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铃声连成片。
轻的, 重的。
刀剑和法术相接的声音。
轻的,重的。
有人咀嚼什么。
轻的。
有人在哀嚎咒骂。
重的。
有人说:“那魔头实力强劲,性情狡诈擅长迷惑人心, 怕是只有裂云仙君方能制服。”
陈砚渺冷声开口:“是哪个魔尊?”
那人道:“并无尊号,他于万墟起势, 短短十数年便将其他魔尊一一杀尽,当初正道视之如犬羊相争, 未曾出手干预,岂料一朝养虎,竟让他一统魔界,终成吞天之局。”
陈砚渺依旧冷淡:“无尊号, 总有名讳。”
“巫会。”那人答道, “他名巫会。”
魔尊巫会。
好斗逐战, 相较其他魔尊,他脾气其实算不上差,爱笑又听得进去话, 甚至有时候在面对叛徒还能流露一丝宽容。
但他喜怒无常, 心情好的时候大把大把赏赐往外搬, 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他身边都可能被拧飞头, 真要说起来说不定比以前那些魔尊还要难伺候。
有人愿意伺候,自然也有心生反叛的。
但他太强,试图袭击他的人何其多,暗杀, 毒杀,情杀, 甚至有一回几万魔修联手进攻魔宫,都没能将他制服, 反倒被他屠戮殆尽,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蚍蜉撼树”。
那之后魔界便再没有生出反抗之心的人。
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再去招惹他。
陈砚渺看着手中卷轴,上面仔细地记了巫会这些年在魔界做的事,手段残暴,嗜杀成性。
“他只在魔界活动?”陈砚渺问道。
“以前是,将来未可知。”有人叹气,“那魔头明显野心不小,现下魔界已定,谁知他下一个目标又是哪呢?”
陈砚渺收起卷轴,不知在想什么。
不几日,承天宗山门外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面上带着笑:“本使奉尊上之命,特来为裂云仙君送上贺礼,只盼仙君早日突破,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光阴……”
语气其实说得上友好,话也很和气,但他身后飘扬的旌旗和黑压压的军队却不像来送礼的,像来送葬。
说不是挑衅都没人信。
没过多久,正魔两道便开战了。
多数战役并不需要陈砚渺参加,他是正道握在手中的底牌。
能拿出手的底牌。
所以他有很多时间去看魔宫送来的贺礼,每一件都和他境界相当,而且品质上佳,若他好好利用,说不得真能寻到突破的机缘。
珍贵非常。
他不解:“若我真寻得机缘,怕是第一个便要杀他。”
掌门崔言恪闻言乐呵呵笑起来:“他手中资源无数,兴许这些于他真算不得什么。”他说着,看师弟依旧皱着眉,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些魔尊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也可能他是忽然疯了呢。”
虽然有些油嘴滑舌,但也的确拍散了陈砚渺心中疑惑。
他何须在意魔修在想什么,对方既作恶,那便杀。
但他们始终没有交手的机会。
上一瞬他还在听人说那些小打小闹的战役,下一瞬师兄又拍着他的肩膀:“擒贼先擒王。”
然后便是魔宫寝殿中摇晃的珠帘。
血玉髓磨的珠子撞击出轻而脆的声音,在地上晃出一片同样血红的残影,帘后是一张极宽阔的床榻,红的黑的床被凌乱地裹着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动作时腕间金铃摇晃出声,两只翘起的脚也跟着晃晃悠悠。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停下手朝窗户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贵客临门,怎的不走前头,翻窗进人闺房,可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
那是陈砚渺第一次见到巫会。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甚至可以说年轻过头了。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秾艳,狐狸眼尾上挑,唇薄而红,像是用最浓的朱砂一笔笔勾出来的,只是人有些瘦,被锦被一裹,反倒衬出几分纤弱来。
比民间那些勾人堕落的妖精更能迷惑人心。
陈砚渺眸色一冷,手中云沧剑出鞘,瞬息便到了巫会眼前。
只是剑尖还未到,床上的人便一个翻身落了地,躲开他的袭击后依旧带着笑:“书中说裂云仙君冷心无情,本座还当是夸大,没想到是真的,本座好意相待,仙君却喊打喊杀,真让人伤心。”
他说着将手中的书抛过去,陈砚渺剑光一扫,那书便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陈砚渺正好瞥见其中几页,瞧见了自己的名字,也瞧见了其中不堪入目的内容。
那并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一本不知从哪搜罗来的风月话本。
陈砚渺眉头一皱,手中剑势愈厉。
这回巫会没再躲开。
“当”一声,钢爪和剑刃相撞,两人四周的景色也变了。
变成山野,变成荒林,最后变成废墟。
巫会蹲在断柱上朝他笑,眼底满是狡黠之色:“成日翻本座寝殿的窗便罢,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敢跟过来,该说仙君太良善,还是太信得过本座了?”
陈砚渺眉头一皱,重重扬出一剑。
巫会却避开剑光轻巧跃站到另一根柱子上,唇边依旧带着笑:“既然来了,仙君便在此苦修罢,待本座凯旋,便十里红妆来迎仙君入魔宫为后。”
他说着俏皮地朝陈砚渺眨了一下右眼,旋即在陈砚渺阴沉的脸色中一个转身入了传送阵。
陈砚渺提剑追去,却仿佛撞到一面无形的壁障,下一瞬便被拽入战场中。
魔物四处啃噬,无数凡人修士命丧魔物之口。
血光映天,世界仿佛被染成一种残忍又诡异的红。
“是魔尊巫会!”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追着裂云仙君走了吗?”
“难道仙君他……”
有人惊惶出声,恐惧几乎在巫会出现的瞬间就如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巫会嘴角却挑着漫不经心的笑,一袭黑衣因为战斗有些凌乱,赤裸的脚已经被血浸透,踩在人脸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更准确地说,那其实只是个人头,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死前一瞬的绝望不甘,成了巫会落地时的踏脚石。
“他还困在迷阵里呢。”巫会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抬手一摊,掌心便绽出一朵莲花。
莲本高洁,但他掌心那朵却是深红的,像是干涸后的血,红得泛黑。
巫会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微微低头吹了一口气。
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此时低眉敛目吹气的样子并不显得凶恶,甚至有一点世家公子赏花品茗时带出的一点风流气。
那莲花也随着他一口气散开去,被风卷到正道中,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忽的变成利刃割断了最前方几人的喉咙。
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被点燃的蜡烛一般,不过几息之间便融成了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骇然,连忙道:“都离那花远……!”
开口的人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闪到人群中,不过眨眼的功夫,数十人便倒在他脚边没了生息。
众人顿时心生退意。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自东而来,裹挟着那些花瓣一道袭向巫会。
巫会抬手挡住,“当”一声响,花瓣破碎的瞬间两人已经过了上千招。
有人认出和巫会交战的人,又惊又喜:“裂云仙君!是裂云仙君来了!!”
这句话像是雨后的甘霖,一下让正道的人都活了过来。
裂云仙君是正道第一人,有他在,必不会输给巫会!
所有人都很兴奋,陈砚渺也是。
巫会的确很强,强得让他的血也跟着沸腾。
但年岁太小,经验不足,定会败在他的剑下。
他只需等待巫会一个破绽,便能了结他!
就在巫会再次挡开他剑势时,身形忽然有一瞬的凝滞。
陈砚渺没有犹豫,剑尖如电,直取对方心口。
他本以为这一剑会被躲开,或至少被格挡,以巫会的实力,不至于躲不开这一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剑、下下剑要怎么出。
然而剑尖却毫无阻碍地没入血肉,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陈砚渺心头一凛,余光扫过横贯他腰间的长刀,目露愕然。
巫会却是朝他露出一个笑,一如陈砚渺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师父。”巫会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好疼啊。”
他在魔界是个暴君一般的存在,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所有魔修提起他第一反应都是恐惧和害怕,而他此时说话的声音,也在悠然的调子里染上了阴森和狠厉。
就连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在听见他开口的瞬间也禁不住整个人一僵,面上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惧色。
但恐惧很快被贪婪和兴奋所取代。
巫会面上笑容更盛。
他看向陈砚渺的眼睛,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仙君下手可真狠。”
裂云皱起眉,欲将剑抽回,却发现剑纹丝不动。
巫会先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剑。
“师父想要什么,和我说便是,我何时拒绝过师父的要求。”巫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何必大费周折,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
他说着转过头去,朝身后一脸惊惧的人露出一个愈发灿烂的笑,但声音却没了先前的悠然,而是被兴奋取代,似恶鬼狰狞的挑衅:“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他说着抬手按在心口,在他师父的惊呼中狠狠将手插进了自己胸膛。
带着魔气的咒文瞬间从他心口的位置向外蔓延开,不过瞬息便爬上了他的脸。
陈砚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撒开手往后退:“都散开!”
他师父也想跑,但那些咒文就像毒蛇一般缠了上来,将人死死绑在巫会身边。
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巫会此时的表情,就被一声巨响带走了。
血光冲天。
魔物肆虐,哀嚎遍野。
“师尊……”
“好疼啊……”
陈砚渺在吞噬巫会的无尽的黑暗中猛然睁眼,呼吸有些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朝阳已升,有几只肥啾蹲在窗边梳理羽毛,嘴里唧唧喳喳不知在聊什么。
平和又温馨的画面没有给陈砚渺带来一点松快。
他眉心紧皱,还在想昨夜的梦。
修士几乎不做梦,若是做了,定然与自身息息相关。
要么是心魔,要么是预兆。
但陈砚渺分不清楚。
他不知道那是他心中深藏的、对巫会身负邪骨的忧心终成心魔,亦或者……那就是预兆,甚至预知。
这时屋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伴随着轻而细的银铃声,以及“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砚渺看向门口,就见门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闪进屋,几乎要扑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一拦,紧接着就被抓住了衣袖。
“师尊。”巫会仰起头,用和梦中那张相差无几的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饿饿,饭饭。”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就算长得一样,但这性情也相差太大……好像也不大。
陈砚渺仔细想了想,都是一样的油腔滑调,嘴里没一句正经。
“傀儡呢?”陈砚渺低声开口。
“被师兄借去了。”巫会委屈道,“我当它已经做完饭了才答应的。”
“到主峰去。”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不要,不想吃大锅饭,我能下山去吃吗?”
换作先前,陈砚渺就点头了,不然巫会为了口吃的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但昨晚刚做完那个梦,他不愿把巫会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不可。”陈砚渺道,“去膳堂。”
他语气有些冷硬,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调子放轻了些:“或者让傀儡回来。”
“不要,膳堂的东西不好吃。”巫会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尾调拖得又长又软,“师尊——人家想吃鹿淞城酒楼新出的香炙淞雀——”
目的明确得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陈砚渺无奈开口,“傀儡真是你师兄借走了?”
谎言被戳破,巫会也不心虚,甚至理不直气很壮:“当然不是,师兄哪敢来借师尊院里的傀儡,是我送去的!”
陈砚渺垂眼看他。
巫会又扯扯他的衣袖。
片刻后,陈砚渺妥协地叹了口气:“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好!”巫会应了一声,开心地蹦起来,本来还想蹭一下陈砚渺,不过被躲开了。
巫会也不气馁,捞起在旁边整理尾羽的苍云就跑了。
风风火火的,速度快得好像梦里将他困在废墟后跑掉的样子。
但又和梦里不同。
至少梦里那个巫会不会因为一口吃的这么开心。
应该是不同的。
陈砚渺抬手揉了揉眉心,但心脏始终像被攥着,坐了一阵也不见好,干脆起身去了主峰。
崔言恪正在看公文,见他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师弟,怎么过来了。”
陈砚渺走到桌前坐下,开口便道:“我做了一个梦。”
崔言恪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他作为大师兄,跟师弟师妹关系都很好,但好与好又有点不同。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大约会觉得是撒娇或诉苦,但小师弟说出来,他总觉得像中邪。
“所以呢?”崔言恪纳闷道,“是预示了什么坏事?”
那也不应该啊。
他这小师弟向来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未来再大的坏事在他那都应该是可以解决的,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陈砚渺没有开口,而是先抬手下了十几道禁制,又放出神识将四周仔仔细细搜刮过一遍,最后落下几道凌厉剑气,将两人四旁围成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这才缓声将那个梦说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提巫会成了魔尊以及两界交战的事。
崔言恪先前还疑惑师弟怎么这么谨慎,现在听完顿时明白,脸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最后陈砚渺问他:“宁师姐让我当日去那里,究竟是算出了什么?”
崔言恪被问住了。
他摇头:“她真的没说别的。”
陈砚渺蹙眉。
他收下巫会并非巧合,而是门中一位擅占卜的峰主建议的。
“你将情况细细说来。”陈砚渺道。
崔言恪胸闷,小师弟真是没大没小。
但这事的确因他而起,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把情况说了一下,但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陈砚渺进入合体期巅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外头不清楚情况,以为他在积攒底蕴,所以才不着急突破。
他几乎是近千年来最天才的一个,没人会觉得他突破不了。
但事实就是,陈砚渺的修行的确出现了瓶颈。
一般来说,修士到了大乘,便开始参悟大道本源,若能寻得机缘,便能参悟成功,一举突破进入渡劫。
只是这机缘也不是人人都有,若是天道不认,便是熬到油尽灯枯也参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再怎么难,那也是大乘以后的事,就连陈砚渺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缺少突破机缘被拦在合体期。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了,那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解决。
崔言恪自然也着急。
于情,他是师兄,自然关心师弟的修炼情况。于理,他是掌门,陈砚渺作为承天宗的门面底气,他越强,门派发展得就越好。
所以他三天两头往卜峰跑,请师姐给师弟算算这机缘到底在哪。
卜峰峰主不胜其烦,但也清楚陈砚渺对承天宗的重要性,所以还是每隔一段时间便给他算一次,只是先前如何也算不出来,却在某一天忽然有了结果。
卦象让他往东方去。
但东方哪里却说不清楚。
于是陈砚渺便一路向东,直到遇见魔修害人,出手解决后巫会非要跟他回承天宗,他就回来了。
至于巫会是不是那个机缘,陈砚渺不清楚,卜峰峰主也说不明白,总归他救人是遵循本心,若真因此错过机缘,只能说他命中注定无法飞升。
“现在看来,说不定真没有找错。”崔言恪喃喃道。
陈砚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师兄是说,我的机缘便是教出一个……一个……”
无论梦里如何,那到底是他的徒弟,他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崔言恪也有一瞬的沉默,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若说你教出一个六情不通的笨徒弟我还信,但欺师灭祖的魔头?不可能。”
陈砚渺这个师父,可以说他不够温情,可以说他不疼宠徒弟,但他教导从不藏私,该给徒弟准备的资源也从来不会亏待,徒弟就是心生怨念,顶多也就抱怨几句师尊难相处,何至于闹到入魔的地步。
总该有个原因。
“兴许是他的过往?”崔言恪有些犹豫。
因着师弟情况特殊,早在巫会入门时他便让人去查过巫会的过往,避免有人借这机会算计。
娘亲是一家富户的奴婢,生得貌美,有一回去夫人房里送东西被老爷看上,便收入房中,没多久就怀孕了。
那家老爷高兴,宠得不行,谁料七八月时,忽然闹出丑闻来,说她和人私通。
事情过去多年,真相是什么样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事情发生后她受惊早产,生下孩子便没了性命。
而留下的这个孩子,也因为那通丑闻受到质疑。
那富户虽说想要儿子,但也怕给别人养孩子,反正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便把这孩子交给下人看着,连姓也随了娘,说是将来若真长得像他再认回去就是。
陈砚渺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崔言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这样的身份,在府里自然过得没多好。”
别的小孩好歹有个爹娘,他的情况无异于父母双亡,主子不待见,下人也欺负他,就连那个名字,多多少少也带了一点笑话的意味。
“不过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崔言恪感慨道,“谁敢打他,他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拿武器,石头狗屎扫帚铲子,什么顺手用什么,就连府里的那些人高马大的家丁,都被他半夜翻窗拿石头砸过头。”
陈砚渺:“……”
“再后来那家富户出了事。”崔言恪道,“他儿子根骨不错,去了流云宗,结果嚣张跋扈得罪人,那人还是个魔修,一夜之间府里人口去了大半。”
而巫会侥幸活下来,也成了个真正的孤儿,混迹市井。
这种日子自然算不上好,何况他还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多的是人想抓他,卖也好怎么都好,所以巫会从来不信人,靠自己摸爬打滚倒也好好长大了。
陈砚渺想到巫会刚入承天宗时的样子,很瘦,瘦得都脱了相,怎么看也不像师兄说的“好好”长大。
但崔言恪也不是在安慰他,一个被人觊觎的孩子,能长大已经是已经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天道偏爱了。
陈砚渺却道:“若天道当真偏爱他,他的出身不至于如此。”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
巫会身负邪骨,的确算得上天道偏爱。
可惜历代邪骨的主人出身如何却不好调查,否则也能做个印证。
“他看上去并不介意过往。”陈砚渺提醒道。
崔言恪深感认同。
主要是巫会日子实在过得太逍遥,要不是他先前自己查过,实在很难相信那样成长的小孩会是巫会这脾性的。
开朗外向,调皮捣蛋,还很会乱花钱。
不像个吃过苦的孩子,倒更像被宠大的富家少爷。
先前崔言恪只当是师弟惯的,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巫会甚至入门不到一年。
人的脾性真的会在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
他看向师弟,就见师弟也皱着眉在琢磨什么,便问:“想到什么了?”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说:“待他回来,问问便知。”
崔言恪太了解师弟了,逃避就是回答。
“所以你到底想起什么了?”崔言恪问道,“你不说我可去找宁师妹算了啊,到时候天机泄露你别后悔就行。”
陈砚渺冷冷看过去。
崔言恪将手揣进袖子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片刻后,陈砚渺道:“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似乎和那日想带走他的是同一个人。”
崔言恪一愣:“你确定?”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傻。
修士化神后过目不忘,陈砚渺语气不定,不过是疑惑罢了。
但这些疑惑无人能解。
“那人叫什么?”崔言恪道,“我再让人查查。”
查巫会的身世过往,以及那个所谓的“师父”。
但陈砚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取了笔墨画出来。
等他画完回潜幽峰,巫会已经回来了,还打包了不少点心,正跟苍云坐在院子里分吃,见他回来立刻招招手:“师尊吃吗?分你一半!”
实在没有一点毁天灭地的模样。
陈砚渺走到他对面坐下。
巫会有些意外。
陈砚渺现在已经不吃东西了,平日里傀儡做的饭食都进的巫会肚子,各种点心零嘴无论巫会怎么邀请他也从来不吃,今天居然过来了。
中邪了?
巫会犹豫着递过去半块糕点。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为师有事问你。”
巫会顿时松口气,咬了口糕点。
原来没中邪,只是有事。
“救下你那日,有个魔修想抓你。”陈砚渺缓声开口,“你可认识他?”
巫会咀嚼的动作一顿,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是真的疑惑。
陈砚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不认识吧。”巫会道。
“认识便认识,不认识便不认识。”陈砚渺道,“莫要含糊。”
巫会撇嘴。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严格起来,明明之前听他糊弄都不多问的。
陈砚渺想知道什么?
巫会咬了一口糕点,嚼嚼嚼。
一边嚼一边想。
想今天发生的事。
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但他最近挺老实的。
跑下山吃东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当时陈砚渺就是说了他两句,明显也没生气。
那是为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陈砚渺:“若我认识,师尊要赶我下山吗?”
陈砚渺微微蹙眉:“为何赶你?”
“因为我勾结魔修。”巫会道。
陈砚渺摇头:“认识便是认识,谈不上勾结。”
既然不会被赶下山,那巫会也懒得想了,直接点头:“是认识,他叫仰观止。”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仰观止,他也知道此人。
正道有如卜峰峰主那般擅卜算的修士,魔道自然也有,而最出名的有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宿星老祖仰观止。
他的实力不算强,但能在魔界混出名堂,已经能说明卜算之能有多高。
那他去抓巫会真的会是巧合吗?
陈砚渺看着伸手又去拿一块糕点的巫会,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
他从不喜窥探他人私事,就算是自己的徒弟,只要他们不开口,陈砚渺也从不越过这条线。
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巫会从前的日子如此……可怜。
若他真是因此入魔,那的确是他这个做师尊的疏忽。
可要他问,又不知如何开口,似乎怎么说都像在揭人伤疤。
巫会还是头一回见到陈砚渺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新奇,也奇怪,咬着糕点含含糊糊地问:“师尊不赶我,难道是掌门要赶我下山?”
陈砚渺依旧摇头。
他听巫会这么说,又想到他刚刚也问了一样的问题,心中犹豫更重。
若巫会是因为过往才如此不安……
他这样犹豫,反倒巫会有点看不下去,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像陈砚渺。
“师尊有话不妨直说。”巫会道,“只要不是赶我下山,不是要罚我,别的都好说。”
陈砚渺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巫会几息,见他是认真的,便斟酌着开口:“师兄和我说起你的过往。”
过往?
巫会第一个想到的是上辈子的事,但很快反应过来,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
过往,是说他修行前的事?
太久了,他有点记不清了。
巫会仔细回忆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扒拉出一点以前的事,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他的表情变化其实很细微,但那点回忆的动作还是落到陈砚渺眼里。
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才不到一年。
他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起来了?”陈砚渺问他。
“嗯?”巫会无辜地看过去,“我本来就记得。”
陈砚渺点头:“当年之事,你若想查,为师帮你。”
巫会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查什么?
“不必了吧。”巫会垂下眼,“都过去了。”
陈砚渺看他:“你甘心?”
巫会连忙点头:“现在师尊待我极好。”
陈砚渺:“……”
看他眼珠乱转的样子,陈砚渺有些无奈,也不知该不该揭穿,揭穿了,又能问些什么。
以巫会的脾气,他不觉得自己能问出结果,虽说也有法子能让他坦白,但他并不愿对徒弟用那种强迫的手段。
沉默了好一会,陈砚渺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发上拍了拍。
怎么说呢,其实挺温柔的,但陈砚渺真的跟温柔这个词搭不上边,反而像中邪。
巫会捧着糕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师尊最近发生什么了?是修炼出了问题?还是掌门师伯要赶你下山?”
陈砚渺:“……”
他正想开口,就听巫会又说:“如果师尊走了,我也跟师尊走,我以后可以不喝酒,不买新剑,师尊可不要丢下我!”
话说得大义凛然又不失几分可怜,但他本人还啃着糕点嚼嚼嚼,不止不感人,倒是把什么叫油腔滑舌体现得淋漓尽致,和陈砚渺梦里那个三两句话就要招惹他一回的人倒是十分相似。
陈砚渺头疼道:“正经些。”
巫会顿时笑了。
这还是陈砚渺头回要他正经点,先前顶多让他别乱说话的。
不过陈砚渺不想说他也不再多问,乖巧地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陈砚渺也没走,就在一旁坐着,什么也不做,单纯地看着巫会。
巫会已经吃完一块点心,又拿了一块,咬一口后掰下来一些递到苍云面前。
苍云立刻开心地啄了一口,正想叫一声,余光瞥到陈砚渺正在看这边,连忙伸出小翅膀挡住巫会的手,这才低头把他指尖那一小块点心叼走,扑腾扑腾地跳到角落,背对着他吃起来。
巫会好笑地摇摇头,又掰了一点给它,这才转头看向陈砚渺:“师尊若没事便回去吧。”
陈砚渺:“……”
先前总往他跟前跑,怎么忽然变态度了。
他微微蹙起眉,还没等想明白,就听巫会道:“师尊在这,苍云都不敢吃东西。”
陈砚渺这才想起先前罚苍云不准吃零食的事。
他看过去,苍云立刻着急忙慌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嘴,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圆形背影给他。
陈砚渺:“……”
跟巫会一样,罚也是白罚,若巫会将来真会长出毁天灭地的魔尊,那这由他教养的灵宠,怕也是不得了的凶禽。
但就苍云现在这样子,说他会长成凶禽怕是没人信。
梦中也的确没有什么火鸾或凤凰跟在巫会身边。
那苍云去哪了?
陈砚渺低头揉了揉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回忆那个梦。
梦中的场景太乱,不是在战争,就是他在和巫会打斗,他先前被巫会的身份摄去心神,倒是没去注意太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比如巫会如此疼爱苍云,怎么可能不带着他。
又比如巫会那些招数,明显不是出自承天宗。
还有那个所谓的师父……巫会显然对他更为亲近。
甚至……
甚至在魔宫看见巫会时,巫会的反应似乎也和他不相熟。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的心情并无太大的波动,熟悉,愤怒,难受,或者别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出现在那的不是他曾经的徒弟,而是一个陌生人。
陈砚渺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这背后或许有什么阴谋,比如巫会到这承天宗是有人算计,让他卧底在此,但以巫会的脾气,就算真是这样,两人重逢时他不应该那么生疏。
不止不会悔改,八成还会亲热地凑上来套近乎。
就算有人威胁……巫会也不是会受制于人的性子,否则当时也不至于自爆。
自爆。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当时巫会说……“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夺舍?
提到夺舍,陈砚渺立刻想到先前巫会和他提过拾尸老人,以及……提到拾尸老人的那一晚。
巫会说他不开心。
那时陈砚渺没有多问,但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夺舍的缘故?
巫会先前也说过,一个人做事总得有个理由。
他先前还想过……巫会天分高得有些过分,只是那时他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人做不到,巫会未必不行。
他不愿因这点小事怀疑徒弟,但如果……
如果巫会本来就会呢?
如果巫会是夺舍而来的呢?
又如果……那个梦,并非预兆呢?
陈砚渺不敢再细想下去,他站起身,直接回了修炼室。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巫会挑了一下眉。
第18章
巫会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让陈砚渺那么烦恼的。
难不成真是因为他的身世?可他真的不记得了, 就记得自己好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但这种身世虽说惨了些,却没没那么罕见,据他所知大师兄比他还惨, 被人灭了满门呢,也不见陈砚渺为他烦恼。
巫会抱着手想了一会, 实在想不出所以然,干脆也不纠结了, 反正陈砚渺真憋不住了自己会来问,就算真的有什么事……
想到陈砚渺刚刚纠结犹豫的样子,巫会很轻地皱起眉。
上辈子三天两头让他调戏都不见陈砚渺皱过眉,今天是见鬼了?
就算真见鬼也不至于那么纠结吧, 陈砚渺难道还杀不掉?
“啾——!”
苍云啄了一下正发呆的巫会, 伸出小爪子推了一下他手边的纸包。
巫会瞥了他一眼:“你大爹一副要死的样子, 你还在这惦记吃的,没心肝。”
他说着还是打开纸包,掰了一些喂它, 剩下的自己慢慢吃掉。
苍云低头啄着桌上的碎碎, 脑袋歪了一下:“啾?”
它很多事都还不懂, 但明白死的意思。
等过了一会, 它彻底想明白巫会的意思,顿时急得啾啾叫,迈着小短腿就往修炼室跑。
可惜陈砚渺这回关了门,不管它在外头怎么叫都没有, 只能跑去找巫会。
巫会只是弹了一下它的屁股,没理它。
之后几天陈砚渺都没再出现, 好像真的死在修炼室了。
苍云转头避开巫会递过来的肉干,眼泪汪汪。
这几天它去修炼室叫门, 都没人理它。
巫会无语地看了一眼这只笨鸟。
苍云伸出翅膀指指修炼室的方向。
“不去。”巫会拒绝道,“人家闭关修炼你去凑什么热闹。”
“啾?”苍云歪了歪头。
巫会把肉干拿回来要往自己嘴里丢,苍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瞬间炸成一团蒲公英,伸个头过去对着他手就狠狠一啄。
“嘶——!”巫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口可真够狠,都出血了!
他伸出手指就要去弹鸟屁股,但苍云已经学精了,看见他伸手立刻蹦到一边,伸出翅膀指着他啾啾叫。
巫会没用通灵符,但也知道它肯定骂得很脏。
他嗤了一声:“自己笨怪谁?”
苍云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晚上也没去找他,而是蹲在自己窝里睡觉,脑袋还朝着修炼室的方向。
它睡得着了,反倒巫会睡不着。
他脑袋垫着手,翘腿躺在床上,目光盯着顶上垂下来的挂饰。
那是前几天下山时苍云看上的东西,用许多鸟类妖兽羽毛所制的挂饰,苍云看见就走不动道,蹲在人家店里死活不肯走,他只好掏钱买了。
还有一串收在他乾坤袋里,是苍云要送给陈砚渺的,结果没能送出去,这几天苍云以为陈砚渺真出事了,天天盯着这东西伤心。
相处的时间不长,倒是真情实意,也不知将来他老死了,这傻鸟会不会也这样。
巫会抬手打出一道风,吹得那羽毛摇摇晃晃,颜色绚丽,好像前世他魔宫中那些珠子。
有属下觉得那些东西太少女,挂完不像魔尊的住处,倒像哪个妖妃的宫室。
没过多久那属下就被他拧了脑袋挂在梁上,一双眼睛挖出来镶在门口看门,原本空洞的地方他塞了两颗明珠进去,一入夜便会幽幽发光。
后来陈砚渺老翻他窗户,他就干脆挪到窗口去,结果第二天就被陈砚渺打烂了。
那样一个人,到底能有什么烦恼。
那些烦恼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邪骨?
巫会皱了皱眉,又抬手扬出一阵风打得挂饰大幅晃荡。
接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扯过外衣一披就往修炼室走。
大不了就是被赶下山,反正陈砚渺给的钱够他快活过完一辈子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修炼室前,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师尊,我进来了。”
话说完目光落到门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咒印,门上的锁便解开了。
这修炼室放在陈砚渺院里,根本没人敢闯,这锁只是为了让来人知道不能打扰,主要起到一个告示的作用,很好解,也就只能拦拦苍云这种傻鸟了。
修炼室内放置了不少阵法,除了能扩大空间,还能模拟出各种环境,以往巫会来,看见的不是冰就是火,再不然也有高山流水或枯木巨石,但今天里头却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放着一个蒲团,连陈砚渺都不知道去了哪。
巫会目光扫了一圈,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脖颈却抵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笑道:“这是师尊新想的考验?”
脖颈上的剑被挪开,接着落下来的是比剑刃更冷的声音:“何事?”
“无事,来看看师尊。”巫会转身看去,脸上依旧带着笑,“苍云这几日以为师尊死了,伤心得茶饭不思,师尊不去看看?”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巫会凑过去,好奇地左瞧瞧又瞧瞧,最后才将目光对上陈砚渺,眼底满是笑意:“师尊这是怎么了?有人惹师尊不开心?师尊说与我听,我给师尊出气去。”
一如既往的油腔滑调,堵得陈砚渺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这几日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回忆这些时日和巫会相处的过往。
巫会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甚至可以说破绽百出。
但这些破绽又远不足以证明什么,只能说巫会的确有事瞒他。
他也想过许多可能,连验证的法子都想了许多。
但就是迈不出这一步。
没想到巫会自己来了。
“出去。”陈砚渺沉声道。
巫会撇撇嘴,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不去,师尊凶我。”
陈砚渺:“……”
巫会又抬头看他:“道歉!”
陈砚渺:“……”
片刻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今日是为师不是,你……先回去休息。”
但巫会依旧没动,反而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陈砚渺没动。
巫会转而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拉着人坐下来,然后挪着屁股往他那边挤。
陈砚渺伸手按住他。
巫会委屈道:“苍云挨过去师尊就不拒绝。”
“幼鸟习性罢了。”陈砚渺道。
“那我也有这个习性。”巫会又往陈砚渺的方向靠过去,直到整个人蹭到他身旁才安分下来,眉眼弯弯地看他,“师尊还在不开心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他。
巫会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不如我来猜猜师尊为什么不开心?”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在巫会头上拍了拍:“你很聪明。”
巫会很轻地笑了一声。
看来陈砚渺是猜到什么了,只是还在犹豫。
“是因为仰观止?”巫会问他。
陈砚渺点头,问他:“你和他……有关系吗?”
巫会盯着他的眼睛:“师尊是说哪种关系?”
陈砚渺:“……”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油嘴滑舌。”
“我这叫谨慎。”巫会撇撇嘴,“师尊如此试探我,我伤心。”
陈砚渺道:“这不叫试探。”
巫会弯起眼:“所以我没有生气。”
陈砚渺:“……”
“没有关系。”巫会道,“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他那一面。”
陈砚渺轻轻点头。
巫会继续说:“师尊怀疑我是他派来的。”
陈砚渺没有反驳。
他的确想过。
巫会道:“不是。”他说着看向陈砚渺,眼底依旧带着笑,“若是将来他和师尊一同掉进水里,我肯定救师尊。”
陈砚渺:“……”
巫会继续道:“还要顺带踩他两脚,把他踩到水里去。”
陈砚渺:“……”
“是为师错了。”陈砚渺抬手拍拍他的头,“不该怀疑你。”
巫会点头:“毕竟我这么弱,师尊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了。”
陈砚渺目露无奈:“自己不愿修行,借口倒是不少。”
巫会小声嘟囔:“我想修的师尊也不让。”
“巫会。”陈砚渺声音沉了一些,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巫会委屈地撇撇嘴:“好嘛我不说了。”他说着又看向陈砚渺,“我这么乖,师尊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哪里乖了?”陈砚渺问他。
巫会抬手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
陈砚渺:“……什么事?”
巫会这才重新绽出笑:“师尊以后不叫我巫会我就说。”
陈砚渺微微蹙眉。
“我不喜欢。”巫会继续委屈地看着他。
陈砚渺想到师兄曾提过,巫会的名字由来并不算好。
“给你改个字。”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太生分了。”
陈砚渺:“……你想为师怎么叫你。”
“这是师尊要想的事。”巫会道。
陈砚渺:“……”
其他几个徒弟他也是叫名字的,不觉得有什么。
他蹙眉想了一下,语气难得出现了犹豫:“徒儿。”
但巫会还是不喜欢:“太生分了。”
尤其陈砚渺叫他的语气像在叫儿子,两人关系本来就够正经了,他可不想继续加码。
陈砚渺便解释道:“当年师父便是这么叫我。”
巫会挑了一下眉,那他更不要了。
“师祖和师尊,自然同我和师尊不同。”他说着拉了拉陈砚渺的衣袖,“反正师祖肯定不这样疼师尊。”
陈砚渺:“……”
见他沉默,巫会忍不住抿起唇笑。
他知道陈砚渺的脾性,就算一会说想不出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人就是……
“小会。”陈砚渺忽的开口。
巫会一愣。
陈砚渺道:“师兄是这么叫他徒弟的。”
巫会便笑了。
果然,陈砚渺就是看着不通六情,实际精着呢,就是自己想不出,也知道该学谁。
“这还差不多。”巫会点点头,“如果将来师尊遇到仰观止,记得留他一命。”
陈砚渺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微微蹙眉:“留他做什么?”
巫会道:“让我活剐了他。”
他语气很淡,神色也谈不上凶恶,但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戾气和恨意。
刚刚还说只见过一面,现在就说出这样的话。
这几乎是明牌了。
陈砚渺神色有些复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巫会却没有回答,只是乜了他一眼:“师尊难道不知?”
陈砚渺:“……”
巫会也没问他知道什么,只是站起来拍拍衣摆,笑道:“我回去睡了,师尊明日记得去苍云那转一圈。”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陈砚渺目光重新转到屋内那个蒲团上,眸光一动,屋内的景色瞬间变了。
是巫会来之前他一直呆着的地方。
比原先的房间要大上,千倍,万倍,千千万万倍。
四处都是嶙峋怪石,瘴气遍布,混着血的味道薰得人几欲作呕。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宫殿后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月前有一个人影站着,看不清模样,但陈砚渺又好像听见了那细细碎碎的铃声。
他依旧坐着没动,有许多人影从他身旁跑过,和另一个人交战,最后倒在他身旁,化作一道黑色烟雾。
循环往复。
天亮了。
暖融融的太阳照在窝里,苍云立刻挪过,背朝天继续睡觉。
但眼睛才闭上没一会,一只微凉的手就把它挖了起来。
它第一反应就是巫会又来烦他,下意识扭头狠狠一啄。
没有换来巫会的惊呼。
它这才后知后觉睁开眼,对上陈砚渺冷淡的神色时整个球都炸了,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啾——”。
没几息巫会就从窗户探了个鸡窝头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喊完就看见陈砚渺捧着苍云,再看苍云翘着脚一副死掉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笑了笑:“活该。”
说完打了个哈欠,又缩回房继续睡去了。
等他再醒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苍云已经回了窝,陈砚渺在练剑,巫会就捧着碗吃早饭。
崔言恪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其乐融融的场景,便也跟着换上一副慈和的笑脸,走到巫会身旁坐下:“吃早饭呢?”
巫会看了他一眼,猜他八成是为了之前的事。
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是啊。”巫会答道,“掌门师伯看不出来,是太久没吃了吧,要分你一碗吗?”
崔言恪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之前明明嘴挺甜的,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阴阳怪气。
他看向小师弟,但陈砚渺看都没看他一眼。
巫会起身去端了一碗吃的来。
崔言恪一看,热气都没有。
再伸手一摸,冷的。
他有些无语,却也没说什么,贴着碗运气灵力,不过眨眼功夫碗里的汤便沸腾了。
他正想吃,就听见“啾啾”几声,一只通体红色的小肥鸟扑腾着翅膀来到桌上,对着他的手就啄。
崔言恪缩手躲开。
小飞鸟立刻伸出翅膀护住碗,再低头一看碗里热腾腾的汤,嘴里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啾——”。
巫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掌门师伯是客人,咱们得好好招待,你少吃一顿也没事。”
崔言恪:“……”
苍云却不肯,眼泪开始“啪嗒啪嗒”掉。
崔言恪:“……”
“我不知那是你的吃食。”崔言恪干咳一声,“我赔你一碗就是。”
苍云立刻转头看他。
巫会在旁边帮忙解释:“苍云是火鸾,不爱吃热食,但吃冰的容易吃坏肚子。”
崔言恪从乾坤戒拿了一碗碧波莓出来。
苍云眼睛顿时亮了,抛下怀里的碗跑到碗边朝巫会啾啾叫。
巫会笑着拿了两颗给他,剩下的都收起来,朝崔言恪拱了拱手:“多谢掌门师伯。”
崔言恪又将目光转向师弟,见他已经收了剑势,立刻站起身和他一起往里走,免得再被讹走一碗灵果。
巫会戳戳苍云。
苍云抱着碧波莓转头看他。
巫会撇了一下嘴,小声道:“掌门师伯来跟师尊说我坏话的。”
苍云“啾”一声,伸出翅膀对崔言恪的背影指指点点。
全部听见的崔言恪:“……”
等两人都进屋,巫会把早饭囫囵吃完便出门去了。
目的地是卜峰。
这一法门承天宗并不算厉害,因而山上也没有太多弟子,不过地方倒布置得很雅致,三步一花五步一树,花红柳绿很是好看。
巫会直接去了找了峰主。
宁知微自然认得他,毕竟陈砚渺就是因为她卜出的卦才遇到巫会的,因而她态度也很好:“原是巫师侄,今日来我处是有什么事吗?”
巫会点点头,乖巧地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我想请师伯帮我算一卦。”
宁知微闻言接过乾坤袋看了一眼,最后只取了一块灵石,剩下的都还了回去:“想算什么?”
巫会依旧满脸乖巧:“算掌门师伯何时赶我下山。”
宁知微一愣,眉头很轻地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巫会摇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前些时日师尊去了掌门师伯那一趟,回来心情便不好,也不同我说话,我想肯定是我做错什么,惹师伯生气了,既然木已成舟,那我只想在走之前好好侍奉师尊,提前知道时日也不至于走得太仓促。”
宁知微脸色顿时一沉。
她将那块灵石重新放回巫会手中,轻声道:“掌门师兄不是那等不讲理的,晚些时候我去问问,你好呆在潜幽峰便是,不必忧心。”
巫会面露感动:“我常听师兄说师伯人美心善,若是门中评最喜欢的峰主师伯肯定会得第一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师兄嘴可真笨,连夸人都不会。”
宁知微笑了笑,拿了个乾坤袋给他:“回去好好修炼,以后有什么不懂,你师父不在,也可以来问我。”
“谢谢师伯!”巫会开心收下见面礼,带着苍云回了潜幽峰。
崔言恪跟陈砚渺还没出来,他便又去几个师兄那转了一圈,等再回来时已是午后,陈砚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巫会走过去,毫不客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喝掉。
陈砚渺看他一眼:“你去卜峰了?”
巫会点头:“三师兄说宁师伯最疼小辈。”
尤其长得好看的小辈。
比如他这样的。
陈砚渺道:“方才宁师姐把师兄骂了一顿。”
巫会笑容灿烂:“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陈砚渺无奈:“胡闹。”
巫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陈砚渺才轻叹道:“我遇见你,本也是宁师姐的指引。”
巫会闻言一愣。
陈砚渺三两句话给他解释了情况。
他没说原因,只说宁知微告诉他东方有机缘,但巫会不傻,想到前世遇见陈砚渺时他还是合体期,也大致猜到了。
“原来我竟是肩负重任。”巫会感慨了一句,“早知道我就说重点。”
说不定宁师伯就把掌门打了呢。
真可惜。
陈砚渺:“……”
“师兄对你并无恶意。”陈砚渺解释道,“他也只是……顾全大局。”
巫会“嗯”了一声,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陈砚渺。
他其实没生崔言恪的气,顶多就是有点不爽。
不爽崔言恪,但更不爽陈砚渺。
分明就是和他有关的事,却把他排除在外,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可能是我的确不能信吧。”巫会感慨了一句,低头把茶喝光,放下杯子后起身进屋。
他语气带笑,但陈砚渺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开心。
还是极度不开心。
而巫会不开心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第二天陈砚渺还在修炼室,三个徒弟便来找巫会,但没找着人,只能硬着头皮来找他。
“那些傀儡疯了。”岳莾表情有些僵,“师弟不在,我们不敢乱动,只能来请示师尊。”
陈砚渺第一反应是傀儡伤人,但又觉得不太可能,要是这种情况,几个徒弟会直接动手。
想了想,他还是起身跟着去了。
然后就看见先前留在潜幽峰的几个傀儡衣衫不整地追着弟子跑,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风月场所才会出现的画面。
岳莾苦着脸道:“昨夜分明还好好,今早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陈砚渺呼吸一滞:“主峰的呢?”
“一样。”岳莾道,“那头也来找过人,但小师弟不在。”
陈砚渺:“……”
想到巫会的脾气,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结果下午这种预感就应验了。
主峰来人,说御兽峰的灵兽忽然发疯,开始漫山撒野,御兽峰峰主发布了紧急任务,要求有空的弟子都去帮忙抓,还要求尽量不能伤到灵兽。
阵峰的弟子自然也去了,结果阵法忽然失灵,原本用来困住灵兽的阵法变成禁锢,惹恼灵兽,被咬了满头包。
丹峰弟子制了可以雾化的药,本想把灵兽迷晕,结果不知哪来的妖风把药吹到器峰弟子那边去了,一下放倒几百个弟子,两边当场就吵起来了。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都不是什么大事,但的确让人焦头烂额。
陈砚渺只能去巫会房里拿了他的发带,本想拿这做媒介寻人,却不用法术用完,那发带一点动静没有。
巫会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陈砚渺难得有些头疼。
他想了想巫会有可能去的地方,却发现除了潜幽峰几个院子,他竟不知道巫会平时爱去哪。
他又去找苍云,苍云也不在。
他只好放出神识去搜。
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却没想到还真让他找着了。
巫会这会正在新阳院中,就是那个留给他但他不肯住的院子。
陈砚渺赶过去的时候他正捧着一面水镜在跟什么人说话,苍云蹲在他肩膀上啾啾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神识扫过去,顿时一默。
不是跟人说话。
是跟一只鸟说话,看模样应该还是苍云的同族,一只绿色的、能御风的鸾鸟。
“巫会。”陈砚渺沉声开口。
巫会瞥了他一眼,重新将目光转回水镜上:“乐峰的人来了,那群老虎该上场了。”
苍云:“啾啾!啾——啾啾啾!”
陈砚渺无奈:“小会。”
巫会这才放下水镜,朝陈砚渺挑了一下眉:“师尊是来抓我的吗?”
“胡闹。”陈砚渺叹气,“御兽峰现在乱作一团。”
“是那些弟子太没用了。”巫会撇撇嘴,“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陈砚渺蹙眉:“还不打算停手?”
巫会撇撇嘴:“我说了不算,它们又还没玩够。”
“它们”是谁自不必说,不过没了巫会在背后捣乱,那些乱跑的灵兽并不难抓。
见他松口,陈砚渺一甩袖,摆在巫会面前的水镜便被收了起来。
巫会没说什么,倒是苍云嘴里发出失望的“啾”,看向陈砚渺的眼神里面带着谴责。
陈砚渺:“……”
他没管苍云,而是看向巫会:“随我去赔罪。”
巫会“哦”了一声,乖乖起身。
陈砚渺倒不意外他这么爽快,毕竟巫会在某种程度上很“识相”。
他只是知错不改。
“没有下次。”陈砚渺道。
巫会依旧乖巧点头。
陈砚渺:“……”
想了想,他又道:“我会和师兄说。”
至于说什么他倒没讲,不过这句话就够让巫会阴转晴了。
他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来:“可不能骗我。”
陈砚渺暗暗叹了口气。
他带着人去御兽峰的时候,那边还乱着,峰主章羽行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陈砚渺来简直高兴得要落泪,虽然不能让陈砚渺一剑把灵兽都砍了,但吓唬吓唬它们还是可以的!
他连忙走过去,正想开口,就见陈砚渺忽然把巫会拎到他跟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缓声开口:“今日之事,皆因我教徒无方,御兽峰一切损失,由我一力承担,还望师兄宽宏,饶他一回。”
章羽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懵了几息后忽然就感觉头有点晕,脸色也有点难看:“你是说今日之事,都是巫会搞出来的?”
陈砚渺点头,倒是巫会笑得一脸灿烂,看上去很是无辜。
章羽行不信:“你不过一个练气期,怎么可能做到!”
巫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章羽行:?
“除非你示范给我看。”章羽行道。
虽然这个要求有点自讨苦吃,但巫会还是决定满足他。
他抬手戳戳肩上的苍云,苍云立刻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啾——”。
几息后,一只巨大的青鸾飞过来,落在了两人面前。
它是章羽行的契约灵宠,章羽行看见它立刻扑上去,但还没靠近就被它伸出爪子冷艳地推开了。
章羽行笑得一脸讨好:“小青,这种时候就不要傲娇了,等事情解决了我给你买……”
后面的话被小青低头蹭巫会手的动作噎了回去。
鸟兽大多性情高傲,鸾鸟因为类凤更是傲得没边,章羽行契约青鸾后一直当祖宗供着,平时摸一下都要卑微问一句,主动蹭他?不可能的。
但他的鸟现在居然在主动蹭巫会!!
章羽行当场破防:“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巫会笑道,“没有它,那些灵兽怎么会听我的?”
章羽行还是坚持:“不可能!小青不会听你的!!”
“它没有听我的,它只是跟我商量。”巫会道,“因为我是它的好朋友。”
“不可能!!”章羽行一把抓住巫会的肩膀,几乎整张脸都贴了上来,在鼻尖即将抵上巫会的时候,被一旁的小青扇了一翅膀,顿时眼泪都下来了,“小青!我才是你的主人!!”
青鸾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蹭了蹭巫会的脑袋。
章羽行已经没心思去管御兽峰的乱子了,他现在就想问巫会是怎么做到的。
巫会同情地看着他:“还是先把事解决了吧。”他说着凑到小青脑袋旁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小青立刻发出一声不快的低鸣。
苍云见状“啾啾”几声,跟小青沟通起来。
片刻后,小青才仰天长啸,一声婉转的鸣叫响彻御兽峰,大部分作乱的灵兽立刻停下来,少部分还安分的被飞快镇压,一场闹剧就此停止。
事情解决了,章羽行也没有怪巫会,而是盯着他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巫会老实道。
章羽行哀怨地看着他,又看看蹲在他旁边的青鸾,明显不信。
巫会笑了笑:“灵兽首先是兽,再怎么学人,也是兽。”
章羽行疑惑地看他:“这是自然。”
巫会道:“所以它做事会遵循本性,它同意契约,不代表它多喜欢你。”
章羽行顿时急了:“你胡说!它一直在帮我的!它心里有我!!”
“那是因为你是它的饭票。”巫会好笑地指指自己,“而我是疼爱苍云的爹!”
章羽行:?
巫会只好再给他解释得仔细一点。
除了少数特殊的种族,大部分妖兽都很看重族群的血脉和繁衍,所以它们天生会对幼年同族生出保护欲,也会抚养自己领地中的幼鸟。
而苍云把巫会当爹,那对小青来说,巫会就是它族里幼崽的家人,也是它要保护的人。
何况巫会本来就是潜幽峰的弟子,那它更得照顾了。
章羽行辩解道:“我对御兽峰上的妖兽也很好!”
“但你又不是他们的爹。”巫会道,“你做这些是为了弟子。”
所以在小青眼里,他跟章羽行属于志同道合的伙伴,御兽峰是它的领地,它在领地中教养后代,章羽行作为附属,也在为弟子培养助力,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族群努力。
而现在是幼崽想跟朋友在山上玩,小青作为大家长是不会拒绝幼鸟请求的。
更何况其他幼崽也玩得很开心。
章羽行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所以小青根本没把我当爹!”
“也不一定。”巫会安慰他,“只是小青已经长大了,鸟兽大了都是要离窝独立的,何况小青已经开始带崽了。”
虽然它是一只没有伴侣的公鸟,但在它的认知里自己是御兽峰的大家长。
大家长都是要独立的。
章羽行面如死灰。
巫会看他这样,摇头啧啧几声,又挪回陈砚渺身旁,得意道:“师伯肯定没心思找我麻烦了。”
“谁说的!”章羽行的声音幽幽响起,“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你得受罚!”
巫会皱眉:“你这是迁怒。”
“我这是规矩!”章羽行道。
巫会道立刻看向小青。
小青一步挪到巫会面前挡住他,眼神凌厉地看着章羽行。
章羽行:?
巫会从小青身后探出个脑袋,笑道:“再告诉师伯一件事,灵兽遵循弱肉强食的本性的,太弱小的后代死就死了,这次御兽峰乱成这样,在小青看来那些弟子都是该淘汰的。”
章羽行:“……”
这话的确戳到他痛处了,也戳到其他峰的痛处。
一个巫会就能让门中乱成这样,他要真有恶意,现在估计已经出现不少伤亡了,所以这次结束后承天宗大概要忙很长一段时间。
他虚弱地看向陈砚渺,但又想起潜幽峰的事有几个弟子在管,再怎么忙也忙不到陈砚渺头上,顿时有些泄气。
他只能安慰自己有巫会这么一个徒弟已经够陈砚渺麻烦了,狠狠宰了陈砚渺一笔后就手一挥把人放走了。
回去的路上巫会还在得意:“我就说师伯不会找我麻烦。”
陈砚渺无奈。
巫会的分寸实在把握得太好了。
没有弟子伤亡,也没有给门派造成什么大损失,那这件事就只是弟子调皮捣蛋。
就算期间有灵兽闹出事,那还有小青在,它的参与间接把章羽行也拖下水,如果算起责任,他的教养不当和看管不严的责任就跑不掉。
虽然还拖了其它峰的人下水,但下水了不止没有解决问题还被反制,这不算错,只是很丢人,那些峰主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这事最后八成就是掌门训斥几句,顶多再给一点小惩罚就过了。
毕竟如果罚重了,还得考虑陈砚渺,以及后头一堆破事,不如大家收点钱就算了。
陈砚渺把巫会拎回院子,并在四旁下了禁制,说:“思过半年,没有我的准许,不准离开渊沉院半步,有什么需要傀儡会给你送来。”
巫会没有意见,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师尊的禁制可关不住我。”
否则当初也不会被他关进迷阵。
陈砚渺道:“禁制由我剑气所化。”
所以没有花里胡哨的,就是纯粹的实力压制,除非巫会有能力化解陈砚渺的剑气。
但他现在的修为显然做不到。
巫会撇撇嘴:“那我就研究逃跑的阵法。”
陈砚渺:“……”
他叹了口气:“乖一点。”
巫会没理他,带着苍云回了房间。
一进屋他就扑到床上。
苍云跟着跳上去,啄了啄他散在枕上的头发。
巫会笑了笑,伸手抓过它捏了捏,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被赶出宗门,你就去找小青,知道吗?师尊肯定不会跟我一样惯着你,你也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屋外的陈砚渺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我不会赶你。”陈砚渺缓步进步,最后停在床前,“师兄也不会。”
巫会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真的?”
他声音有点懒散,笑容明艳,和陈砚渺梦中初次见他时的样子逐渐重叠。
陈砚渺很轻地点头。
他没提那个梦,也没提自己的猜测。
他本想将巫会的来历当成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巫会却直接开口问他:“就算师尊知道我将来会变成大魔头也不赶我走?”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道:“未来尚不可知。”
“若真有那一天呢?”巫会看着他,“到时师尊会杀我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但两人其实都清楚答案。
他固然对徒弟好,但就因为是徒弟,他更不可能任由巫会犯错。
若是将来巫会真像他梦中那样成了魔头,那陈砚渺便是最该出手的人。
只是……他又实在不愿。
若梦中一切属实,那巫会已经死在师父手中一次,难道他还要再给巫会一剑吗?
看他眉头紧皱,巫会低低笑起来。
他撑着身子跪起来,伸手过去,在陈砚渺避开之前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若真有那天,师尊尽管出剑就是。”巫会笑道,“师尊清理门户,那我也算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陈砚渺微微一愣,梦中巫会自爆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忽然就明白巫会的意思。
巫会是不甘的,但不是因为死这件事。
“我会杀了仰观止。”陈砚渺低声道。
“我知道。”巫会说着,手指还不安分地往下滑,直到落在陈砚渺唇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原本我就想,等百年后便留下遗愿,让师尊去替我杀了他,倒是没想到现在先暴露了。”
陈砚渺立刻想到他那些胡言乱语,脸色一沉,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我们是师徒。”
“我自然知道。”巫会抬眸,笑着朝他眨了一下眼,“我便是冲着这个来的。”
陈砚渺呼吸一滞。
魔道中的确不讲究这些。
他立刻要后退,但巫会已经先他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笑着凑近了,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放轻,拖得又软又长:“我当初就想……仙君生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家底也丰厚,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师父,若是能入了仙君门下……”
陈砚渺一把拨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难看。
巫会顿时笑出声,接着说道:“若是能入了仙君门下,那我这辈子便衣食无忧了。”
陈砚渺:“……”
他回忆起巫会和自己伸手要钱那理直气壮的劲,顿时信了八九分,既头疼,也无奈:“以后莫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我又不是头一回说。”巫会笑道,“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说,否则平白污了师尊的名声就不好了。”
他笑嘻嘻地应着,看上去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好像那样说有多好玩。
好像孩童模仿大人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黄腔。
陈砚渺忽然开始怀疑不通六情的并非自己,而是巫会。
他不过是看魔界那些人说些污言秽语能惹得正道弟子羞窘,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梦中的他看不清,只当是魔修惯有的不正经。
但此时他再去看,便能看清巫会眼中并不带任何情,也不带任何欲。
他说那些话,只是单纯想给他添一点烦恼,想让他无措,想让他头疼。
就像他在御兽峰做的那些一般。
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作者有话说:==========
巫会:调戏师尊好好玩
陈砚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第19章
两人既然说开了, 巫会倒也老实许多。
尤其崔言恪下次再来说陈砚渺没有避开他,直接带着他一起进了书房,虽然崔言恪看见他后表情像活见鬼, 但巫会心情还是很好。
他本来就是不爽这两人说他的事却把他排除在外而且。
“师伯怎么露出这幅表情。”巫会笑嘻嘻看他,“你先前分明还夸我是师尊几个弟子中最可爱的。”
崔言恪干笑了两声。
你也是说是之前。
之前他不知道巫会的情况, 也没见识过他给人添堵的手段,就觉得这小孩嘴甜又会来事, 当然觉得可爱。
现在只觉得这是什么未长成的魔头,他来之前才被一个气不过的师弟骂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只是问他:“你师父都和你说了?”
巫会立刻点头。
“只说了卦象之事。”陈砚渺在一旁解释。
巫会“嘁”了一声。
崔言恪谴责地看向巫会。
居然想套他话!
不过套不套都一样,因为紧接着陈砚渺就把自己的梦都说了。
对师弟全盘托出的行为崔言恪倒是不意外, 毕竟陈砚渺就这脾性, 决定说了, 那就不会瞒什么,否则遮遮掩掩显得没诚意不说,还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 反正这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之前不说也不过是怕有什么隐患。
巫会就倚靠在榻上听着, 听完也没什么感想。
他先前以为会是卜算预言之类的原因, 所以才会跑一趟卜峰,只是当时没试出什么结果,倒是没想到居然是陈砚渺自身的预示。
陈砚渺拿出来的是给崔言恪听的那套说辞,讲了巫会的未来以及两界交战的事。
但巫会估计他其实知道更多, 只是那部分是不能说的。
至于不能说的原因……
想到自己前世对陈砚渺说的那些话,他就忍不住想笑。
难怪陈砚渺要特地强调他们是师徒。
“的确是真的。”巫会笑着给了两人一个答案。
不是预知, 不是警示,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至于巫会的来历, 两人倒是不意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类能修行长生飞升成仙,那有人能逆转时间也不稀奇。
巫会也懂,不过还是说道:“不是我做的,会回到过去,我自己也很惊讶。”
崔言恪闻言挑了一下眉,这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不是巫会做的,要么有人算计,要么……就是天道所择。
崔言恪又看向巫会:“会是你那个师父吗?”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崔言恪:“师伯会把我赶下山吗?”
崔言恪一愣。
巫会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巴巴看他。
崔言恪也明白过来,笑了:“不过是个捣蛋的孩子,门中比你顽劣的还有不少,难不成我要一个个赶下山?”
在这一点上他跟陈砚渺的想法倒是差不多。
虽然巫会的确有点特殊,但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现下巫会什么都没做,那他就是一个无辜的人。
巫会挑眉:“师伯不为那些死去的修士讨个公道?”
崔言恪道:“他们又没死,要讨公道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那若是我将来一定会学坏呢?”巫会笑道,“说不得这重来的机会就是要让师伯师尊早早将我扼杀。”
“那就不该让你落到我们手中。”崔言恪道,“是别人的算计也好,是天道选择也罢,既然落到我们手里,那他就该知道我们是什么脾性,何况你已经选了,不是吗?”
他说得认真,对面听着的巫会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崔言恪不解。
巫会笑道:“没什么,就是这会才知道师尊原来是这么想的。”
崔言恪便也笑了:“师弟是寡言了些。”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说什么。
崔言恪又问起他师父的事。
这回巫会也没再隐瞒,把他知道的说了。
但能说的也不多。
陈砚渺不喜欢干涉弟子的隐私,那巫会就更没兴趣了,何况他作为弟子,跑去问师父的过往也很奇怪,所以他对仰观止的了解其实和其他人区别不大,一定要说就只是对他私下的脾性知道得多一些。
但考虑到他的下场,那些了解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仰观止演的都不好说,实在没什么参考意义。
“他的实力如何?”崔言恪又问巫会。
巫会沉吟道:“卜算的确厉害,别的么……阵符丹器都还行,不过打架就那样。”
也是因为有一个学得这么杂的师父,巫会才会跟着什么都学点,战斗方面倒不是仰观止不肯教,而是的确没那个实力,他领巫会入门后大多招数都是找些秘籍来,或者干脆找朋友来教。
也因为这样,巫会的招数才会那么多变,因为他本就是学百家之长,最后自成一派的。
崔言恪闻言表情有些疑惑:“那他也说得上用心。”
“大概吧。”巫会笑道,“他本来也没亏待我。”
陈砚渺道:“若他真是为了夺舍,那些身外之物最终也会落回他手中。”
巫会依旧是笑:“他若真想要那些东西,不夺我身体也可以随便拿。”
巫会对仰观止并不设防,魔宫里的东西仰观止想要就是搬空都行,但仰观止诸多谋划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是想要我的身体,想要……我身上的邪骨。”巫会说着,抬手在心口的位置拍了拍,“毕竟有许多人羡慕我。”
羡慕他的天赋。
嫉妒他的悟性。
若真有机会能夺舍他,魔道起码九成的人都会为此努力,但能做到的也的确只有仰观止一人。
上一世除了他,巫会其实不信别人。
陈砚渺和崔言恪皆是皱起眉。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崔言恪道。
巫会道:“从一开始。”
崔言恪一愣。
巫会继续说道:“他当时为了带我回去,甚至和师尊打起来了。”
就算仰观止不认识陈砚渺,交手后也该知道自己不是陈砚渺的对手,但他当时还是没放弃,直到被陈砚渺打成重伤才跑掉。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值得吗?尤其仰观止一个魔修,难道还会担心小孩被正道捡回去后会吃亏?这事怎么想都不合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知巫会身负邪骨的事,甚至可能是特地算出来的。
崔言恪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摇了摇头:“我从未怀疑过。”
魔修抓小孩这种事很常见,无论目的是什么,对陈砚渺来说只要阻止就行,对方反抗也是正常,毕竟他在那之前也不知仰观止是什么脾性的人。
“我会查。”崔言恪道,“如果仰观止一开始就是冲着巫会来的,那他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那他也没办法。”巫会耸耸肩,“他就是进得来承天宗,也没办法接近我。”
崔言恪深以为然:“要是其他地方还得想办法给你藏起来。”
毕竟其他峰人多且杂,但潜幽峰人比较少,巫会还住在陈砚渺院里,除了他三个师兄外,其他弟子想靠近都得提前请示,而且巫会也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好骗,倒是不用担心。
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巫会提醒他:“或许可以从之前的煞尸入手。”
崔言恪看他,这事他一直在查,但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
巫会道:“直觉罢了,反正师伯也没头绪,不如试试。”
崔言恪想了想,点点头。
倒也是。
之后他又问了些旁的,除了仰观止外,还有正魔两道的事件。
然而巫会对正道的兴趣不大,说不出太多东西,魔道的变化倒是讲得出,但不管什么变化,后头都被他夷平了,好像也没太多参考价值。
巫会忍不住感慨:“原来我竟派不上一点用场。”
陈砚渺:“……”
“这样就够了。”陈砚渺道。
巫会闻言笑起来:“那我便出去,坐得屁股疼。”
崔言恪有些意外:“走了?”
先前闹那么大一通,就为了听他们说话,结果还没说完就要走?
“该说的都说了,后头那些计划我没兴趣。”巫会说着朝崔言恪挑了一下眉,“好歹也是当过老大的,不输你什么。”
崔言恪:“……”
等巫会走了,他才看向陈砚渺:“你这徒弟没先前可爱了。”
陈砚渺不置可否:“说正事。”
于是话题便又回了正轨。
两人又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就见巫会坐在院子里喂鸟,不止苍云,还有那些在潜幽峰住着的凡鸟,一团又一团挤成一堆,都是苍云的好朋友。
看见两人出来,苍云立刻举起翅膀朝他们“啾”了一声,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还挺有礼貌。”崔言恪笑着伸手想摸摸它,结果苍云立刻叼着自己的肉干就往旁边跳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显然没忘记上回他让自己痛失早饭的事。
巫会假装没看见。
崔言恪只好再拿出一碗碧波莓,这才骗到小鸟过来给自己摸两下。
等他走了,巫会立刻拿了一颗给陈砚渺。
苍云见状急得啾啾叫。
那是它的!!!
巫会才不理他。
陈砚渺也没吃,而是把果子放到桌上给苍云,这才坐下来:“你当真不想修炼了?”
巫会看了他一眼:“先前说过许多次了。”
陈砚渺蹙眉:“你修为不低,就这么放弃,当真甘心?”
巫会把手里最后一把小米撒出去,拍了拍手,笑道:“修为不低,也没见落个好下场。”
陈砚渺微微一怔。
巫会抬眼看向他:“师尊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修炼?”
陈砚渺摇头。
他以为巫会会继续说下去,但巫会却是伸手去摸苍云的脑袋,也没再看陈砚渺,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在等什么。
陈砚渺想了想,缓声开口:“我生于一个小家族,出世没多久便被送到宗门,对双亲并不熟悉。”
巫会这才看他一眼:“是送来,还是卖来?”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资质是万中无一,因而当年陈家的确从宗门拿到了不少资源。
后来陈家也时不时会给他来信,送一点无关痛痒的资源,陈砚渺也会回一些合适的。
不过他父母资质都不好,修为也不高,两人去世后他跟陈家基本就断了联系。
这种情况在修真界很常见,毕竟小家族资源有限,太好的资质反倒会被耽误,而送到大宗门中既能让孩子有更好的前途,又能攀上关系,这似乎不需要选择。
说卖难听了点,只是再怎么美化,和卖也确实没有区别。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陈砚渺的成长的确是一帆风顺,从他懂事便知自己要踏上仙途,他也的确喜欢练剑。
“我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但记得当年为什么要跟师父走。”巫会道,“我那时只想活下去。”
活下去,有口饭吃,有件暖和衣裳,这对那时的他来说就很奢侈了。
这些仰观止都给他了,甚至还给得更多。
“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养父。”巫会继续说道。
这也是他那么信任仰观止的原因。
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没想过亦师亦父的人会背叛自己。
“那你……”陈砚渺下一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不忘初心,很好。”
巫会笑了。
他大概猜到陈砚渺想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南征北战,为什么要站到那么高的地方。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开始的确是师父要求的。
师父说他资质过人,不该跟着他做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
师父说男孩子要有志气,既然能得个尊位,干嘛不去拼一把。
巫会也的确喜欢打架。
喜欢住大宫殿。
喜欢好吃的。
喜欢各种自己没有见过的珍宝。
所以他四处征战,烧杀抢掠,给自己建了一座无比奢华的宫殿。
但是渊沉院也很好。
虽然这里没有那么大,食物一般,也没有漂亮的宝石和参天的玉树,但床很舒服,阳光也很好。
“我以前过得那么滋润,现在算苦修。”巫会道,“所以师尊该对我好些。”
陈砚渺不置可否。
苦可能有,但修……难说。
“我可以继续帮你。”陈砚渺道。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真正和我双修再说吧。”巫会撇撇嘴。
之前陈砚渺不知道,陪他过家家也就罢了,现在他才不干呢,他一点苦也不想吃。
陈砚渺在听见他这句话后陷入了沉默,也没再提修炼的事,主要是不知怎么接,便只是把先前找的延寿丹药宝药都交给他。
巫会大致看了一下,忍不住挑了一下眉:“不便宜啊。”
陈砚渺没有回答。
如果是先前的小徒弟他可能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免得他有压力,但眼前的人曾经是魔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这话十成十就是为了调侃。
见他不搭理,巫会凑上来想拉他衣袖,被躲开后撇了一下嘴:“师尊知道我的秘密了也躲着我么?”
陈砚渺提醒他:“你是我徒弟。”
巫会鼻子里发出一声“嗯”,朝他笑起来。
他也没说什么,但就是笑得陈砚渺有点莫名的心慌。
他之前总觉得巫会跟其他徒弟不大一样。
现在想想,的确是不一样的。
巫会……不像个来拜师学艺的弟子。
陈砚渺又想到在御兽峰时巫会说小青把章羽行当饭票的事。
陈砚渺忽然感受到了一点点章羽行当时的心情。
他心情复杂,神色也有些复杂:“你似乎不受魔气影响。”
巫会乜他:“如果是真的,你要为了我去学魔修的心法?”
陈砚渺当然不可能学,但或许真的可以去找找。
巫会看出他的心思,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倒真是个好师父。”
先前就一直赶着他修炼,为了不耽误他还自己改了功法帮他,现在知道真相,甚至还想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他修魔,从头到尾都在担心耽误他。
“入了魔我就不能留在承天宗了,我又不傻。”巫会说着,看陈砚渺皱着眉,便笑道,“吃药我也能活个几百年,不亏了,师尊要真想帮我,不如和我结成道侣,共享寿命。”
陈砚渺:“……”
“既然不愿意,那就不必说这些虚的。”巫会说着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薅过苍云,“走,带你狩猎去!”
苍云气得啾啾直叫唤,对着他的手狠狠啄了两下,但巫会熟练地换手躲开,它一下没啄到还把自己折腾了个倒仰。
巫会拎起它的爪子直接进了山。
苍云一个幼崽别说妖兽,就是大些的凡鸟都不一定打得过,所以巫会只是带他进山挖虫子。
苍云并不爱吃虫子,小小的,肉也很少,它喜欢巫会给它的大块肉,生的熟的都好吃。
但它捉虫还是很努力,因为捉到的虫子可以给巫会钓鱼!
钓到的鱼分它一半!
潜幽峰上有一种霜腴鱼,据说是陈砚渺以前历练时从某处水下洞穴捞来的,这鱼鳞色银白如霜,肉质却肥嫩异常,刺少肉厚,还好养活,虽然攻击力强了一点但对修士来说并不难防,简直就是为了做食材而生,巫会闲着没事就会带苍云来这钓鱼。
收获少的时候就炖汤,多了就烤或者红烧,要是没有收获……那就吃苍云的零食。
所以苍云才那么努力,为了吃鱼,也为了守护自己的粮仓。
他们今天收获也不错,苍云抓的七八条虫,巫会钓上来四条鱼。
苍云蹲在他肩上,用翅膀指指点点:“啾啾!啾!”
巫会虽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猜也能猜到:“你一个根本吃不完两条。”
苍云立刻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脸。
但巫会不为所动:“拿回去给师尊吃吧。”
苍云立刻摇头:“啾啾!”
“他是不吃,又不是不能吃。”巫会把鱼篓甩到肩上,在苍云哀怨的叫声中带着他下山去找陈砚渺。
四条鱼,三条煎了,剩下一条炖汤,再去拔点野菜炒,刚好解决一顿晚饭。
陈砚渺一开始的确拒绝了,但巫会一听立刻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这是我跟苍云辛苦一下午才钓回来的,就想孝敬一下师尊。”
如果巫会直接要求,陈砚渺必然拒绝。
但巫会说是孝敬。
沉默片刻,陈砚渺还是坐下拿起筷子试了一口,旋即露出意外之色。
巫会的手艺比他想的要好。
甚至可以说好太多。
霜腴鱼的皮被烤得酥脆,“咔哧”一口下去里头会流出被香草浸染过的肉,口感水嫩,保留了霜腴鱼原本鲜味的同时又不会太淡。
“怎么样?”巫会得意地看着陈砚渺,“我手艺好吧?”
陈砚渺点头:“难怪苍云愿意陪着你上山。”他说着顿了顿,又问,“怎么会去研究这手艺?”
“也没研究,我学什么都快。”巫会也咬了一口鱼,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浓,“以前魔宫有几十个厨子,我天天吃,自然知道什么东西要怎么做才好吃。”
手艺自然也练得出来,毕竟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魔宫,有时出去历练也会自己动手弄东西。
“不带人?”陈砚渺问道。
巫会摇头:“魔宫的厨子都是签了死契的。”
只要那些人敢动一点害他的心思,就会当场毙命,但出门人太杂,他总不可能个个都签,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省事。
陈砚渺闻言微微蹙眉。
巫会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师尊当魔道中都是什么好人?”
那些人臣服他,不过是因为打不过,要是有机会让他死,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动手。
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有,但他总不可能到哪都把人带着。
陈砚渺也知这点,便没再问,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巫会见状也没多问,把晚饭吃完就拎着苍云回屋了。
不过没多久他就知道陈砚渺为什么是那副反应了。
几天后陈砚渺把几个徒弟叫到跟前,说自己要出趟门,这段时间让他们好好看着潜幽峰。
三个徒弟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倒是巫会凑上去:“师尊要去哪?”
陈砚渺也没瞒着:“无界城。”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
那城落在魔界和正道的交界处,但两边都不沾,也是因为这样,成了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正魔两道都会在那边活动。
巫会第一反应是:“师尊想去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其他三个师兄:?
就这么水灵灵问出来吗?
陈砚渺也有点无奈:“为师去找人。”
那破地方还能找谁?
巫会立刻想到一个人,挑了一下眉:“那我跟师尊一起去。”
陈砚渺闻言很轻地摇了摇头:“你去那里太危险。”
“有师尊在怕什么。”巫会无所谓地扬了扬手,细碎的铃声随着他的动作响起来,“再说有这个呢。”
陈砚渺还是有些犹豫。
巫会见状无辜地看着他:“师尊难道不放心我,怕我被那些人拐入魔了?”
他这话一说,结果师兄两个在旁边帮忙说话:“师尊怎么可能这么想!”
“小师弟心思纯稚,断不会被那些人迷惑。”
“师弟多虑。”
“那些魔修哪里比得上师尊,师弟又不是疯了!”
一人一张嘴,把陈砚渺后续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
见他还想拒绝,谢清锋开口道:“师尊不放心,弟子可一同前去,时刻保护。”
岳莾也在旁边帮腔:“师弟难得想出去,师尊就答应他这回吧!”
宋知絮劝道:“师弟早晚要出去历练的,现在有师尊一道,总会安全一些。”
整齐得陈砚渺怀疑巫会早就料到今天的事,特地买通了三个师兄帮忙说话。
但巫会还真没有。
只是他平时没事就上门去找几个师兄玩,跟他们关系好得很,几人本来就对师弟这不甚上进的样子有些头疼,但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说又说不过,现在一听师弟居然要努力了,可不得使劲把人往外推。
最后陈砚渺还是答应了。
出发当天几个徒弟都来送,陈砚渺不需要叮嘱,但小师弟是要的。
他们每人给他塞了些钱跟防御的法器符箓,谢清锋话少,岳莾只干巴巴让他听师尊的话别乱跑免得遇到危险,倒是宋知絮,仔仔细细问他行礼有没有收拾齐全,钱记得分开放,检查一下法器有没有好好带着等等,活像一个送儿千里的老母亲。
巫会一一应下,卷着钱就跟陈砚渺跑了。
等出了宗门,巫会立刻掏出之前买的飞舟拉着陈砚渺上船,坐在他旁边一边数钱一边问他:“师尊不想带我,怎么不直接跟师兄他们说。”
“没有不想带你。”陈砚渺道。
巫会无语:“骗骗师兄他们就罢了,我又不傻。”
陈砚渺:“……”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到飞舟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巫会数完钱收好,又看向陈砚渺:“师尊不会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师兄吧?”
陈砚渺:“……”
“果然。”巫会啧啧道,“我就说师尊怎么那么惯着我,敢情是不会拒绝人。”
陈砚渺摇头。
巫会笑了:“我懂,是不会拒绝小辈,是不是?”
陈砚渺:“……”
因为他自己就是门中最小的,所以有着丰富的、拒绝师长的经验,但的确不怎么会应付小辈。
“师兄他们还以为是师尊人好呢。”巫会得意道,“只有我聪明,一眼看穿师尊是个纸老虎。”
陈砚渺:“……”
“进去休息。”陈砚渺丢下这句话便拿着剑到一边去了。
巫会把这当做陈砚渺害羞了。
无界城离承天宗很远,就算巫会这飞舟速度快,两人也在路上飞了半个多月才到。
虽然巫会之前吐槽这是破地方,但实际无界城非常大,也很繁华,为了能让灵兽通过,单城门就建了几十丈高,人抬头看去像一块参天的石板。
两人交了入城费,一过大门就能看见道路两旁有不少算命的摊子,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凑上来,对着满脸殷勤问他们是不是第一次来。
陈砚渺正想点头,就听巫会先开了口:“不是,来找人。”
那人闻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找人来无界城就对了!城中最好的占卜师那订单都排到几年后了,不过两位若是想请他出手,这……小的在这城中也有几分薄面,能帮上一点忙。”
巫会闻言笑了:“你知道我们要找谁就敢乱开口?”
那人心说好大的口气,但再看陈砚渺高深的修为,又觉得这话未必是夸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问道:“不知两位是想找什么人?”
巫会缓缓吐出两个字:“温爻。”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骤变,连忙赔了个笑脸便识趣地走了。
后头的陈砚渺很轻地皱起眉:“你怎知我要找他?”
“这无界城最厉害的不就是占卜。”巫会道,“要说占卜,谁算得过温爻?不过他可不好请。”
陈砚渺道:“我和断岳有几分交情。”
巫会挑眉。
断岳天刀连斩尘,大乘刀修,无界城城主,是个十足的战斗狂,他会跟陈砚渺认识巫会倒不意外,但交情?
“你救过他老婆?”巫会疑惑。
陈砚渺:“……不是,交过手。”
哦,原来是这种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巫会顿时有点失望:“那你怕是打错算盘了,断岳在温爻面前连话都说不上。”
陈砚渺有点意外:“你也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巫会笑着应了一句,也没多解释,直接拉着陈砚渺就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陈砚渺以为巫会是要直接去递拜帖,还奇怪巫会什么时候认识的人,直到两人停在了城主府的东北角。
巫会指着其中一扇窗户:“温爻平时就喜欢呆在那。”
陈砚渺点头:“那便……”
他话还没说完,巫会就拿出几个法器戴到身上,一个翻身直接跃过墙。
紧接着,府中就传来有人高呼入侵的声音。
陈砚渺:“……”
看着瞬息出现在眼前的人,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听巫会的鬼话。
不过对面没给他想出答案的机会,直接砍了过来。
陈砚渺出剑挡住,没有多解释,几个呼吸便跟对方过了数百招。
另一边巫会钻进城主府,熟练地破解了府中层层叠叠的阵法,旁若无人地走近了温爻所在的那栋楼。
温爻正在坐在一张桌前摆弄一副白色的算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日不开张,贵客请回吧。”
巫会权当没听见,直接走到温爻面前坐下,往他面前拍了四十九块灵石:“我用焦崇的行踪跟你换。”
温爻眸色一冷,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伸手收下灵石:“贵客想算什么?”
巫会没回答,指了指窗外。
温爻蹙起眉,还想说什么,巫会已经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你不让他停,我可不客气了。”
温爻脸色一僵,连忙回头,就见一只小肥啾蹲在一个神龛旁,脸色顿时变了,朝外喊道:“阿尘,住手!”
下一息外面两道影子便闪了进来,落在两人身旁。
温爻面露愠怒:“还不让它走开!”
巫会笑了笑,朝苍云招招手,苍云立刻一个弹跳蹦到地上,“啪嗒啪嗒”跑过来。
巫会喂了块肉干给它:“干得不错。”
温爻脸色难看地瞪了陈砚渺一眼:“我说今早怎么卜出一卦‘客带春风’,原是裂云仙君大驾光临,身边还带了一朵桃花煞。”
陈砚渺:“……他是我徒弟。”
温爻嗤了一声:“居然对徒弟下手,道貌岸然。”
陈砚渺:“……”
巫会在旁边笑得不行。
温爻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小爻。”连斩尘拍了拍温爻的肩膀,“裂云不是那种人。”
巫会撇撇嘴,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被阻止了,温爻也不再刺陈砚渺,而是将目光转到巫会身上:“你真的知道焦崇在哪?”
巫会点头:“我不止知道,还知道他投靠的人能要断岳半条命。”
连斩尘皱眉。
巫会道:“不信你自己算。”
温爻真就起了一卦,旋即脸都黑了。
巫会朝他得意地挑了一下眉,这才看向陈砚渺:“去吧,今天温先生大发善心,你想算什么都可以。”
陈砚渺略微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原是想请他算你的来路。”
巫会闻言一愣。
很快他便明白了陈砚渺的意思,又笑了。
陈砚渺担心他的重生是仰观止的算计,而如果要说谁能算得过仰观止,那就只有温爻了。
因为温爻的卜算之法很特殊。
他前世跟温爻关系其实不错,不过从来没让温爻算过,他不信这些,反正命是可以改的,那算了又有什么用呢?
想了片刻,巫会点点头。
温爻听了他们的来意,不爽地看了巫会一眼:“八字!”
巫会挑眉:“要八字才能算?你的名声是花钱找人吹出去的吧?”
温爻顿时气得心口疼,但想到巫会的话,又生生忍了下去,起身去将神龛上的盒子抱过来,里头也是一副算筹,同样是白色的,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他将算筹拿出来,刚想跟巫会讨一滴血,却见他已经拿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下,血瞬间往外流,落到一个小瓷杯里。
温爻皱眉接过那杯血,转身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他们的问题提得很模糊,但温爻一样能算,毕竟要是什么都说得清楚,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需要占卜了。
这次占卜的时间有点长。
巫会起初还老实等着,后头实在坐得难受,干脆从乾坤戒里拖了条毯子便到角落里睡觉去了,陈砚渺则是跟连斩尘在低声说话。
直到日落温爻才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连斩尘见状连忙走过去扶住他,低声问道:“没事吧?”
温爻摇了摇头,目光落到角落里正在伸懒腰的巫会身上,开口便是:“我们有前缘。”
巫会闻言朝他露出一个有些无辜的笑:“当着你道侣的面,不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一会他砍我怎么办?”
连斩尘脸色顿时黑了。
但这次温爻却没怼回去,他只是静静盯着巫会,过了好一会才垂下眼,低声道:“你想知道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巫会最烦卜师神神叨叨这套,皱眉道:“你就直接说是谁,我不信你算不出来。”
“是你师父。”温爻道。
陈砚渺面色一沉,却听巫会问道:“哪个师父?”
温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卖关子,直接抬手指向屋内的人。
陈砚渺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有些意外:“我?”
巫会却是勾了勾嘴角,心情看上去还挺好。
温爻点点头:“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巫会摇头。
陈砚渺也摇头。
温爻便看向一旁的连斩尘:“你好生招待他们,我去睡会。”
他说着便转身,又回了方才的房间。
连斩尘也没多话,亲自带两人去了客房。
他安排了两个房间,但巫会没去,直接钻进了陈砚渺屋子,等连斩尘走了才乐呵呵凑到陈砚渺身旁,笑道:“原来我跟师尊的缘分是师尊求来的。”
陈砚渺蹙眉:“又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难道不是吗?”巫会撑着下巴看他,“没有师尊,就没有我们这一世的师徒情谊呢。”
陈砚渺没有再回答他。
他此时脑子还在混乱。
他在想温爻的话,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想自己的目的,想……他对巫会有没有算计。
如果巫会重来一世,是因为他的算计,那他跟仰观止有什么区别?
“师尊。”
“师尊!”
巫会的声音把陈砚渺拉回来,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眼神时,陈砚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何事?”
“自然是担心你把自己想入魔了。”巫会笑道,“师尊不用担心,你和仰观止不一样。”
陈砚渺却没有接话。
他难道该高兴巫会的信任吗?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有可能变成下一个仰观止。
“不会的。”巫会再次强调,笑嘻嘻地凑到陈砚渺身旁,抬眼看他,“知道为什么吗?”
陈砚渺垂眼对上他的目光。
巫会弯起眼,轻声道:“因为我把他当养父,至于你……还是当我的魔后比较好。”
陈砚渺一愣,旋即皱眉:“胡说什么。”
“实话罢了。”巫会道,“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上承天宗提亲了。”
陈砚渺沉默了,他不知该怎么应对这句话。
巫会见状笑道:“所以比起自己会不会害了我,倒不如小心自己会不会睡了我,毕竟温爻说话向来很准。”
陈砚渺面色一僵:“不会。”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巫会凑近了一些,近到两人呼吸交缠,几乎要亲上去。
陈砚渺立刻烫到似的往后一躲,然后就听见巫会低低笑了几声:“难道师尊觉得我不好看,所以不可能?”
陈砚渺依旧沉默。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替他做出了回答。
巫会的确好看。
也……并非不可能。
第20章
巫会本就盯着陈砚渺, 也注意到他那点细微的变化,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师尊也觉得我好看,是不是?”巫会问他。
陈砚渺皱着眉没有回答。
巫会“嘁”了一声:“不愿意伤到徒弟的心, 那……说说以前。”
陈砚渺看他。
“上辈子?”巫会笑吟吟看着他,“上辈子有没有觉得我好看?”
陈砚渺摇了摇头。
这个回应就很模糊, 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不知道。
但巫会却说:“师尊不好意思说, 那就是有。”
陈砚渺:“……”
“你的确生得好。”陈砚渺轻声开口,总算认了一回,“但世间好看的人不少。”
这巫会也清楚。
不说正魔两道风格各异的美人,就说妖族那些擅长魅惑的种族化形就不会差, 否则也干不了这活。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巫会道。
陈砚渺默了默, 点头:“的确不同, 但也……没有那么多不同。”
巫会没问他有什么不同,而是道:“师尊可知道千蝶魔尊。”
陈砚渺点头。
这人是妖族出身,最擅幻术和魅惑, 据说容貌极盛, 见过他的人都会心动。
巫会继续说道:“他曾说我这样的人, 最招蜂惹蝶。”
陈砚渺:?
“他说我生了一张无害又年轻的脸, 偏有一身不匹配的实力,只要坐在那什么都不做,大家就会想来帮我,想来救我, 想来征服我。”巫会说着,朝陈砚渺眨了眨眼, “师尊难道不这么想吗?”
陈砚渺皱起眉,他想了一下, 还是道:“情爱并非恩义,并非怜悯,更非强取豪夺,若因这些而结为道侣,那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爱,尚未可知。”
巫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一瞬的愣怔,旋即又想起什么,笑道:“季师伯和他夫人便是人人称羡的伴侣,温爻和断岳感情也好得很。”
季怀安是医峰峰主,当年救了他夫君,他夫君为了报答以身相许,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是承天宗有名的恩爱道侣。
而温爻当年遭遇灭门惨祸,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只能求到昔日好友家里,连斩尘出身名门大家,和他成亲不过是予他庇护。
陈砚渺摇了摇头,解释道:“当年骆九想以身相许,师兄拒绝了,只要他护着自己去秘境中采药当做报酬,两人会结成道侣,是历练中互生情愫,并非为了报恩。至于断岳……他们自幼相识,据我所知,断岳本就对温爻有情,答应成婚不过是顺水推舟,否则以连家的实力,何愁庇护不了温爻。世间许多事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可偏听偏信。”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这他的确不知道。
“可至少说明有用。”巫会道,“骆九实力并不弱,却说要对师伯以身相许,若不是见色起意,怎么说得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陈砚渺:“……”
这他的确反驳不了。
甚至骆九受伤这事都是早有预谋,师兄还曾因为这事大闹一场,两人差点就和离了。
只是现在在教育徒弟,他不好把真相说出来,会显得两人的感情没那么……纯粹。
谁知巫会又道:“断岳分明就是自己有心,还要装出一副施舍的样子,让温爻处处让他,黑心肝的,明天我就和温爻说去。”
陈砚渺表情一僵。
这样一下衬得两人的感情也不纯粹起来,而且他们要是吵架,算不算他告的状?
他犹豫了。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徒弟。
他正纠结的时候,巫会就给他解了结:“放心吧,温爻不会和他分开的,顶多骂他几句,断岳个耙耳朵不敢还嘴的。”
陈砚渺:“……”
感觉这两对都不适合给徒弟当教材。
但一时半会他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感情本就是个很难纯粹的东西,就像骆九,就像连斩尘,他们的做的事往小了说是为了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的一点小心思,往大了说算欺骗,怎么论断完全由当事人说了算。
而巫会偏是个“心思不正”的。
就在陈砚渺头疼的时候,巫会又说了让他更头疼的话:“他们这样都走到一起了,而我和师尊见色起意在先,现在又有相处在后,不就合了他们两对的样子,不在一起简直天理难容!”
陈砚渺:“……何来见色起意。”
巫会谴责地看着他:“你分明说我好看。”
“夸你好看并非有此意。”陈砚渺解释道,“只是事实。”
巫会顿时笑了:“那我对师尊见色起意也行,我都可以。”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让陈砚渺难得感觉到一点无力。
在嘴皮子功夫上他实在难胜过巫会,总是莫名其妙便成了两头堵的局面。
可偏偏又……打不得。
陈砚渺性情虽冷淡,却也不是没脾气的石人,还未当峰主前也不是没有过赌气和门中弟子打架的混账事,在外头和人冲突也动过手,只是当了峰主后收敛许多,但几个徒弟犯错时他惩罚也不手软。
可偏偏巫会不同。
打不得骂不得,总觉得他稍有点不好的苗头巫会就要当着他的面掉下泪来。
“不许胡闹。”陈砚渺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出门,你若无事可到城中转转。”
“有什么好转的,这里我熟得很。”巫会无甚兴趣地拒绝了,在屋里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最后毫不客气地躺到床上去,“我乐意在师尊屋里呆着。”
陈砚渺拿他无法,只得硬邦邦说了一句:“为师要修炼,不能与你闲谈。”
“那就不闲谈。”巫会架起腿,悠哉哉笑道,“师尊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温爻的?”
陈砚渺:“……”
“怎么认识的?”陈砚渺问道。
“我救了他一命。”巫会笑道,“师尊也知道,占卜师最怕的便是欠债。”
因为欠债会累因果,因果一多,会蒙蔽天机,导致他们难再卜算,所以占卜师向来是拿钱办事,若被施恩了,必须得报答回去。
温爻卜算能力强,手中资源又多,是很少有能欠下别人人情的机会的。
“师尊应该知道温爻一直在找焦家人的事。”巫会继续说道。
陈砚渺点头:“血仇。”
温家多年前在修真界也算名门,因为温家擅卜算,而且卜算得很准,许多人都愿意去找他们。
但这行当,接触的人多,自然也会招惹到一些恶人,焦家就是其中一个。
焦家和温家同在一城,各方各面都比温家强,但温家因为卜算之能备受追捕,焦家被压一头许多年,丧心病狂买凶杀人,温家人战斗力不强,一夜之间几乎死了大半,就连那些在外历练的弟子也被追杀灭口,焦家事后又请人做了手脚,将事情掩盖,就怕温家人算出因果。
温爻也的确被蒙蔽了,最后不得以动了族中禁术。
他后来以温家遗孤的身份现身,焦家立刻派人去寻,以不知情人的姿态邀请温爻入焦家,说是庇佑,实际是想悄不做声除了他。
温爻直接给焦家下毒后逃了。
焦家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太防备,受了不小打击,但并没有因此沉寂,还派出人追杀温爻,温爻也是因此才会求到连家。
后面借着连斩尘的手,焦家人几乎被他杀光了。
但他要斩草除根。
“他当年算出焦崇的位置,跟断岳一起去找,但焦崇那时已经投靠百足老祖。”巫会解释道,“百足老祖手段阴毒,早知道他们要去,可以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想要温爻的卜算之能,也想要断岳的身体炼制傀儡。他们两个虽然逃了,但受了重伤,断岳更是差点没命,还好我路过。”
“你救了他?”陈砚渺问。
“是他们。”巫会道,“温爻自己求我的,他说只要我能救他们,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陈砚渺一默:“他就不担心你?”
“担心也没用,他没得选。”巫会道,“断岳可是大乘修为,能救他的东西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出来的,温爻当时已经做好把自己赔给我的准备了。”
所以他只说自己,没提连斩尘。
陈砚渺道:“他也算……有情有义。”
“还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巫会笑道,“温爻当时已经很有名气了,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占卜师在,很多人都愿意出手。”
陈砚渺点头。
虽说占卜也不是万能的,但能一定程度上避灾,能寻找机缘,也能寻人寻物,所以占卜师一直很受追捧。
“我当时就把他们两个带回去了。”巫会道,“不过不是因为他的承诺,我不缺狗。”
陈砚渺沉默了。
这话着实有些难听,但一想巫会前世的模样,又觉得这话的确是他会说出来的。
“那是为何?”陈砚渺问道。
“不知道啊,想救就救了呗,反正救人的东西我也有。”巫会道,“后面我还杀了百足老祖,算上救命的恩情,温爻欠我不少,他一直想帮我占卜,但我不要。”
陈砚渺:“……他很烦恼吧。”
巫会笑了:“没有,倒是断岳一见到我就鼻不是鼻,脸不是脸,我就爱逗他玩。”
陈砚渺:“……”
巫会见他不说话了,从床上蹦起来,探了个脑袋过去,正好对上他一脸无奈的样子,顿时弯起眼:“明天我也去逗逗他。”
陈砚渺摇头:“莫胡闹。”
巫会撇撇嘴:“好吧,给师尊一个面子。”他说着顿了顿,又说道,“若师尊有什么事要找他们帮忙,直接开口便是,这是温爻欠我的。”
虽然温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之间的因果温爻肯定算出来了,否则也不会被他气得半死还答应。
更何况温爻还有求于他。
陈砚渺却是摇头:“为师自会答谢他。”
巫会“啧”了一声:“师尊何必这么见外,断岳欠我的债不也是温爻还。”
“他们是道侣。”陈砚渺道。
“道侣不就是一家人。”巫会道,“我和你也是一家人,他们能,我们自然也能。”
陈砚渺:“……歪理邪说。”
巫会笑嘻嘻缩回脑袋,又趴回床上去。
苍云已经在枕边睡着了,察觉到他靠近立刻扭了一下小胖身子往旁边躲了躲。
巫会戳了它一下,见它蹦起来,立刻趴下装睡。
苍云狐疑地看着他。
几息后见他真的没动,便又继续睡了。
第二天温爻派人来请他们赴宴,巫会换了身闪闪发亮的衣服,一见面温爻就挑了一下眉,一旁的连斩尘脸瞬间黑了。
巫会笑着随便寻了个地方坐,跟温爻聊起来。
他上辈子跟温爻熟,很清楚说什么能引起温爻的兴趣,加上温爻已经算出他们的前缘,很快就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连斩尘咬得牙都要碎了,但当着温爻的面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坐到陈砚渺身旁,暗戳戳问他什么时候把人带走。
巫会听完朝那边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他是我师尊,又不是我道侣,管不着我。”
连斩尘额角一抽:“你师父才应该管你。”
巫会点头,又看向温爻:“我现在要你拜我做师父,你拜不拜?”
温爻蹙眉:“你?”
巫会道:“我知道《天衍录》跟太虚盘在谁手里,你拜我为师,我就带你去拿!”
温爻果然狠狠心动。
连斩尘立刻道:“我也能帮你!”
“你又不知道在哪。”巫会得意道,“帮不上忙画什么大饼。”
断连斩尘又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祸从口出。”
连斩尘简直要气笑了。
但他的确不知道巫会说的那两样东西在哪,只能劝温爻:“他又教不了你什么。”
巫会闻言笑起来:“但我能帮上忙啊,不像有的人,都大乘了还只能当打手,要是温爻跟着我走,别说《天衍录》跟太虚盘,就是《洛水遗书》跟天玑龟甲我也能帮他找。”
连斩尘:“……”
他看着温爻发亮的眼睛,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能问:“你想要什么?”
“急什么。”巫会笑道,“后头还有你求助的时候。”
连斩尘:?
巫会也没跟他卖关子,直接把焦崇投靠百足老祖的事说了。
连斩尘闻言却有些不屑:“都是大乘,我还怕他?”
“堂堂正正打你当然不怕。”巫会笑道,“温爻追杀焦家人又不是什么秘密,百足老祖敢收下他,难不成是为了做善事?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你俩了,论那些腌臜手段,你可比不上人家一根毛。”
连斩尘皱眉。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他是无界城的城主,但到底是正道人,会选这地界是因为温爻。
温家原也是正道名门,但出事后墙倒众人推,虽然也有施以援手的,但有多少是图温家的卜算之术或血脉的都说不准,甚至后来借着焦家混水摸鱼追杀他的都有,温爻看不过眼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又受不了魔道的残忍毒辣,所以两人才会定居在这交界处。
论阴狠毒辣,他们是远比不上那些魔修的。
“不过再毒辣也没关系,你可以让我师尊帮你。”巫会笑道,“价码你们自己商量就是。”
连斩尘:“……”
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的确是这样。
所有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
陈砚渺虽然只是合体期,但实力并不输大乘,有他帮忙别说百足老祖,就是把他整个老窝铲了都行。
“你倒是为你师尊着想。”连斩尘语气有点泛酸。
“毕竟是我师尊么,他疼我,我也该疼他。”巫会说着,忽然朝他笑了一下,“我听说你手里有九转丹?不如把那个给我师尊吧。”
九转丹是以九种万年灵药为引,九转九炼方成一颗,可以固本培元,助合体期修士突破瓶颈,还能给大乘期打下根基,更快参悟大道本源。别说无界城,就是放眼修真界都没几颗,连斩尘花了数十年功夫才凑齐药材,又请了丹道宗师炼制,存着给温爻将来用的。
“不行。”连斩尘直接拒绝。
巫会耸耸肩,没说什么,倒是温爻道:“给他吧。”
连斩尘:?
他简直气得要死,但温爻话都说出来了,他只能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不过这东西最后还是落到陈砚渺手里了,因为巫会说那是他特地要来的,是他的心意,陈砚渺敢拒绝他现在就回去吊死在渊沉院。
一句话拿捏住两个人。
拿了药,陈砚渺就得帮连斩尘去找百足老祖,不过这事倒不麻烦。
虽然连斩尘想正大光明打过去,但巫会表示这会牵扯到门派,是另外的价格,连斩尘不知道他还要讹什么,只能妥协,跟陈砚渺一起当刺客。
巫会贴心地画了一整张地图,甚至把兵力跟最简单的入侵路线都标好了,两人只要潜进去,连斩尘动手杀人,陈砚渺给他掠阵,很快就能处理完回来。
这下别说连斩尘,连陈砚渺都有点惊讶。
巫会神神叨叨表示这是自己的底牌,不过私下还是跟陈砚渺说了实话:“以前又不是没打过他。”
陈砚渺有一瞬的沉默。
巫会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皱着眉看他:“你不会以为我是强攻进去的吧?”
陈砚渺依旧不说话。
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巫会看上去不像会好好谋划的人。
“你太伤人了。”巫会哀怨道,“我要叛出师门。”
陈砚渺:“……别瞎说。”
“本来就是,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么个鬼形象。”巫会气道,“要真那么蠢,我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陈砚渺:“……”
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伸手拍拍巫会的脑袋。
几天后陈砚渺跟连斩尘去了魔界,巫会就留在无界城,有温爻陪他玩。
温爻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前缘,但知道他们关系肯定不错,而且他跟巫会也对脾气,倒是相处得很好,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巫会不让他卜卦。
求到他面前的人很多,问修炼,问机缘,问姻缘,寻人,寻物,什么都有。
但巫会不修炼,对自己的桃花没兴趣,没有想找的人,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偏偏温爻需要还他因果,在温爻看来这人简直是一棵拦路的仙人掌,根本无从下手。
最后温爻气得不行:“你就不想知道自己跟陈砚渺将来会怎么样吗?”
巫会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哪有你们这种不清不楚的师徒。”温爻道,“我虽然跟陈砚渺不熟,但也听阿尘说过一些他的事,他可不像把徒弟当宝捧着的人。”
巫会闻言笑了:“因为我和几位师兄不一样。”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从来也没把陈砚渺当正经师父,所以不敬重,也不孝顺,还成天撩拨他玩。
他不正经,陈砚渺就是再努力也正经不起来。
温爻听完忍不住感慨:“你好心机。”
巫会弯了弯眼,也没反驳。
他已经放弃修炼放弃长生了,那总要有点别的追求。
陈砚渺就很好。
“你又不修炼,也不怕他将来和别人一起飞升了。”温爻道,“到时候你在地下得气死。”
“到时候我说不定都投胎做了猪狗牛羊,哪有空气这个。”巫会“嘁”了一声,“再说他那个脾气,真让我勾到手了,肯定要给我守寡的,轻易就能去找别人也不会到现在都没个伴。”
温爻沉默了一瞬,旋即忍不住点评:“你好歹毒。”
“一般一般。”巫会无辜道,“你不觉得他那样的人做寡夫别有一番滋味吗?”
温爻没回答,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不好对别的男人做出这么暧昧的评价。
但心里的确是认同的。
两人都是闲着无聊随口一扯,没想到这话会让正主听见。
看见陈砚渺沉着脸站在门口,温爻心里就一个咯噔,心说巫会要完了。
但巫会却依旧是笑嘻嘻的,走过去一把拉住陈砚渺的衣袖:“师尊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陈砚渺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回了房间。
巫会看他这反应,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真生气了。
他垂下眼,开始思考怎么哄人。
但没等他开口,就听陈砚渺说:“巫会,你是我徒弟。”
巫会抬眼看他:“你说过很多遍。”
“但你没听进去。”陈砚渺道,“我只把你当徒弟,从无他想。”
他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不像之前那样总带些无奈,连带着说的话也少了几分信服力。
但这次不同。
巫会听得出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砚渺:“一点也没有?”
陈砚渺只说:“我们是师徒,我先前行事不妥,惹你误会,以后会注意。”
巫会顿时笑了。
气笑的。
他也没跟陈砚渺争辩这些,只说:“行,那以后我就把你当师父,你别后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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