过人都走了,他也不好再把人叫回来。
赵秀嘀咕完,有些不悦地继续翻看奏折。
没过多久,又有脚步声进来,他以为是沈染衣去而复返,面上一喜,当看清来人后,立马正色起来。
“舅舅。”
魏琰施了一礼,汇报起江南水患之事,因为付晏清失职,治水方案仅实行了不到一半的工程,眼看夏日汛期将至,若不能尽快完工,只怕江南又该迎来一场浩劫。
赵秀蹙眉,正思索该派何人接替这项工程。
魏琰忽然开口,“闲着也是闲着,这门差事,臣领了。”
“舅舅?”赵秀愕然。
自他登基后,魏琰待在上京,与他可谓寸步不离,怎么现在突然要离开了。
魏琰扯了扯唇角,“陛下长大了,许多事情您可以自行裁决,无须臣多议。”
赵秀何等聪慧,一听便察觉出端倪,“可是江南出了什么岔子?”
魏琰面上笑意淡去。
赵秀开始翻阅那一堆奏折,从中挑出几份江南递来的折子,是地方官请求朝廷分拨赈灾款项的折子,里头诉说着江南百姓如何疾苦,民不聊生,又弹劾付晏清的方案存在弊端,为江南埋下了更大的隐患云云。
逐一仔细看去,赵秀眉头渐渐拧起。
江南乃富庶之地,从前先帝在位时,光是江南几个州县的赋税便能抵上三分之一的国库,但到他继位后,江南当地上报的灾祸连年不断,不是水患,就是蝗灾,朝廷不仅没有赋税可收,还要年年拨款赈灾。
到底是欺他年幼无知,还是当真灾祸不断,他不清楚,只是为了稳住民心,稳固皇权,不得不将大把大把的钱撒出去。
如今他在上京能独当一面,确实需要一个值得信任,又有铁血手腕之人前去明察暗访。
“……那就拜托舅舅了。”
魏琰领旨,正欲离去,又被赵秀喊住,“舅舅,您如何看付晏清这个人?”
近日上京风波不断,多是与付晏清有关,赵秀原打算顺从民意,将付晏清贬去翰林院编书,不巧江南当地也送来了弹劾折子,看似巧合,却让他心中生疑。
但魏琰显然并未将此人放在眼里,脚步仅是略一停顿,又阔步离去。
不回答,就是答案。
赵秀想了想,唤内侍进来拟旨。
另一厢,沈染衣出了养心殿,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这个时辰,太后娘娘快要就寝了吧?
要是再晚一些,免不得叨扰,便又一路疾走。
慈宁宫里,冯太后刚沐浴完,在女官的伺候下上了榻,便听内侍来报,“娘娘,沈司言求见。”
大晋女官多是上了年纪的,像沈染衣这般年轻貌美的着实不多见,所以内侍一提沈司言,冯太后便想起是谁了。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内侍领着沈染衣进来,沈染衣行过礼,便请求出宫一趟。
以前她想出宫,需要经过公主殿下同意,但如今她成了正儿八经的女官,自然该向执掌后宫的冯太后请示。
冯太后语气温和,“怎么突然想出宫了?陛下那里,可打过招呼了?”
沈染衣本该在她宫里侍奉,不过皇帝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讨过去,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对这位沈司言不一般。
沈染衣俏脸微红,低眉顺目道,“是陛下让臣女回去看看。”
冯太后哦了一声,摆摆手,“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哀家就准你出宫三日。”
司言隶属尚宫局,而尚宫局的主要职责便是引导中宫,不过皇帝尚未立后,自然用不上人,沈染衣这才被派遣到太后宫里当差。
左右不差她一人伺候,只要皇帝应允了,冯太后便不会拘着人不放。
沈染衣谢恩叩头,退了出去。
冯太后睡意全无,目送她离去后,笑了笑,“再过几日,陛下就满十三岁了,也是时候为陛下择一贤后了。”
女官眼珠转了转,“娘娘的意思是……”
“你瞧沈司言如何?”冯太后忽然发问。
女官一愣,太后该不会是属意沈染衣吧?
可这年纪着实是……
看了眼面前同样年轻,同样貌美的太后娘娘,女官又将话头咽了回去。
冯太后如今也不过芳龄二十五岁,就算陛下娶个年长许多的皇后,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女官低头附和,“娘娘觉着好,那就一定是好。”
冯太后睇了她一眼,笑了,“哀家只是问你如何,又没说好与不好。”
当然这些,沈染衣是不会知道的。
皇帝体恤她,按照后宫妃嫔的规制赏了她一座轿辇,准她在宫中乘轿辇行走,不过到底是太高调了,沈染衣从未用过。
今夜同样是徒步穿行在宫殿之间,等到了宫门口,一辆马车事先等候着,见人来了,赶车的内侍迎上前。
“沈司言,陛下让奴才送您出宫。”
皇宫离安国公府有段距离,大晚上的,独自行走确实不安全,沈染衣便没拒绝,上了车。
马车一路奔驰,不到一炷香便稳稳停下。
国公府门前,众人见是皇宫的马车来了,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见下来的是沈染衣,又松了口气。
“表姑娘,您快请。”
沈染衣没有避讳,直接来到汀兰院,屋里屋外围了一圈人,都在关心付晏清的情况。
她拨开人群,来到沈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世子他怎么样了?”
老夫人泪水纵横,摇摇头,不必说,便知道情况不妙了。
沈染衣面色凝重,吩咐人取来一只锦盒,“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救命丹药,兴许能用得上。”
老夫人含泪接过,让人伺候着给付晏清服下,静静等了会儿,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老夫人叹气,愈发觉得心悸难受,要回屋歇着了。
就在此时,薛氏也在薛锦华的搀扶下,颤巍巍站了起来,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怪声。
安国公按下薛氏,“好了好了,宴哥儿吃过药了,一会儿就能醒……啊!”
安国公哄慰的话陡然变成一声惊呼,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床榻上的付晏清动了下。
先是手指,再到眼睫,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
“宴哥儿!”
众人齐齐涌了上去,一直在脚踏上坐着发呆的孟兰月也回过神,扑了上去。
“夫君?夫君你醒了?”
付晏清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孟兰月,当即皱眉,眸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他坐起身,拂开孟兰月的手,“别碰我。”
孟兰月却不死心,“夫君,你饿了吧?妾身去厨房给你端一盅汤来。”
那什么鸡汤,她早在金陵时就学会了,眼下付晏清刚醒来,脑子一定还乱着,这一盅鸡汤下去,他肯定就相信自己是真的阿兰了。
孟兰月扶着酸软的腿,准备去厨房,付晏清叫住她,“慢着。”
众人屏息,看着他夫妻二人。
下一刻,便听付晏清好不玻璃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我要休妻。”
生怕他们听不清,付晏清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休妻。”
孟兰月的笑容再维持不住,“夫君,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付晏清转过头,眼神清冷一片,“我说了,我要休妻。”
房门外,还有送沈染衣回来的内侍,安国公赶紧安抚道,“宴哥儿,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付晏清摇了摇头,视线在人群里逡巡,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俊生,
“俊生,取笔墨来。”
俊生应是,很快把笔墨取来。
付晏清刚醒,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但有意念支撑着,还是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休书,随即咬破食指,按下手印。
“我不同意!”
孟兰月再忍不了,冲过去将休书撕了个粉碎,“凭什么休妻?我没有犯错,凭什么休妻?”
付晏清抿唇,抬手再写一封。
孟兰月继续撕,闹得不可开交。
薛锦华心中暗喜,又做出害怕的神情,“姑母,表哥不喜孟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不,不能休妻!不能休妻!
住手!不准写!不准写!
薛氏喉中发出几声愤怒的嘶吼,她拼命的提醒,但无人在意。
沈染衣看了眼后头的内侍,莫名心中不安。
毕竟是皇帝赐婚,付晏清这一闹……
安国公注意到她的脸色,冲她作揖,“替我向太后娘娘谢恩,也谢谢你,这时候还能想着我们。”
墙倒众人推,从前交好的人家纷纷避之不及,安国公府是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自然对沈染衣这个深受太后与陛下喜爱的表姑娘千恩万谢了。
要是,她能在陛下跟前再说说好话,那就更好了。
安国公思及此,张口唤住她,“那个,染衣啊,伯父我还有一事相求……”
话还未说出口,原先送沈染衣出宫的内侍忽然捧着一卷圣旨上前来。
安国公立时瞪大眼,极力压抑心中的狂喜。
陛下如此看重沈染衣,又派内侍亲送,眼下还要颁旨,一定是来安抚他们的!
当即跪地叩头,等候听旨。
屋里闹哄哄的人安静下来,付晏清也下榻跪地。
当内侍说出“恃宠而骄”“有负君恩”“逐出内阁”几个字时,在场众人顿时面如死灰,安国公更是浑身发颤。
另有内侍拾起了地上散落的休书,准备带回去当做物证呈入养心殿。
“老天爷……”
老夫人仰面痛呼,捂着心口,直挺挺地仰倒下去。
安国公几人大惊失色,七手八脚的搀扶,薛锦华意思意思,也上前两步。
失了搀扶的薛氏痛苦更甚,喉中呜咽,口吐白沫,咚的一声也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
“中、中风了!”
“大夫人中风了!”
第28章 “侯爷,好久不见”(cp线)
太湖之上, 春水迢迢,轻川带雾。
一艘轻便的乌篷船自水天相接处驶出,竹篙拨水, 荡出一圈群涟漪,伴随着两岸少年郎的欢呼招摇,一红裙少女自船舱中走出。
“是顾娘子!是顾娘子!”
有少年郎兴奋的大喊大叫, 引来围观者众, 纷纷探长脖子, 企图窥见一丝美人风采。
顾兰枝施施然端坐于茶几前, 捧起一盏煎茶,冲对岸的少年郎们遥遥相敬。
饶是隔着距离,美人如诗如画的意境仍扑面而来。
少年郎们又是一阵吹哨喊叫, 更有甚者, 已举起了酒杯与之对饮。
顾兰枝皆含笑回应。
半夏也紧跟着煎茶,不时四下张望,“姑娘,你说, 咱们这样能等到侯爷吗?”
“当然。”
顾兰枝搁下茶盏,染着丹蔻的细指轻轻敲打着茶几。
怎么说她当年也是名动江南的花魁娘子, 江南各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不, 今日她刚复出就引来这万人空巷的盛景, 一会儿魏琰经过此处, 如何都会多看一眼。
为了万全起见, 顾兰枝让半夏取琴来。
琴声悠扬, 顺着烟波荡漾开来, 对岸的少年郎们如痴如醉。
正巧, 魏琰的车马经过太湖边,听闻琴声传来,他打帘望出去。
太湖边上人群涌涌,多是男子,有听得琴曲入了迷的,有见了美人失掉魂的,每个人面上无不是痴迷爱慕之色。
“停车。”
魏琰一声吩咐,下了车,站定在一株桃花树下。
湖面仅有的一艘乌篷船缓缓靠近,当一曲结束,正好靠岸,抚琴的红裙少女也抬起了头,隔着冶艳的桃花冲他微微一笑。
“侯爷,好久不见。”
少女清脆声音宛若曲水,拂过男人心头。
魏琰倒没注意,来人居然是顾兰枝,那一身妩媚的大红裙衫灼热了他的眼。
之前在上京见过几回,顾兰枝都穿得极为素净,他还以为,她喜欢那样的风格,想来,那时的她,不过是为了迎合某个男人的喜好罢了。
“你怎么来苏州了?”
当初放她离开上京时,他没过问顾兰枝的下落。
“自然是来找侯爷了。”
顾兰枝立于船头从善如流,丝毫没有在上京时的拘谨惶恐。
来找他的?
漆黑瞳仁动了动,魏琰不自觉勾唇,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岸上的少年郎们见美人停靠,一阵你追我赶,纷纷往他这边跑来。
“糟了。”
顾兰枝淡然的面色终于起了波澜,快速上岸,抓起魏琰的手腕,径直带着人躲进马车里。
驾车的云裴愣愣,“哎这……”
话音未落,人潮汹涌而来,乔装成小厮的锦衣卫们只好出面维持秩序,将围上来的少年郎们隔绝在百步之外。
躲进马车后,顾兰枝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多谢侯爷再次出手相助。”
魏琰就这么定定看着她,随即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顾兰枝笑容僵住,低头,像是触及岩浆一般,飞快抽回手。
魏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一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他是想试探自己么?
人都死过一回了,有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顾兰枝略一思忖,笑了,“侯爷屡次出手相救,又不挟恩图报,还送我离开上京,想必,不会再把我抓回去吧?”
“你怎知不会?”
魏琰斜睨她一眼,“本侯可还记得你,顾、兰、枝。”
“是,小女子承认。”顾兰枝不疾不徐道,“当年的太医院院使顾廷风,正是小女子亲生父亲,而小女子,正是当年该被流放的顾氏女。”
她并起双手,送到魏琰面前,“侯爷若是反悔了,大可将小女子打入诏狱。”
外头“顾娘子”“顾娘子”的喊声此起彼伏,都不如顾兰枝这番话来得清晰。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底气,如此有恃无恐。
不过顾兰枝猜对了,他确实不会抓她,至少不是现在。
“直说吧,来找我有何要事?”
魏琰不去看那双白晃晃的小手,转开视线。
顾兰枝依旧含笑,“小女子不才,对江南这块地方还算熟悉,各州府的达官显贵与小女子或多或少有些关系,若是侯爷不弃,小女子愿在此地协助侯爷办事。”
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魏琰蹙眉,这些话她竟然也能说出口。
“条件呢?”
顾兰枝收起笑意,深深看着魏琰,“条件对侯爷来说,很简单,求侯爷能为我父亲伸冤,为顾家伸冤。”
当初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付晏清身上,想着等他们相认了,以付晏清对她的感情,定会倾整个国公府的势力帮助她,但万万没想到,害她顾家的就是安国公府。
不仅没能伸冤,险些搭进自己的性命。
但魏琰不同,毕竟当年的案子受害者是柔妃,是他的亲妹妹,他一定也想让真凶付出代价。
既然她们目标相同,魏琰就是她最好的金大腿。
然而魏琰却拒绝了她,“你凭什么认为本侯会帮你?”
顾兰枝眨眨眼,“方才不是说了,小女子可助侯爷一臂之力,彻查整个江南,侯爷回京后再助我为顾家伸冤,我们各取所需。”
离开上京后,她无处可去,就先回到了扬州烟水阁,找到原先的老鸨,意外得知朝廷派人顶替付晏清来江南处理水患之事,又从一些地方官口中得知,来人很大可能是武安侯魏琰。
不过他第一站不是扬州,而是苏州,为此她才乘船南下到此守株待兔。
“顾家的事暂且不提,你觉得,本侯需要你一个小女子来帮?”
魏琰反问,深如古井的眸几乎能洞穿人心,“你又能拿什么帮我?”
他放顾兰枝离开,不是让她回来重操旧业的,还大言不惭来帮他?真是脑子进水了。
魏琰厉声质问,眼眸不自觉染上一层薄怒。
顾兰枝好半晌才会过神,自己这是被轻视了。
立时柳眉倒竖,“小女子只是想帮衬侯爷一二,互利互惠,侯爷若是觉得不成,那便算了,又何必言语羞辱?”
魏琰作势要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气得莫名其妙。
他又不是顾兰枝,她要怎么做,怎么过,他也管不着。
“没有羞辱,”魏琰语气稍缓,面无表情道,“只是实话实说。”
他不需要任何人,以出卖自己的方式来帮他。
顾兰枝:“……”
看来是谈不下去了。
“是小女子自作多情了,告辞。”
顾兰枝倏地起身,脑袋一下顶撞到车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越发恼怒,愤愤掀帘离去。
刚下车,被锦衣卫阻拦在外围的少年郎再度欢呼雀跃,纷纷冲她招手。
“顾娘子!顾娘子!”
顾兰枝面上的恼怒转瞬即逝,回眸时,浅笑盈盈。
其中一个少年郎高声问她,“顾娘子,不知您如今在何处落脚?在下可否有幸,邀顾娘子到鄙府暂住几日?”
顾兰枝认真听了,正想问是谁家的郎君,那人又补充道,“在下知州宋家二郎,三日后家父寿宴,望顾娘子届时能为家父弹奏一曲。”
一听是有官身的,且品阶不低,顾兰枝便下意识朝马车看去,似乎在说,瞧瞧,她说的不错吧,只要她露面,以她的艳名才气,多少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魏琰感受到了少女投来的目光,隔着帘子冷声道,“抱歉,顾娘子先答应了在下的邀请。”
他替顾兰枝回答了宋二郎。
顾兰枝有些惊讶,不过还是配合他的话,冲宋二郎歉意一笑,“实在抱歉,小女子方才刚刚答应了那位员外,不如,三日后,小女子再亲自登门拜访知州大人,为知州大人抚琴一曲助助兴,这样可好?”
没能留住美人,宋二郎微微失落,但听顾兰枝答应了三日后赴宴奏曲,便又笑开了,“好,当然好了!在下随时恭候顾娘子。”
见顾兰枝一连答应了两家,其余少年郎们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的争抢,都想博得美人青睐。
外头闹哄哄一片,魏琰再次冷声提醒,“顾娘子,愣着做什么?”
顾兰枝深吸口气,还真是喜怒无常,但还是乖乖上了马车。
一坐上马车,云裴便驾车往苏州城中去。
顾兰枝坐在角落,能感受到魏琰打量的目光,她不由迎上男人的视线,“这下侯爷可信了?”
魏琰抿唇不语,只是盯着她。
顾兰枝这辈子,最不缺的便是男人打量审视的目光,自然无惧,挺直了腰板。
“侯爷此行乔装,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您的身份,但离了这重身份,想混进知州府恐怕不易,三日后,侯爷不如扮做小女子的随从,一并赴宴?”
魏琰差点笑了,“你真以为本侯此行,没有准备?”
不过眼底的笑意仅是一瞬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极具压迫的阴霾,“从实招来,你如何知道我的行踪?”
看顾兰枝气定神闲的模样,是早猜到他会先来苏州。
顾兰枝勾唇一笑,“小女子说过了,是侯爷您自己不信的。”
她说过,她和江南各州府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有些关系,想打探点消息,不难。
“另外,侯爷您身边,有奸细泄密了。”少女语气轻柔,好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一样。
魏琰眸色一暗。
顾兰枝侧身,正视魏琰的眼眸,“江南或许比侯爷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从您车马踏入江南地界那一刻,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魏琰救过他,她不想魏琰轻易栽了跟头。
少女眸中关切不似作伪,魏琰略有动容,身上散发的寒气收敛了些许。
然而下一秒,马车剧烈颠簸起来,角落里的顾兰枝一个不慎,往魏琰怀里摔去。
魏琰下意识抬手护住。
与此同时,车外风声鹤唳,无数箭矢自四面八方破风而来,噗的一声,箭矢穿过车壁,稳稳扎在顾兰枝原先坐的褥子上。
第29章 不通男女之情的老男人(cp线)
看着箭矢隐隐颤动, 顾兰枝小脸煞白。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颠簸,这箭就要射中她了。
她正心有余悸,魏琰又扯了她一把, 将她整个人拽到身后。
“躲好了!”
留下这句话,魏琰拔出身侧的佩刀,一个纵跃, 突破车顶飞了出去。
他一现身, 所有瞄准马车的箭矢统统调转方向, 朝着魏琰奔跑的方向而去, 很快叮叮咚咚的箭矢碰撞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的乒乓声。
顾兰枝吓坏了,趴在窗帘下, 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她的视角里,只能看到魏琰上下纵跃,长刀挥舞的画面。
单看魏琰,无疑是飒爽英俊的, 然而魏琰出手狠辣,招招毙命, 手腕每舞动一招, 绣春刀下必有一个亡魂祭天。
画面过于血腥, 顾兰枝脸上血色全无。
越是情况紧急, 她的脑子越是清醒, 很快便注意到对面的灌木丛里还埋伏着一批弓箭手, 正瞄准魏琰的身形, 随时准备放箭。
“小心, 有暗箭!”
顾兰枝忍不住提醒,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十数支箭矢飞射而出,有了顾兰枝的事先预警,魏琰反应及时,三下五除二将箭矢打落在地。
可是顾兰枝的这一声提醒,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有弓箭手将箭头对准了马车。
顾兰枝暗道一声完了,眼睁睁看着箭矢朝自己面门而来,瞳仁倏地收紧。
很快,她就要被射成刺猬了。
顾兰枝想哭,下意识闭上眼。
然而疼痛并未到来,几声砰砰闷响,袭来的箭矢被魏琰一一打落,很快魏琰闪身来到马车前,猿臂一伸揽住顾兰枝的腰肢,就这么轻易的把人从车里抱出来。
足尖很快落地,魏琰牵住她的手,“跟紧我。”
顾兰枝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哆哆嗦嗦跟着魏琰走。
躲在魏琰身后,果然比躲在马车里安全多了,虽暴露在人前,但所有伤害皆被魏琰一一挡下。
顾兰枝不由看呆了。
真是琢磨不透这个男人,原先不是挺不在意她的么,眼下又紧张她的生死了。
埋伏的数十名杀手,到底敌不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仅过了一刻钟,几乎全军覆没,锦衣卫们大多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最后一个杀手被云裴押送到魏琰跟前。
魏琰收刀,“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杀手别过脸,硬气的很。
“很好,看来是还没见识过锦衣卫的手段。”魏琰唇边挤出一抹残忍的笑,刚收起的刀在手腕翻转一圈,猛地下刺。
杀手爆发出一声惨叫,大腿被硬生生戳出一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说不说!”
魏琰再次厉喝,绣春刀用力拧了一圈。
杀手不堪承受,作势要自尽,顾兰枝抢先一步掐住他的下颌,金钗缀着珠花的一头放入杀手嘴里,一阵掏。
“你……”
魏琰话还没说出口,便见顾兰枝欣喜地从杀手口中掏出一个毒囊,“好了,这下不怕他咬毒自尽了。”
魏琰皱眉:“……”
没了毒药,杀手又想咬舌自尽,这次云裴眼疾手快,直接把他的下颌骨卸了。
魏琰看也不看,“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锦衣卫架着人离开了。
马车被射成了刺猬,显然坐不了了,魏琰砍了缰绳,将两匹马牵过来。
“离苏州城还有一段距离,会骑马么?”
顾兰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襦裙罩衫,方才跟着魏琰,裙摆染了不少脏污。
再抬头看向魏琰,凝重点头,“……会。”
开玩笑,不会她也得会,穿着这身衣裳,总不能跟着走回去吧。
魏琰没多想,将其中一匹马交到她手里,“好,休整一下就走。”
锦衣卫们将尸体就地掩埋,一群人整装待发,魏琰率先上马,手指朝前轻轻一点,便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往苏州城方向而去。
顾兰枝在后面尝试了几回,费了好大的劲儿勉强上了马背,看着越走越远的魏琰,学着他的动作一夹马腹。
山里登时回荡起女子的惊呼声。
顾兰枝趴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儿脖子,任马儿撒开蹄子往前冲,那姿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前头的魏琰听到声音,扭头往后看,便觉一阵风从眼前刮过,马儿已经带着顾兰枝跑出一段距离了。
魏琰无奈摇头,策马追去。
顾兰枝的矜持再也维持不住,趴在马背上哭。
“救命!这马疯了!”
魏琰听她哭了好半天,瞅准时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她身后,替顾兰枝勒住马缰,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很快便停下蹄子,不再奔跑。
顾兰枝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似乎不可置信。
魏琰好整以暇看着她,“不会骑就不会骑,为什么不说?”
顾兰枝吸了吸鼻子,“这不是丢人么……”
是她主动找的魏琰要谈合作,要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又一次被魏琰轻看了去。
魏琰一愣,旋即笑了。
顾兰枝回头看他,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真心实意的笑。
不过,说是嘲笑也不为过吧。
顾兰枝咬牙,恨恨瞪着她,“我走回去就是了!”
她作势要下马,被魏琰按住,“穿成这样走回去,你不嫌累?”
说罢,他弯腰拾起她的裙摆,将裙摆一点点团好,确保不会影响骑马。
顾兰枝看着他的动作,像是见了鬼一般,“我自己来就好。”
要不是为了见魏琰,她不会穿得这样隆重,要不是这身衣裳,她也不至于丢人现眼。
顾兰枝心中愤愤,抢过自己的裙摆,团起来后用丝绦系好。
魏琰倒没介意,淡淡笑道,“不会骑就不会骑,没什么可丢人的,坐直了。”
顾兰枝直起腰,一双温暖的臂膀自她腰侧穿过,抓住了前头的缰绳,再稍稍一甩,马儿便慢悠悠地走动起来。
后头的锦衣卫们面露古怪,看向云裴。
云裴轻咳一声,过去牵住被魏琰弃下的另一匹马,警告众人,“不该好奇的别好奇啊。”
马鞍空间有限,两个人共乘一骑,有些勉强,彼此身躯不得不紧贴在一处。
顾兰枝能感受到身后强有力的心跳,一时有些失神。
魏琰却是目不斜视,驱着马前行,一路无话。
将到苏州城时,魏琰在城外的驿站临时歇脚,顾兰枝被安顿在一间客房里,没一会儿,有妇人推门进来,给她送来一顶帷帽和一身干净的衣衫。
是好看的正红色交领襦裙,裙摆刚及脚踝,倒是方便走动。
“谢谢。”顾兰枝没多想,换了衣裳,戴好帷帽。
当她推开门的刹那,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量是熟悉的,脸却是陌生的。
“你……”
顾兰枝撩开帷帽,仔细端详男人这张脸。
古铜色的肌肤,长眉细目,平平无奇。
“走吧。”
男人开口,顾兰枝才敢确认他的身份,“侯……额,小女子该如何称呼您?”
魏琰挑眉,“自然是贾员外了,顾娘子不是刚刚答应,要来贾府暂居几日么?”
顾兰枝:“……”
贾员外,还真挺假的,这气度,谁信你是商人啊?
不过顾兰枝还是识趣地福了福身,跟着魏琰离开驿站。
随行的锦衣卫再度乔装,簇拥着新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
魏琰的排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一进城门,便引得百姓前来围观。
“这是贾员外回来了吧?”
“贾员外?可是住在平江园的那位?”
“看着排场,除了贾员外还能是谁?看来贾员外在上京做了大买卖,挣了不少钱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传到马车里,顾兰枝再此坐立不安。
魏琰果然不是一般人,一个假身份都能藏得如此深,那自己原先大言不惭说那些话,魏琰肯定在心里笑她无知吧。
贾员外,苏州城首富,亦是苏州商会会长,前几年离开苏州到上京做生意去了,今日回归,不少同行闻讯赶来,夹道庆贺。
宋知州更是侯在平江园外,亲自等候贾员外到来。
云裴认出宋知州,挥手停车,“老爷,宋大人来了。”
魏琰面无表情的脸,很快堆起笑,热情洋溢地迎出去,“宋大人?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顾兰枝看着他一路疾走,用力抱了下宋知州,当即懊恼掩面。
她怎么敢说,要魏琰扮做她的随从一起宋知州寿宴的?
那边,魏琰同宋知州寒暄问候一番,便赠了宋知州丰厚的见面礼,宋知州受宠若惊,连连推脱,但在魏琰的坚持下,还是收了起来。
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三日后,宋某恭候贾员外大驾光临。”
魏琰说了,这些只是见面礼,说明三日后的寿宴,他还能再收一笔贺寿礼。
越想,恨不得直接把魏琰当财神爷一样供奉起来。
魏琰与之对付几句,便含笑目送宋知州一行人离开,再转过身时,面色冷了下来。
云裴凑上前,同样面色不悦,“都说江南灾祸连年,各州府财政亏空,百姓民不聊生,但看那宋知州,吃得肥头大耳,锦衣华服,哪有半点受了灾的样子?”
“吃进去的,早晚让他们吐出来。”
魏琰说罢,忽然眸色一凛,朝一个拐角处看去。
躲在角落窥视这一切的探子,急忙侧身躲开。
察觉有人监视自己,魏琰转头看向马车里目瞪口呆的顾兰枝,招招手,“过来。”
鬼差神使的,顾兰枝听话地走过去。
刚站定,魏琰抬手揽住她,极其暧.昧的,在她肩头嫩肉处捏了一把。
顾兰枝瞪大眸子,这是……揩油?
就见魏琰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顾娘子,不如到在下的平江园赏玩一番,如何?”
顾兰枝怔愣半晌,确信魏琰眼底深处并无半分旖旎,才点点头,配合他的步伐走入平江园。
待平江园的大门重新关上后,躲在角落里的探子才敢探出头来,随即回去复命。
而魏琰的耳朵始终仔细着附近的风吹草动,听到有陌生的脚步声快速离去,松开顾兰枝。
顾兰枝退后两步,“侯……贾员外,方才又是何意?”
魏琰面上再没有轻浮的笑,“多年不曾回来,突然出现,必然有人疑心我的身份。”
顾兰枝也说了,他身边有奸细,估计苏州府上下都知道他魏琰到此暗访,这会儿正巧回来一个贾员外,他们心存疑窦实属正常。
“那你刚刚……”
顾兰枝比划了下,就这样抱她一下,就能打消那些人的疑心了?
她并不知道,外界传闻武安侯魏琰生性冷淡,不近女子,能当众与一青楼女子搂搂抱抱,多半就不可能是武安侯本人了。
不过这些魏琰不会解释,他转头去看云裴,“带顾娘子下去休息。”
云裴应是,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就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束着高马尾的女子从屋中走出,朝魏琰抱拳,“员外。”
又冲顾兰枝点头示意,“顾娘子,您请随我来吧。”
顾兰枝搞不懂魏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相处下来,她还是信任魏琰多一些,至少,他没有害自己的理由,便跟上了女子的脚步。
起初进入平江园时,顾兰枝一门心思都在魏琰身上,还没仔细看过这座园林,如今一路走过去,不由瞠目结舌。
安国公府算是她见过最为恢弘壮阔的府邸,然而有别于安国公府刻意的奢华气派,平江园依山水而建,园内长廊蜿蜒,曲径通幽,一步一景,端的是泼墨山水般的古朴内敛。
女子将她领到一处厢房,其内陈设琳琅,古色古香,凤鸟衔环鎏金香炉里,有青烟袅袅,香气四溢。
居然是她惯用的墨兰香。
“顾娘子,这是员外给您安排的房间。”女子说完,转身要走。
顾兰枝叫住她,“还不知姑娘芳名。”
认识魏琰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他身旁有女子出现,不过看装扮,对方又不是寻常女使。
“伽罗。”
女子回眸,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顾兰枝后知后觉发现,她竟有一双异色瞳眸,一蓝一黄,妖冶至极。
除了伽罗,顾兰枝再没见到第二个女子,园内洒扫干活的基本都是男子,可她要在此处暂住几日的话,确实有些不方便。
正犹豫该如何让魏琰同意把半夏接来,傍晚时,伽罗就领着半夏过来了。
有半夏相伴,三日很快过去,这三日,魏琰都没来找过她,顾兰枝也乐得自在,每日就在廊下练练琴曲。
直到宋知州寿宴前一晚,魏琰来找她,带了不少女子用的衣衫首饰,其中,还有一整套红翡翠头面。
顾兰枝觉得有些眼熟,拿起一副耳坠打量,很快便认出这是之前在珠宝阁时,掌柜赠品送她的那一副。
她其实很喜欢,只是在安国公府,这般艳丽奢华的珠宝,她不敢佩戴,后来为了药钱,忍痛当给了珠宝阁。
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日,这次还是一整套的红翡翠头面。
女人见了喜欢的珠宝首饰和漂亮衣裳,眼底异彩是藏不住的。
魏琰不自觉翘起嘴角,“明日好好准备,随我一道赴宴。”
顾兰枝也心情大好,不由调侃,“这些,是侯爷您赏给小女子的出场费?”
出场费?
魏琰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兰枝将耳坠戴在自己耳垂上,语气平淡地解释,“从前我在烟水阁时,也参加过不少达官显贵的宴会,不过,请我都是要花不少银钱的。”
这是把他当成恩客了?
魏琰面色古怪。
顾兰枝噗嗤一声笑了,“侯爷该不会是没去过烟水阁那种地方吧?”
之前见武安侯出入过珠宝阁,还以为是给哪家姑娘,或哪个红颜知己挑首饰来着,但看魏琰如今的表情,更像是不通男女之情的二愣子。
不通男女之情……
顾兰枝没忍住,又上下打量魏琰。
这都三十出头的老男人了,应该不至于吧?
魏琰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倨傲。
“本侯从来不屑去那种地方。”
“是是是,”顾兰枝也不恼,“侯爷权势滔天,又生得这般高大英武,想必招招手,就有无数少女前仆后继了,当然不用去那种地方找女人了。”
顾兰枝发誓,她只是实话实说,却不知刺中了魏琰哪根神经,只见魏琰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晚上还有一更
第30章 付宴清的心又被凌迟一遍
顾兰枝呼吸一窒, 生怕他会发怒。
却听魏琰认真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
顾兰枝眉梢微动。
“这世上的人,本就不分高低贵贱, 只是愚昧之人,为了搏得一点可怜的优越感,强行设置规则。”
奇怪, 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兰枝小手攥起, 因为紧张, 心跳不自觉加速。
“我说我不屑于去那种地方, 只是因为,我不屑于在女人肚皮上找优越感,并非瞧不起任何人。”
魏琰继续道, “况且, 世道艰难,女子求生本就不易,又不是每个女子生来就是世家贵女,衣食无忧。”
秦楼楚馆里的妓子, 要么是犯了错被牵连罚入教坊司,要么是遭人拐卖, 生活所迫, 不得不以此谋生。
没有人生来低贱, 愿意干这以色事人的活计。
顾兰枝听得怔怔, 眼眶忽然就热了。
是啊, 如果有得选择, 没人想过那样的生活, 都是无奈之举罢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情, 朝魏琰拜了拜, “是兰枝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琰淡淡转开视线,“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看着魏琰的背影渐行渐远,顾兰枝低头,发自内心地笑了。
“还真是……有意思的人。”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武安侯魏琰这样有趣。
半夏好奇伸长脖子,见她盯着面前的首饰衣裳笑,不由大惊,“姑娘,你不会是……”
“什么?”
顾兰枝眼眸清明一片。
半夏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没,没什么,奴婢来伺候姑娘洗漱。”
情爱的火坑,顾兰枝跳过一次了,那一次让人险些丢了性命,伤痕累累,她真不希望姑娘再伤第二回。
武安侯固然再好,也注定与她们不是一类人。
……
“你固然再好,也不是我的妻。”
付晏清喃喃,拂开孟兰月。
这是付晏清醒来后,第无数次闹着休妻了。
安国公府上下早已麻木,唯独孟兰月,每每听到他说休妻二字,就感觉天都要塌了。
饶是内心再恨付晏清,她也必须紧紧抓住他。
即便,要互相伤害地过一辈子,也总好过被休弃遭人耻笑一辈子。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孟兰月又哭着抱住付晏清,要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
“夫君,你到底要妾身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
付晏清同样麻木了,“不会接受的,永远,都不会。”
沈染衣带回来的丹药效果甚佳,如今他身子大好,力气充沛,一甩,便将孟兰月甩了个趔趄,彻底丢在身后。
付晏清一路疾走,来到安国公面前。
“父亲,我要离京。”
安国公正喝着茶,茶水一口喷出来,“又发什么疯?”
前阵子闹着要休妻,安国公府生怕再惹恼了陛下,齐齐不允,付晏清遂又改了主意,发誓要找到顾兰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拗不过,找人寻了个身形与顾兰枝差不多,面容全毁的女尸,想劝付晏清死心。
好不容易安静几天,今日怎么又闹起了。
“宴哥儿,陛下仁慈,还留你在翰林院编书,翰林院这种地方,只要再熬一熬,等陛下消气儿了,自然就能重回内阁了,如今你就安分一点,看在你祖母和母亲的份上,消停吧。”
付晏清一撩衣袍,重重跪下磕了个头。
“父亲,原谅孩儿不孝。”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安国公站起来,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你……你究竟还要做什么?”
“儿想明白了,儿要将功折罪。”
沈老夫人与薛氏病倒,加上付晏清被贬,一连串打击之下,安国公府早就不复从前,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付晏清自然要振作起来,重振门楣。
当然,还有他的一点私心。
他不想看见孟兰月,更不想在家中日日与她争吵,既然休不得,他走就是。
“治水方案出自我之手,如今汛期将至,我担心……”
付晏清话没说完,就被安国公打断,“这些不用你管,朝廷已经派人接手此事了。”
“不,”付晏清抬头,“江南当地百官勾结,官官相护,不是解决一个水患,便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我想,我若能替陛下分忧,兴许,安国公府还有希望。”
兴许,他就能搏得一个恩典,让他与孟兰月和离,从此各自嫁娶。
“想都别想!”
安国公要气疯了,“陛下有旨,决不准你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你这样做,是想我们全府都被牵连入狱了才高兴吗?”
“那就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
付晏清不卑不亢,朝安国公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上冒出丝丝血迹。
“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自此,我付晏清所作所为,皆系我一人之身,与整个安国公府,整个付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安国公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化成无数碎片。
在小厮的惊呼声中,安国公终于也倒下了。
付晏清跪着,呆愣好半晌,才膝行至安国公跟前,“父、父亲?”
怎么会这样?
“快来人!快来人!”
小厮女使四散跑开,找大夫的找大夫,去各院传递消息的传消息。
沈老夫人刚饮下最后一口汤药,得知小厮来报此事,汤药哽在喉中,呛得又是一阵咳嗽,随即仰面大哭。
“造孽啊……造孽啊!”
老夫人狠狠锤着床板,“去,去把宴哥儿给我叫来,老婆子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没了一个顾兰枝,他就要我们全家为她陪葬!”
一刻钟后,失魂落魄的付晏清被小厮架到了随喜堂。
小厮撒手,付晏清整个人跌在地上。
老夫人坐在榻边,几日不见,付晏清更狼狈了。
眼神空洞,头发散乱,下颌长出了成片的胡茬也无心打理,就这么颓然趴在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爹娘。”
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大喝,“付晏清,给我站起来!站起来!”
拐杖用力敲击着脚踏,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如今祖母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吗!”
付琳琅闻讯赶来,进门就搀起付晏清,“哥哥,哥哥你快起来呀……”
她和父母关系冷淡,却和这个哥哥极其亲近,一听付晏清又出事了,赶紧过来劝慰。
可付晏清哪里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即便勉强站起来,付琳琅一卸了力气,他又跌回地面。
如此反复几回,老夫人终于死了心,闭眼,两行老泪淌过面颊。
“听下人说,你自请从族谱中除名,是也不是?”
付晏清缓缓抬眸,在老夫人的注视下,跪好,额头点地,“还望祖母成全。”
果然。
老夫人泪已流了满面,什么希望都不抱了。
付琳琅焦急不已,也哭了,“哥哥,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是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以后,你就再不是安国公的世子了!”
他已经被皇帝逐出内阁了,仕途算是毁了一半,且翰林院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开销,要不是还占了个安国公世子的名头,日子只会更难过,他怎么可以说舍弃就舍弃?
“即便你不为我们着想,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
付琳琅劝了半天,付晏清就是不肯起来,干脆用出激将法,“要是……要是你真找到了顾兰枝,你一介白身,你以为她还会跟着你吗?”
青楼女子,最是趋炎附势,嫌贫爱富。
伏在地面的付晏清脊背一僵,但很快又松弛下去。
“会的。”
付晏清相信,若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顾兰枝一定愿意跟着他。
因为,他们曾经那样相爱,断不会因为一点身外之物舍弃彼此。
见付晏清铁了心要离家,付琳琅再无话可说,只是跪在沈老夫人面前,“祖母,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您切莫当真……”
老夫人充耳未闻,定定看着底下这个骄傲惯了的嫡长孙。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身成全你。”
“祖母?”付琳琅不敢置信。
老夫人却抬手,“来人,上家法!”
付家规矩,所有逐出族谱之人,必先笞五十,再驱逐,轮到付晏清,沈老夫人一样照章办事,决不手软。
或许,一顿家法下来,能让付晏清清醒清醒,清醒了,就不会生出那些荒唐的念头了。
老夫人到底心存侥幸,等万嬷嬷取来鞭子,直接下令让最孔武有力的粗使动手。
付琳琅与万嬷嬷皆是脸色大惊。
“祖母,不要!不要!哥哥不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
她扑到付晏清跟前,摇晃着他的肩,“哥哥你说话,你说话啊!”
付晏清沉默不语,褪去外衫,咬紧手帕,直挺挺的跪好。
鞭子过了一遍盐水,重重甩在付晏清脊背上,啪的一声响,白皙的脊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上头的老夫人没有喊停的意思,粗使憋了口气,扬手再次甩下一鞭。
又是一道伤痕,血肉模糊。
付琳琅哭得眼睛都肿了,如何劝付晏清都不肯听,第三鞭落下之际,付琳琅侧身挡去,鞭子直接甩在她后背上。
与付晏清的隐忍不同,付琳琅直接惨叫出身,精美华服裂开一道口子,隐隐可见血色渗出。
付晏清赶紧吐掉手帕,抱住付琳琅,“……你怎么这么傻?这不关你事。”
这鞭子是专门惩罚族中犯错之人,行刑前不仅要过盐水,鞭上还布满了无数倒刺,打在人身上,瞬间就能带出血肉。
有多疼他已经体会到了,万万没想到付琳琅为了阻止他,会挺身替他抗下一鞭。
付琳琅从来没受过这种罪,疼得眼泪直流,“哥哥,求求你了……”
母亲中风了,父亲也倒下了,她要是再没了哥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如今,只要能留住付晏清,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哪怕要她为之前针对顾兰枝的事道歉,她也愿意。
“哥哥,琳琅知错了,琳琅不该欺辱顾兰枝,如果不是琳琅,也许她不会死了,我们全家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
提及顾兰枝,付晏清眸中闪过挣扎之色,一狠心,推开付琳琅。
“走开!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付琳琅被她推出去,后背着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到底是身娇体弱的世家小姐,忍不住晕了过去。
沈老夫人见状,便知除非顾兰枝亲至,否则无人能阻拦付晏清的决心,索性闭目念佛。
鞭子划破空气,声声呼啸,五十鞭打完,付晏清背上找不到半分完好的皮肉,人也因为剧痛,失血过多彻底昏迷过去。
家法执行完了,付晏清是留不得了,沈老夫人挥手,让俊生把人带去医馆医治,至于以后,付晏清想如何,都与她们无关了。
这一次,付晏清得偿所愿了。
医馆里,付晏清趴在榻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释重负。
终于,他不是安国公府的人,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去寻他爱的人了。
“俊生,备马。”
歇了半日,便要起身下榻,刚一动,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俊生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查看,扶起付晏清,一脸恨铁不成钢,“世子,您的伤还没好,还是再多养几日。”
“不,我要去江南。”付晏清执意要走。
俊生不明所以,“世子,您还去江南做什么?”
付晏清抿唇,“陛下虽革了我的职,让旁人顶替我去江南处理水患,但治水的方案是我呈上的,若有差错,理应让我去承担。”
还有……
他还想去扬州看看,那是顾兰枝曾经呆过的地方。
他没能护住她,没能照顾她,如今她不在了,去看看,全当成全自己的念想了。
付晏清说的冠冕堂皇,俊生一时想不到如何辩驳,只能干巴巴的劝,“世子还是等伤好些了再启程吧,若是半途伤口恶化,只怕……”
“无事。”
付晏清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也被他轻易抹去了。
“那陛下那里……”俊生还在劝。
付晏清抬手制止,“明日,我自请削去官身。”
没了官身,就再没什么可以约束他了。
翌日一早,付晏清拖着病体跪在宣武门前,等候陛下召见。
得知付晏清是来请辞的,小皇帝也懒得见,直接大手一挥准了,又让内侍宣王家大郎王聿觐见。
付晏清刚跪地谢恩,一方丝帕掉落在他面前,丝帕一角的墨兰登时映入眼帘。
付晏清瞳孔一震,再难冷静,飞快捡起丝帕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有人俯身拿走了丝帕,他顺着那人的动作看去,赫然是即将被皇帝传召的王家大郎,王聿。
王聿见到他,同样一惊。
只因眼前之人与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气度矜贵的安国公世子截然不同。
是因为,顾兰枝的死么……
可是顾兰枝刚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多伤怀,大抵,是因为被贬官了吧。
王聿心头感慨万千,替顾兰枝不值。
下一刻,付晏清就跟疯了一样扑上来,从他手里夺走丝帕,“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怎么会有她的手帕?”
“之前姑娘不慎落下,被在下拾到,一直想物归原主,只是没有机会了。”王聿神情淡淡,若是付晏清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眼底一丝嘲讽。
但付晏清如今注意力全在丝帕上。
说来也可笑,那日他从顾兰枝身边醒来,气愤之下将人囚禁在别院,而安国公府上下,但凡是与顾兰枝有关的物件,他都差人全部扔了出去。
等大婚当夜,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人没有了,尸首也找不到,屋里更是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就好像,顾兰枝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思及此,付晏清的心好似又被凌迟一遍,疼得窒息。
他捧着稀释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仿佛顾兰枝还在他身边一样,泪水再难以控制。
王聿看待了,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宣武门前,付晏清竟如此失态。
很快,有内侍碎步而来,“王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王聿看了眼那方绣着墨兰的丝帕,犹豫片刻,还是没拿走,转身跟上内侍的脚步。
付晏清被逐出内阁,小皇帝自然要择新人顶替此位,而朝中新人里,除了付晏清,王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离开皇城的路上,付晏清没少被人指指点点,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只是将丝帕紧紧捂在怀里,俊生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处巷子下饮酒买醉。
半拖半拽的,才将人带上马车,车轱辘慢慢滚动,一路往江南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的天,一如既往的湛蓝如洗。
平江园一处厢房内,熏香袅袅。
有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越来越近,顾兰枝听着声音,唇角微微上扬。
“顾娘子。”
魏琰停在门口,轻轻叩响门板,“时辰到了。”
他话音落下,门从里面打开,随着光线一点点撒入内室,魏琰呼吸渐渐凝滞。
少女云鬓高绾,鎏金缀红翡翠步摇在发髻两端遥相呼应,配上一身明艳红色十二幅雪缎织锦裙,愈发衬得美人如玉,娇颜无暇。
尤其一双眉眼,谈笑间顾盼神飞。
“员外,您瞧兰枝这一身可好?”
从这一刻起,她们将扮演好各自的身份。
顾兰枝红唇含笑,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臂弯处随意挽着水红轻纱披帛,随着少女转动的莲步轻轻飞舞。
似有若无的兰香散于鼻端,魏琰回过神,罕见地点头称赞。
“你今日,很美。”
顾兰枝笑意不减,挑眉看他,“往日不美?”
只是一句调侃戏弄的话,魏琰还是认真回答她,“也美。”
她就是那样的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不过,还是你如今的模样最鲜活,最好看。”
不讨好任何人,不迎合任何人,只为取悦自己,穿喜欢的衣裳,戴最华贵的首饰,用最艳丽的胭脂。
她原本就应该这样。
幽深无波的眸慢慢浮现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万字更新,早九点,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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