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罪自缢?
刘宴被官仪荒唐且不知悔改的语气气得不怒反笑, 再次向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人看去,方才并非是他老眼昏花,那人的确浑身鞭痕, 可见其生前所受凌辱颇多。
官仪对他视若无睹,任刘晏如何吹胡子瞪眼,他依旧目不斜视, 缓步踏下石阶, 向燕唐走来。
官仪停在五步外, 日头正烈, 他不禁眯了眯眼。
“是静观给你出的主意?”
刘晏转头,见燕唐插科打诨似的笑道:
“点玉侯真是一点心肝尽是异想天开,静观并不常提及你。”
他头一回觉得嘴皮子逞强竟如此解气, 也跟着倚老卖老道:“祈安君所言非虚, 点玉侯还是不要杞人忧天了。”
官仪不免可惜,孔洽将地上的死尸踢开,为官仪腾出干净场地,官仪负手而立, 对面前冲他而来的官差如视蝼蚁。
他道:“环环相扣,甚至不给本侯喘息之机, 如此精准拿捏七寸, 不像是你的脑子能想出来的东西。”
燕唐出言相讥:“听闻点玉侯觉浅, 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可要警醒着点儿, 不要让什么邪魔外道蛊惑了心神, 伸着脖子够别人家的天鹅了。”
刘宴看二人笑里藏刀, 没准儿再说下去就会打将起来, 借着广袖遮掩, 他冲身边的官差比了个手势,让他把佩刀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以免燕唐气恼起来,劈手将之夺过去行凶杀人。
刘宴心思急转,双腿夹紧马腹,向前行了一点。
“不知点玉侯是如何发现此人……”刘宴斟酌片刻,接着说:“所犯罪孽的?”
官仪斜睨过来:“无可奉告。”
刘宴被他说得一噎声,好在活了四五十年的脸皮够无坚不摧,他将话绕了个弯,又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官仪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刘侍郎还是收收你的心思吧。”
刘宴的视线掠过孔洽,盯紧了他身后的尸体,一计不成,只得先将这替罪羊带回去。
他指使了个邢狱的官差,心道:怪道邢狱那帮孙子不敢前来,敢情是早早来点玉侯府通风报信了。
眼见官差将惨死的仆役抬了起来,刘宴终是压不住心中的愤恨不平,道:“侯爷就丢个不会说话的尸体,这让我等如何交差?”
官仪目中无人道:“一个不够,本侯还能再给你一个。”
孔洽不知又从这话里面听出了什么意思,推了一把藏在仆从身后的人,吩咐道:“去为刘侍郎搭把手。”
那人不妨被他一推,没个准备,脚下站不稳当,险些跌了个趔趄。
“是……”
燕唐看那人唯唯诺诺,身形却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许琅?
原来官仪还有这一招呢。
刘宴见了许琅,也是又惊又诧,燕唐对官仪鄙夷的态度不以为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点玉侯总有机会将事情交代清楚的,待到那时,愿闻其详。”
这些夸夸其谈的话,官仪听多了。
“不送。”
刘宴与燕唐回来得颇为灰头土脸,他紧紧夹着马腹,一颗历经几十年风吹雨打的心分作两半,一半担心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明日散朝被同僚借机取笑,一半偷偷乜着燕唐。
燕唐偶有察觉,仰着头快马越过了刘宴,刘宴一梗,喉头的老血欲吐不吐,憋得他面色发青。
刘宴心里是有点责怪燕唐鲁莽的,借了邢狱的人来点玉侯府耀武扬威,本就并非明智之举。
“我这会儿才回过神,倒觉得今日这事不似你的举动。”
燕唐应声:“嗯?”
刘宴喘口气,生怕自己气出个好歹:“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我还以为刘叔父想出什么真知灼见来了。”燕唐闻言只笑道,“我就是不打草,那蛇也已经惊了。”
刘宴咂摸出来一点似是而非的道理,可他在燕唐身上吃了不少哑巴亏,谨慎起见,他仔细想了想,才问燕唐:“今日之见,你又作何感想?”
燕唐道:“咱们今日就是不来,那块烧成炭的木牌也派不上别的用场,邢狱那些人,敢问官仪的罪吗?”
刘宴面露忧色:“可那木牌好歹算是个罪证,就这么被你挥霍出来了,官仪日后只会更加防范。”
燕唐却道:“我看不然。清天观一事也好,木牌的事也罢,都被官仪不轻不重地避过去了,以他的个性,正该洋洋自得呢,哪里能分得出心神来多加防范。退一万步,就是他防范了,又能如何?一河水与两河水,并无多大区别。”
刘宴听了一会儿,贼贼地笑了起来,“你小子,原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燕唐不愿承认,却也无从反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刘宴戏谑着想打趣两句,燕唐忙将话茬拉了回来:“而且我们也不算是毫无所获,那尸体,不是已经抬出来了吗?”
刘宴回头看了看死状凄惨的仆役,“抬出来又如何?他又不会说话。”
燕唐反问:“谁说他不会说话?”
刘宴悚然,空出一只手来为自己顺了顺气。
两匹马并驾齐驱时,燕唐拍了拍他的肩,问道:“我只看见了孔洽,官仪身边常跟着的那个老宦官怎么不见了?”
刘宴略一回想,的确许久未见薛仰止了,便猜到:“许是在忙。”
燕唐沉思不语。
刘宴见状,低声道:“你如果真想知道,或许可以去房府问上一问。”
燕唐挑眉:“房铭还在点玉侯府安插/了眼线?”
刘宴摆手道:“正邪也摸不清楚,称不上是眼线。”
说完房府,刘宴又另起了个话头:“官仪虽刚愎自用,权势却是实打实地握在手里的,百官之中,还真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燕唐悠悠道:“您老也看出他刚愎自用了,而今情形,旁人不好拿他如何,最好的计策就是没有计策,且看他如何自取灭亡吧。”
刘宴笑了一声,出言揶揄:“你扪心自问,你果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不是。”燕唐心口如一,“若按我心中所想,我早拿了刀子潜入侯府捅他几百刀了。”
燕唐没刻意避着谁,刘宴听他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急得就要上手来捂他的嘴,官仪闪身躲开,又不要命地说:“不过嘛,我的命比他金贵些,一命抵一命算下来,我太吃亏。”
燕唐嘴上的话十句有八句信不得,刘宴也无意分辨其中真假,只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嘱咐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法子的,可如今受时局所困,你万莫逼急了他,小心狗急跳墙。”
燕唐不知听进去多少,微侧半边身子,向刘宴道:“我兄长近来空闲,明日要到府上去拜访叔父,普渡寺的案子,他要寻个由头交给你。”
兔子急了会咬人,刘宴素日里再装作与世无争,听闻普渡寺一案后也想争上一争了。
他为官多年,自有一番处世之道,人脉虽谈不上多,能用者还是有一二的,不过刘宴想插手京衙的案子,还需要费些功夫,经不少周折。
刘宴想睡觉,燕庭就送来了枕头,他哪有不接的道理?
一改方才的神色,刘宴脸上渐渐露出些许凝重:“天下又不姓官,哪能让官仪只手遮天?”
燕唐在旁献计:“要马跑,不给马吃草就算了,官仪一转头还将马给害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理儿。要我说,刘叔父就从金卫下手,定会事半功倍。”
马蹄声渐微,人言远去。
燥热的风打过枝叶,一只金蝉抖动双翼,声声嘶鸣,聒噪不堪。
月色穿帘风入竹,似幻的人与事如约降临奚静观的梦中。
良久的寂静之后,奚静观蓦然睁开双眼,心头犹在震颤。
“燕唐。”
奚静观轻轻拍打了下横在腰间的手臂。
看燕唐醒来,奚静观又道:
“我要去若禅寺。”
“若禅寺?”燕唐看了眼如华似练的月色,拧眉道:“夜半三更,去那荒郊野岭太不妥当,待天亮了,我再陪你前去?”
奚静观已经披上了小衣,“就现在。”
再多等一刻,她都会忘了方才梦见的是什么。
燕唐看她执意要去,料到十之八九又是梦境作祟,便也不再阻拦,
转身拿了一件厚实些的莲蓬衣,搭在了手上。
奚静观乱中偷眼瞧了他一眼,“你拿这个,是要捂崽儿吗?”
燕唐的思绪飘到十万八千里外,忽然联想到了些帐中秘事,两耳红了个透彻,舌头都有些管不住了。
“拿着又不费事。”
绕过青嶂翠峰,车轮被拦在了及膝野草丛前。
马车前的风灯聚起一团火光,引来了许多山野飞蚊,燕唐将奚静观围得严严实实,又将灯摘下挑在手里,走在前头拨开一片草丛,冲奚静观招了招手。
四周虽荒无人烟,不必担心踩到猎户的铁夹,可山林总能养出些邪物,这片随风荡漾的碧海下,保不齐藏着什么毒物。
燕唐走一步,拿灯仔细照了,才敢让奚静观跟上,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许久,奚静观只觉透不过气来,将莲蓬衣向下拨弄拨弄,露出半张脸来。
“涿仙山也是花开遍野,你在涿仙山时都不怕,怎么到了这儿,就变得如此小心了?”
燕唐眼疾手快伸手一抓,在奚静观面前捏死一只飞蚊。
“此地久无人迹,一点人气都没有,怎么能不怕?更遑论还带这个你,细皮嫩肉的,这蚊子还当是天上掉馅饼儿,有人千里迢迢送饭来了。”
他说着,手里的灯换了只手提,用干净的那只手又将奚静观裹严实了。
燕唐隔着薄薄的衣物牵着奚静观的手,走了还没两步,眼前一花,手里的风灯就被奚静观抢了去。
她在前头冲燕唐招手,“我比你识路,你得跟我走。”
燕唐看她笑靥如花,无奈道:“你就是不识路,我不也得老老实实跟你走吗?”
走了一程,燕唐也不再费力为奚静观拉扯莲蓬衣了。
奚静观与燕唐倒了个个儿,她在前迈着沉稳的步伐,哪里有路、哪里没路,就是心中不记得,腿脚却还记得。
她一边走,一边说:“我早和你说了,蚊虫不爱叮我。你偏不信,这衣裳这样厚,没被飞蚊咬死,倒先被热死了。”
燕唐任她说教,极适应奚静观心血来潮的放肆,“作什么总将生死挂在嘴边,我哪里舍得?”
说来奇怪,越是逼近若禅寺,飞蚊细虫便越发少了。
安安静静的,连声虫鸣也不见了。
燕唐远远瞧见若禅寺的破败屋顶,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古怪心情。
寺中空无一物,神佛香案一概不见,奚静观向内行去,燕唐借着月色,留在寺前看门儿。
他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聚精会神间,余光瞥见了一只老雀。
若禅寺里有道墙已经坍塌,墙外有块黄土坡,一株老树张牙舞爪,树影倒在地上,隐隐有颓然之势。
那只老雀就落在树上,灰扑扑的羽毛几乎落了个精光,干瘦的身躯不难支撑,可它的影子却摇摇又晃晃。
燕唐天性便喜鸟雀之物,他对这只奇怪的老雀生出亲近之感,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老雀别着脑袋,不知看向寺中何方。
燕唐走近了,它也没把歪歪的脖子拧过来。
老雀视燕唐如无物,燕唐折了一片草叶逗弄它,它也毫无反应。
燕唐惋惜道:“原来已经看不见了么?”
他才说完,老雀陡然如枯木逢春,精神矍铄起来,脖颈灵巧扭了过来,一双圆眼泛起微光,转瞬又变黯淡。
燕唐转身,原来是奚静观提灯归来了。
奚静观一脸失望:“你怎么转过头来了,我有意压着脚步,就是想吓你一吓。”
燕唐接过她手中多出来的包袱,并未多问,反手指了指枯树上的鸟,“刚结识了一位鸟兄。”
奚静观看了看这只鸟,熟悉感转瞬即逝,她越看,就越觉得陌生。
走了一路,奚静观又累又倦,她想了半晌犹想不出这老雀在不在她的前世,便对燕唐道:“左右你爱养鸟,不如将它带回府中去。”
燕唐转身,对老雀曲起一根手指。
“鸟兄,随我回家去罢。”
老雀又侧过了脖颈,一动不动。
燕唐试了两次,悻悻地说:“想来是与我们无缘。”
奚静观也不强求,“想来府中也不比此方天地自由。”
他二人低语着转身,才踏出了腐朽的寺门,身后便传来“啪嗒”一声,霎时间,奚静观的心顿时空了大半。
奚静观与燕唐一同回头,是枯树上的老雀落了下来。
燕唐自小就在与鸟打交道,他跑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抬头道:“它死了。”
奚静观顿觉苦涩,这下若禅寺里,是真的了无生机了。
她恍然着愣在原地,身前是空空如也的若禅寺,身后是一片浩荡的野草化海。
燕唐或许在说话,或许没说。
奚静观连风声也听不见了。
在她的目光中,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枯坐在断臂的佛前,他的容貌徐徐变化,鹤发一点点褪却,转眼又变成了青丝。
“燕唐……”
佛前的燕唐好似在苦海中经过了千锤百炼,他总是弯弯的眉眼没了光彩,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却没独独掠过了奚静观。
燕唐每走一步,便老一点,他在奚静观面前站定,苍老的手扶着门框,细密的皱纹宛若刀刻在脸上。
“小苑儿……”
奚静观站在他面前,他却看着远方的华花郎。
燕唐又要向前走,奚静观伸手拦他,那道薄薄的身影便如风一般轻轻地吹过去了。
奚静观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燕唐手足无措地守在一旁,“小苑儿……”
奚静观脚下踩了个空,“燕唐,我……”
我遇见了前世的你。
苍苍暮年,又至耄耋,穿过我怀中,站在我面前。
奚静观趴在燕唐背上,晃了晃悬空的双脚:
“燕唐,若让你在佛前求六十年,你会求什么?”
燕唐认真想了一晃儿,问:“阴天下雨也去求吗?”
奚静观的脸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点温热:“春深草绿,夏来水皱,秋浓枫红,冬时雪盛,一天也不间断。”
“六十年,一生都要过了,我还能求什么?”燕唐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求来世了。”
奚静观一恸,抬手擦了擦泪珠,久久没有应声。
燕唐强迫自己忽视了奚静观落在他手背上的滴滴眼泪,轻柔地问:
“我在你的梦中吗?”
奚静观极轻地点了下头,郑重道:“在的。”
燕唐想要细问,却又怕迫紧了她,他注视着手里的风灯,埋头继续向前走。
奚静观的声音散在风中,“我梦见了你的六十年。”
守在佛前,孤苦无依的六十年。
第92章 粉翠镯
自打燕唐到点玉侯府门前溜了一圈儿, 房府的童儿就愈发勤快地往燕宅来。
奚静观不知道燕元英又起了个什么心思,抑或是又要以她为饵,引谁入局, 只能一心两用,一边思忖着燕元英是何用意,一边摆好了语气不动声色敷衍。
奚静观出府时正是艳阳高悬, 自房府归来, 已是暮色四合天。
她掀开车帘, “停车, 我出去走走。”
赶车的人是个眼生面孔,冷不防听见奚静观说话,面色倏然拘谨起来, 支吾道:“三娘子要去果园春为三郎君买青枣儿?”
“嗯。”奚静观下了车, 见那车夫也停了马要跟上来,便又说道:“你在此地等候,我一会儿就来。”
街边树影婆娑,生着不少枝繁叶茂的老树, 以供沿街小贩在白日里歇脚。
果园春还没打烊,里头正热闹着, 奚静观却没往里拐, 只继续向前行了。
四遭愈发冷清, 夜鸦擦过弯月, 威武地立在树影间, 看奚静观行经眼前, 又目送她离开。
“布谷——布谷——”
奚静观顿住了脚步。
漆黑的巷子里窜出个人影, 干瘪的身躯, 弓起的背脊, 像只将死的恶鬼向人扑来。
“小师父。”
奚静观看他背上又背了个新葫芦,打趣道:“你是把这葫芦当壳背了。”
那恶鬼赫然是引鸟儿。
引鸟儿将背上的葫芦上下颠了颠,才奉承道:
“新葫芦好是好,只是没了小师父送的剑穗,感觉没了魂儿,怎么也用不惯。”
“你不在果园春等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奚静观没睬他的奉承之言,转眼向四周瞧了瞧,只觉那巷子出奇得窄,连月亮也照不进去,伸手不见五指。
引鸟儿拍了下脑门儿,说:“我在果园春等小师父多时,还是不见小师父来,特意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腌臜事儿绊住了脚,可我有些吃多了酒,一出门儿,就拐错了弯儿,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
奚静观果真嗅到一阵酒气,引鸟儿靠在就近的墙根儿上,听奚静观道:
“得亏我往前走了两步,不然你今日可见不着我了。”
引鸟儿倒从不担心这个,拍拍胸膛说:“咱们师徒两个,这点默契总该是有的。”
奚静观看他下手没个准头,力气大得直要将自个儿拍散架,倒是信了他说的醉酒。
“阿嫂到锦汀溪了?”
引鸟儿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塞,扬起脖子往嘴里倒了倒,将最后一口饮尽了,又眯起一只眼睛,向里头瞅了瞅。
“到了。”
他回完话,又掂起了腰间的小包,拿出一只锦盒,递到了奚静观面前:“青枣。”
奚静观笑吟吟接过来,没料到引鸟儿连这一茬都想到了。
“你醉酒除了认不得方向外,倒是从不耽误事儿。”
引鸟儿手在脸前一摆,“别让人看出破绽。”
奚静观似叹非叹,想起当年她将引鸟儿忽悠得团团转。
“我欠你的人情,还真掰扯不清楚了。”
引鸟儿一门心思只在正事儿上,“小师父,可见了许琅了?”
奚静观道:“远远见了一眼。”
引鸟儿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如此便好,也不枉我费了恁大功夫与他周旋,不过我也不好在京中逗留,寻个合适的日子就该走了。”
“福官与喜官还没见你一面呢,怎么就急着走?”奚静观道,“当初蜀王河的事,把她们两个吓得不轻,下次见了你,保管要打你一顿。”
引鸟儿也跟着玩笑两句,又抿唇说道:“我等小师父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头儿。”
奚静观忽然惴惴不安起来:“生得什么模样?”
引鸟儿摸着下巴想了想,捡能说的说:
“戴着个大帽,身量约莫比三郎君矮一个脑袋,说起话来……”
奚静观心底一寒:“薛仰止。”
“什么纸?”
引鸟儿的思绪戛然而止。
奚静观问:“你听到他说话了吗?”
“听到了,”引鸟儿答,“声音浑厚有力,喊起来能震死人。”
奚静观心中权衡再三,谨慎道:“这几日你莫出来了。”
引鸟儿看她面色忽然沉重起来,只觉得天上的月亮都往下沉了沉。
“怎么,那老头是官仪的人?”
奚静观点头又摇头,“总之不是个好相与的。”
引鸟儿脸色一变,老老实实将酒葫芦背在了背上,“既然如此,小师父还是快些回燕宅去,果园春日后也莫来了。”
奚静观还没点头,他又“啪”地一掌将脑袋拍得响亮,回转身拉,向奚静观道:“小师父,代我向师公问安。”
奚静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暗定下一个主意。
燕唐三进三出侍郎府,被太阳晒得褪去了三层皮,这会儿正卧在竹席上转扇子,听见外头声响,才出门去迎,就见奚静观一脸心事重重,眼中的忧愁都要满溢出来。
“二姑母又想法子磨你了?”
福官亦步亦趋跟在奚静观身后,摇着手腕儿为她打扇,嘴里道:“三郎君快别说了,我家小娘子不将荣华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已是好的了,荣华夫人哪里能降得住她?”
喜官也笑,接过奚静观手中装着青枣的锦盒,又见她愁思难解,笑意才慢慢隐了,问道:“小娘子是遇到了谁,惹您生气了?”
奚静观便将引鸟儿一事详尽说了,她并未屏退喜官与福官,引鸟儿入京一事,二官早就知晓,待听明了个中隐情,纷纷惊道:“点玉侯府怎么连个乞丐也不放过?”
奚静观忧虑道:“怕只怕,他们就是在找老乞丐。”
燕唐又将蜀王河一事从头捋了一捋,到底也想不通他这便宜徒弟究竟犯了什么错,才惹得官仪如此不快。
“按理来说,引鸟儿与官仪素不相干,官仪为何丧心病狂般对他穷追不舍呢?”
奚静观忧心忡忡:“要保住引鸟儿,我还得去一趟房府。”
燕唐出了个主意:“不如将引鸟儿接到燕宅,暂且避一避风头。二姑母的刀,可不是这么好借的。”
奚静观道:“他那性子,怎么能在府中待得长久?我想着先将他送出京州去,毕竟,他到京州来,多半也是为了帮我……”
引鸟儿走南闯北,关进笼子里自是不好过,燕唐沉思过后,索性道:
“那我明日与你同去,也好过你说不过二姑母,吃了她的亏。”
福官与喜官听了,也出言相劝道:“小娘子这个时候万莫逞强。”
燕唐原已打定主意,奚静观却说:“你若去了,这事儿反倒不好办了。二姑母近日本就天天来邀我,明日房府的童儿定会再来,我与二姑母说这些也是有情理的,你还是先将普渡寺的事儿了了再说。”
树梢的蝉鸣还没停,房府就不知打哪儿弄来几盆墨菊。
奚静观的笑容比往日情真意切多了,身旁还跟着个相貌端正的丫头,燕元英与她对坐在凉亭内,二人赏了会儿花,东谈西讲说了好一阵话,燕元英才起了个疑声,指着奚静观胸前,问:
“许久不见你那金项圈儿了。”
奚静观抬手盖在了胸前,柔和笑道:“我身|子骨儿不好,总是病着,累月的不出门,也就不好打扮了。”
福官立在她身后,也跟着道:“荣华夫人有所不知,宋氏才为我家小娘子调了新药,眼下还不见效呢。”
她抬出“宋氏”,又口称奚静观“小娘子”,燕元英便听明白了福官是奚氏的丫头。
将奚静观打量一番,燕元英才道:“你在京州,总是拘谨。”
奚静观将袖子掩了掩:“在何处住得长久了,何处就成了故乡,何来拘谨一说?”
燕元英自接自话:“我还当你是因你阿兄一事,犹在伤怀。”
奚静观的笑意收了收,“阿兄已经荣归故里,我并不伤怀。”
燕元英不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提醒她道:“京州可没有守丧一说,莫要坏了皇城气运。”
奚静观才不管什么气运不气运,见燕元英神态悠闲,心思一动,便意有所指道:“若丧白一事回坏了龙脉气运,那放眼京州,能维稳我朝的人,就只能生在点玉侯府了。”
燕元英的眼神变了一变,竟将这生硬的话头接了下来:
“官仪行事招摇,妥妥一个活靶子,说他维稳我朝,倒也无不可。”
奚静观松了一口气,既然试探之下,燕元英并未戳穿她的意图,便也不再兜圈子,开口便问:
“我听夫君说,他身边那片影子已经许久不见行迹了,姑母可有防范?”
燕元英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笑,“我道你怎么好端端的提起官仪来,原来是有事相求于我。”
窗户纸破得突然,福官一惊,低眼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心下微愕,神色倒还稳妥:“夫君常说,姑母为人响快,从不粘捏,看来他当真没有哄我。”
燕元英勾起红唇,涂了蔻丹的指甲红得鲜艳,她盯着奚静观右边被袖子掩住的手腕,道:“你手上那只粉翠镯子很好看。”
过午,中觉时辰还没到,奚静观与福官就回到了燕宅。
燕唐打眼一看,见奚静观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才放下心,就听喜官疑问道:“小娘子手上那只粉翠镯子呢?”
镯子是喜官晨间亲手为奚静观戴上的,她分明记得是在右手。
奚静观坐在镜前,片刻后的沉默后,才低声说:“二姑母说喜欢,我就给她留下了。”
燕唐拨弄着青枣的手指一僵,福官向喜官挤了挤眼,喜官讷讷住了声,低下头为奚静观整理起了衣裳。
一只粉翠镯子换来薛仰止不得空闲,怎么看都是奚静观占了便宜。
可越是这样,奚静观与燕唐越是不安。
燕元英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
两日后,燕唐在去侍郎府的途中被拦了马。
薛仰止坐在马上,拂尘搁在两膝上,唯恐天下不乱道:“三娘子的眼光极好,饰物也不俗,说来还要荣华夫人送到眼前儿的恩德,让我等不能不收着。”
燕唐见了这老东西就来气,不愠不火吭了一声以作回应。
“哦。”
薛仰止撇下唇角,像在嘲讽燕唐死鸭子嘴硬,掏出那只粉翠镯子,笑出了八颗银牙:
“这东西侯爷见了,想必也是心生欢喜的。”
燕唐瞥了眼他的马:“瞧你一把年纪,还是小心说话吧,话说快了容易气急,气不顺了骑马容易……”
他一时口快,话音还没完,身边的一户人家“吱呀”敞开了门,一个裹着宝蓝色巾帼的老妇跨出了门槛,手一掀,竹筐一倒,门边就碎了一地的臭鸡蛋。
燕唐:“……”
薛仰止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眼前重又紧闭的两扇门。
燕唐再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寻常人家又不似点玉侯府绣户朱门,阿婆出门倒个臭鸡蛋罢了,不犯京法吧?”
第93章 德午门
比起嘴上跑马的功夫, 燕唐横行锦汀溪多年,还没怕过谁,薛仰止被他三两句撅得腿根儿一紧, 丢下两声冷笑就走了。
燕唐不痛不痒,只是走了半路,又踅折回来, 停在那丢鸡蛋的人家门口, 向门缝儿里塞了两片金叶子。
他看起来不痛不痒, 甚至心情极佳。
官仪随便丢出来个仆役来搪塞刘宴, 刘宴也不负众望地查出来了一点苗头。
他问燕唐:“我寻了仵作来看,点玉侯府那个仆役身上的伤痕不似作伪。”
燕唐应声道:“官仪不让我们入侯府,自然也找不到这仆役上吊的梁头, 没法儿辨认梁上可有他死前挣扎的痕迹, 但那日我见他颈部伤痕颜色极深,确像自缢所致。”
他最后一句说得刘宴蹙额,刘宴将一脸慈爱倏然收敛,哼道:“你也觉得他是畏罪自缢?”
“怎么会?”燕唐一五一十道, “他身上的伤准是官仪派人打的,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死路上逼吗?逼得他上吊, 逼得他顶罪。”
刘宴义愤填膺:“如今死无对证, 倒是有全了那狗贼意。”
燕唐老神在在地宽慰道:“纵是千里之堤, 还能溃于蚁穴呢, 你急什么?”
刘宴竟被一个小辈教训了, 看燕唐活像个没得规矩的祖宗, 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你是不急, 反正我阿耶有没被关在宫里。”
燕唐见他上钩儿, 便开始妆模作样长吁短叹:“事有轻重缓急, 阿耶的事需要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另一把火将要烧到我的眉毛了,我自然要先灭了它。”
刘宴如他所愿,奇道:“什么火?”
燕唐迟疑了下,“姑且算是……枕边火。”
刘宴一双精明的眼眯作一条缝儿,不知怎的就看出他的魂不守舍来了,话还没蹦出一个字来呢,感同身受的叹息就先发了出来。
“我都懂。”
燕唐不解。
你懂什么?
刘宴只当他年轻,脸皮儿薄,憋着不肯说。
“你是白活了那么些年头,女人就该好生哄着,平白无故的,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燕唐摸不着头脑。
“不是……”
“好了,好了。”
刘宴将他推出了门外,“侍郎府右拐,向前行上一程儿,瞧见一块塌了一半的门楼,往西走走,那儿多的是胭脂铺子、贩花童子,你去挑拣挑拣,买几个最好看的,先将人哄好再说罢。”
刘宴表现得深受其害,见燕唐脚下不动弹,“啧”了一声,瞪眼道:“怎么?信不过我?”
燕唐不说话。
刘宴悄摸声儿地道:“自打成亲后,这几十年,我都是这么过的。也不丢人!”
燕唐扮出一派茅塞顿开,欢喜道:“那我得去瞧瞧,估摸着街上得留了叔父您的一串脚印。”
刘宴笑骂道:“你小子!少挤兑我!”
燕唐像吃了十步一笑散,将刘宴诓得眉开眼笑,可等他出府,身后侍郎府门儿一关,脸上的笑又落潮似的隐去了。
因他骑着马,侍郎府又走惯了的,身边便没跟个童儿。
缰绳一牵,马蹄哒哒跑了起来,燕唐却没去找什么胭脂铺子、贩花童子,转道儿往房府去了。
好巧不巧,正赶上房铭出门,宦官列作一排,宫卫也严阵以待,端的是好大的排场。
房铭见了燕唐,身边的童儿利落上前,为燕唐牵马。
“你倒是稀客。”
燕唐在胸前拱了拱手,算是与他行了个虚礼,在外人跟前给了房铭颜面,传出去也不会落人口舌。
房铭端详着燕唐的神色,蓦的对打前儿的宦官招了下手,道:“再等二刻。”
宦官连忙应“是”,回身吩咐了众随从,双手拘在面前,开始老实等着了。
此前在房府,燕唐将下人也认了个迷糊,这会儿见周围没有眼生面孔,话锋也不再藏着了。
“贵妃游街,也没右丞这么大的排场。”
房铭看他一张笑面,说出的话却让人好生牙疼。
房铭只是稍惊,不知谁喂燕唐吃了呛药了,却赖着长辈的架子,不好作恼,便说:“你姑母中觉未醒,你若是找她,须得让童儿催请了来。”
他嘴上还说着,身后侧随行的童儿就要去传唤人了,燕唐道:“找你也是一样的。”
房铭露出一点淡淡的笑,“你说,遇到什么难处了?”
燕唐仔细观察着房铭的神情:“昨儿静观来与姑母叙话,不慎将手上戴的粉翠镯子落下了,我赶巧儿经过此地,便想着取了回去。”
房铭将还没绽开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既是给人的东西,何来收回的道理?”
燕唐断定此事兴许又离不开房铭的手笔,半句好话也不想说了。
“你们转手将我的宝贝丢到腌臜堆里去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房铭料定他掀不出多大的风浪,不甚走心道:“不过是用那镯子做一场局,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燕唐并不焦急:“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右丞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怕将柴攥得太紧,青山长脚挪了地儿吗?”
房铭反倒笑了:“你既已入瓮,这京州,是你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吗?”
燕唐的气势却没矮去分毫,地位悬殊反倒让他多了一股疯劲儿。
“那就放手一搏,看看什么叫玉石俱焚。”
看他满是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房铭沉下一口气。
“不识好歹。”
燕唐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的,长腿一蹬翻身上马,得得马蹄声飘远了,等候多时的宦官才自语道:“举止无状,这是谁家的儿郎?”
身后的小宦官八成是他的徒儿,跟着张望一眼,道:
“他啊,不就是燕修之的儿子——燕唐吗?”
宦官捻起一缕胡须:“那个祈安君?”
“是他不假。”
房铭不会无缘无故动用这等依仗,燕唐回了燕宅,才晓得宫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元宵说:“戚老将军已经入殓了。”
戚老将军英武一世,却落得个病死刑狱的下场,不过戚颖死得蹊跷,邢狱又不想担祸,此事并未在刑狱中引起多大风波,所以老将军死前,并不知晓爱女已经先他一步离了世。
戚氏骁勇征战的生平都被埋葬在了暗无天日的狱中,短暂的唏嘘过后,奚静观油然而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燕唐道:“第二件事呢?”
元宵低下头,偷偷拿眼瞧团圆,团圆一震,又去看福官。
“庭郎君传来消息,说、说……暄将军的死……有眉目了。”
福官捏紧了帕子,声音一声低过一声。
奚静观眼中聚起了一点光芒。
福官硬着头皮继续说:“此前将军凯旋,戚老将军出关相迎,有个杂碎混了进去,出言挑唆引起两军相争,将军出面维护,夜里又不设防……故而……”
怎么偏偏,英雄死得草率?
奚静观稳定心神,“那人是谁?”
福官摇了摇头。
她咬紧下唇,又慌忙补充道:“不过圣人已经拟了旨,今日就要传来了。”
奚静观的心情起起伏伏,“圣旨要传到何处?”
福官一股脑儿说:“燕宅。庭郎君说,将军府如今没人,宋氏又不在朝中为官,将旨意传给小娘子再合适不过了。”
这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奚静观抚了抚额,不说好也没说不好,燕唐转身吩咐元宵道:“元宵,出门探探。”
元宵领命去了,喜官见奚静观一只手还搭在额上,赶忙走上前来为她按了按。
福官与团圆不好久待,彼此交换个眼神儿,也先后退下了。
元宵立在一只石狮子前,一双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前来传旨的宦官。
街外除了横占满目的桂花树,就只走来了几个前来打酒的醉汉,元宵看得久了,双眼发干,抬手用力揉了揉,又合上眼皮转了两圈儿,这才觉得好受些了。
他回过头,看向另一只石狮子边的齐天。
“人来了吗?”
齐天半边身子都靠在晒得火热的石狮子上,无精打采地说:“没呢。”
老管事儿早早得了消息,这回儿也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在檐头下走过来、走过去,望一会儿太阳、擦一把汗。
“圣旨怎么还不来?”
元宵病恹恹似的,“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呸呸呸,你别乌鸦嘴。”齐天跟喜官福官玩热闹了,也学得了不少稀罕规矩,他跑过来扒着元宵的手往木头上按,“摸木头,呸呸呸。”
元宵道:“你个小鬼头,怎么专挑这些学?”
二人一递一句正争吵得不可开交,街外头就传来了阵阵马蹄。
燕宅外的人纷纷抖擞精神:“圣旨到了?”
奚静观与燕唐换好了衣裳,在正堂中左等右等却总不见人来,正要遣人出门看看,月洞门子里就跌撞来了一道身影。
齐天像是被吓到了,“三郎君,方才宫里来人,说……”
焦躁与不安侵占了四肢百骸,奚静观甚至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
“说什么?”
齐天抹了一把眼泪:“传旨的宦官死在德午门前了。”
奚静观勉强找回一点心神:“怎么死的?”
齐天看她不像生气,正想舒口气,燕唐却站在一旁没个声响,让他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他结结巴巴道:“宦官途径德午门时,街边一匹枣红马受惊,害他摔下马来,坠马而亡……”
齐天埋头绞着手指,不敢直视奚静观的眼。
他这会儿才晓得,为何元宵不敢进来通传了,齐天恨不得找个地洞,直接钻到南境去,一了百了,再不回来。
奚静观平息怒火,心中一簇微弱的火光还没熄灭。
“圣旨呢?”
燕唐敛了敛眉,神情莫测。
“不、不见了。”
第94章 寺外雨
光天化日的, 圣旨竟在人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奚静观只消一想,心思便活络起来。
她脸上分辨不出喜怒,依稀间似有一点欣喜若狂:“真是丧心病狂。”
齐天听不懂她是在骂谁, 总之不是在骂自己就是了,旋即又说道:“如此还不算完,京衙得信儿来的时候, 宦官的尸首也不见了。”
折扇一甩, 燕唐也不禁匪夷所思起来:“他这是要反了天了。”
他前两日才说要看官仪自取灭亡, 谁知一语成谶, 好端端的,官仪当真送命来了。
齐天睁圆了眼睛,求知若渴道:“三郎君晓得是谁做的?”
燕唐觑了觑奚静观, 打发他道:“我与三娘子有要事相商, 你且先去找元宵团圆他们去玩儿。”
齐天依言,小跑着离开了。
燕唐随意拣了张凳子来坐,琢磨着桌上的茶该凉了,便也没碰。
不必整装领旨了, 他与奚静观二人本该松快些,可官仪的行径愈发张狂, 张狂中, 多少透着点不怕死的古怪。
燕唐忖度须臾, 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官仪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咬准了圣人不敢动他?”
奚静观定下心神, 也在揣摩:“他做下这样无法无天的事, 莫非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燕唐趁机落井下石:“许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堆起来, 让他狗急跳墙了。”
东猜西测的, 燕唐见奚静观两条黛眉又有变着法子拧麻花的苗头, 忙道:“也罢,甭管是好是坏,明日朝上总能见分晓。刘叔父只要听了一耳朵,总能顺藤摸瓜再抖落点底细出来,明儿赶早,我到侍郎府瞧瞧,回来与你说说真章。”
东边亮堂起来,元宵就赶去马厩里牵了马。
这马被燕唐驯得乖觉,这会儿一见了他,就歪着脖子贴了过来。
奚静观醒得早,隔着窗子远远见了院儿门外的马,侃道:“知道的是说你有要紧事办,不知道的,还道你又与谁约好了的,要跑哪个半坡上跑马去。”
燕唐将马推开了一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外,手里的折扇徐徐地摇,燕唐趴在窗边儿,与奚静观作恼道:“我往日里与蔷兄他们跑马、赴宴,总不忘给你买上一串儿糖葫芦,你没来由的一提,莫不是在提醒我?”
奚静观躲开他扇儿扇出来的风,转脸向福官告状:“你听他胡吣。”
“京州的东西只是看着鲜妍,嚼起来却没什么味儿,彼此又不知根知底的,还不知道那贩子是拿什么熬出来的糖浆,我可不敢给你吃。”
燕唐絮絮说罢,忽的就牵扯出一段乡愁来,“往北叫糖墩儿,往南叫糖球。拢共这些,却都比不上锦汀溪东街边的矮老头儿,挑着靶子卖了几十年,怎么也算的上是个老字号了。”
奚静观端起一点架子,假意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想吃了。”
燕唐向左向右看了看,“咦?”
奚静观神色一收:“怎么了?”
燕唐的折扇在她鼻尖点了点,“你听,哪儿躲着只馋猫?”
过了小半日,元宵的声音才遥遥地传了过来。
“三郎君回来了。”
次间裹着一股荷香,燕唐见奚静观身边放着个广口的釉花儿瓶儿,清香阵阵,倒也宜人。
“这周遭又没挖莲湖,打何处折来的?”
奚静观笑着看了下团圆,道:“有个卖花儿的经过府前,人不多大,叫卖的声音倒响亮,团圆打巧儿正在前院与刘伯说话呢,就去买了两朵。”
“自己送上门儿来的?”粉荷亭亭可爱,燕唐道:“看来这花合该归你。”
奚静观的心思却没被两支花给引走,她好生等了半日,好奇心正盛。
“今儿朝上怎么了?你快与我说说。”
燕唐学着刘宴的语气,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道:“刘侍郎说,昨日之事,明眼儿人都晓得是谁作的孽,那些不可一世的京官儿却都像个鹌鹑似的,吭声的都没一个。”
奚静观扭脸儿向喜官道:“你瞧,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喜官与团圆笑作一团。
燕唐也不逗乐了,“官仪以下犯上,圣人也发了雷霆之怒,你猜他老人家点了谁去点玉侯府拿人?”
奚静观狐疑道:“刘侍郎?”
“不是。”燕唐的折扇代他摇头,“再猜。”
奚静观又道:“不会是兄长吧?”
燕唐说:“房铭。”
奚静观喜出望外:“这二人势均力敌,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圣人这是要动真格了?”
燕唐却没多欢喜,“官仪既然这么目中无人,总要受点儿教训不是?”
奚静观催促道:“后来呢?”
燕唐向后一靠,哀怨道:“后来就不尽人意了。”
燕唐斟酌用辞,一脸可惜:“房铭领旨带了五十宫卫,正要往点玉侯府去呢,昨儿传旨宦官的尸体忽然倒悬在了宣华门上。”
奚静观:“……”
她颇为失落:“我说怎么大好时机近在眼前,房铭却没顺风扬帆,敢情官仪是在玩儿釜底抽薪。”
团圆走了会儿神,却听不懂了,悄悄地问喜官:“这话儿又是怎么说?”
“你忘了,我明明说过的。”喜官道,“点玉侯的生母,那个端阳大长公主,不也是吊死在宣华门前么?”
燕唐展颜道:“官仪是端阳大长公主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圣人又与公主一母同胞,他就是铁做的心,也没法问官仪的罪了。”
奚静观也觉情有可原,“他于心不忍,朝野万民也不依。”
话虽这么说,可心中的不忿却久久未能消散。
燕唐头疼不已:“这个官仪,总能玩儿出一招出其不意。”
元宵与马在马厩斗斗智斗勇斗至此时,回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去!哪里来的野猫?”
“黑猫?忒不吉利。”喜官探出个脑袋,“快快赶了去。”
燕唐瞥了一眼,“百物有灵,猫逢八难而不死,其中命格,尤以黑猫更甚。”
奚静观有些不快:“逢八难而不死,倒是应了时景。”
燕唐灵机一动,登时坐直了:“你是说官仪?”
奚静观难解忧思:“他的命门,究竟在何处呢?”
燕唐低落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你倒点通了我,猫虽有九条命,却也不是不死的,大不了我们一条条与他清算就是。”
经过恁多事端,奚静观也算是千锤百炼出了一颗铁石顽心。
所谓一往无前,说白了就是不能倒着走路,人的眼睛又没长在后脑勺,哪能只往后看呢?
燕宅来了几位花农,正在前院倒腾着一株枯死的槐树。
老管事说:“槐乃木中之鬼,如今老鬼死了,是好兆头。”
燕唐问:“既然晓得他是鬼,怎么还留在府中任其施为呢?”
老管事说起这些时令作物相关,拙舌也能灵巧许多。
“三郎君有所不知,这老树根深蒂固,却早就失了气数,春时叶子生了就落,倒给旁个翠植红花添了不少养料。”
燕唐听了,似是来了兴致,他停顿片刻,道:“点洪福跟着。”
“诶。”老管事应下。
奚静观正要出去走走,她还没见过老槐起根,见老管事要退下了,紧跟其后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奚静观闲庭信步,也不急着前去,喜官与团圆正商量着下回卖花的童儿来了该买些什么花儿,转角就飞也似的跑出两个人来。
团圆将人喊住,斥道:“怎么冒冒失失的?若撞了三娘子可怎么好?”
奚静观的视线却黏在其中一人手上:“怎么还拎回来一壶酒?”
“嘿,”拎酒的那个先施了一礼,才道:“三娘子有所不知,这酒本是装在一个破烂葫芦里的,就落在府门前儿,没准儿是哪家的酒鬼夜里来桂水巷里打酒,马虎眼儿将葫芦落下了。”
身边的人也连声附和道:“我们见那葫芦不堪用了,就管厨上里的赵嬷嬷要了只空酒壶,将酒重新装好了,正要送回府门前的。”
拎酒的人跟着道:“若再晚了,丢葫芦的人该心急了。”
他们一唱一和,奚静观却问:“那葫芦在哪儿?”
两个仆人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踌躇一瞬,答道:“丢了。”
他们说完,又找补道:“不过那葫芦大得出奇,咱们也是第一回见。”
团圆一拍手,反应过来:“糟了!这是引鸟儿洒的酒?”
团圆只见过引鸟儿几面,与他并不相熟,看奚静观脸上的轻快一点儿也没影儿了,忙对两个仆人道:“带我去府门前瞧瞧。”
没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就回来了。
团圆捏着个小物什,走上前说:“三娘子,方才门房在府门前捡到了这个。”
“琥珀?”喜官诧异道,“怎么这样眼熟?”
奚静观面上无甚表情,“备车,我要去一个地方。”
团圆与喜官不解:“小娘子要去哪儿?”
“若禅寺。”
若禅寺外葱蔚洇润,被富贵酸气逼退的夏意都藏在了此方天地。
喜官与团圆原要跟着,不知奚静观与她们说了什么,二人都如霜打了似的,蔫巴巴地停在原地了。
可山野间蚊虫肆虐,团圆将手都拍红了,才把心一横,道:“咱们还是躲车里去吧。”
喜官固执地盯着奚静观的背影:“我不躲!”
团圆也不管她,挠着胳膊就进了马车:“那你被咬死了,可怪不得我。”
半刻不到,车帘一动,喜官也气鼓鼓的躲了进来。
“改明儿我拿一把火,将这鬼地方烧了,也算是积我的阳德!”
团圆打心眼儿里笑她,表面却哄着:“是是是,你想烧就烧吧。”
若禅寺寂静如旧,四面八方一片勃勃生机,这里却遗春败夏,泛着浓浓死气。
奚静观停在了南墙边,看着那株迎风傲立的枯树。
石头缝隙间生出杂草,指甲盖儿那么大,叶子耷拉在地,拖着残躯病体,若能说话,一准儿是在“哎呦,哎呦”。
如落叶般零落在地的老雀已经不见了,
奚静观脸上一凉,抬起头,才知竟是落雨了。
“在看什么?”
雨帘被隔绝在身外,奚静观头上多了一把纸伞。
“官仪?”
官仪比常人要冷得多,言语神色间总端着皇家的矜贵,若不是前世她与官仪打过几年交道,还真当他是雪人做的,无情无义,又冷血冷心。
他半边身子还在伞外,紫衣有些湿了。
官仪垂眼看奚静观:“我以前有为你撑过伞吗?”
奚静观眼前是细密的雨,她前世躲在漏雨的檐下,窝在快要散架的藤椅里,见过数不胜数的这样的雨。
“这里的雨,比别处酸多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官仪总是这样运筹帷幄,所思所想总能如愿以偿,“我就知道,今生的你也好,前世的你也罢,那个死乞丐的分量,都轻不到哪里去。”
官仪的心情很好,奚静观看向他举伞的手腕,那根红绳很惹眼。
“不过他那贱命一条,还有些许用处。”
“我与引鸟儿相知有素,你无朋无友,自不懂得。”
奚静观将晶莹剔透的琥珀递到官仪眼前,“你丢了东西,还你。”
官仪将琥珀接过来,“你瞧,我失去的东西,总会失而复得。”
雨珠愈落愈急,打湿了奚静观的裙摆。
黑云将举目所及之处都压弯了腰,无佛的堂前空空荡荡,奚静观想:西南角的瓦片碎了不知多少年,堂外大雨如瀑,堂内小雨连绵,多半已经打湿了堂内的干草。
她触景生情,心有戚戚然:“草菅人命,能得几时好?”
“草菅人命?”官仪灼热的目光在奚静观眉眼间梭巡,“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伞面轻轻晃了晃,官仪轻轻笑道:“我早该知道,你也回来了。”
他如是说着,语气缱绻:“我时常梦到你。”
应声落下一道闷雷,奚静观这才正眼瞧向官仪。
雪人融化之时最动人,层层白后还是层层白,直想叫人用铲子剖出它的心来看看,可一铲子下去,除雪之外,总还是雪。
官仪心有一隅,藏着两生都不敢说的话。
可他越是压抑,越是藏掩不住。
他始终不懂,雪人总想看看春天。
“相欠才会相见,是我亏欠了你。”
是我亏欠了你。
前世种种本该滚滚如烟,过后即散,可官仪梦中时常点着一盏鱼灯,亮在灯火盛会间。
梦中的奚静观身后鱼龙灯舞,眸中盈盈若满星,“它想送给我?”
火树银花里,官仪总在梦中答:“是我想送给你。”
“亏欠?”奚静观道,“你亏欠的从来都不是我。”
官仪抬手,想要触一触她的脸。
“可我记得,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奚静观的话却让他的手生生顿在半空,若禅寺上的阴云,更远更深了。
“两处茫茫,何来相欠?”
冬日一点点酿出来的温柔细雪,还是冰封在了雪人的胸膛。
雪人化在春天前。
第95章 杀了他
“啪——”
琉璃盏四分五裂, 小童儿扑通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哀求道:“侯爷,饶奴才一回吧……”
薛仰止无声地立在垂帘后, 露出半只眼睛觑着高台上的人。
梨花吐芳,檀香正缭绕。
官仪的面容隐在层层香雾之后,对台下一切恍若未觉。
薛仰止眼睛一闭, 摆手唤来两个童儿, 道:“卖出去罢。”
那童儿宛若当头棒喝, 膝盖压着托盘了也不觉痛, 膝行向前,拽住了一点薛仰止的衣衫。
“薛公公,为我求求情罢。要是把我卖出去了, 可让我怎么活啊?”
她一哭嚎, 薛仰止方才一瞬间的心软登时烟消云散,抬脚将人蹬开半步远,冲一旁木愣愣的两个童儿道:“还在等什么?愈发不会伺候了,你们也想和她作伴儿?”
哭声渐渐远去了, 薛仰止才觉得耳根子边清净不少,见官仪还是不发一言, 心中砰砰的又响起了大鼓。
“侯爷, 方才那毛丫头不常在堂前伺候……”
官仪不待他说完, 便冷言道:“我看你也想吃顿板子了。”
薛仰止忙卑躬屈膝向前来了, “奴才不敢。”
官仪看着香案上的一张纸, 牢牢锁住上面的三个字。
“姜故安, 故安……”
“观。”
“姜故安, 奚静观。”
薛仰止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愣愣地听着, 两只耳朵直竖起来,生怕错过了什么吩咐,惹来一身灾火。
官仪每每说上一字,脸色便阴沉一分,眼中杀意毫不遮掩,横袖扫过檀木桌面,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玩弄字眼!”
薛仰止忙跪倒在地,伏首道:“侯爷息怒。”
官仪动了动脚,忽的一顿,薛仰止偷转着眼珠,向他脚底下看了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如刀劈下来,薛仰止心中一紧,只觉颈上的脑袋已经挥别了身子,也跟着这串红绳琥珀咕噜落了地。
官仪踢开满地诗卷,将脚下那红绳琥珀捡了起来。
薛仰止战战兢兢跪了半刻钟,满室的梨花落了霜似的,官仪才开了金口:“让他闭嘴。”
薛仰止一怔,默默为燕唐上了炷香,“是。”
蝉鸣愈噪,奚静观被闹得睡不好中觉。
福官与喜官正拿着竹竿儿在院子里粘蝉,几个童儿围着,手腕上各自挎着个铁皮做的圆口罐儿,正等着接了金蝉,给厨上的赵嬷嬷在油锅里滚上一滚,摆盘子里当点心吃了。
元宵与团圆在檐头下面坐着躲日头,正挤在一边笑闹着,洪福与齐天也在躲清闲,转眼就见了燕唐。
“三公子又要去侍郎府了?”
燕唐没说去哪儿,“是要出门。”
洪福这便起身,要去马厩里备马,赶着为燕唐驾车。
走了还没两步,洪福就被燕唐唤住了。
“无须备车备马,我今日独行。”
齐天来扯洪福的衣裳,“既用不着你,你就别跟着了,方才那故事讲到哪里了?快接着讲。喜官借姐姐说了,话说一半要烂舌头的。”
洪福一时半会儿没留神,与齐天虎头蛇尾地将故事讲完了,再一定睛,元宵就不见了。
他问团圆:“元宵做什么去了?”
团圆作出一副羞赧模样,喜官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笑着道:
“他能去哪儿?给团圆买绣帕去了!”
“买绣帕?”洪福眼角一抽,苦笑道:“我怎么总觉得,三郎君与元宵总在躲着我,元宵是被三郎君带出府了吧?三郎君不让我跟着,怎么偏让元宵跟着?”
“这是个什么理儿?”
团圆啼笑皆非。
“好笑!好笑!”喜官拿着竹竿跑了过来,抬起一只手,煞有介事地用手背贴了贴洪福的额头,有理有据道:“你个洪福,想这么多,是不是昨儿睡多了?”
洪福将她的手甩开,视线从上到下将喜官打量一遍。
“都是做奴才的,你就比人高上一等了?”
这一甩,树上的蝉都吓得噤了声。
齐天睁着圆眼睛问:“洪福,你今儿怎么了?”
洪福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院子,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福官用竹竿敲了敲树干,“我们玩儿我们的,莫去管他。”
童儿玩心正烈呢,轰的一下就将洪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在街边东游西逛,遇见个什么摊儿都要驻足问上两声。
字画摊子旁,摆着一辆木驾车。
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叼着个大烟斗,“这个不好,烧的火不旺。”
燕唐又指着了车上的另一个老树疙瘩,“这个呢?这个烧火旺不旺?”
燕唐身边的人拍拍他的肩,小声地说:“奇怪,怎么我们向西,他也向西?”
“我说你不懂吧?净来给我添乱来了。”燕唐不悦道,“你指的树根能有我指的好?”
元宵:“……”
他有些跟不上燕唐的思路。
燕唐将那带泥的树根上看下看,似乎满意的不得了。
“老人家,这树根怎么卖?”
老头儿将烟斗在麻布鞋沿儿上重重一磕,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儿。
“你这小郎君,不让厨上的杂役来买柴,怎么自己忙活起来?”
燕唐指了指元宵,笑说:
“这不,府上管教无方,童儿杂役个顶个的不中用,只能我亲自上阵了。”
元宵不情不愿地交了钱,说定明日遣人来取木头疙瘩。
主仆二人又溜了一阵儿,看燕唐约莫也累了,元宵才开始大倒苦水,说:
“三郎君,你买香囊胭脂就罢了,买个树疙瘩,这像哪回事儿啊?三娘子若晓得了,准该说我的不是。”
“你再背后议论三娘子,小心我将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燕唐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我做的事,若是被你看明白了,我也就活不这么大了。”
元宵自觉闭嘴,两指空捏着,佯装拿线拿针,将嘴给缝上了。
他面上乖觉,心中早在腹诽: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
二人越走越偏,待周遭无人了,燕唐才交给元宵一只粉翠镯子。
“你去,将三娘子这只镯子送去房府,不要露脸。”
元宵不解其意:“这是要做什么?”
燕唐展开折扇,绽开一笑,道:“给咱们劳苦功高的听音,送上一份大礼。”
元宵犹犹豫豫道:“我若一走,郎君就一个人了。”
“我就是要一个人。”燕唐毫不留情将他丢下,自顾自向前走了,“你有些碍手碍脚。”
恶语伤人六月寒,元宵听见自己的心粉碎了一地,又熟练地粘合起来,摸摸鼻子,也往房府去了。
燕唐踱到清净小巷,见前方一堵矮墙挡在眼前,显然是无路可走了。
他叹口气,怡然地回转过身,折扇不轻不缓地打在胸前。
“几位壮士跟了我一路,想必也累了吧?”
草丛里蹦跶出一只蛐蛐儿,燕唐看它气势非比寻常,若在锦汀溪,早拿罐子捉了他,跑场子里亮相去了。
“你这夜鸣虫,真是沉不住气。”
蛐蛐儿都蹦走了,巷口还无人来。
燕唐等得无聊,折扇也不摇了,出言相激道:“莫不是形貌丑陋,见了我便自惭形秽,不肯露面?”
风止巷前,四周涌来一团杀意。
童儿来报时,燕元英正翻看着手里的兵法。
“夫人,外头有人送了好东西来。”
身边的嬷嬷先瞪起了眼,挥手就要随意打发了那童儿。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当夫人亲自去看?”
童儿刻意大声回道:“嬷嬷,是燕家三娘子的那只粉翠镯子。”
燕元英将书撂下,兴味道:“谁送来的?”
嬷嬷让开了路,童儿进来行了礼,才道:
“还不知晓呢,没看见人。”
燕元英轻轻拍了下桌面,又将书拿在了手里。
“你去问问门房,他们的眼睛用不着,就不必留着了。”
房府的下人眼高于顶,自觉比旁的府上地位尊崇些,接外物时从不拿正眼看人,这会儿要细想,却是连个模糊印象也没有。
童儿道:“你们还是快些想想,哪有接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人家是谁的道理?”
这一想就想到了月上柳梢头,几人一脑门子汗,只捂着双眼,觉得要留不住了。
心一焦躁,心眼儿就填实了。
门房中没有急中生智的,一个下等仆役袖着两手,却趁黑混了进来,好心提醒说:“身量不高,声音倒是粗糙。”
几个门房交换了眼神,半信半疑道:“你瞧见了?”
“哪还能有假?”
仆役又凑近了些,一张脸见了光,将人骇了一跳。
他不知做了什么活计,脸上生了不少烂疮,仔细看看,仆役又将袖着的双手露了出来,手背上流着粘稠的脓水,像是存心恶心人似的,滴了一滴在鞋面上。
几个门房嫌恶的移开视线,有人谨慎道:“你是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你。”
仆役道:“我是在后院儿砍柴的,前日里不当心,被只毒虫咬了,这才微落了些伤痕。”
还无人敢在房府中造假,门房已经信了大半,却还是问道:“你是打哪条路过来的?”
仆役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嘿嘿笑着,没心没肺道:“西院门前,绕了个远路,还差点被月洞门的藤蔓绊住了脚。”
西院外的确有个月洞门,此前燕元英接燕唐与奚静观,就是打那个门儿过的。
门房不疑有他,将仆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又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是,我记得身量不高,像个孩子。”
“记不清声音哑不哑了,只知道是不清脆的。”
“越说越像,我记得也是这样。”
“就是他没错儿了。”
三更前,门房终于来了信儿。
燕元英还在月下观花,身边围着四五个童儿,闲情逸致半点不减。
“那只镯子是谁送的?”
“回夫人的话,”打头的那个说,“锦汀溪上任听音,元宝。”
“元宝?”燕元英问,“官仪身边那个?”
童儿应道:“是他。”
燕元英折了一朵花,轻轻簪在了童儿鬓角,温言细语却泛着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杀了他。”
第96章 花献佛
元宵清早就跨进门来, 朝食还没布上,就听他难掩欣喜道:
“元宝死了。”
奚静观接过嬷嬷递来的调羹,眼睛看着燕唐:“多亏了三郎君借刀杀人。”
燕唐让嬷嬷退下了, 才狡辩道:“我明明是借花献佛。”
喜官昨儿粘蝉粘得忘我,不小心扭到了腰,在房中躺了小半日并一夜, 这会儿听了燕唐的话, 迷糊道:“什么花?什么佛?你们怎么只瞒着我?”
“什么只瞒着你?”福官与团圆异口同声道, “我们也是昨儿夜里, 听三郎君与三娘子说了,才知晓这件事的,回房时你已经睡下了, 总不好专为这事儿叫你起来, 再说给你听吧?”
喜官有些臊,轻轻推了福官一把,“你也拿我取笑。”
提起元宝,燕唐便问元宵:
“我让你去房府送镯子, 你怎么躲过的门房?”
元宵脸一扬,觉得自己的脑袋瓜也不是总缠着浆糊。
“哪里用得着躲呢, 我在街头买了几块儿糖, 哄来了几个孩子, 挑了一个去送的。”
燕唐为奚静观盛了小碗儿早粥, “你倒会投机取巧。”
元宵以为这是在夸他, 难得扭捏道:“还是三郎君教得好。”
奚静观掩唇轻笑, 元宵知道准是方才的话又闹了笑话了, 忙道:
“我专挑的与元宝身量相近, 声音又粗的。”
燕唐一手撑着下巴, 这回是真夸了:“你可是立下大功一件。”
元宵却仗义地摇了摇头,直言说:“大功要归引鸟儿找来的那个乞丐,扮起仆役来也好像真的,空口白话说起来不慌不忙的,连我都要听信了。”
福官站在奚静观身后,笑了一声,才说:
“元宵说话的功夫也长进不少。”
引鸟儿是奚静观的人,夸了他,也是在变着法儿的夸奚静观。
“三郎君也有功呢。”喜官一点就通,眼珠一转就接下了话,“若三郎君不将房府的布局给引鸟儿看,他哪知道什么月洞门?”
燕唐也不拘在夸谁:“天时地利人和,这花,想不献佛也难。”
喜官捏着帕子,笑得前仰后合。
团圆不知她怎么就笑起来了,问了两回,喜官的笑声才止住了一点。
她捂着肚子,说:“我原先在燕府上,早上每每听廊下的鸟叫,总觉得无比吵闹,可如今咱们聚在一处,竟比它们还热闹了。”
福官紧张地瞟了瞟燕唐,过来打了喜官一下,低斥道:“愈发没大没小了。”
喜官被她一说,这才顿时觉悟,忙用帕子掩了嘴,福礼道:“奴婢一时最快了,还请三郎君、小娘子饶了我这一回吧。”
奚静观见她耷头耸肩,像是真吓住了。
燕唐在兰芳榭也常与童儿闹在一起,元婵提点一回,他只能记一天,第二天照旧胡闹,连个模儿也不改。
燕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奚静观身边坐了,他对这些规矩浑不在意:
“我若真怪罪了你,三娘子就不准我在里间儿睡了,这燥热的天,我可舍不得里头的冰。”
朝食应付过了,门外等候多时的几个仆从才进来拾掇碗筷。
厨上的人来催了两遭儿,他们被催得着七八慌,不留神的,动作就大了点。
旁的倒还好,只一个,拉碗挪筷的时候不慎压到了燕唐的胳膊。
嬷嬷见了,忙连声唤着“小祖宗”,见燕唐无碍,才点了下仆役的脑门儿。
“三郎君胳膊上有伤,你还不仔细点儿?冒失无规的,成个什么样儿?”
“不就是出门买个木头疙瘩,怎么还有伤了?”喜官方才犯了错,逮到个机会忙献殷勤,她素日里总是紧着奚静观,是不大留心燕唐的,“那木头疙瘩会咬人不成?”
福官将福官端来的药喝了,闻言道:
“三郎君神通广大,想是福泽深厚,碰了那木头一下,木头就得了仙缘。”
燕唐站在奚静观身边,手中放着碟如意糕,递过去一块儿帮她压苦,才说:“怪只怪我心直口快,又生得好相貌,招人妒又招人恨。”
奚静观嘴里甜苦交加,滋味儿不大好受。
“你再浑说,这伤是再也好不了了。”
燕唐胳膊一顿,失笑道:“昨儿我不过回来晚了些,你就勾魂儿似的念我,今儿我不走了,你反倒嫌了。”
奚静观别开脸,“谁念你了?不害臊。”
燕唐倒向福官她们告起状来:“原来我是失宠了。”
笑闹过后,奚静观又问道:“你就这么让元宵将镯子送去了,二姑母若不信呢?”
“她不会不信。”燕唐成竹在胸,“房铭无所顾忌,二姑母却投鼠忌器,她就算心有疑虑,也不会看我鱼死网破,我们若真与她撕破脸了,那她费尽心机请君入瓮,将你我自锦汀溪请来,不就白请了吗?”
背地里是不能念叨人的,燕唐才说完房铭,房氏的童儿就下帖子来了。
燕唐将手里的帖子看来看去,苦恼道:“他莫非生了一双顺风耳?”
奚静观伸手向窗外探了探,回眸说:“不能,眼下刮的是南风,房府在西边儿呢。”
燕唐早早认了降:“我是说不过你。”
奚静观动了动他的衣袖,让福官将装着药膏的主编盒子寻来了。
“我给你再上一回药,好好儿的缠缠伤口,别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来。”
燕唐见那竹编盒子有些许眼熟,回想片刻,想起那只死去的“点心”了。
奚静观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取了药。
“我以前只给鸟儿上过药,人嘛,你是头一个。”
燕唐:“我好大的福气。”
房府一切照旧,只是换了新的门房。
燕唐笑得招摇又不失礼节,房铭见状,还未言语,心中先升起了三分怒火。
“不想你竟没心没肺,连自家人也要摆一道。”
燕唐向他拱手,谦虚一笑:“与你的手段比起来,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罢了。”
房铭冷眼看着,“瞧见外头的门房了吗?”
“瞧见了。”燕唐见招拆招,“要我说啊,早该换了,这回的门房比前几个生得好看多了,放在外头也给房府长脸不是?”
房铭一语拿他不成,又换施一计。
“今晨窗外有鸟,鸣叫起来着实令人生厌。”
燕唐看他一脸高高在上的姿态,胆大包天道:“物以类聚。”
房铭僵了僵,没成想他接话接得这么理所应当。
他略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捉到一只鸟儿。”
看着他的眼神,燕唐忽的没了声,“什么鸟儿?”
房铭道:“眼下正关在笼子里,想必你识得它。”
他身边童儿闻声便出了门,传唤鸟儿去了。
房铭的话匣子还没关,“这只老鸟没什么大的用处,可它能画出奚氏的剑法。”
燕唐不笑了,房铭却笑了起来。
“那舞剑的人,竟是名动天下的点玉侯官仪。你说稀奇不稀奇?”
燕唐开门见山地问:“你将引鸟儿抓了?”
他既问出了口,房铭索性也不惺惺作态了。
“我早知你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你们燕氏,最大的本领就是作戏。”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燕唐心中百般算计着对策,脸上却还算淡然。
“难得你看得起我们。”
房铭长辈似的笑着说:“你们心口不一,瞧起来再无害的人,心肠都有一千九百道。”
燕唐面露鄙夷,嘲弄道:“一千九百是个什么数?你怎么不说我们心眼子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呢?说出来不仅吉利,还好听些。”
房铭欣然应下,继续将未完的话接了下去。
“你们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心眼儿,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会咬人的狗不叫。”
“我很看重你。”房铭仿佛看不见燕唐压抑的怒气,“官仪刚愎自用,单凭这一点,他就赢不过你。”
燕唐纵是怒不可遏,这句话却是爱听的。
“他拿什么比我?”
房铭听了此话,不由更加满意了。
“你姑母说得对,引你入京,是对的。”
燕唐换了个坐姿,沉默不语。
“你不关心你那个便宜徒弟?他可是喊你‘师公’的。”房铭又看看他,疑惑问罢,见燕唐面不改色,依旧稳如泰山,又说:“无碍,有人会关心他的。”
燕唐不断揣摩着房铭的用意,仿佛对此漠不关心。
“你的算盘打得还真响亮。”
“奚静观关心引鸟儿,官仪关心她。这步棋,我不会走错。”房铭看起来还是个好人模样,沉稳道:“你与奚静观,一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而这个秘密,一定关乎官仪。”
燕唐作洗耳恭听状,“还有呢?”
房铭对燕唐目露欣赏,话却没停:“官仪一直不敢动你,无非是怕殃及奚静观。他的心软,就是他的软肋——虽然他看起来并非心软之辈。”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过不了美人关。”
燕唐总算找到了他的错漏,心里顷刻间有了底。
“你说他过不了美人关,自己不也一样?”
房铭的面色乍寒,却一瞬即逝,燕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唇边又慢慢溢出笑来。
房铭捅破了窗户纸,直截了当道:“只要你懂得取舍,不插手此事,乖乖在房府喝完这杯茶,不出三日,我就能让官仪消失在京州。”
燕唐未置可否,起身拂了衣衫。
“若静观出事,房氏的客卿,就是她的第一批陪葬。”
房铭不想他竟是这般架势,眉头皱得几近要拧出花儿来。
燕唐比房铭的身量要高,更遑论二人一立一坐,两相一比,房铭的气焰竟被压了下去。
“房铭,我从不介意拉你下水。”
燕唐全须全尾地出了房府,这晦气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任凭房铭如何跳脚,燕唐牵了马就往北街行去。
专管看马的人正躲在墙根儿底下偷懒,不想他出来的得这样快,瞎话还没编好,燕唐骑上马就风也似的跑了。
门房探长脖子,“燕宅在东,祈安君怎么向北行去了?”
旁边的人将他的头重重一拍,训道:“你管恁些!”
在房铭跟前伺候的人却没这么好的运气,燕唐一走,他们连吸气也放轻了。
房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寻到个错处就将人拉下去杖责,这才过了半午,就有两个犯了霉运的人屁|股遭殃。
房府平日里常有孤居在外的客卿登门议事,房铭等到未时,堂中还差一人迟迟未至。
童儿领命去瞧了,回来时连帘子也不敢掀,跪在外头说:“徐客卿的马在北街惊了,恐是来不了了。”
多宝阁上的册卷冲童儿兜头砸了过来,房铭怒火冲天:“反了天了!”
第97章 前世(二)
京州, 将军府。
奚静观手边搁着一张药方,宋珂将老药头送走,见她神色恹恹, 又爱又怜。
“你也是胡闹,躲在绛山里睡觉就罢,还这么不小心, 被毒虫给叮了都不知道, 在京州外头打圈儿转也不进府来, 难道将军府还装不下你?”
“我那是走累了, 才在绛山歇上一歇。”奚静观轻轻扯着宋珂的衣袖,撒娇道:“嫂嫂莫气了,被阿兄知晓了, 他又要训我了。”
宋柯看着她手腕上鼓起的疙瘩, “你也知道你阿兄要训你,下次可不兴这么胡闹了。”
奚静观闭上眼,卖乖道:“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将军府来,以后万不敢在外头睡觉了。”
宋柯被她逗笑, 伸指点了点奚静观挺翘的鼻尖。
“耍嘴。”
奚静观腕子的上疙瘩越发红艳,却并不生痒。
“其实要我说, 今儿这老药头也不必请来, 嫂嫂随便给开个方子就成了, 我去府外的药房里将药抓了, 也省去这些麻烦。”
宋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你真当嫂嫂是世外高人, 无所不通了?你这是伤, 不是病, 我可不会治。”
奚静观靠在她怀里, 专拣好听的话说。
“嫂嫂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宋柯笑着推了推她的脑袋:“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若不慎让你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落了疤,你阿兄还不恼我?”
“快别提了,什么出阁不出阁的?”奚静观面颊上蓦的飘来两抹酡红,“羞也羞死人了。”
宋柯直想逗她,放轻了声音,问:“那你和嫂嫂说说,元氏的儿郎究竟有什么不好,你跑什么跑?”
奚静观小声道:“他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大喜欢……”
宋柯双眼一亮:“哪里不喜欢?”
奚静观别开脸,轻声地说:“他木头似的,也不爱说话,闷也要闷死了。”
“哦——”宋柯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喜欢话多的。”
奚静观想也没想,就反驳道:“我才不呢。”
宋柯不信,脸上的笑愈发明艳。
“你莫想诓我,嫂嫂可是过来人,你这个娇羞模样,是有心仪的人了?”
奚静观声如蚊呐:“没有就是没有。”
宋柯便想起一件事来,“阿娘说,你从前常到奚府边的巷子里去,每回还都是那一个时辰,你是在等谁?”
奚静观急急道:“我能等谁?我那是璎珞丢了,忙着去找呢。”
“胡说,谁家丢璎珞还要提前看看路?”宋柯却没被搪塞过去,“我猜,你是……”
奚静观忙掩住宋柯的唇,双颊红透了,隐隐约约间,还蕴藏着一点气恼。
“嫂嫂快别说了!”
宋柯还没反应过来,奚静观就一溜烟儿跑出了房。
“药还没备好呢,你做什么去?”
“找宋梵。”奚静观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保准儿又被宋伯父关起来了,我菩萨心肠,去救救他。”
宋柯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就说:“宋伯父也就听你的,换个人去,定是连门儿也不让进。”
门外突然露出一只脑袋瓜,奚静观扒着门框,脸上笑意盈盈。
“谁让他疼我呢。”
她说得倒是事实,宋柯道:“宋梵定要谢你了。”
奚静观还没走出府,就听将军府外传来一道声音。
“我家侯爷前来拜访,还请小哥儿代为通传一声。”
门房道:“你家侯爷是谁?”
那声音停了停,才又响起:“就说‘点玉侯前来拜访’。”
“什么侯?”门房又说,“没听过。”
点玉侯?
奚静观也不知京州何时有这么个王侯了,正想出面打发了,忽的想起昨儿在绛山,她遇见了一个人。
“我听过。”
奚静观走到了府外,果真见了那匹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马。
她在打量官仪,官仪也在打量她。
既是在将军府,奚静观总是自在些,颈子上的金项圈不见了,换上了一串红缨路。
明眸皓齿本是用来形容女儿家的,可奚静观见了官仪,头一个想起来的词,却是这个。
她只当自己是被迷晕了眼,站在府门前,却不说话。
官仪下马,过来对她道:“我来拜访暄将军。”
奚静观思及昨日在绛山谷中,她还扯谎说要拜佛,眼神便闪躲了下,道:“阿兄不在。”
“既是如此,便不叨扰了。”
奚静观端详一阵儿,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可惜来。
春光明媚,晕得奚静观脸红。
明明说不叨扰的是官仪,可这会儿他脚下倒是一动不动,发乎情止乎礼,奚静观脑子乱作一团,随手点了个童儿就往宋府去了。
她走了三五步远,偷偷回眸偷看,官仪还站在原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一个清淡的笑。
奚静观一愣,倒不糊涂了,一个猜想逐渐成型,她转过身,问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官仪垂了垂眼睫,紧接着又抬起,如玉的脸上也悄悄红了一点儿。
“是。”
有奚静观牵线搭桥,奚暄也乐得成全一桩美事,便抽出许多空闲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点玉侯。
官仪心怀大志,相貌又好,奚暄面上不说,却悄悄往锦汀溪递了封书信,将官仪的品貌身世一一列举,得了奚世琼的应允,也就默许了奚静观与官仪的往来。
七月七,乞巧节。
宋柯的几个童儿忙着晒书,丫头们各自端了盆水,正在争论何处迎风,该将水放在何处暴晒。
夜里起了风,弦月也挂上了头顶。
园子里的丫头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乞巧,银针多浮于水面之上,也有不得巧的,试了几回便失了耐心,将银针往水里一扔,摘了花就去祭神了。
月与花相映成趣,一众伶俐的丫头挤在一处,不时就能听见几声夸赞。
“你这个是怎么弄的,水里怎么还有花影儿?”
听见是花影,引来几人争相去看,霎时间纷纷羡慕道:“她‘得巧’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能放出来。”不服气的丫头早撸了袖子,将银针在水面摆了摆,不一会儿就恼怒道:“我怎么是个锤子?”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笨死算了。”
她们比完针犹不尽兴,香案上摆的几只盒子还空着,她们各自取了一个,就跑墙角边抓蜘蛛去了。
“我还能输给你?明儿你来看看吧,我的蛛网定然最大最密。”
“快歇歇你的舌头吧,若是连根丝儿都没有,你该如何自处?”
奚静观面前摆了张香案,香案上除了瓜果,还有一碟凤仙花,奚静观却提不起兴致,正托着脸对着漫天星子发呆。
宋柯忙完府中杂事,正见到这般情形。“这花不和你的意?”
奚静观摇头:“花很好。”
宋柯将凤仙花仔细看了看,是她备下的那份,没什么错处,才不解道:“那你怎么自个儿在这儿坐着,不找嬷嬷用花给你涂指甲?”
“我星也祭了,巧也看几位姐姐乞了,只是懒得动弹。”
奚静观拿了个果子在手里抛了抛,说完,又给放下了。
这厢宋柯疑惑未解,走过门的小厮儿就喜吟吟来说:“小娘子,侯爷来了,说要带你去看河灯。”
奚静观登时来了精神,宋柯了然,出言打趣道:“我说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原是在等他呢。”
街边花灯如火,映得河上辉光熠熠,宛若盛了两重星。
官仪在奚静观身后含笑跟着,看她东瞧西看,被卖花灯的吸引住了目睛。
侯府的童儿会意,悄自退了下去。
官仪循着奚静观的视线望去,在一盏俏皮可爱的兔子灯前停住了。
“你喜欢这兔子灯?”
奚静观双眼弯作了月牙,又向上指了指,道:“那盏鱼灯比兔子灯好看。”
卖花灯的听了,忙不迭地笑说:“小娘子想是没在京州过过七月七,鱼灯又叫太平灯、吉祥灯,可见小娘子好福气呢。”
奚静观倒是不晓得这鱼灯还有别名儿,“我只以为它的寓意是年年有余,怎么还有这么些别称。”
“除夕和十五的时候,它才叫年年有余,这会儿嘛……”买花灯的哑了会儿舌,才蹦出一句:“鱼水之欢,岁岁年年。”
“鱼水之欢?”
奚静观顿觉愕然。
官仪不语,一手交了钱,对卖花灯的道:“拿下来吧。”
奚静观掏出钱袋:“我也拿了钱。”
官仪睬也没睬。
卖花灯的忙取了竹竿来挑,又对奚静观说:“小娘子再往前走走,前头还有鱼灯舞,一字长蛇阵摆的鱼跃龙门也精彩,热闹又好看。”
官仪将鱼灯往奚静观眼前一送,“哝,我送你的吉祥。”
奚静观难得欢欣至此,挑着花灯拉上官仪就要沿河去看鱼灯舞。
谁知行至半途,鱼灯舞也没个影儿。
官仪却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奚静观手里的鱼灯,说道:“这鱼儿不学乖,嘴里怎么偷偷含着东西?”
奚静观将灯转了个面儿,低头去看:“什么东西?”
鱼嘴里有个小小的石头,奚静观又惊又奇,将它拿出来,垂眸看了看。
水面的河灯随风飘来,盈盈月光一晃。
奚静观心中微动,“琥珀?”
官仪负手而立,“它想送给你。”
奚静观莞尔,将手里的鱼灯摇了摇,凑近道:“谁想送给我?”
官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垂眼承认:“我。”
夏去秋来,转眼又到清谈会。
官仪捻起一颗白子,让了奚静观一步。
“听说此次清谈会定在绛山,将军会去吗?”
奚静观将棋盅抱在怀里,分心应答:“去的。”
她找到了白子的命门,生怕官仪后悔,忙落下一子,“我赢了!”
官仪由着她胡闹:“那你也会去吗?”
奚静观胜了一局,正满心欢喜。
“去,我与阿嫂同去。”
官仪将黑白棋子分好,又道:“可惜我不能陪你了。”
奚静观抬起眼,问道:“你既已封侯,理应前去,绛山美景如胜,不去岂不可惜?”
官仪将棋盅递给她:“无人相邀,如何前去?”
奚静观摇了摇棋盅,大大方方道:
“我邀你啊。”
绛山前雕车宝马如织如梭,大小京官俱携家眷亲赴清谈盛会。
绛山谷中花开甚奇,梨花落过半山,一夜之间又竞相鼓包吐艳。
官仪认过诸多老臣,便借故醉酒偷溜过来找奚静观。
谷中一株梨花香枝正郁,官仪曾打马行经花下,奚静观也曾在树上驻足一眠。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那日情形,抬头又见红霞遮满了天。
官仪走了几步,与奚静观面对着面。
奚静观心口一颤,支吾道:“你……做什么?”
官仪低头将梨花簪在奚静观发间,无辜道:“它落在我手上。”
奚静观面若红霞,低头看着脚尖。
“那是它流氓。”
官仪笑起来,说:“梨花很衬你。”
第98章 前世(三)
大雪停停落落, 捉迷藏似的与人玩闹,偶有村妇踩在岸边,在锦汀溪冰上掏出个大洞, 舀出冰水洗涤衣裳。
灰蒙蒙的天连个太阳也不见,枝上的雪花零星飘下两朵,卖货郎挑着两担胭脂, 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绵延到远方。
奚世琼入京嫁女, 偌大的奚府登时空了一半, 檐前的积雪都无人清扫, 门庭有些冷落。
人人都缩颈低头只顾赶路,间或啐上两句刺骨的寒风,匆匆慢慢往家赶。
“哎呦——什么东西硌我的脚?”
在西边铺子卖肉的葛东大停下脚步, 低头拨弄了两下积雪, 捡起一只红丝缠起来的白玉葫芦。
“燕三的宝贝葫芦怎么丢在这儿?”
葛东大奇道,忙把葫芦藏在袖子里,要转道往燕府,将这宝贝送还回去。
他才转了个弯儿, 走到奚府角门边,就见门前的雪里埋着个人, 这样冷的天真真儿能将人冻死, 他连忙将人翻了个面儿。
“燕三?!”
葛东大拍了拍燕唐的脸, 燕唐却依旧不醒, 死了似的让人发慌。
他伸出二指在燕唐鼻下试了试鼻息, 这才将跳出嗓子眼儿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葛东大宰了几年的猪, 心里都没这么七上八下过。
雪下漏出一点酒坛子, 葛东大将燕唐背在身上, 嘴里犹在嘟囔着:“这大冷的天儿, 怎么醉在这里?”
葛东大走上七八步,就要停下来搓搓手,背着燕唐走了半路,才起了疑思。
燕唐不是不饮酒吗?
不知不觉间,又落起了鹅毛大雪,滴在人脸上,顷刻间就化了,像泪。
他们走到燕府,雪也没停。
除夕,点玉侯府。
奚静观捶着后腰,才交代府里的嬷嬷清点好庄子里的月供,官仪就披着一身雪回来了。
童儿忙上前为他扫雪,嬷嬷一边说着雪大,一边为官仪抖净了衣衫。
奚静观将账本儿撂下,吩咐童儿倒上热茶,才说:“你两个时辰前就该回来,又跑哪儿偷腥去了?”
官仪的指骨冻得发红,“我忙得陀螺似的,哪有这些空闲?”
他身边的童儿又向外招手,唤来一个腼腆的儿郎。
官仪道:“你不是想等开春雪化了放纸鸢?他做的风筝模样最俊,飞禽走兽惟妙惟肖,就让他跟着吧。”
奚静观实在欢喜不起来,愣愣道:“你不去?”
官仪默然,童儿领那人下去了,他才说:“抽不开身。”
“你说句实话,是不是又去‘舌战群儒’去了?”
奚静观给官仪取来了一件鹤氅,话锋蓦的一转。
官仪不屑一顾道:“那些老东西,还不值得我与之争辩。”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眼下韬光养晦才是要紧。但是……”奚静观看着官仪的脸色,小心道:“你怎么还与几位阁老起了争执?”
官仪反问道:“阿兄告诉你的?”
他既面露不悦,奚静观也不再自讨没趣儿。
“兄长说你近来行事多有不规,几位京官都上了折子参你,让我劝劝。”
官仪将热茶推了回去,“朝堂纷争,你又哪里懂得?”
暖阁静得人心发寒,嬷嬷忙出来打圆场:“侯爷,今日可是除夕,难得的好日子,何故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寻气?”
奚静观眼睫低垂,静悄悄的,不说话。
官仪问:“你一直在等我?”
“嗯。”奚静观强颜欢笑道:“祠堂还没去呢,祭祖哪能缺了人?”
官仪起身,童儿上前为他拢了拢氅衣,“我去祠堂,你睡吧。”
帘子掀起又落下,脚步声消失在了热闹又压抑的雪夜。
侯府各处爆竹声声,半大的童儿也出来讨口彩。
奚静观神色落寞,那盏茶早失了温度,热气散在半空,凉凉浸浸的,冷到人心里去了。
她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嬷嬷,我的那盏鱼灯呢?”
嬷嬷吩咐童儿将冷茶换了,才道:“夫人贵人多忘事,那灯冬月里就坏了。”
奚静观失了魂般,觉得侯府竟这样冷,将她丢在火堆里,四肢百骸也暖不过来。
她喃喃自语:“我竟给忘了。”
鱼灯坏了,官仪送的吉祥也就算不得数了。
奚静观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锦绣房中,昏昏又沉沉,迷迷糊糊中也不得安生,她走过漆黑一团的迷雾,无论向哪个方向走,最后总是来到人头攒动的街边。
官仪在她的梦里,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奚氏家破人亡,奚静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这才懂得了,骑白马的未必就是如意郎君。
她还会梦见那年七月初七,手里的鱼灯落在了水里,她伸手去够,水面的河灯全翻了,火融在水中。
再回头看,买花灯的也变成了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诡笑着向她招手:“小娘子,来买盏吉祥灯吧。”
奚静观声嘶力竭地尖叫,街上成双成对的人慢慢转过脸,手挽着手向她走来。
人头比身子滚得快,一弹一跳地来到奚静观脚边,一张嘴却是奚世琼与萧巽的声音,数不清的人头都长着熟悉的脸——他们在喊冤。
奚静观在梦中忏悔,日子久了,她渐渐沉醉其中。
她想,她活该,她罪有应得。
若有来世,她还是要做梦的。
侯府堂前,鸦雀无声。
官仪丢下弓箭,童儿双手呈上干净的帕子,他漫不经心地擦干净了手。
“谁给夫人报的信?”
一个老仆站出来,忐忑道:“引、引鸟儿……”
“他?”
官仪并不意外。
金卫会意,行礼上前。
官仪将帕子随手一扔,轻描淡写道:
“河里的鱼虾饿了许久,把引鸟儿丢河里喂鱼吧。”
若禅寺一惯很祥和又安宁,只是贫瘠寂寥了些。
日头暖烘烘地洒下光来,奚静观断了半月的药,缩在藤椅中将睡未睡。
马蹄声又近,了无三人宽的身躯挤进朽了一半的寺门,口中唤着:“女施主。”
奚静观懒懒应声。
了无身边的小沙弥没来,换了个小尼姑。
“女施主,这是你的药。”
奚静观照例将药包打开,里头裹着的还是些药材根儿,这若能治病,倒也稀奇了。
“师太的药真如及时雨一般,若明日再来,我就直接病死了。”
了无慌忙“哎呦”一声,拉着嗓子道:“女施主哪里的话?前日里下了雨,路不好走,赖那拉车的马,懒煞人了,鞭子挥着也迟迟不往前走。”
奚静观将药包放在地上,又闭上了眼。
“师太只有一匹马吗?”
了无答不上来,只能装作没听见。
她厚着脸面进屋,为奚静观理了理铺褥,这一动可不得了,了无像是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累,弯一下腰|身就直抱怨。
小尼姑以为是多大的活计,跑过来在旁边帮衬,两手不用力就将被褥抱了起来,不由吃了一惊。
奚静观的铺褥是了无一手置办,两块粗麻布四面一缝,填上一团干草,看起来鼓鼓囊囊,却不顶什么用。
小尼姑咬着嘴唇,偷偷看了一眼奚静观。
了无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有意放大了声音,说:“可怜将军夫人身怀六甲,哪能挺过那些酷刑?”
小尼姑不想往下说,了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接下话,一脸恶毒地瞪起了两眼,
小尼姑面色一白,才按路上了无教的说:“将军夫人现在如何?”
了无弹了弹铺褥,走到门口,看着奚静观,扬声道:“一尸两命,丢到后山乱葬岗了。”
小尼姑眼圈儿一红,话却接着说了下去。
“京官满朝,竟无人求情吗?”
“求情?谁来求情?”了无假装震惊道:“宋氏都灭了满门,谁还敢为奚家的求情?”
小尼姑接着两扇门的遮掩,在里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宋氏行医济世,怎么也……”
了无眼角一吊,端的一副小人得志姿态。
“是啊!可怜宋氏一脉救人无数,到头来,一个救他们的都没有,下场竟然如此凄惨。他们招谁惹谁了?”
她走到藤椅边,心知奚静观在假寐,便问:“夫人晓不晓得梵郎君的下场?”
奚静观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了无。
了无拍着手笑道:“宋老爷子行医多年,也积攒下了一点人脉,祸前要托人送梵郎君走,可梵郎君心里念着阿姐,非要跑到将军府去,想把将军夫人也带走。这不,在城门儿口就被抓了,被个不知名的小卒一刀剁了头,那场面,真是可怜。”
了无的话像一把刀,“夫人说,将军夫人眼睁睁看着亲弟弟死在眼前,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明里暗里全是姐弟,奚静观为宋氏沉默良久,又想起受尽折磨、死在狱中的奚昭。
奚昭年轻又气盛,心直口快,在京州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去了狱中,他也这个不服、那个不服,喊冤喊得比谁都大声,活脱脱一个出头鸟。
这只出头鸟死在了什么地方还未可知,总之没留个全尸就是了。
亲族含冤九泉,独活才是炼狱。
了无近来功力见长,还学会了一石二鸟。
小尼姑跨过门槛,想将话岔开,可她见识不多,年纪又轻,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想不出来。
“侯爷下的令,就是想救,也难救。”
话一出口,小尼姑心中不免警铃大作,妄议朝政,命也要丢半条了。
了无挺了挺胸脯,颇为自得,狐假虎威而不自知,她一心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明知现在说的话官仪一个字也听不见,马屁却还是照拍不误。
“王子皇孙不堪大用,而今侯爷摄政,他说一,就是一,谁敢忤逆他的意思?”
奚静观动了一动:“师太,你挡道我的光了。”
第99章 前世(四)
点玉侯府似乎被冻在了雪天, 阖府上下提心吊胆,无一不是紧绷着心弦,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侍奉人。
“奚静观”三字成了心照不宣的忌讳, “夫人”也只有近前的嬷嬷能面不改色说出口,旁人若哪日提及,也不过是遮遮掩掩称她“那位”。
了无是普渡寺中长大的老尼姑, 对上比不过住持, 对下也没有新入寺的小尼姑有慧根, 在寺中不尴不尬呆了几年, 年前才借着下山游历的由头出了寺门。
因缘际会,她遇见了官仪。
官仪只让了无每月月初来点玉侯府,取过奚静观的药与成箱的金银。
可了无粗心大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只往心里记了半句,隔三差五就要到侯府来打一场秋风,贴了一身的肥膘犹不知足,揩些油水, 才肯罢了。
嬷嬷抓了一把干果,特意往她身后瞧了眼。
“见过那位了?”
了无将拘谨的小沙弥往外推了推, 谄媚道:“见过了, 一切都好。”
“你若尽心而为, 日后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嬷嬷冲小沙弥招了招手, 将干果塞在了他手里。
小沙弥掀起衣裳来接, 了无觉得他此举太过丢脸, 小恩小惠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小家子作派, 害得她脸上也没光, 偷偷掐了把他的手背。
小沙弥转身就红了眼。
“贫尼才给夫人添了一床新褥子,听说是蜀地送的棉花,又找的云绣缎子。”了无瞧嬷嬷没什么表情,话也不敢说太死板,又跟着添一句:“夫人住着舒适些,贫尼心里也安心。”
嬷嬷向窗外看了几眼,才卸下一身防备,哀叹道:“夫人自小娇生惯养,又总是有个病啊灾的,天生就是金贵命,自是要小心些。”
了无连连点头:“是。”
嬷嬷看她脸上的肥肉渗出一层反光的油,难免一阵嫌恶。
“我们王爷是个锯嘴葫芦,往往口是心非,话说的是一和二,心里想的就是七并八,这些分寸,你要好好拿捏。”
嬷嬷这番话称得上是语重心长,了无却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只是不断颔首,却不应话。
点玉侯府中的一草一木,如何都躲不过官仪的眼,他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侯府亦是手眼通天,嬷嬷才出了小院儿,他身前伺候的童儿就拦住了嬷嬷的去路。
看这行姿作派,想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官仪案前摞着层层折子,朱笔握在手中,宦官低头研墨,山玉盘龙方砚泛着冷光。
嬷嬷跪地叩首,心中却在无可奈何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官仪半个眼神也没施予,话中威严更甚以往。
“告诉了无,下个月不必再去若禅寺送药了。”
嬷嬷一颗心冷到了谷底,却没求情,伏首再拜下去:“是……”
官仪按了按眉心,“她是罪臣之女,本该死在望春台上,若被人发现踪迹,岂不是前功尽弃?”
嬷嬷不知此言何意,宦官意扬了拂尘,声音细而闷,宛若丧钟。
“退——”
嬷嬷递了书信,月末时,了无再入点玉侯府。
了无一拜三叩,不知她是打哪儿学来的规矩。
“侯爷有心,这种紧要关头,竟还记挂着夫人的安危。”
她在官仪眼中,不过一只粗鄙蝼蚁。
“她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妻子,我不记挂她,难不成还要记挂你?”
了无分不出他是喜是怒,仓皇地又拜倒在地。
“既如此……下一月,当真不去了吗?”
“大胆!”
宦官冷眼,翘起一根手指,一针见血将了无的话封印回了肚子里。
官仪被这蠢货一扰,折子也无心看了,在西北长吏上奏的蝗灾之祸上批下个“准”字,朱笔就砸在了了无脸上。
“嬷嬷没吩咐你?”
了无脸上划下一道鲜红的墨痕,自额角落至下颌,血淋淋的,像是真掺着血。
府中只有跳跃的灯火活泼如昨,宦官也不知官仪何故变卦,若禅寺走风漏雨,何其艰苦,若连个接济都没有,保不齐奚静观就要玉殒香消在野岭荒郊。
宦官心思一转:“侯爷若真想以绝后患,还须尽快斩草除根。”
官仪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逼宫铤而走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本侯不能拿她的命来赌。你备下银钱交给了无,让她两月后到若禅寺时,带上元宝。”
“元宝?”宦官记起了这个人,他领会错了官仪的意思,自作聪明道:“侯爷若是放心不下了无,不若换了她,再寻个……”
官仪截了他的话头:“就是这样的刁民,才让人放心。真心待她好的人都是京州的熟脸孔,其他人,本侯岂敢托付?”
宦官惊觉失言,忙闭嘴不言。
“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夜渐微凉,官仪才处理完了杂政,“京州外可有与夫人身量、年岁均为相近的女子?”
宦官纠结一瞬,才说:“绛山有一祈氏……”
“绛山?”官仪不知想到什么,“就她了。”
官仪站起身,一列童儿鱼贯而入,为他整装换衣。
“将人绑了,给元宝看看是个什么模样。”
宦官悚然:“看完之后呢?”
“埋了。”
了无挑了一个雨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奚静观冷嘲热讽后,与元宝悻悻而归。
她自觉委屈:“夫人不依。”
嬷嬷对此早有预料,哪家的小娘子能比相貌端正,天底下就没有弃明投暗、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此事急不得,当徐徐图之。”
嬷嬷去回时,官仪只回以一句“知道了”,听得嬷嬷满腹忧思。
官仪蛰伏多年,秣马厉兵,只欠一场东风。
他所图所谋,从不是区区“摄政”二字。
东风渐起,万物平常。
孔洽在点玉侯府滔滔不绝陈述京州布局,一心只想大展宏图,客卿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官仪却没留在府中主持大局,一驾点金缀玉的马车停在若禅寺外,他没来由一阵紧张,看着四方野草连天,有些头晕目眩。
闷钟落地,哀丧顿鸣。
了无跌跌撞撞而出,凄厉哭嚎:“侯爷,夫人殁了——”
官仪立在若禅寺门外,手中红绳串的琥珀还没送出去。
东风渐止,草木也不再欣荣。
官仪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死”之一字他早已见怪不怪,他早登高位,睥睨众生,无时无刻不掌控着别人的生死。
“回府。”
普渡寺少了一个老尼姑,死生不知,下落不明。
此后数日,官仪并无异样,某日,孔洽与他途径宣华门前,不知是触景伤了什么情,那白马忽然不走了。
孔洽勒马停步,下一瞬,官仪就摔下马来。
“侯爷——”
官仪没迎回奚静观的尸骨,甚至见也未见,一道令下来,将她草草葬在了若禅寺外。
春来时,遍野满是华花郎开,白茫茫一片,万物齐哀。
无人知晓,绛山谷内少了一株梨花,点玉侯府里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官仪庭园中多了一抹春日的霜白。
有才入府的童儿奇心正浓,虽被嬷嬷耳提面命过了,却还是忍不住去看那株四季常盛的白梨花树。
管事儿的拍着大腿来找他,见他没凑近才松了一口气,后怕连连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死了也落个干净,累及了我们怎生是好?”
童儿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还不以为然,好奇地问:“这梨花树有什么稀奇?”
管事儿的怕他闯祸,才终于说:“那树下埋着东西。”
童儿便又来了兴趣,双眼见了宝贝似的亮了起来。
“梨花树下到底埋着什么?”
管事儿的将他拉远了些,才含糊地说:“你没发觉,侯爷手腕上的红绳琥珀不见了么?”
童儿对这害人的琥珀有所耳闻:“两日前厨子里挑柴火的随口提了一嘴,不知被谁听去了,告到了嬷嬷跟前,就吊了一天一夜,如今人倒还活着,就是再不肯说话了。”
“莫说一天一夜,吊你两个时辰,你就该西归了。”
管事儿的吓唬他。
童儿搓了搓胳膊,又忙捂住了嘴,“我听说侯爷有两个琥珀,从前送出去了一个,剩下那个就被埋起来了吗?”
管事儿的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送出去?他送给谁?那俩都在树下埋着呢,死也要成双成对死一块儿。”
童儿仿佛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这树又不保姻缘,埋树底下只会被泥裹了,又什么用呢?”
管事儿的给了他个脑袋瓜,慌慌张张制止道:“命不想要了就直说,这话也是你能背后议论的?”
童儿揉了揉后脑勺儿,“怎么你能说,我却不能说?”
点玉侯府对琥珀一事讳莫如深,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也个个儿守口如瓶。
奚静观的死,捂在了若禅寺里,并未掀起多大的风浪。
整座奚府如花开花落,辉煌再久,于后人而言也不过是昙花一现,零落成泥,被踩在脚下,遗忘于尘世中了。
可时间过得久了,总有人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不知打哪儿来了个大胡子老头,常在茶馆酒巷内讨酒讨茶。
一壶酒足以换一个故事,他的故事多,从天南喝到地北,兜兜转转,喝到了京州。
老头在京州留了两天,陈坛佳酿饮够了,拎起一壶酒就没了踪影。
他的故事真真假假,有喜有忧,讲得扑朔迷离却又动人心弦。
自此,坊间的热闹又多了一种,茶余饭后一经提起,总能引人相争。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如是过了两载,才逐渐湮没在了柴米油盐中。
——点玉侯再没去过若禅寺,坟前孤寂草深,清明无人,他是多情还是无情?
岁月磋磨一切,有人听了这话,也只是歪头问:
“若禅寺是什么?”
第100章 前世(五)
春闱后杏花初开, 放榜又称“杏榜”,榜上有名者七十一位,磨勘、复试后, 余下了四十二。
四月初,试子殿试于清和宫。
宫内如何且不知晓,宫外却是闹翻了天。
桂水巷内桂花第一多, 酒鬼第二多。
酒铺子里摆了几枝金桂, 来打酒的人却觉碍事, 朝里头推了推。
“这场科举有后起之秀。”
近来春闱让不少人跌破了眼睛, 传得沸沸扬扬,酒家再是窝在酒铺里闭门不出,对此也略有耳闻。
“谁?”
大打酒解下腰间的两只酒葫芦, 递过去才说:“燕唐。”
酒家熟能生巧, 滴酒也未露,将两只酒葫芦装满才侃到:“胡说八道,燕宅的下人都说燕三是撞了大运才过了会试,殿试岂是区区会试可比?”
打酒将五个铜板一字排开, 接过酒葫芦就迫不及待闷了一口。
“你莫瞧不起这燕唐,他如今已是贡士, 殿试一过, 就是天子门生, 与过去的那个混账小子, 可再无半点相干。”
酒家盖了酒坛, “依你说, 这头一甲, 还能出在燕氏不成?”
打酒的嘿然一笑:“兴许是个状元郎呢。”
这人显然是醉了, 嘴里的话不管真假就漫天说, 酒家不想再与他争辩。
“殿试才子云集,还能比不过区区一个纨绔去?我看呐,燕唐至多是个三甲之末。”
这方还在说着,桂水巷外就传来了得得马蹄。
巷里巷外的人纷纷探头张望,指着那一闪而过的一队人马,道:“礼官到燕家去了。”
燕唐入京以来,燕修之总能被气得茶饭不思,这会儿心中倒不是为燕唐的殿试功名忧心,而是怕他不知礼数,肆意妄为,在殿试上冲撞了圣人,搞不好就被杀了头。
门房躬身拘礼道:“燕公,礼官来了。”
燕修之猛地一震:“快快有请!”
礼官额上拴着细细的红绳儿,身后的人端着绸花络的托盘,礼官含笑将红绸掀开,底下盖着的,正是一支金笔。
燕修之错愕片刻,以为自己眼花:“这……”
礼官双手呈上金笔,报喜道:“恭贺燕公,三郎君中了第一甲!”
殿试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少则也是个探花。
满屋的童儿嬷嬷个个喜形于色,燕修之倒还冷静。
“一甲第几名?”
礼官道:“第一名!燕公与婵夫人大德,为贵府添了个状元郎!”
燕修之点头,欣慰道:“也不算辱没祖宗。”
一袋银钱将礼官送走,燕修之的反应依旧稀松平常。
燕宅“轰”地一下炸开了锅,门前挑了爆竹噼啪作响,很快便有京官登门道贺。
随燕唐入京的嬷嬷转身擦泪,不住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下人的头也仰了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也觉得脸上有了光彩。
“三郎君瞧起来不声不响的,谁成想竟是个办大事儿的。”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搁以往,燕修之准要训斥仆从举止无状,可今日到底是三喜之一的大日子,他面上虽是不显,待回议堂时,却有些同手同脚。
他身边的人察言观色,心知不能漏下了元婵。
“到底是奚公与婵夫人教导有方。”
燕修之深以为然:“婵夫人最是辛苦。”
他卷起一只袖边,说:“拿纸笔来。”
燕修之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又问:“时辰也不早了,唐儿怎么还没回来?”
童儿将家书封好,才脆生生道:“燕公糊涂了,三郎君还在恩荣宴上呢,过会儿游街示喜后,还要到圣祖庙里,由礼学长吏立碑镌名,于龙门迎罢圣旨,才能归府。”
他耳濡目染小半日,东听西闻的,早将“状元及第”四个字看透了,这些繁琐规矩一一走完,脚底都要磨穿了。
童儿一口气说完,嘴皮子都要干了,不由心想:做状元真是累极了。
与此同时,恩荣宴。
乐师与舞女跪了一地,宴内众臣敛容屏息,连金台边的凤首箜篌也停住了。
玉帘遮掩的龙座上,天子的声音沉而缓:“爱卿可要想好。”
燕唐从容而立金殿之中,坚定道:“臣不要玉器金银,也不要官居一品,只求一块灵牌。”
天子静默无言,他下首的人玉冠博带,饶有兴味地开了口:“燕卿想求谁的灵牌?”
燕唐直视着官仪,不卑不亢道:“奚静观。”
殿内瞬间一窒,落针可闻。
官仪肃正神色,凛若寒霜。
礼学长吏爱才如命,把心一横,顶着杀头之罪劝说道:“此女乃有罪之身,状元郎冒天下之大不讳,金殿只求一灵位,岂不污了你的名讳?”
燕唐脱了状元帽,道:“那草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不再称“臣”,对上首作躬长揖。
光耀门楣不过是身外尔尔,燕唐所思所求,唯有一件。
高头大马在锣鼓喧闹中到了燕宅,燕唐绯罗圆领,红袍银带,他素来生有三分笑,今时却尤神采飞扬。
嬷嬷口唤“活祖宗”上来迎接,见燕唐这般打扮更是眼前一亮,笑说:
“三郎君活像个新郎官儿。”
燕唐唇角一弯,道:“嬷嬷慧眼,我就是新郎官儿。”
嬷嬷只当他是玩笑话,顺着往下接道:“新娘子娶回来了?”
燕唐神神秘秘,轻声回:“嗯,娶回来了。”
燕氏宗祠内,檀香袅袅。
燕修之敬过三柱香,才殷殷嘱咐燕唐:
“你既心在仕途,又做了天子门生,我也不好多说。可只有一点,为父望你谨记在心,朝野间的奢靡骄纵,不可沾染。”
燕唐点了头,才自香童手里接过三柱檀香,跪在蒲团上,道:“承蒙祖上荫蔽,不孝子燕唐得以红袍加身。”
燕修之瞧在眼里,难得没寻他的差错,立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子俩出了宗祠,月辉冷而淡,燕唐的影子拉得比燕修之还长。
燕修之这才惊觉,他拿扫帚打惯了的小娃娃,如今也已长大成人,要飞出他的羽翼之下了。
燕修之压下心间的怅惘,语重心长道:“唐儿,京州不比锦汀溪,你入了阁学,合该以身作则,从前胡闹便也罢了,日后……”
燕唐打断了他:“阿耶,我没入阁学。”
“没入阁学?”燕修之微顿,又说:“博学司虽僻静些,却也很好。”
燕唐道:“我也没入博学司。”
燕修之忽然听不懂了,他将燕唐从头看到脚,“可你这一身……”
长痛不如短痛,燕唐毫不犹豫地斩下一刀。
“我要去邢狱。”
久违的舐犊之情瞬间烟消云散,父子俩的相处总是夹枪带棒。
燕修之勃然大怒:“胡闹!”
见燕唐一脸认真,神态语气不似作伪,燕修之绞尽脑汁,猜测着金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还留有一丝侥幸:“你在殿上求了什么?”
燕唐看了眼躲在远处的元宵,元宵打了个寒颤提心吊胆缓步向前,
燕修之向元宵看去,浑身上下的鲜血尽数冲上了头顶,只觉眼前发黑,天上地下两个颠倒。
元宵手里端的,赫然是一块灵牌。
燕修之的牢牢锁住那块粗糙的灵牌,恨不得盯出两个窟窿来。
“先室奚氏闺名静观之牌位。”
燕修之一脚踹在了元宵胸口,暴喝道:
“来人!拿家法!拿家法!”
他为官多年,岂会不知奚氏已经一夕覆灭,又怎会不知奚静观与官仪连理早结?
燕唐跪在祠堂,他敬祖上的三炷香还没燃尽。
棍棒落在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修之怒不可遏,下了死手,燕唐一时承受不住,弯了弯腰。
燕修之又是一棒挥了下去,将他打趴在了地上。
“作出这等夺妻的丑事来,孽障!”
血染了红袍,燕唐强撑着又直起身,燕修之捂着胸口,待气顺了,才问道:
“你给我从实招来,奚氏女的牌位,是怎么夺来的?”
燕唐的意识混混沌沌,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放在火气正盛的燕修之眼里,这无异于做贼心虚。
“若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我就直接打死你这孽障,别活在这世上辱了先祖在天之灵。”
“下作手段?我倒也想用。”燕唐宛若在梦中呢喃,“可这种事,只有光明正大才好。”
燕唐在昏迷前,看见燕修之满脸怒色,依稀是在逼问,约莫说了一句“灵牌从何而来”。
燕唐笑了笑,最后一刻却将话说清了。
他说:“我拿功名换的。”
“逆子!逆子!”
燕修之再度扬起了手里的棍棒,元宵想挡,却被他踹翻在地,半晌没爬起来。
祠堂外的嬷嬷再也按捺不住了,忙冲进来阻拦。
“燕公再打,就要将三郎君打死了!”
“我直接打死他,还能落个清净!”
好在燕唐命大,锦汀溪又有惊云楼镇着,他才没被燕修之打得魂归九天。
燕唐趴在床沿,就两条胳膊能动弹了,嘴却还不闲着。
“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若就这么去了,是孝,还是不孝呢?”
嬷嬷简直想将他的嘴捆起来:“我的小祖宗,快别说了。”
燕唐转了转头,也没瞧见元宵。
“怎么不见元宵?”
嬷嬷只觉得元宵可怜,“被燕公踹心口上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燕唐还有几分良心未泯,闻言自责起来。
“真对不住他。”
嬷嬷紧跟着道:“你若就此改过,安心做官,也能保一保他,若再这般瞎折腾,保不齐哪天元宵就把命丢了。”
燕唐不置可否,分神片刻后,对嬷嬷道:“嬷嬷,把我的衣裳都扔了吧。”
嬷嬷皱眉:“这是做什么?”
燕唐叹口气,说:“我以后只穿白的。”
嬷嬷反应了好一会儿,瞧出燕唐是半点儿错也不肯认,才惆怅道:“敢情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燕唐陷入了沉思,嬷嬷趁机又劝:“你就稍微服个软,灵牌还回去,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燕唐道:“还有,以后玉坠儿也莫佩了。”
嬷嬷气不打一处来:“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燕唐将冷了的汤药一口饮下,“嬷嬷放心,我打着灯笼呢。”
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在舌尖绕了绕,嬷嬷终是没说出口。
燕唐逆万人行,京州不得披麻戴孝行丧白之礼,他便白袍白缎配一纸白扇,扇面一字未有,又素又白。
从前走鸡遛狗斗蛐蛐儿的纨绔,再也没了锦衣华裳。
燕唐常去京州皇寺,金佛低眉在莲花簇簇后,木鱼应和铜钟声响。
老僧记性不好,虽是见惯了他,却总要问上一句:“施主在求什么?”
燕唐也曾轻蔑鬼神,如今却在佛前跪得虔诚。
“求她来世安稳。”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