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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唯此深林


    “要走?你要去哪里?”


    烛玉潮听见付浔的回复, 在纸上又写了四个字:“哪里都好。”


    随即,烛玉潮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步伐迟缓地打开了柜门。


    付浔跟了过去:“要拿什么?我帮你拿。”


    烛玉潮拉过付浔的左手, 在他掌心放下一锭金子,期待地望着付浔。付浔是爱财之人,会帮她的吧?


    只听付浔“唉”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 你还……”


    话音未落,烛玉潮又加了一锭金子。


    付浔手里沉甸甸的, 心里也不禁沉重几分,他终是说道:“既然你要离开,那么往后还要用钱,自己收着吧。”


    此言一出, 烛玉潮将自己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抬了出来,摊在付浔面前, 又拉过付浔右手, 写道:“我用不着钱,都送你了。”


    付浔目瞪口呆:“你给了我这么多佣金, 我是不是得跟着你一辈子了?”


    烛玉潮垂下眸, 继续写道:“我去地府,你也跟着吗?”


    付浔一愣:“什么意思?开玩笑的吧。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 甘愿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贺星舟。”


    烛玉潮写完这三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重重往后跌去, 琉璃盏应声落地, 尖锐的碎渣刺入烛玉潮的脊背,她却浑然不觉地坐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动作也没有。


    付浔大惊, 连忙将烛玉潮拉了起来,拦腰抱上了床:“你是说,因为贺星舟?那我带你去找贺星舟的尸体?”


    烛玉潮抽泣一声,但并没有泪水流下,她早已哭干了:


    “不要说。”


    “好,我知道了。”


    付浔不再废话,他低下头研究烛玉潮腿上的铁链。这铁链并不难解,只是楼符清能所有撬锁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才令烛玉潮无计可施。


    现下有付浔相助,烛玉潮很快便脱离了束缚。


    “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烛玉潮点点头,快速在纸上写道:“万分感激。不过可以背过身去吗,我还想收拾些东西。”


    付浔背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和我说什么谢,主人太客气了。”


    不过几分钟,烛玉潮便整理好了,她轻扯付浔腰带。


    “这么快?”付浔转过身,见烛玉潮戴了张面具,却两手空空。


    这样怎么行?


    付浔硬往烛玉潮身上塞了十几张银票:“无论想去哪里,这样才能安心。这一点要向我学习吧?”


    说完,付浔在烛玉潮面前蹲了下来,烛玉潮搂住付浔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付浔这些年轻功渐长,背后驼了个人,竟还能与那些追击的王府守卫拉开距离。


    眼看着距离逐渐拉近,付浔一个闪身,潜入闹市之中。如今蕊荷人心惶惶,王府守卫并没有兴师动众,而是打着巡逻的名义,分批在闹市中寻找。


    可这样一来,便更找不到付浔了。


    “那日我亲眼所见,嘉王妃杀了贺星舟!”


    “可我见嘉王也在啊?难不成是贺医师与嘉王妃有染,嘉王妃害怕贺医师乱说才这对他下手的?”


    “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嘉王妃的身份本就有疑吧,不是说闻子基一直觊觎后位吗?她作为闻子基的女儿也难逃其咎吧?”


    烛玉潮闭上了眼,心道楼符清那日往她耳朵里塞棉花,便是不想让自己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吧。


    付浔不可思议道:“居然真的逃出来了?王府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日来过王府,这学宫使我以后可当不成了。”


    烛玉潮在付浔背后一笔一划写下:“对不起。”


    起的最后一笔还没落下,付浔便叹了口气:“不是让你道歉的意思。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贺星舟在哪儿,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往东走,我知道他在哪儿。”


    蕊荷至东,有片人迹罕见的深林。由于其中野兽密布,常有人失踪于此。故而被成为商贾之乡的蕊荷,很少有人会来这片深林探索。


    不过,也有少数向死而生的狂徒,会选择在这里狩猎。


    上一秒耳边还是禽鸟扑闪翅膀的声音,下一秒便成了猛虎低吟。


    “把我放在这里,你回去吧。”烛玉潮写道。


    付浔体力不支,与身后追兵距离越来越近,他只一味往前跑,根本辨识不了烛玉潮写了什么。


    “你别写了!抓紧我!”


    烛玉潮使劲拍了拍付浔的后背,付浔问了声“怎么了”,而后便将烛玉潮放了下来。


    烛玉潮指完自己,又指左边;指完付浔,又指右边。


    付浔终于明白了烛玉潮的意思:“你要单独走?”


    烛玉潮点头。


    付浔迟疑道:“可以吗?你的腿?”


    只是无法逃亡,又不是残废了。


    烛玉潮颠了颠自己的剑,又在付浔面前走了两步,表示自己没关系。


    付浔深深看了烛玉潮一眼,最终道:“行,我去引开那些人,你一个人走也安全。不过能告诉我你想去哪儿吗?我要是以后没处去了,还能去找你。”


    “千秋。”


    烛玉潮最后写下那两个字,便和付浔告了别。


    可烛玉潮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却见付浔依旧站在原地,他柔声说道:“一路平安。”


    依旧是那四个熟悉的字,烛玉潮无声回道:“谢谢。”


    和付浔分别以后,烛玉潮一路躲藏狂奔,终于跑出了深林。


    “王妃,您不要再往前跑了!”


    ……是云琼的声音。


    烛玉潮叹了口气,即便有付浔替她遮掩行踪,终究还是被找到了。但烛玉潮并未放弃奔逃,她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终于来到蕊荷尽头。


    那是一陡峭万分、深不见底的悬崖。


    烛玉潮看着面前的断崖,视线逐渐迷离。可下一刻,付浔却抱住了她的腰,在烛玉潮身后气喘吁吁道:


    “千秋在西边,你往东跑做什么呢?我一直在跟着你!”


    烛玉潮任由付浔抱着,没有挣扎。


    付浔不解道:“你不想待在嘉王那里的话,我可以带你走啊!为什么非要来寻死?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活得好好的,究竟……”


    烛玉潮回过身,哑声打断了付浔:“不是这样的。”


    付浔猛然睁大了眼!


    烛玉潮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受尽极大的痛苦才吐出了这几个字。她垂下眸解释道:“不是要寻死。蕊荷四面楚歌,唯此深林才有一线生机。”


    付浔听着烛玉潮的声音,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他连忙道: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我绝不会让嘉王把你带走的!所以,好好抱着我吧。”


    可付浔刚说完这番豪言壮志,转身便与数十人面面相觑。


    楼符清紧随其后,翻身下了马匹。


    然而,付浔正要开口时,却听楼符清的声音传来:“何等大事,竟然惊动了雪魂峰?”


    付浔愕然:“……闻初融?”


    只见闻初融姗姗来迟,他望着烛玉潮,眼里满是血丝:“你到底是谁?”


    付浔轻握烛玉潮的手,低声安抚道:“不必理他。”


    云琼扬声道:“放肆!闻初融为何无视嘉王殿下?”


    直到有人扭住闻初融的臂膀,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对楼符清双膝跪地:“殿下恕罪,只不过草民与闻小姐闻棠关系密切,草民急于求证罢了。”


    此行一并跟过来的还有蕊荷官府的人,他们一听闻初融这话,便忍不住讨论道:“我以前在雪魂那边任职,那时便有传闻,说闻棠与闻初融有染呢。”


    “谁知道什么时候有染的?不是说顶替闻棠身份的那人是看上了闻棠的那些个床伴么?”


    蕊荷知府观察着楼符清的神色,怒斥道:“好了,都闭嘴吧!”


    “闻初融,你心急什么?本王今日就是来处理此事的,”楼符清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烛玉潮,“付浔,先离那悬崖处远些吧。难不成你要带着王妃去死吗?”


    付浔抓着烛玉潮的手往安全处挪了几步,楼符清这才道:“闻棠,你对本王究竟有何不满,非要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本王?”


    蕊荷知府摸着下巴,心道嘉王不可能不知民间流言,为何还坚信此人便是闻棠?这是闹哪出?


    闻初融冲楼符清磕了一个头:“还请王爷明鉴,此人身份不明,绝非闻棠!”


    楼符清眯了眯眼:“你是在质疑本王?本王与王妃朝夕相处,难不成连她的身份也不知?”


    烛玉潮抬眸,楼符清是想坐实自己闻棠的身份?


    窃窃私语声瞬间四起。


    闻初融辩解道:“草民怎敢质疑殿下?只是此事事关皇家荣辱,此人一看便是畏罪潜逃,若民间流言为真,岂非犯了欺君之罪,当严惩啊!”


    “本王在雪魂峰时,曾与你交谈数次,怎不知雪魂闻氏家主还是一位有家国情怀之人?”楼符清讥笑一声,“既然你如此在意王妃身份一事,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辨识她真正的身份呢?”


    闻初融道:“此事当由闻棠血亲定夺,草民便是闻棠血亲,她……”


    楼符清“哦?”了一声,打断了闻初融的话语。


    下一刻,一步履蹒跚的身影从林间走了出来:“初融,虽说闻氏矛盾频起,可你连你棠姐姐都不认得了吗?真令老夫伤心啊。”


    竟是闻桐搀扶着闻子基出现在此处!


    “棠姐姐……”闻初融呢喃一瞬,便又不死心道,“为何连您和桐兄也这么说?她绝不是闻棠!”


    闻子基不愿再与闻初融多言,他转过头对恳切道:“棠儿,和爹爹回家,好不好?不要站在那里,那里很危险。”


    闻桐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二人,又假惺惺地收敛了神色,低头劝道:“王爷会将棠儿带回的,父亲莫急。”


    楼符清见闻初融欲言又止,嘲讽道:“莫不是闻家主想要出尔反尔?连闻棠的父亲和兄长都这么说了,你还要质疑闻棠的身份吗?”


    闻初融沉声道:“既然她为闻棠……蕊荷学宫之人皆知闻棠品性□□,常做狐绥鸨合之事,她虽与我自幼交好,可事关正襄皇族,草民自当大义灭亲!”


    蕊荷知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嘉王明显不想处理王妃的事,这闻初融竟如此大言不惭,看来命不久矣啊!


    却听楼符清笑道:“好啊,既然是如此□□之人,本王自该亲斩孽障。不过,既然闻家主说与王妃自幼交好,那便是知情不报,是不是也该一并惩处呢?”


    闻初融沉默一刻,答道:“……若王爷当真亲斩孽障,草民愿接受任何惩处!”


    “没关系,他不会对你动手的。”付浔虽这样轻声安抚着烛玉潮,可烛玉潮靠在付浔背后,却能听见他极快的心跳声。


    只见长剑出鞘,楼符清身影瞬间逼近付浔!


    付浔屹然不动,楼符清剑锋偏移,一掌打开付浔,直奔烛玉潮胸口而去!


    烛玉潮眼底倒映出森然寒光,下一刻,她身形猛然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长剑,鲜血自伤口处潺潺流出,烛玉潮脸色瞬间煞白!


    楼符清惊慌失措地拔出长剑,朝着烛玉潮奔去,却被付浔抢先一步,他捂住烛玉潮的伤口:“怎么会这样?嘉王,你他爹是疯子吗?你究竟要对她做什么啊?”


    楼符清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怎么回事?!你难道没……”


    烛玉潮最后看了楼符清一眼,从未觉得此人这般陌生。


    楼符清为什么要死咬她是闻棠?闻初融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可这些疑团,烛玉潮都不在乎了。


    她一把推开付浔,毫不犹豫地朝着悬崖奔去!


    狂风在烛玉潮耳边呼啸,忽逢大雨滂沱,腰畔长剑赤红褪尽,露出它原本的颜色。


    烛玉潮缓缓闭上双眼,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第132章 风禾尽起


    蕊荷至东, 有片人迹罕见的深林。


    而在深林尽头,是一陡峭万分、深不见底的悬崖。与此同时,它还是一道隔开蕊荷宫和剑山亭的天然屏障。


    “……所以你是说, 你在风禾崖摘果子的时候捡到了个人?哎呀呀,你不会是图谋不轨吧?幸亏有本姑娘在,不然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要死吗?我都说了我认得她!”


    “那你倒是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道!”


    烛玉潮硬生生被这一唱一和的声音吵醒, 她一动便觉浑身发痛,便只得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


    可眼前怎么烟雾缭绕的, 是……已经过了奈何桥吗?


    烛玉潮尝试着发出声音:“我,这是在哪里?”


    声音依旧嘶哑,可已比先前好多了。


    下一秒,烛玉潮眼前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难不成眼前之人便是黑白无常范无咎与谢必安?!


    烛玉潮想了想:“两位大人……”


    “哎?失忆了?不认得我?”


    黑色身影压了上来, 一张俊俏冷淡的脸在烛玉潮面前无限放大,烛玉潮眨了眨眼:“小鱼?”


    小鱼冷哼一声, 站了回去, 抱臂道:“认得就好,哪里不舒服?叫明慈给你看看。”


    看来没死。烛玉潮一时心情无比复杂。


    一旁被称作明慈的女子一把掐住小鱼的脖子:“你使唤我做什么?”


    小鱼大叫:“你放开我啊, 喘不过气来了!”


    原来刚才在一旁吵吵嚷嚷的便是这二人。烛玉潮理清了状况, 说道:“除了身上的伤口以外,只是有些看不清。”


    明慈连忙松开了小鱼, 可小鱼却回头质问道:“你不是说没事的吗?”


    明慈怒道:“什么东西都往本姑娘身上赖?分明是你香炉里放的鬼东西太多了!”


    小鱼不占理, 只能小声嘟囔道:“那是安神的药香……不过没事就好。”


    看小鱼安静下来了,明慈才坐到烛玉潮床边, 递给她一杯温水, 烛玉潮本就有些口渴,三两下杯子便见了底。


    明慈微微一笑道:“慢些喝。剑山亭很安全,你不要担心。”


    明慈一身素袍, 却长了张天真灵动的脸,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圆眼一眨一眨,甚是可爱。


    烛玉潮认真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烛玉潮。”


    “玉潮?我记住了,你就叫我明慈就好。”


    话音未落小鱼便冷不丁接道:“你不是闻棠吗?”


    如此看来,蕊荷的传闻还未波及剑山亭。


    烛玉潮正在思索如何与小鱼解释,明慈却已看出烛玉潮的纠结,她主动问道:“对了,你是阿绫的友人吗?我看他很记挂你。”


    “阿绫是谁?”


    “谁记挂她了?”


    烛玉潮和小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前者有些疑惑地看向小鱼:“你是阿绫?”


    小鱼烦躁地摸了摸头发:“叫什么阿绫啊,我叫虞池绫!”


    可烦躁烦躁着,小鱼的脸竟有些涨红。


    烛玉潮略一思索,虞通鱼,又是池水,不就是小鱼吗?


    烛玉潮弯了弯唇,虞池绫倒是转身就走,可不一会儿,他又转而归来,递给烛玉潮一个暖袋,冷冷道:“你手太冰了,拿着吧。”


    “你看我说什么?”明慈眉眼弯弯。


    烛玉潮便把暖袋塞进被子里,可不慎碰到胸口上的伤口,往昔记忆顷刻浮现!烛玉潮捂着头,痛苦地低吟出声。


    明慈双眼猛然瞪大,她立即拿出银针插入烛玉潮穴位:“玉潮,你冷静些。”


    又过了一会儿,烛玉潮才平稳了心绪,沉默地躺在床上,任由明慈施针。


    虞池绫蹙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烛玉潮将前因后果简略告知,说完,她垂下双眸:“总之,谢谢你们救了我。”


    虞池绫目瞪口呆地总结道:“你说嘉王杀了贺星舟,禁足你还捅了你?然后你心灰意冷,直接从风禾崖跳了下来?”


    明慈有些担忧地看着烛玉潮的神色,转头怒斥虞池绫:“你先出去吧!整日咋咋呼呼的,搅扰我病人休息了!”


    虞池绫脑子好像僵住了,什么也思考不了,就这么被明慈推了出去。


    “呼,终于出去了,”明慈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门锁上,坐回烛玉潮身边,“咱们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就不提那些了。你喜欢什么色?我一会儿去给你准备些衣服。”


    “我喜蓝。真的谢谢你,明慈。”烛玉潮再次道。


    明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你真的不必说谢的!”


    “对了,我掉落悬崖后,是虞池绫一人将我带回来的吗?”


    明慈摇摇头:“还有另外一位纤瘦女子,是她先发现你的,可是阿绫不认得那女子,也不知此人是否可信,便没叫她进来看你。”


    “纤瘦女子?”烛玉潮喃喃重复道,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咚咚咚!”


    就在此刻,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哎呦,真是吵死了,”明慈没办法,快步冲出门去,正要质问,神情却变得意外,“阿绫,你……哎?”


    门外之人并非虞池绫,映入眼帘的乃是一身宝蓝。


    “你还记得我吗?”


    明慈眨了眨眼,侧过身让烛玉潮和那人对视。


    烛玉潮双眸微微张大,叫道:“柳知嫣?”


    片刻后,三人对坐于室。


    明慈双手托着下巴:“这便是我方才提到的女子,见你二人相识,我便安心了。


    烛玉潮将自己的情况简略与柳知嫣讲述一番。


    “你真的还活着?”柳知嫣不可置信地看着烛玉潮,“当年……当年我离开蕊荷学宫后,便一直忌惮着那魏灵萱,不知你与谢流梨的情况,哪知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许久未见柳知嫣,烛玉潮不禁有些局促:“多谢你,知嫣。事已至此,便让它们都过去吧。”


    “原先在学宫时,竟不知你如此看得开。”


    “若看不开,还能如何呢?”烛玉潮随口道,“话说回来,你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悬崖之下?”


    柳知嫣回答道:“我与同僚这几日恰于这风禾崖下出游写生。”


    烛玉潮沉思:柳知嫣如今为宫廷画师,她虽不了解画师一职,但这一问便知的事情也做不得假。可是……正襄新皇之事久久不定夺,即便要组织什么写生,也该等一段时日吧?


    “那你的同僚也一并跟来了吗?”烛玉潮问道。


    柳知嫣摇了摇头:“并未,所以确认你的安全以后我便要赶紧回宸武去了。话说回来,幸亏有那位虞公子,不然仅凭我一人恐怕无法将你带至安全之处。”


    烛玉潮抿了抿唇:“光让你回答了。知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柳知嫣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与我的缘分还真是十分巧合。我记得在雪魂峰之时,我便撞见你发病,这回倒是又救了你一次。不知上回那顽疾是否痊愈?”


    发病吗?


    烛玉潮仿佛看见一个人割伤了自己的小臂,将血喂入她口中,还说什么……


    “从今往后,我楼符清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娘子的事情了。”


    烛玉潮痛苦地闭上眼。


    楼符清,你终究是违背誓言了啊。


    柳知嫣不知烛玉潮所想,只看出她有些出神,便轻声叫道:“怎么了?”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她答道:“早已痊愈,多谢挂怀。”


    明慈见烛玉潮兴致不高,这才开了口:“柳姑娘,这位烛姑娘身受重伤,此时刚醒没多久,不宜多言。”


    柳知嫣离开后不久,明慈也出去给烛玉潮准备吃穿了。


    烛玉潮眯了一会儿,明慈便抬着大箱小箱艰难走入,烛玉潮本想下床帮扶,却被明慈勒令禁止:


    “你要干什么呀?快躺好快躺好!”


    烛玉潮只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明慈终于将屋内收拾完毕。


    明慈拍拍手,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你这几天出不了门,虞池绫虽然算你旧识,可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所以呢,就由我照顾你吧!”


    烛玉潮是个看到别人干活就忍不住搭把手的人,这下可把她憋坏了,她斟酌道:“你……明慈,你辛苦了。”


    明慈伸了个懒腰:“这算什么呀?玉潮长得如此面善,我一看见你便心情好呢。”


    烛玉潮害羞地低下头。


    明慈太会说话了……


    明慈直接往烛玉潮床上支了个随时可收起的木桌,往上放下两碗小菜。明慈一看烛玉潮惊讶的表情便知她要说什么,于是预判道:


    “桌子和菜都不是我做的!还有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病患餐,我不吃,太清淡啦。”


    明慈竟然将烛玉潮要问的问题全猜中了!


    烛玉潮轻咳一声,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明慈刚才听了好半天,虽没能完全理解烛玉潮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约莫理清了五六分:“我偶听先生分析天下局势,说那嘉王登基已是必然之势。既然你是王妃,那是不是他为了权势背叛了你,抛弃糟糠之妻?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嘉王和那先帝又有何异?”


    烛玉潮越听越不对,连忙打断了明慈:“嘉王并没有抛弃我。”


    “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以为你和嘉王也会如此呢,”明慈见烛玉潮食欲不错,饭菜很快见底,她不禁松了口气,“好啦,闲聊时间结束,你休息片刻,我该给你换药了。”


    明慈捣鼓着手中药膏,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撇了撇嘴:“不过,我该说你命好吗?从那么高掉下来,虽说是掉进水里了吧,可你浑身上下最重的伤竟然是胸口那处剑伤,真的不可思议啊!”


    “……是吗?”


    明慈一点点剪开烛玉潮胸口纱布。


    烛玉潮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丑陋的血窟。


    嘉王并没有抛弃我。


    烛玉潮闭上了眼,自己是怎么有自信说出这句话的呢?


    第133章 洞天府邸


    明慈给烛玉潮换完药之后便哼着歌出了厢房。


    烛玉潮如今虽说处于剑山亭地界, 但若细说,烛玉潮所在的府邸,实是风禾崖下, 一块供剑山亭本家修士居住静修的净土。


    剑山亭人亦将此地称为“洞天府邸”。


    洞天府邸占地足有十亩之大,却是“人少粮多”,空置的屋舍至少有大半, 真正供人群往来的也就五分之一而已。


    明慈刚出厢房,便有侍从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筷:“这些都交给奴婢, 您去歇着吧。”


    “无妨,我自己做就是。刚才那位宝蓝衣衫的女子往何处去了?”


    侍从答道:“她回您给她安排的那客房里了。”


    明慈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是说不让人接近烛姑娘所在的西厢房吗?她刚为什么过来了?”


    侍从低下头:“那位女子一直很担心烛姑娘的状态,趁奴婢们不注意便跑去西厢房了。”


    明慈倒不是疑心柳知嫣,只是刚送走虞池绫便来一个柳知嫣。一个个没点常识, 知不知道重伤的病人需要静养?!


    “好吧好吧,”明慈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下回可不许这样啦。”


    明慈在府邸里溜达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了什么, 双眼一下就亮了, 她快步攀上台阶,一拍虞池绫的肩膀:


    “怎么呆坐在这里?也不去练功, 不是说什么要绞杀京瑾年吗?”


    虞池绫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明慈, 便又转了回去,语气发蔫:“不是说京瑾年回蕊荷去了吗?长缨前辈会把消息带回来的。”


    “不对劲啊, 不对劲, ”明慈背着手绕虞池绫走了一圈,“怎么?有心事啊?”


    虞池绫“供认不讳”:“嗯,在想烛玉潮的事儿。”


    明慈在虞池绫身旁坐了下来, 她望着天:“有什么好想的,你怎么对人家的事情占有欲那么大?”


    虞池绫莫名其妙地看了明慈一眼:“她是长缨前辈的徒弟。”


    “咳咳咳!”


    明慈咳的眼都红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看虞池绫那幸灾乐祸的憋笑神情,气得一巴掌劈了过去:“你怎么不早说啊?”


    虞池绫一把抓住明慈的手腕:“现在知道不就行了?”


    明慈甩开虞池绫,忽然想道:“怪不得!怪不得我看见玉潮便觉着她一定是个好人,想来长缨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吧?”


    虞池绫不置可否:“你没看见她那把剑吗?虽说和水剑不可相提并论,可也是一把上好的武器,一看便出自名门,不知是不是长缨本人所赠。”


    “剑在哪儿?”


    虞池绫一愣:“没在她屋里吗?从崖上摔下来时,那把剑也一并掉落了……容我想一下。”


    “——终于找到你们了。”


    虞池绫回过头:“哦,你是那位,呃,刘姑娘?”


    柳知嫣面色一僵。


    明慈立即推开虞池绫:“抱歉,柳姑娘,阿绫记性不太好。”


    柳知嫣弯了弯唇:“没关系,虞公子,我的姓乃是垂柳之柳。”


    虞池绫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柳姑娘。”


    明慈看向柳知嫣手中长剑:“柳姑娘是专程来送剑的吗?”


    柳知嫣点点头:“那时情况太过紧急,我便先将剑放在了我这里。刚才回屋收拾时才想起来将它归还给玉潮。”


    明慈心道这柳知嫣看上去倒是个很懂规矩的人,明慈叮嘱过后,柳知嫣这回便没再冒失往西厢房跑了。


    “柳姑娘心细,把剑给我便好。”


    明慈从柳知嫣手里接过那把水蓝长剑,却听柳知嫣忽然说道:“这剑原是雪魂宋氏所制,是极珍贵之物,还请一定亲手交还。”


    “……一定。”


    柳知嫣还完剑便走了。明慈在原地举着剑,却忽然有些不适。


    虞池绫盯着柳知嫣的背影,撇了撇嘴:“她在偷听吗?”


    明慈微微皱眉:“别多想,可能只是不信任将玉潮交给剑山亭。毕竟对柳姑娘而言,她是玉潮的同窗,而你和我只是陌生人。”


    “好吧。”


    明慈虽然让虞池绫别多想,可自己还是忍不住疑上心头,她观察了柳知嫣两三天都没什么反常。


    正当明慈决定暂且放弃时,竟亲眼所见柳知嫣溜进庖厨!


    明慈屏住呼吸,在门后躲藏,观察着柳知嫣的一举一动。


    待柳知嫣离开后,明慈才走入庖厨之中。


    明慈朝着柳知嫣刚才的方位走去,那里只有一煲滚烫的鸡汤,正是烛玉潮今日的午饭。


    明慈拿出银针刺入鸡汤,却没检查出任何问题。她自言自语道:


    “是我太疑神疑鬼了吗……”


    明慈端着鸡汤回过头,却和柳知嫣四目相对!


    这人为何如此神出鬼没?


    明慈心跳猛然加速,后又反应过来自己才是家里的主人,紧张个什么劲儿?


    柳知嫣笑笑:“不好意思,惊扰你了。我只是闻到了鲜味,实在馋得紧。”


    明慈眨眨眼:“嗯?柳姑娘没吃饱吗?”


    “并非,只是偏爱肉食。而剑山亭这边的口味十分清淡,不知是否是有道人清修的缘故?”


    明慈看着柳知嫣略有凹陷的脸庞,明显愣了一下。柳知嫣这话……简直毫无说服力啊!


    柳知嫣便道:“我自小体质如此,与荤素无关。”


    的确是有这种体质的人,明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下回有什么需求和那些侍从提起便是。虽然口味清淡,但剑山资源充足,什么都有的。”


    二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明慈便去西厢房投喂烛玉潮了。


    明慈放下鸡汤,对烛玉潮歪了歪头:“那个柳知嫣,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烛玉潮埋头喝了一大口鸡汤,迷迷糊糊道:“好喝。明慈,你刚说什么?”


    明慈一看烛玉潮半闭着眼,便知她没醒多久,起身将窗户打开了个缝,将屋内的安神香放出去了些:“我说,柳知嫣和你是什么关系?”


    烛玉潮甩甩头,脑子清醒不少:“曾经是同窗,后来有缘在雪魂峰重逢,再往后她便去皇城当画师了。”


    见烛玉潮没有应激,明慈继续试探道:“她和你很熟吗?”


    烛玉潮想了想,柳知嫣早在蕊荷学宫时便帮过自己,她说道:“倒也没有,但每回出现都在帮我,无论我是闻棠还是烛玉潮。”


    如此说来,这柳知嫣倒是个聪颖良善之人。


    明慈不再继续上一个话题:“对了,今天怎么样呀?阿绫有没有过来?”


    “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没什么变化。至于虞池绫……他每天都来打扰我至少一次。”


    一提到虞池绫,烛玉潮便有些不想说话。


    虞池绫每天都来,来了便坐在凳子上,偶尔说句话还给烛玉潮烦得够呛,她想问些正事,虞池绫也闭口不答。


    不过烛玉潮也能理解,估计是怕外界的事影响到烛玉潮养病。


    来日方长,等烛玉潮身体好了再提也不迟。


    因为此时,烛玉潮还有更想做的事情,她看向明慈:“明慈,我可以出去转转吗?”


    明慈睁大眼:“这才几天你就想下床走动了?”


    烛玉潮局促道:“其实我已经躺了好几个月了。”


    从那次落水开始,烛玉潮已经辗转了三张不同的床榻。再躺下去,烛玉潮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残废。


    明慈听后,眼珠子一转:“我出去交代些事,晚些带你出去。”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直至黄昏,明慈才带着烛玉潮走出了东厢房,她趁着暮色打量了一番烛玉潮的新衣:“哇,水蓝真衬你!这料子若遇艳阳天,会在日光下泛起波光呢!”


    “是呢,你眼光很好。”烛玉潮步伐缓慢,明慈也不急,与她同行着。


    这府邸一眼望不到头,山间偶有清雅鸟鸣。忽有穿堂风而过,这令烛玉潮心情好了不少。


    烛玉潮不禁说道:“此地隔绝世俗,恍若桃源仙境。”


    明慈附和道:“是呀,即便是武功高强之人,也要往山上攀爬三个时辰才能到最近的市集呢。等你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我便带你去亭里看热闹。”


    烛玉潮思及周暮之前所说的“五香大会”,心里也不免有了几分憧憬。


    可没想到,明慈也露出一副期待的模样:“那日看了你的剑,便好想和你切磋一番啊。玉潮,快快康复吧!”


    话毕,明慈在一间屋舍前停下了脚步,她一把推开门,侧身问烛玉潮:“你觉得这间房怎么样?”


    烛玉潮往里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道:“雅致宜人,很好。”


    “那你便住在这里吧。”


    烛玉潮:“哎?”


    明慈不由分说地将烛玉潮带了进去:“之前厢房给阿绫整得乌烟瘴气的,你就先待在这里。如果你真的喜欢之前那间,便等我把那边收拾好了再回去住,怎么样?”


    烛玉潮被明慈按在床上:“其实我住哪里都可以的,你不必为我费心。”


    “你答应我就最好啦,”明慈笑道,“你还想去哪里逛?我们今日一逛逛个够,可就不许出去了。”


    索性烛玉潮也走得有些累了,便摇了摇头,在这新屋中休憩了。


    屋内设施齐全崭新,想必明慈下午便是干这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虞池绫和明慈当真是互看对方不顺眼啊。


    烛玉潮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然而奇怪的是,至此之后的几天,虞池绫都没有来找烛玉潮。听明慈说,似是剑山亭有事,召他暂且离开洞天府邸。


    没了叽叽喳喳的虞池绫,烛玉潮便又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


    直到她看见了一片火光。


    第134章 徒弟小宝


    “走水了!”


    烛玉潮猛然睁大双眼, 慌慌张张套上衣服地跑了出去,却见远处泛起一阵火光。


    端着水桶的侍从陆续往火场方向奔去,烛玉潮在门口徘徊犹豫之时, 柳知嫣却恰好从反方向走了过来。


    烛玉潮连忙叫道:“知嫣!”


    火光在柳知嫣脸上忽闪忽明,她面庞闪过一丝迟疑,随即惊喜道:


    “玉潮,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受灾情波及,正要去取水救火呢!”


    “没有, 我从那边搬走很久了。”


    烛玉潮刚说完便觉有些不对,可事态紧急,她暂且将猜疑压了下去,和柳知嫣一并前去火场的方向。


    可虞池绫的身影出现在大火之中, 一边咳嗽一边大喊着:“烛玉潮!烛玉潮!”


    不好,小鱼似乎并不知自己搬了屋子的事情!


    烛玉潮正要叫住虞池绫, 却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 然后……给了虞池绫一拳!


    明慈抓着虞池绫的后领:“你搁这乱叫唤什么?跟我去拿桶救火!”


    烛玉潮停下了脚步:……


    虞池绫正要发怒,却见明慈一身蓝衫极其凌乱。虞池绫惊愕道:“你身上怎么脏兮兮的, 你?你!”


    “话怎么那么多, 不帮忙就滚!”明慈一把将虞池绫扔开,余光却瞥见了烛玉潮的身影, 她快步走到烛玉潮面前, 担忧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玉潮抓住明慈的双臂:“你没事吧?明慈?”


    柳知嫣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她递给烛玉潮一块湿抹布:“玉潮, 你跑得怎么这么快?我取个抹布的功夫你便不见人影了,快拿着,别呛到烟了!”


    明慈看见柳知嫣, 面色忽然沉了下来:“柳姑娘来得有些迟了吧?”


    柳知嫣转头看向明慈,似乎没听懂:“什么?”


    “没事。”


    明慈似乎意有所指,为什么呢?


    ……


    总之,大火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很快便被扑灭了。洞天府邸的房屋损耗十分严重,幸而没有任何人伤亡。


    虞池绫和烛玉潮二人被明慈拉入了另一间房,她摸着下巴:“火是从庖厨那边烧过来的吧?”


    当时就是因为庖厨离西厢房近,方便给烛玉潮送饭,才让烛玉潮暂住那处。


    烛玉潮点了点头:“我刚在外观察了一圈,应当是如此。怎么?明慈另有发现?”


    明慈冲二人勾了勾手。


    烛玉潮和虞池绫对视一眼,朝着明慈更近一步。


    明慈左手拦住烛玉潮的肩,右手勾住虞池绫的脖子,悄声说道:“且听我分析。”


    “松开点,要说什么快说!”虞池绫被明慈勒的头晕眼花,却出奇地没有和她拌嘴。


    明慈道:“我前几天在庖厨碰见柳知嫣了,那时候看她鬼鬼祟祟,我进去查看以后并未探出不对,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于是便让玉潮暗中换了屋子。我留了个心眼,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把阿绫也支了出去。”


    烛玉潮思索道:“这似乎也不能证明柳知嫣便是纵火之人。”


    “是呀是呀,”明慈点点头,“除此之外,我还专门给了柳知嫣去庖厨自己生火做饭的权力呀。因为她之前跟我说,这里的口味太过清淡,不大合她胃口。所以呢,我就觉得……”


    虞池绫黑着脸打断了二人:“不用分析了!”


    此言一出,一瞬间烛玉潮和明慈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虞池绫身上!


    虞池绫低下头:“哎呀,不关柳知嫣的事,今天这事儿都怪我!那会儿柳知嫣的确在庖厨,但我前几天不是在外面处理五香大会的事情吗?回来后顺便去山里逛了一圈,本想给你们捣些果酱,结果不小心碰到火炉,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我当时还以为烛玉潮出事儿了。”


    虞绫池说完,竟着急地红了眼眶。


    “……啊?哎,”明慈一愣,凑到虞池绫面前看了半天,“你哭了?”


    虞池绫偏过头:“你才哭了!”


    明慈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当时在那里叫玉潮的名字。阿绫也是好心啊,这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虞池绫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自己后脑勺:“算了吧,你那会儿说了我也不会听的。”


    “若我和你说了,你至少能有些心理准备。罢了,这回是我的错。”


    “分明是我的错。”


    看着互相道歉的两人,烛玉潮劝解道:“好了好了,不要道歉了,你们都没错!”


    “谁道歉了?”虞池绫扭头就走,“这下果酱也没得捣鼓了,我出去煮碗面吃。”


    明慈叫道:“阿绫!”


    虞池绫脚步一顿:“干吗?”


    明慈提醒道:“娘处理完今年的五香大会就会回洞天府邸,我们最好在她回来之前将烧毁的部分变为原样。”


    “……嗯,交给我吧。”


    虞池绫走后,烛玉潮把明慈拉了过来,确定她身上的确没有伤之后,才松了口气:“明慈,事发时你是不是就在西厢房里?”


    明慈没想到一下便被烛玉潮猜中了,她承认道:“是啊,屋里肯定不能没人,不然太假了。我是穿你衣裳勾引柳姑娘动手呢。”


    看来烛玉潮猜得没错。


    烛玉潮皱眉道:“你怀疑柳知嫣,为何不与我说呢?这样做太危险了。”


    “你和她关系好,怕你知道我猜忌她,你心情不好呀,”明慈咬咬唇,“况且我提前防备了,即便出事也不会受伤的。”


    烛玉潮一怔:“原来那天你问我和柳知嫣的关系,是因为这个。”


    明慈看上去古灵精怪,实际却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烛玉潮继续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心情不好的,你以后若有猜测直接与我说便是。”


    明慈嘿嘿一声:“以后不会啦。虽然这次闹了个乌龙,但幸好没有任何人伤亡,不然我会愧疚死的。”


    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她忽然说道:“明慈,你真的认为柳知嫣没问题吗?”


    明慈一怔,缓缓开口:“……实话说,她是否问心无愧我无法判断,柳知嫣在剑山亭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玉潮,你认得柳知嫣的时间比我更长,你仔细想想她有没有可疑之处?”


    猜疑的种子在烛玉潮心里生根发芽,她闭上了眼:柳知嫣根本没有害她的理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咚咚咚——”


    门外传来声响:“回禀小亭主,在客房居住的柳姑娘已于今日离开洞天府邸。”


    明慈扬声回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亭主?”烛玉潮念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号,不禁眨了眨眼,“明慈啊,难不成你刚才说的娘是剑山亭主懿双双?”


    一个月后,洞天府邸。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将烛玉潮围了起来,大的那位歪着头观察着烛玉潮的脸:“长缨的徒弟小宝来了,你也不派人与我说一声。”


    小的那位哼了一声:“五香大会那么忙,即便我说了,娘回得来吗?好了,你不要盯着玉潮的脸看了,她会害羞的。”


    懿双双“哦哦”两声,这才反应过来,往后一倒坐回了躺椅上:“真不愧是师徒啊,一个两个都长得跟神仙似的。”


    方才懿双双盯着烛玉潮看了这么久,她没一点反应,可此话一出,她的脸便“唰”地一下红了。


    偏偏明慈还在一旁附和:“娘说得对。”


    “我算算辈分啊。虽然我不计较这个,但是剑山有些老古董在乎这玩意,”懿双双闭眼掐着手指,“我掐指一算,你应叫我师姨。”


    烛玉潮乖乖叫了一声“师姨”。


    “嗯,”懿双双眯眼一笑,“我看玉潮根骨清奇,这伤好得挺快,都能下床走动了。”


    明慈忍不住提了一嘴:“准确来说,玉潮刚来洞天府邸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懿双双惊呆了:“……你是要飞升了吗?真是完全不把伤筋动骨一百天当回事,明慈检查过了吗?玉潮真的没事吧?”


    “真没事。”


    懿双双笑道:“既然玉潮没什么事,又没有回宸武的打算,那不如之后和我们一起住在洞天府邸?”


    烛玉潮抿了抿唇:“师姨此时提此事还为时过早,我还没想好之后该何去何从。”


    “没关系,你慢慢想,”懿双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我一会儿写封信叫长缨来剑山。”


    烛玉潮一听,慌张阻拦道:“师父这会儿在忙着皇族的事情,怎么能因为我的事情分心?”


    “哎呀玉潮你傻啊,”懿双双嘬了一口酒,“你师父这会儿以为你死了,估计都要被那个什么楼符清气晕过去了。”


    烛玉潮想了想:“那写封信报平安就好,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正襄的事情更重要。”


    “正襄?楼皇族算个屁,”懿双双一提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扔酒壶,怒骂道,“楼漠聆我骂了整整二十年才死,你说这个楼璂脑子有病就算了,没想到这个楼符清和这俩也是一路货色?我真是提拔错人了!”


    烛玉潮这才想起,最初是因为懿双双的劝诫,周暮才下定决心要扶持楼符清上位的。


    “话说回来,师姨那时的伤?”烛玉潮小心翼翼道。


    懿双双无所谓地摆摆手:“心病而已,楼漠聆那贱人一死我就好了。明慈,你把纸放哪儿了?”


    明慈:“这间房没有,我去隔壁取。”


    烛玉潮便不说话了。


    懿双双一看烛玉潮这副表情,便问道:“你还是担心正襄那边的破事儿?”


    烛玉潮点点头。


    懿双双揉了揉烛玉潮的脸,柔声道:


    “你就听我一句话。玉潮,你可是长缨唯一的徒弟,她不帮你帮谁啊?”


    第135章 慈明无双


    烛玉潮听懿双双说着说着, 竟忍不住眼眶发红。


    懿双双一下慌了:“怎么了?是不是我话说重了?我没有要数落你的意思,我……”


    烛玉潮一把抱住懿双双,枕在她肩头大哭起来:“师姨, 你对我太好了!”


    懿双双一愣,随即咧嘴笑道:“你这孩子吓死我了,好好好, 那你就在这儿乖乖待着等长缨过来啊。”


    一直以来,多是烛玉潮保护别人。她总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 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是可以被照顾和关怀的。


    “咚咚咚——”


    懿双双从随身的布袋里倒出一盘瓜子,随口道:“明慈你直接进来就是了。”


    “亭主,听闻你回来了,我……”虞池绫话未说完, 余光便瞥见双目通红的烛玉潮,虞池绫当即大惊失色道, “烛玉潮, 你怎么哭了?亭主,你对她做什么了?”


    懿双双莫名其妙地看了虞池绫一眼:“我没对她做什么啊。”


    “哭成这样也不知道擦擦!”虞池绫嘴上冷言冷语, 却递过来了一只手帕。


    烛玉潮抬手接过手帕:“谢谢你, 但是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烛玉潮跟虞池绫解释了一番,虞池绫语气干涩地说了一句:


    “哦, 这样啊。”


    烛玉潮将手帕握在手心:“等我洗完了还给你。”


    虞池绫摆摆手:“我捡的, 别还我。”


    “哎?”


    直到瓜子壳在懿双双旁边的桌子上堆成了小山,她才舍得开口:“阿绫啊, 你什么时候比慈明活得还细致, 知道随身带帕子了?”


    烛玉潮看着那张绣着翠竹的帕子,越看越眼熟,忽然, 她恍然大悟道:


    “这……难道是我上回在千秋寺给你的那条?你还留着啊?”


    虞池绫冷哼一声:“没有的事,你认错了!”


    “是吗?”烛玉潮不明所以,“可我瞧着就是那一只。我记得左边的珠子上绣了六片叶,右边则绣了八片,还有……”


    虞池绫有些崩溃:“别说了啊!”


    懿双双哈哈大笑,惹得虞池绫羞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


    这时明慈才带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她看着乱作一团的三人:“这怎么回事儿?”


    懿双双刚要开口,虞池绫便往她手里又续了几十粒瓜子:“亭主多吃些。”


    “不逗你了,”懿双双正色道,“我要写信了。”


    虞池绫的注意力瞬间被懿双双吸引了过去:“亭主写什么信啊?”


    懿双双接过明慈手里的东西:“你帮我磨墨我就告诉你。”


    虞池绫拿起墨块,又问了一遍:“亭主写什么信啊?”


    “给你长缨前辈写的信,让她过来看徒弟,”懿双双想了想,对烛玉潮道,“玉潮,你有没有什么信物?能让长缨在赶来剑山亭的这一段时日睹物思人的那种。”


    烛玉潮思索半晌,似是有些苦恼。


    虞池绫直言道:“她一个人从崖上摔下来,哪里来的信物?”


    懿双双这才反应过来,她认同道:“也是啊。”


    烛玉潮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袖子里拔出来一柄短刀:“要不把这把刀一并带给师父吧,虽然不算什么信物,但她见过,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懿双双将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惊叹道:“这可是个好宝贝,削铁如泥啊!长缨送的?”


    烛玉潮抿了抿唇:“不是,是楼符清。”


    懿双双表情一僵:“那你那把剑呢?和长缨水剑那么像,肯定是……”


    “也是他送的。”


    懿双双闭嘴了,可她实在闲不住,转过头骚扰虞池绫:“阿绫你怎么还没磨好墨?”


    虞池绫手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他撇撇嘴:“……早都好了,亭主快写吧!”


    烛玉潮问道:“师姨,你写完能让我补一段吗?”


    “你要写什么,我一并写了就是。”


    烛玉潮垂眸:“我想请求师父帮我调查贺星舟现下所处的位置。”


    懿双双道了声“好”,便继续写了下去。她为人豪爽,字迹也奔放,可懿双双写了半会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盯着三人:


    “我还有点想单独写给长缨的话,明慈、阿绫,你们陪玉潮出去转转吧。”


    于是三人就这样被懿双双赶了出去。


    “等会儿,我去取点东西,”明慈跑回自己屋中,过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她扔给虞池绫和烛玉潮两根鱼竿,“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我们钓鱼去?”


    虞池绫看了一眼烛玉潮:“烛玉潮,你身体好了没有?”


    “明慈都说了我没什么大碍,”烛玉潮为难道,“但是我不会钓鱼。”


    而且,自从见过周麓钓鱼之后,烛玉潮便对这事有些阴影。


    明慈笑道:“熟能生巧呀,要不你站我俩后面看着?我跟阿绫教你,你看两遍就会了。”


    盛情难却,烛玉潮跟着二人走至一条河流边,她看着左右两侧的房屋,忍不住震惊道:“剑山亭将这河流也囊括进了洞天府邸?!”


    明慈嘿嘿一笑:“对呀,这样就不怕钓鱼钓完了回不去家,随便找间空屋子睡觉就好啦!”


    彼时天已黄昏,虞池绫和明慈暗中较劲着,比谁的鱼筐先满,谁也不敢先行懈怠。


    烛玉潮在二人身后扛着鱼竿,不禁打了个哈欠。


    哪知她刚一打哈欠,二人皆扭过头来。


    明慈:“玉潮,你困了吗?我带你去睡觉?”


    虞池绫:“我就说了你别硬抗!”


    烛玉潮动作一僵:“我就是打个哈欠而已,你们继续。”


    “是我俩光顾钓鱼冷落你了,”明慈起身将烛玉潮拉至河边,“你也试试。”


    烛玉潮硬着头皮抛出鱼竿。


    虞池绫冷不丁道:“你还没绑饵呢。”


    烛玉潮:……


    结果烛玉潮绑了鱼饵后依旧钓不上任何东西。


    天彻底黑了下去,明慈主动道:“这会儿都看不清了,要不明日再钓吧?”


    烛玉潮有些郁闷地道了声“好”。


    虞池绫提起鱼筐:“今日运气不好罢了,我明天给你打个窝,慢慢钓就是了。”


    烛玉潮跟了上去,抬起头看他:“阿绫,你还会打窝呢?”


    虞池绫转头看见烛玉潮期待的表情,愣神道:“嗯咳,小意思。”


    “那我先多谢你了,”烛玉潮心情瞬间明媚了不少,她随口道,“话说你个子窜的真是快,当年在蕊荷贫民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才到我腰……”


    “蕊荷的事不要提了!”


    烛玉潮还没说完,虞池绫便打断了她,气冲冲地进屋了。


    “阿绫?”


    明慈扯住烛玉潮的袖子,嘟囔道:“阿绫一天跟个炮仗一样,玉潮你别理他。”


    烛玉潮从不跟小孩计较,她拍了拍明慈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明慈带着烛玉潮走进虞池绫隔壁的屋子:“虽然这边没人住,但因为我和阿绫经常来钓鱼,所以物资什么的都很齐全,你要用什么直接拿就是了。”


    烛玉潮忽然想道:“明慈,你这么细心,应该不是随师姨的吧?”


    明慈顺手点了两盏烛灯:“我也不知道随谁的。”


    “不是随娘的,那不应该随爹吗?”


    “我没爹。”


    没爹?那是什么意思?是和离了、失踪了,还是……死了?


    烛玉潮一怔,刚要说对不起,便见明慈挠了挠头:“这个,其实说来也很简单。我的情况呢,其实和你有些相像。”


    烛玉潮是虞池绫从水里捡的,明慈是懿双双从路上捡的。


    十五年前的懿双双面对剑山长老的疯狂催婚时,她果断选择了逃避,在风禾崖躲了一整年。


    就在催婚快变成逼婚之时,懿双双居然在风禾崖下白捡了个小孩。


    于是懿双双欣喜若狂地编了个故事回剑山亭交差了,她本还想随便找个师兄师弟什么的帮她打个掩护,哪知剑山长老才不管男的是谁,只要这孩子是懿双双的种就成。


    明慈思索道:“不过我那会儿比你伤得重多了,能变成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样子多亏了娘的仙药吊着。”


    “你那会儿为什么会摔下崖呢?”


    “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应该是被遗弃了吧?不过我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明慈眉眼弯弯,“而且娘是真的爱我,还给我起了和她相配的名字,明慈无双。”


    烛玉潮看着明慈满脸幸福的神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翌日,烛玉潮便笑不出来了。


    烛玉潮看着一动不动的平静水面,心也如同死水一般沉了下去。


    “——小亭主,亭主有事让你过去一趟。”


    烛玉潮立即把视线从水面移至明慈脸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明慈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的,这会还早,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和阿绫可以再钓会儿。”


    但烛玉潮并不想和虞池绫独处。


    “明……”


    明慈脚步飞快,还没等烛玉潮开口,便跑没影了。


    烛玉潮余光瞥了一眼专心钓鱼的虞池绫,心道:算了,这也没什么。


    可俩人坐在一起也不能一直不讲话,烛玉潮便主动道:“昨晚上你为什么生气?”


    虞池绫凝视着水面:“……我只是讨厌你这种没比我大几岁的人把我当小孩看待。”


    烛玉潮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我不是小孩子。”


    贺星舟的身影和声音清晰地出现在烛玉潮的脑海。


    烛玉潮分明已经刻意回避那些记忆了,可总是莫名地涌上心头,令她痛苦万分。


    虞池绫久久没有等到答复,于是扭过头看烛玉潮,虞池绫瞬间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烛玉潮不想多说,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事,因为钓不上鱼。”


    虞池绫猛地睁大双眸,这个人居然因为钓不上鱼哭了?


    第136章 野心根源


    虞池绫看着烛玉潮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明白烛玉潮伤心成这样,不会是因为单纯要强,一定是触景生情, 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情。


    可这种无法得知烛玉潮到底在想什么的状态,却让虞池绫浑身难受。


    虞池绫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而身旁的烛玉潮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 我失态了。”


    虞池绫迟迟没回应,烛玉潮抬头朝那人的方向看去, 却见虞池绫从屋里搬了柴火,正准备生火。


    “我烤鱼,吃点休息一下吧。”虞池绫垂下双眸,仿佛没听见烛玉潮刚刚说的话一般。


    说起烤鱼, 烛玉潮主动提议道:“我们一起烤,你吃我的, 我吃你的怎么样?”


    虞池绫看了烛玉潮一眼:“……难得你有这样的兴致。”


    烛玉潮只是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话肯定不能与虞池绫讲。她找来木棍和调料递给虞池绫。


    虞池绫接了过来:“过来坐着吧。”


    烛玉潮低头处理着虞池绫钓上来的鱼:“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虞池绫有些意外,他问道:“聊什么?”


    “随便, 什么都好。只是我现在脑子有些乱。”


    虞池绫想了想:“那就说千秋寺的事儿吧。其实我在返回剑山亭的路上, 还遇到了一件蹊跷的事儿。”


    那时宋世澈将虞池绫送出千秋寺后,虞池绫心知千秋危机, 想要请当时还在闭关的周暮出山, 便抄了回剑山亭的小道。


    可奇怪的是,虞池绫却在路途中碰到了许多行凶歹徒, 而且他们的目标无一不是虞池绫。


    虞池绫沉声道:“言语中听来, 他们似是同派别之人。即使我换道而行,那群人依旧能追踪到我的行踪,直至我逐渐靠近剑山地界, 才消停下来。虽然我侥幸躲过了,但还是心生忌惮。”


    烛玉潮问道:“为何你说是同派别之人?难道他们身上有什么特殊标记吗?”


    “那倒不是,”虞池绫摇了摇头,“只是他们口中都无一说着一个人,成老大。”


    烛玉潮并不认识名字里有这个读音的人,况且她也不知究竟是哪个‘成’字。


    “你问过亭主吗?”烛玉潮说道,“如果这个成老大在江湖中很有名气,那他一定参加过五香大会。”


    虞池绫叹了口气:“明慈查过册子,却是大海捞针。成老大,这名字怎么想都是个化名吧?”


    烛玉潮给虞池绫支了个招:“你要不仔细想想,有没有人和你结仇,非要将你赶尽杀绝的?”


    虞池绫蹙眉:“喂!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怎么又生气了……虞池绫这样的性子,树敌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烛玉潮无奈地摇摇头:“我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吗?”


    哪知虞池绫沉思良久,却道:“我没结过仇。”


    “真的吗?”


    虞池绫敛下眸:“嗯,非要说结仇,也是跟楼符清。”


    这话倒没作假,虞池绫想到楼符清就气得牙痒痒。这人一会儿莫名其妙要把虞池绫下狱,一会儿居然还想掐死他!就这么讨厌他吗?


    虞池绫正要继续吐槽,可余光一瞥见烛玉潮神色,他就彻底说不下去了:“呀!你能不能不要用那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烛玉潮偏过头,“只是你说话这么不客气,难道之前在学宫的时候,就没有和人犟过嘴?”


    虞池绫气鼓鼓地说:“你也不想想,要是我成天跟人犟嘴,你不早都认识我了?”


    烛玉潮觉得虞池绫说得十分有道理,但她有一点想不通:“可你怎么天天与我犟嘴呢?”


    虞池绫神情如常:“在学宫时要暂避锋芒,出了学宫自然不必再藏着掖着。”


    言下之意便是犟嘴才是虞池绫的本性?烛玉潮感到有些好笑。


    “说起学宫,”虞池绫思绪有些飘离,“我当时对闻棠偏见那么大的缘故,是因为她总是假惺惺的。我母亲虽是剑山亭之人,但当时因为一些原因去了蕊荷,后来便以京瑾年妹妹的身份在学宫久居。


    但由于京瑾年刻意隐瞒我们的身份,我们受到了很多……不平之事。闻棠似乎以为我娘是京瑾年的情妇,有回因为学堂之事来找京瑾年,还借我和我娘暗中嘲讽了京瑾年几句。”


    “不是偏见,闻棠本身就是那样的人,”烛玉潮叹了口气,“不过,京瑾年为什么会在接纳你们之后又抛弃?”


    虞池绫道:“烦了腻了?都有可能吧。不过据我所知,那时京瑾年正在处理蕊荷归顺正襄一事,也许是怕我和我娘成为他上位途中的把柄。”


    烛玉潮认真道:“辛苦了。”


    “你那时在贫民窟没认出我,我还以为是你贵人多忘事,没想到……”虞池绫轻咳一声,“其实学宫从未短我和我娘吃穿。比起我经历的这些,你更辛苦些吧。”


    “辛苦与否是不可作以比较的。”


    虞池绫冷哼一声:“我只是觉得,你既能忍耐非人的疼痛、以仇人的身份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又能让所有伪善者人头落地很厉害罢了。”


    烛玉潮双眼微微张大,吃惊道:“你这是在夸我吗?”


    虞池绫嗤笑一声:“谁夸你了啊?”


    果然是这个答案。不过,和虞池绫聊了这么久,烛玉潮的心情的确好了许多。


    虞池绫斟酌良久,终于说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烛玉潮,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烛玉潮沉默半会儿才道:“……因为你和星舟说了相似的话。”


    虞池绫震惊道:“所以,你那会儿是把我当成贺星舟了?”


    还不等烛玉潮解释,虞池绫便自顾自地调节好了自己情绪:“嘁,算了,我才不在乎。”


    “我没有把你当成其他人,只是这事是我心结,我触景生情了而已,”烛玉潮咬了咬唇,“而且,我的确有一半的缘故是因为钓不上鱼,感到有些挫败。”


    这下轮到虞池绫半信半疑问道:“真的吗?”


    烛玉潮点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继续叫我小鱼。”


    烛玉潮没明白虞池绫为何忽然说这句话。


    虞池绫板着脸:“我可以让你钓我一次。”


    烛玉潮“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张开嘴,让我把鱼钩塞进去,那才叫‘钓鱼’呢。”


    虞池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终于笑了”,抬手把烤好的鱼塞进烛玉潮空闲的左手:“当我没说,吃完回去找明慈。”


    烛玉潮看着自己手里的“小鱼”,起身跟了上去:“等一下,小鱼,你也得吃我烤的鱼啊!”


    这场你追我赶的闹剧最终以平局为结尾,虽然二人都不大服气。


    ……


    又过了两个月,周暮终于抵达了剑山亭。与此同时,烛玉潮也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魏长乐和紫萝。


    魏长乐抱着烛玉潮乐了半天,又是蹭又是贴的,直至紫萝叫停,魏长乐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烛玉潮。


    “王妃……啊,”紫萝捂住嘴,“奴婢不知该叫您什么了。”


    烛玉潮握住紫萝的双手:“索性我之后也不会再当王妃,你直接叫我烛玉潮就好。”


    紫萝小心翼翼叫道:“玉、潮?”


    “嗯,紫萝。”


    魏长乐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当下的状况,但见到烛玉潮她便十分开心,她抬头问道:“王妃姐姐?玉潮?”


    烛玉潮向魏长乐柔声道:“那是我的名字,长乐今后也这么叫我吧。”


    “好诶。”


    话音刚落,魏长乐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烛玉潮便笑着把她托付给了明慈。


    烛玉潮越过魏长乐的身影,望向那袭蓝衣,欣喜叫道:“师父!”


    周暮对烛玉潮轻轻颔首:“寒暄结束,跟我走吧,玉潮。”


    二人沿着河岸并肩而行,周暮说道:“我刚踏入剑山地界,便碰到了捉蝴蝶的长乐,倒是碰巧。她们如今住在附近的一个村落里,那村子里民风淳朴,待长乐和紫萝很好。”


    烛玉潮弯了弯唇:“看来当年让长乐离开蕊荷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周暮认同道:“漩涡中心总是危机四伏的,早些抽身也好。”


    烛玉潮偏过头看周暮:“师父这话,也是在说我吧。”


    “你让我调查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周暮的目光一沉,“小贺的尸体被葬在蕊荷以东,坟前立了碑。我派了些常年失业的人在那处看守,不会有误。若你不喜此处,我可遣人迁坟。”


    烛玉潮垂下双眸:“立碑,是他干的吗?”


    周暮默认了。


    “……师父,不必折腾了,就在那处吧。毕竟蕊荷是星舟的家,等我伤好了就会去看他的,”烛玉潮顿了顿,“师父从宸武过来,有碰到他人吗?”


    “好孩子,你是想问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你活着?”周暮转过身,冲烛玉潮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顾虑,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的。可你也知道,若他人有心,迟早会摸索到这里。”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明白的。您此时贸然离开,宸武那边还好吗?”


    周暮望着烛玉潮:“看来双双他们是一点儿风声也没有透露给你。”


    “嗯?”烛玉潮不明所以。


    “你可知你当时一声不吭离开宸武后,符清是背着我偷偷离开皇城的?他……完全没有一个皇帝的责任感,”周暮闭了闭眼,继续道,“这件事在我的意料之中。当初我在众多皇子里选择了符清,一是因为你,二是看重了他野心的根源。”


    烛玉潮疑惑道:“那是什么?”


    “历代掌权者的野心多是纯粹的,无论是京芷葶还是楼漠聆,他们对于权力的渴望总是高于任何事物,但我在符清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周暮的视线定格在烛玉潮的脸上,“他是因为你才渴望更高的位置。”


    第137章 驱鬼纳冰


    因为我才渴望更高的位置?


    烛玉潮一怔, 她脸上忽青忽紫,像是憋了口气一直呼不出来一般,半晌才说出来一句话:


    “师父, 你这话我难以苟同。他要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不会对星舟和小鱼下手!”


    “我并非是在为符清开脱,”周暮叹了口气, “即便他是为了你,也不代表这件事会一成不变。”


    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楼符清回到宸武后和师父说了很多吧。”


    然而, 周暮却摇了摇头:“他和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前辈,我后悔了’,说完, 便将我拒之门外。可这是他答应过我的事,都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任何余地了。”


    周暮继续道:“所以, 他登基了。在我收到你来信前的两个月。”


    游鱼嬉戏,扑腾出的河水沾湿了烛玉潮的长靴。她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堤岸, 仿佛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幸亏有师父坐镇, 不然这事不会这么顺利的。”


    周暮僵硬地弯了弯唇:“我本想在宸武待几年,稳定朝堂。可知道你还活着, 我便立即过来了。”


    “师父看过我, 很快就要离开了吧?”


    “不急,正襄法度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的, 这天下可比先前太平多了。我路上还随手处理了些宵小, 是以长缨的身份。”


    曾经,长缨的光芒堙灭于正襄之下;如今,她再次熠熠生辉, 更胜往日。


    烛玉潮由衷地为周暮感到开心,她笑挽着周暮的胳膊:“虽然没能亲眼所见正襄建国前的长缨在江湖中是何等地位,但从今往后,那些江洋大盗们听到长缨的名号恐怕都要闻风丧胆了。”


    “话虽如此,但毕竟二十多年过去,许多人都已淡忘了我。不说这个了,”周暮抿了抿唇,抬眼望向烛玉潮,“那你呢?玉潮。嘉王妃坠崖身亡,这世间已无闻棠。你还想不想成为‘第二个长缨’?”


    当年周暮选择烛玉潮成为徒弟的缘故,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便是看到她手里的那把与水剑十分相似的武器,想将烛玉潮培养为“第二个长缨”。


    那时的烛玉潮说:我是谁都没有关系。


    而时隔两年,烛玉潮的答案依旧不变。她坚定道:“我想和师父一样,保护更多的人。”


    曾经的烛玉潮会千千万万次为弱者挺身而出,从今往后的烛玉潮也是。


    “要怎么做?”烛玉潮问。


    周暮温声道:“下个月五香大会就要正式开始了,你便跟着试试自己的拳脚吧。”


    烛玉潮有些意外:“两个月前明慈说亭主在忙五香大会的事情,我还以为大会已经结束了。”


    这些日子烛玉潮都待在洞天府邸里养伤,从未上过山,自然也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


    周暮道:“剑山亭每次召开五香大会,都要提前整修一番擂台,以免意外发生。”


    “原来是这样,”烛玉潮说完又觉有些为难,“可我并不想以真名出面。”


    周暮点点头:“我明白你的顾虑,所以早为你编好了身世,便以千秋异族的身份参赛吧。即便千秋遭此重创,可世人并不了解千秋。若遇人刁难,我也好帮你。”


    烛玉潮微微张大双眼:“可我并非异族之相,也不会千秋语……”


    “前一个问题,大可与我一样戴面具。至于后一个问题,我教你。”


    烛玉潮心里没底:“就一个月,能行吗?”


    “不必融会贯通,能将‘千秋异族’这四个字站住脚就可以了,”周暮道,“你想想自己未来行走江湖的名号,到时我让双双将你的名号填上去。”


    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后门真的可以吗?


    周暮似乎看出了烛玉潮心里在想什么,她说道:“只是省去你报名的步骤而已,到时站上擂台还是正常打,不会特意给你放水的。”


    烛玉潮轻笑:“我知道的,师父。我会好好准备的,你可不可以和我再多讲些长缨的故事?”


    周暮想了想:“确有一奇事,为‘驱鬼纳冰’之说。宸武初建时,到处都是血流成河,气候也诡谲不定。按乱世的说法,便是杀戮太重,会引来鬼神震怒。宸武初建的那几个月里温度堪比蕊荷,我便立即从最近的冰窖处拨了冰给附近百姓,情况才渐渐好转。可后来不知怎么传的,便说长缨身有神力,能够驱鬼纳冰。”


    烛玉潮笑了一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师父再多说些吧!”


    二人聊了许久,直至日暮才折返归去。众人一道吃了顿饭,懿双双比烛玉潮想象中更黏周暮,眼里的仰慕和欣喜藏都藏不住。


    烛玉潮趁此机会又听到了许多周暮往年之事,待散席后,她快步跑回自己屋中,拿出一本空白书籍,在封皮上写下三个字——


    《长缨传》。


    烛玉潮想做这件事已经想了很久了。


    从在千秋花田听周暮说完自己的故事以后,这颗种子便在烛玉潮心中萌生长大。


    烛玉潮先将长缨讲述给她的事迹粗略记录在纸上,待整合完毕,便可编撰成册、在市上拓印售卖。


    “驱鬼纳冰……”


    烛玉潮每写一个字,心便跳得更快。她一闭眼,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的长缨披荆斩棘的生动模样。


    “玉潮,在忙吗?”


    是明慈的声音。


    烛玉潮连忙将纸笔收了下去:“什么事?我来了!”


    哪知开门后,明慈身后还有一人,竟是周暮!


    周暮戴着一副叆叇,手里抱着叠厚厚的书本,她有些不适应地咳嗽了一声:“我这样,像不像蕊荷学宫的夫子?”


    烛玉潮和明慈异口同声地否认了周暮。


    “学宫夫子哪有师父这般厉害?”烛玉潮搬来三只木椅,“对了,明慈怎么也一道过来了?”


    “娘叫我多学些,她好早些做甩手掌柜,”明慈说完,对烛玉潮眨了眨眼,“不过她不说我也会跟来的,我很好学吧?”


    好学的明慈奋笔疾书了一整晚,累得趴倒在桌上,笔尖一滑,给自己画了对花胡子。


    ……


    一月之后,五香大会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场外,烛玉潮整装待发。


    懿双双小幅度挥舞着自己的双拳:“见见世面而已,你可千万不要紧张呀。”


    周暮绕至烛玉潮身后,帮她系好面具的带子:“尽力而为,名次都是次要。”


    烛玉潮眼眶一热。


    虞池绫撇了撇嘴:“亭主和前辈少说点吧,再说她又要感动哭了。”


    懿双双和周暮这才赶忙将烛玉潮送入场地。


    五香大会其名来自于调料中的五香。即茴香、花椒、八角、桂皮和丁香。


    烛玉潮看着手中随机分配的一枚花椒,难受地搓了搓鼻子。


    “哎呦!”


    烛玉潮出师不利,刚进场便被人怼了后背。她扭过头,却见罪魁祸首是一名和自己一样戴着面具的男子。


    男子一看烛玉潮这身行头便笑了一声:“有缘、有缘。”


    烛玉潮谨记自己的千秋身份,并未开口。


    哪知男子瞟见烛玉潮手中的花椒,又道一声“有缘”:“姑娘拿的也是花椒?那我们便是同一组了。只是不知是否有缘分决一高下呢?”


    这人实在太过热情,烛玉潮只得回答道:“……稍后便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写有花椒符传的大帐,男子便主动介绍道:“我叫司承鹤,你叫什么?”


    “日召。”


    “日召?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烛玉潮本想趁着比赛开始前这段时间养精蓄锐,却没想到碰到这样一个自来熟的话痨,她只得应付道:“世上无奇不有。”


    不过这位司承鹤很快便被剑山弟子叫出去了。


    幸好不是对手,不然这人肯定又要和自己叨叨个没完。烛玉潮松了口气。


    可当烛玉潮误打误撞角逐至大会前十名时,她站在擂台上,看着对面的司承鹤脸色一黑。


    随着一声哨响,二人剑锋相撞,发出尖锐的铁器声。


    不同于烛玉潮的面色不虞,司承鹤倒是满面春光:“日召,我听他们说你这剑不一般,似是有当年水剑遗风。”


    烛玉潮仰首躲过司承鹤的进攻:“认真些吧!”


    司承鹤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道:“这些日子我都没见你,刚刚才知道你是千秋人,怪不得之前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不是这个原因。”烛玉潮手腕一抖,长剑犹如灵蛇一般,直刺司承鹤面门!


    司承鹤堪堪躲过,他终于认真起来,立即抬手劈向烛玉潮!


    剑影重重,又过了几十招,最终以司承鹤剑尖停在烛玉潮后颈处半寸结束。


    “承让。”司承鹤双手抱拳。


    最终,烛玉潮取得了第六名的名次。


    洞天府邸中,明慈正坐在小凳上给烛玉潮敲着小腿:“玉潮辛苦啦,下届五香大会我们再战!”


    烛玉潮连忙道:“明慈你也辛苦了,快休息休息吧。”


    “打了几十场,不舒筋活络一下怎么行呢?要不是娘一直拦着,我都恨不得去亭里天天给你按。”


    “天天按?不怕给她按散架了,”虞池绫靠在墙上,“不过这次抽签真是运气不佳,日召一下就抽中魁首了。”


    没错,这司承鹤竟然就是此次五香大会的魁首!


    明慈认同道:“是呀,如果当时玉潮抽签抽中的是另外几人的话,这名次指定能再上升几位呢。”


    烛玉潮笑笑:“没关系,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明慈双手一拍,“总之,五香大会完美结束,我们玉潮可以好好休息了!”


    可还没等烛玉潮休息两天,便传来了一件惊天噩耗:


    正襄新帝指名要此次五香大会的前六名前往皇城领赏。


    第138章 日召大侠


    “这个楼符清是不是有病啊?!”


    这日, 和鸡鸣声一并响起的是明慈忍无可忍的怒骂声。


    她看着明黄圣旨双手颤抖:“给我们颁什么圣旨啊?剑山亭自己办的五香大会跟正襄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虞池绫在一旁摸着下巴沉思道:“莫不是他们知道烛玉潮便是日召?”


    “应该不会吧?”明慈扔下圣旨,那卷轴便“咕噜”一下在桌上滚开来,“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帝欲褒奖大会武才,少则赠黄金百两,上不封顶, 视情况而定。”


    虞池绫用指尖点了点圣旨:“有蹊跷啊。正襄要广纳人才,他点前三甲便好了, 为何刚好截到第六名?再说她手里那把剑,也够招摇了吧。”


    五香大会期间所有参赛者不可离开剑山亭,烛玉潮的那把剑不至于传得那么快;至于第六名……


    圣旨上说的是“太史局观天象,见时乘六龙, 又指正东,遂至剑山”, 可楼符清并非迷信之人, 实在有些强词夺理。


    明慈偏过头:“娘,你觉得这新帝的意图是什么?”


    懿双双正坐在窗台上磕瓜子, 见二人提到自己, 这才随口道:“哪儿有这么多事?我们玉潮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娘, 这可是抗旨!”


    懿双双摆了摆手:“这算什么?楼符清有本事就来踏平剑山亭啊。长缨, 我说得对不对?”


    “对?”周暮抬眼,“对什么对?这并非抗旨不抗旨的问题。之前剑山亭公然加入谋反一事, 早已在明面上站队新帝。此时若无视圣旨, 定会引发天下动荡。”


    懿双双道:“那编个理由?说日召身体抱恙什么的?你瞧我们玉潮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看就不乐意去嘛。”


    烛玉潮沉默良久,此时忽然被懿双双叫道, 这才回过神,冲懿双双点了点头。


    得到烛玉潮的肯定后,懿双双说得更起劲了:“就算要去,日召选手一直带着面具,别人又不知她长什么模样,随便找个替身过去也是一样的。”


    明慈笑出声来:“娘也是说得轻巧,这下可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了。”


    懿双双撑着头,苦恼道:“长缨,那你说该怎么办呀?”


    周暮也舍不得让烛玉潮去,她说道:“你说的狸猫换太子,也并非完全不可行。不过,还需尽快找到那只‘狸猫’才行。”


    烛玉潮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这次过来传旨的人是谁?”


    一炷香后,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剑山亭的议事厅中。


    烛玉潮躲在屏风之后,只留懿双双一人在外交涉。


    懿双双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新任大总管大驾光临,真是令我为难啊。”


    “大总管另有其人,奴才只是传召之人。”云琼似笑非笑地对懿双双颔首。


    懿双双有些意外:“哦?我听说你当年是嘉王最信任的近侍,我真想不到除了你,何人才配做新皇的大总管?”


    云琼面色不变:“有位王洛公公,在宫中当值多年,也算颇具经验的老人了。”


    懿双双本也不是来聊这事的,她冷哼一声:“云琼,虽说你我今日是头一回见面,但新皇既然派你来剑山,定然有别的目的。我们便打开窗子说亮话吧。”


    云琼恭顺道:“是,长缨前辈贸然离宫,如今新朝不稳,仅凭陛下一人无法稳定朝政。陛下知道亭主与长缨前辈是为知音,如此便派奴才前往剑山亭,一为广纳人才,二则询问亭主是否有见到长缨前辈的行踪?”


    懿双双虽心虚但胆硬,理所当然道:“长缨离宫自然是因为不想待了呗,找她作甚?皇帝自己处理不好便要别人来收拾烂摊子?把我们长缨当什么了?”


    云琼仿佛没听出懿双双言辞中的讽刺,他欣然回道:“这么说来,亭主是知道长缨前辈的行踪了?”


    懿双双眉毛一抽:“……我什么时候说我知道了?”


    云琼双膝跪地,恳求道:“还请您帮帮正襄吧。”


    “好好说着话呢,你怎么就跪下了?”懿双双吓得站了起来,“我可承受不了如此大礼。帮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皇帝为什么非指明前六名去宸武啊?此事实在有违我剑山亭规矩。”


    云琼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奴才便不瞒亭主了。”


    懿双双回过头,偷偷冲烛玉潮眨了眨眼,仿佛在邀功一般。


    “那奴才便说了,”云琼悄声道,“时乘六龙确为幌子。若剑山亭愿与陛下同心,那陛下的位置便不会被轻易动摇了。”


    正如周暮所言,她离开宸武的确对楼符清而言十分不利。


    懿双双“唉”了一声:“好好好,不过你也知道来参加五香大会的多是江湖散客,若是本届前六甲不愿前往宸武,该当何如?”


    “过来走走过场便是,还请亭主代为劝告。”


    这下便将担子仍在了懿双双头上,她道:“你这意思,我便明白了。明日我会给你答复。”


    懿双双叫云琼退下,云琼应了一声,却还是一动不动:


    “亭主,长缨前辈……”


    懿双双有些不耐烦:“明日明日,听不懂吗?”


    云琼眯眼笑了笑:“奴才多谢亭主。”


    云琼终于离去,烛玉潮见懿双双唉声叹气,心道:


    师姨真是被云琼的三寸不烂之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云琼太难缠了,”懿双双一拍桌子,“不过急着让周暮回来的人是我,这事我有错。”


    烛玉潮笑笑:“师姨也是关心我。”


    “幸好这云琼话里话外都是‘走个过场’,师姨这就给你找那‘狸猫’去啊。”懿双双一拍烛玉潮的肩膀,便离开了屋子。


    翌日,周暮同意出面与云琼相见,烛玉潮依旧躲在屏风之后。


    云琼一见周暮便声音哽咽,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结果周暮一问,也不过就是有人生病了。


    周暮疑惑道:“符清生病了,叫御医来看就是,他又没有什么顽疾,你何须哭得这样难看?”


    云琼摇头:“不是陛下,而是小皇子啊!”


    楼熠?


    云琼声泪俱下:“自从住进宫里,小皇子便一直问娘亲去哪里了。陛下自然哄着,可您也知陛下和小皇子原本就生分疏远。再加上小皇子如今年岁渐长,脑袋灵光不好骗了,根本不信陛下的说辞。整日念叨着‘娘亲死了、不要我了’,日渐消瘦不说,还时常高烧不退。”


    屏风后的烛玉潮默默攥紧了拳头。


    周暮忍无可忍道:“太医们都是废物吗?”


    “其实这事也怨不得太医,在王府时,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碍于王爷,对小皇子或多或少都有亏欠。王妃于小皇子而言,无疑是最亲近之人,”云琼抬眼看向周暮,“长缨前辈不是会易容吗?倘若能易容成的模样也好。”


    “好,我知道了。”


    “那奴才便不打扰您了。”


    随着云琼的关门声传来,烛玉潮从屏风后走出:“云琼说的……是真的吗?”


    周暮揉了揉眉心:“既然连让我易容的法子都说出来了,看来是真的。怪我在宫里忙得晕头转向,一时疏忽了这孩子。”


    烛玉潮趴在周暮腿上,泣不成声。


    周暮一遍遍摸过烛玉潮的头发:“易容离远看逼真,近了便容易露破绽了。孩子虽年幼,却也心细,这般骗他恐怕不妥。”


    “我对不起熠儿!我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又这么轻易地弃他而去……我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


    周暮轻声道:“‘狸猫’找好了,选择权在你。”


    又过一日,五香大会前六甲齐聚剑山山门。


    司承鹤谁也没理,直直朝烛玉潮走来:“日召,你那把剑呢?”


    烛玉潮随口应付:“去皇城拿这种招摇的武器不大尊敬。”


    司承鹤“哦”了一声,又问:“如果皇帝叫你摘面具,你摘不摘?”


    烛玉潮迟疑道:“……不会那么没素质吧?”


    “那可说不准,天命难违啊。”


    烛玉潮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换你,你摘不摘?”


    司承鹤笑了一声:“当然不摘。”


    那不得了。


    “——终于赶上了!”


    烛玉潮转身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虞池绫,讶异地将他拉到一旁:“你怎么过来了?你可是剑山弟子!”


    “他们认得亭主和明慈,又不认得我,没关系的,”虞池绫偏过头,“我……就是想过来给你送个行,别骂我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将洗好的手帕塞进他手里:“忘记还你了。”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何来‘还’一说?”虞池绫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虽不知你为何回心转意,但再过三个半月就是我十七生辰,你可一定要回来!”


    “一定。”


    烛玉潮凝视着虞池绫远去的背影,却听一个扫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人谁啊?”


    “我一个弟弟。”


    司承鹤盯着虞池绫的背影:“你弟弟长得还蛮俊的啊。”


    “年纪还小,看得出什么?”


    司承鹤“啧”了一声:“日召大侠还真是一个完全不解风情的人。”


    按理来说这司承鹤才是第一,却反过来叫烛玉潮大侠,剩下四人听了这话都捧腹大笑。


    探花仲雪松打趣道:“司魁首,你能叫我声雪松大侠吗?”


    司承鹤笑骂了声“去你的吧”,便继续跟在烛玉潮后面喊“日召大侠”。


    一路上,这司承鹤三天两头地便这么叫烛玉潮,仿佛上瘾了一般。甚至晚上在驿站歇脚,都要跑进来跟烛玉潮聊两句才肯回去睡觉。


    “日召大侠,你为什么戴面具啊?”


    烛玉潮正在煮茶,没空理他。


    司承鹤已经习惯了烛玉潮的话少,他自顾自地说道:“那我先说我为什么戴吧,因为我欠了一屁股风月债。不过看你这副不食烟火的模样,肯定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烛玉潮了然:“原来是怕旧情人。”


    司承鹤并未否认,只是道:“到你了。”


    “我小时候脸上留了疤痕,仅此而已。”


    “虽然有些无聊,”司承鹤耸了耸肩,“但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恰好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司承鹤撑着头,面具下露出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因为你这样的性子是我曾经游历天下从未见过的。对了,日召,你有没有想过……”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司承鹤的话语,他不耐烦地拉开门,却见云琼立于门外。


    司承鹤讶然:“云大人怎么过来了?”


    云琼例行公事,路上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今日怎么半夜找过来了?


    “找日召大侠有些事。不知司公子也在此,那我便明日再来?”


    “我以为是雪松他们呢,”司承鹤摆摆手,“我无事,这便走了。”


    可那门刚一关上,云琼便在烛玉潮面前跪了下来:


    “王妃。”


    烛玉潮打开窗就要往下跳。


    “还请王妃听奴才一言!”云琼低声道,“陛下真的是因为长缨前辈才来让奴才来剑山亭!只是那时在屋外意外听到了您和亭主的交谈声,奴才怎会忍不出您的声音?所以那时才故意在长缨前辈面前提及小皇子!”


    烛玉潮丝毫不为所动:“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云琼竟直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烛玉潮小腿:


    “别的不说,小皇子想您是真的!您就回去瞧他一眼,叫他心安再走也好啊!”


    第139章 再信一回


    虽说云琼为楼符清心腹, 并不可信。可云琼所言句句中烛玉潮下怀,她是真的想见楼熠。


    “我知此行狼入虎口,但你今日既贸然找我摊牌, 若不是做好了我会离开的准备,便是还有后手,”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无论是什么,都与我坦然相告吧。”


    云琼猛然抬头:“王妃, 奴才并无任何后手。此次也真的是因见那司承鹤一直缠着王妃您才敲门进来的。”


    烛玉潮嘴角下垂:“你这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偷听吗?”


    “是,”云琼毫不辩解,“王妃大难不死,奴才定不会让您再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您愿意, 叫奴才做什么奴才都愿意!”


    云琼言辞真挚,却为时已晚, 烛玉潮蹙眉看着他:“我已不是王妃, 你也不必再当我是主子。”


    “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我不可能再相信你们说的任何话。”


    “此次前去皇城,当真只是走个过场, 奴才会暗中安排, 避免您与陛下见面,”见烛玉潮并无动摇, 云琼一下便急了, “奴才可发毒誓!若奴才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身份,我云琼天打雷劈而死, 永世不入轮回!”


    烛玉潮也不阻拦, 只垂手看着。待云琼说完,她缓缓开口道:“毒誓?我不相信那些。如果你不后悔,那就服下这个。”


    一颗深棕色的药丸躺在烛玉潮掌心, 她冷然道:“此为剑山秘药,七日服一次解药,需连服七次才能痊愈。”


    估算着时日,到解毒那会儿,烛玉潮已经见过楼熠。到时只要确保自己能够安全离开宸武便好。


    哪知烛玉潮话音未落,云琼便将她掌心的药丸夺了过去!


    喉头滚动,云琼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什么奴才都吃,只愿王妃能再信奴才一回。”


    “好胆魄!”


    云琼不确定地说道:“王妃,这下您不会走了吧?”


    “自然,记得每七日来找我一回。”


    云琼这才起身离去。


    夜风顺着窗户缝隙飘了进来,吹动烛玉潮发丝。她心绪飘忽不定,竟直接在桌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烛玉潮似乎看见一个身影替她熄灭了屋内的烛灯……


    翌日鸡鸣起,烛玉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外袍应声而落。


    烛玉潮偏过头,看向地上掉落的那件外袍,双眼微微张大:“居然不是做梦?”


    可是烛玉潮盘问了一圈,这衣裳既不是司承鹤的,也不是云琼的。


    司承鹤哈哈大笑:“莫不是日召大侠的追求者?”


    仲雪松倒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都遭贼了,司大哥还有心思开玩笑。日召,你快说说当夜的情况?”


    “没什么情况。只是我太困了,还以为是在梦里。那人对我也没恶意,东西没乱也没少,应该是披了衣服便离开了。”


    司承鹤打趣道:“呦,还是位田螺姑娘呢?”


    仲雪松这才放松了神色,他关切道:“虽然这人心思不坏,可日召还是要好好休息,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多谢你,雪松兄。”


    烛玉潮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这休息不休息,已经不是烛玉潮能决定得了。她一想到要回宸武便整夜失眠,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又被自己搅合的一团乱麻。


    为何世间的牵挂总是这么多呢?


    ……


    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一个月,烛玉潮终于得见宸武皇门。遥想这短短一年,江山便已易主,烛玉潮一时间百感交集。


    几人忍不住惊叹道:“这皇城就是不一般啊,可真气派!”


    司承鹤环顾一圈,倒是不甚在意:“我看雪魂峰也没差到哪儿去啊。”


    烛玉潮这才想起司承鹤之前曾说过自己似乎是什么雪魂峰的司家少主?


    雪魂峰地势复杂、面积又大,犄角旮旯里都藏着好几个家族。当年烛玉潮走过的那段路,只能算得上雪魂峰的冰山一角。


    此时恰好途径菜市口,烛玉潮望向高处崭新的木杆。


    这是曾经悬挂楼璂人头的地方……


    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司承鹤话痨的毛病又犯了:“雪松怎么进城之后就一言不发的?日召就不必说了,你往常也不爱说话。”


    烛玉潮瞪了那人一眼,她本就没打算理司承鹤。


    仲雪松则是面色平静地回答道:“我本就是宸武人。虽说住的偏僻了些,但对这样的盛景已然看惯。”


    其余几人听言,皆好奇地向仲雪松发问。烛玉潮由于立住了“话少”的性子,理所当然地游离于人群之外,一路沉默地进了宫。


    楼符清也不磨叽,当即便设了宴邀六人在御书房见面。


    烛玉潮站在御书房门口,悄然看了一眼云琼,而云琼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安心。


    六人依次走入殿内,烛玉潮心如鼓点,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重重松了口气。


    新任大总管王洛是个比新帝年长几岁的太监,他手里拂尘一甩,声音带着威严:“诸位侠客千里迢迢来此,陛下心中甚慰。然陛下近日不甚染疾,便只得在殿内设下屏风珠帘,还请诸位侠客见谅。”


    司承鹤凑到烛玉潮耳边低声道:“我都闻见这龙涎香底下的酒味儿了,什么染疾?喝病的吧!”


    仲雪松轻咳一声,示意司承鹤闭嘴。


    而烛玉潮搁着层层珠帘,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朕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若诸位愿意为朕所用便留下,只要不过分,什么要求任由你提;若不愿,便在今晚夜宴后拿钱走人吧。”


    六人蠢蠢欲动,楼符清却没了下文。突然,屏风后的人猛烈咳嗽起来,随即六人便被大总管王洛请了出去。


    云琼叫了几人安排好六人的住所,趁机与烛玉潮搭话。


    “那夜宴奴才替您推了,您看过小皇子后便走吧。”云琼悄然塞给烛玉潮一张地图,“奴才会在此处等您,不会有人察觉的。”


    烛玉潮弯了弯唇:“你办事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细。”


    云琼苦笑一声,没再开口。


    *


    楼熠作为当朝陛下唯一的子嗣,独居一宫。烛玉潮入殿之时,楼熠正双手托着下巴,在灯下念书呢。


    由于云琼早已打点过的缘故,此时楼熠宫中并没什么人。烛玉潮静步走到楼熠身后,本想悄悄看他一会儿,却不想小孩这般敏锐,不过一会儿便回过头来与烛玉潮大眼瞪小眼。


    烛玉潮一把捂住楼熠的嘴:


    “你读书不专心!”


    虽然烛玉潮戴着面具,可这声音谁听不出来?楼熠瞬间安静下来,泪水打湿了烛玉潮的掌心,后者松了手,在楼熠面前蹲了下来,声音轻柔:“病了就不要看书了。”


    楼熠脸颊滚烫,看来云琼没有骗人。


    “娘亲之前不是说,读书可以静心吗?我是实在安定不下来才这么做的。”


    烛玉潮擦去楼熠的泪水:“为什么安定不下来?”


    “因为熠儿担心娘亲,想念娘亲……这宫里的人都没有娘亲待我好……”


    那时贺星舟的死和楼符清的禁足令烛玉潮失去了所有理智,那一段时日,烛玉潮甚至连生的渴望都消失了。


    可类似于这样的话,楼熠不是没有和烛玉潮说过,只是她之前从未认真审视过这段亲情。


    然而今日一瞥,重若千金。


    烛玉潮搂住楼熠,泪水瞬间从眼角滑落:“我明白,都是娘亲的错,是娘亲对不住熠儿。可我现在没办法带你离开皇宫,对不起。”


    “……没关系,我理解的。娘一定是因为爹做了错事,讨厌爹才离开他的吧?”楼熠呢喃道,“因为熠儿也讨厌爹……”


    烛玉潮一愣,抓住楼熠的肩膀叮嘱道:“熠儿,你这话万不能让别人听去了!”


    “这样亲近的话,熠儿只会与娘亲说,”楼熠依偎在烛玉潮怀中,“我一直很听话的。对了,娘亲这回是跟着谁过来的?”


    烛玉潮便将剑山亭的见闻用楼熠能够听懂的方式讲述给了他。说到最后,烛玉潮握住楼熠的双手:“虽然我暂时不能将你带离皇宫,但以后有机会就会来看你,没机会了也会给你寄信,知道吗?”


    楼熠看见烛玉潮活得好好的之后心情甚是明媚:“嗯嗯,今日之事熠儿闭口不言,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好,那就……”


    烛玉潮话未说完,便听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皇子已经睡下了,陛下怎么此刻过来呢?”


    “云琼?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琼和楼符清的声音远远传来,楼熠眼珠子一转,当即道:“爹从不来我宫中,我不知今夜怎么回事。总之娘亲先穿过这门,躲到侧殿去吧!”


    烛玉潮刚进侧殿,楼符清便跌跌撞撞走了进来。烛玉潮透过两门缝隙往外看去,那张熟悉的面庞再次出现在烛玉潮面前,她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参见父皇。”


    楼符清一把攥住楼熠双手,阻止他下跪:“就你我两人,何须礼数。往日在王府也没叫你这样跪我,况且你还病着。”


    “不知父皇今日过来有何事?”


    楼符清眯了眯眼:“……方才在夜宴上喝得有些多,走错了。”


    楼熠心中暗骂一声“醉鬼”,面上却十分恭敬:“既然如此,还请父皇早些回宫休息。”


    楼符清“嗯”了一声,楼熠还以为他这就要走了,“恭送”两个字还没说完,便听楼符清道:


    “我今夜便在你宫里睡下了。”


    楼熠不知楼符清今日是唱哪一出,他有些慌乱地解释道:“父皇,说来也惭愧,除了我自己那张床,其他殿里长久不住人,恐怕落了灰,一时收拾不出来。”


    楼符清看了楼熠一眼,似是清醒了些。半晌,他语气惆怅道:


    “无妨,你娘曾经不也时常与你挤一张床吗?”


    第140章 一缕烛光


    楼熠心知赶不走楼符清, 便顺着他的话说:


    “……您总说娘有事外出,可不知她何时才能回来呢?”


    楼熠这话问的巧妙,有意无意之间试探着对方是否知晓烛玉潮的真实情况。


    而楼符清又迷糊起来, 他轻柔地摸了摸楼熠的脸:“很快就会回来的。”


    楼熠感受到脸上温热的触感,忍不住一愣。楼符清从来都对他疏远异常,即便有时对自己展现出所谓的父爱, 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今日殿内四下无人,楼符清又何必如此?


    楼符清端详着楼熠的面容, 忽然轻轻皱了眉:“熠儿,你似乎与我记忆里的模样不大相似了。”


    哪里是不大相似,只不过是楼符清从未正眼看过楼熠而已。


    楼熠不能完全理解楼符清的话,想了想说道:“熠儿听说今夜有宫宴。”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楼符清“嗯”了一声:“你身子太差,什么时候调养好了, 我带你去玩儿。”


    “带你去玩儿”这样的话, 楼符清从未对楼熠说过,他说得太过认真, 导致楼熠有些受宠若惊,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当然,这些年来, 我对熠儿或是有些亏欠……”


    楼符清抬手想要摸摸楼熠柔软的头顶, 却见楼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既然父皇今夜要留宿此处,那儿子先去关好门。”


    “你也真是, 高烧不退还不关门, ”楼符清按住楼熠的手,“坐着,我来吧。”


    在门缝后偷窥的烛玉潮急忙转过身去, 紧张地满手都是汗。烛玉潮感到那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后,只一瞬便又挪开。


    直到最后一缕烛光也被挡在了门内,烛玉潮便彻底不知楼熠殿内的情况了。


    她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从侧殿走了出去。


    云琼立于院中,手里执一灯笼,对烛玉潮挥了挥手。云琼带着烛玉潮行至宫门。一路弯弯绕绕,险些将烛玉潮绕晕。


    烛玉潮忍不住说道:“也亏得你能记住这么多路。”


    云琼笑道:“王妃手里有那张地图,迟早也会记住的。”


    烛玉潮不置可否,从袖口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剩下的解药,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云琼接过解药,神色却并不轻松:“这有什么?都是奴才该做的。若您将来还想来看小皇子,将此令牌递给宫门侍卫就是,他们会带您找我。”


    “——哈欠,这宫里可真是戒备森严,今夜也就这地方人少点儿。”


    烛玉潮刚接过令牌,便听见身后司承鹤的声音,她转身欲躲,下一秒,司承鹤竟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吓得烛玉潮险些惊叫出声!


    司承鹤一拍烛玉潮肩膀:“嘿,日召?果然是你!”


    烛玉潮下意识看向云琼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果然清楚地形就是跑得快。


    司承鹤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们日召大侠也觉得睡得不舒坦,出来闲逛了?”


    烛玉潮面色僵硬:“司兄,依依。”


    此次五香大会的榜眼杨依是位明艳动人的美人,与司承鹤是雪魂同乡,言语间颇为投契,具体表现在……


    “据说当今陛下美貌非常,我本还想瞧瞧他究竟长什么模样,没想到什么也没看清,实在气得我睡不着!”


    烛玉潮看着杨依这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烛玉潮转而看向司承鹤:“那司兄也是因为没看到楼……陛下的脸所以睡不着吗?”


    司承鹤摆摆手:“床太软了,我实在睡不惯。话说回来,今晚上那夜宴,你和雪松怎么都不来?虽说是走个过场,可你俩也太不给那皇帝面子了吧?”


    烛玉潮随便编了个理由:“我下午那会儿肚子实在不适才没出席,雪松兄怎么也没来?”


    司承鹤应了声:“他也说肚子疼,你们一个两个的也真是巧。”


    这四周漆黑一片,只能看到零星火光,杨依猜测道:“难不成是这宫里有邪祟?”


    “哎呀依依,这大半夜的你能别疑神疑鬼的吗?”司承鹤打断杨依的话语,转了话题,“行了,说点正经事吧。日召今晚上没来夜宴,可错过了许多呢。叫我一声承鹤兄,我便说予你听。”


    烛玉潮根本没想听,只想让眼前两人赶紧走:“我不想听。你们回去休息吧,夜里总不能不睡觉。”


    司承鹤没想到烛玉潮回避的如此干脆,他连忙说道:“不叫也行,你听我说完。这皇帝登基之后不是一直没封后宫吗?刚夜宴上那群大臣们一直催呢,那皇帝语气明显不耐烦,说册封后宫不是为了绵延子嗣吗,自己已有子嗣,何须再催?结果大臣便一直拿皇帝和皇子关系疏远说事儿。”


    怪不得今夜楼符清去找楼熠了,还真是改过自新?


    “日召,你怎么没反应?有在听我说话吗?”


    烛玉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人提及小皇子血脉一事?”


    司承鹤不解:“什么血脉?这里边儿还有学问?”


    “无事,知道太多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司承鹤还要问,可杨依完全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她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瞧那边有个侍卫长得蛮漂亮,司兄、日召,我先过去咯。”


    司承鹤看着杨依的背影笑骂道:“这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


    趁此机会,烛玉潮赶紧转移了话题:“司兄,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是离开宸武,还是留在这儿?”


    依烛玉潮来看,司承鹤是最有可能离开宸武的人,此人从一进城言语里便充满了对皇城的不屑,如今连宫里的床也要挑剔几分。


    “我当然要留在宸武了。”


    结果却出乎意料。


    烛玉潮一愣:“是吗?”


    “皇上出手阔绰,他身边那些奴才婢女又一口一个英雄的,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确实好听。再说,不必经历科考便能当官的好事儿,除了蕊荷学宫,从何处找?”


    ……原来司承鹤是被夸得迷失自我了。


    “现在正襄又不打仗,皇上若封我个武将,那也就是个清闲的职,指不定哪日我还能抽空回雪魂把兄弟姐妹都接过来一起享福。”


    司承鹤已经完全掉进楼符清的春秋大梦里去了,烛玉潮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其他人的意思呢?也要留下来?”


    “除了你和雪松缺席夜宴,我并不知你们的抉择外,我和其他三人都决定要留在宸武了,”司承鹤扭过头,看向杨依的方向,“话说回来,那位陛下很会揣度人心呢。比如,他给依依的见面礼便是三位绝色男宠。这便是皇家吗?呵……”


    看来楼符清给的诱惑还不是一般的大。


    烛玉潮看向司承鹤:“那你呢?司兄,他给你的见面礼是什么?”


    “我?”司承鹤笑了一声,“先讲讲你的抉择吧,日召大侠。”


    烛玉潮道:“我会离开。”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我不愿意为正襄做事。”


    司承鹤似要将烛玉潮盯穿:


    “你赶路这么久,却连夜宴也没参加。如果你不在乎任何东西,一个月前你大可不必接旨。你在隐瞒什么呢?皇宫里有你在乎的人?嗯?”


    既然司承鹤决定留在宸武,那从今往后他便是楼符清的人,烛玉潮说话自然该谨慎些。


    烛玉潮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她急中生智道:“你知我是千秋人吧。其实……我是千秋的神女,神女自有使命,不可为外人道!千秋神女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抉择出来的,她……”


    司承鹤听着烛玉潮的话,先是蹙眉,又是恍然,最后他摸了摸下巴:


    “还真有这么玄乎的事儿?”


    烛玉潮点了点头。


    果然,如周暮所说,千秋寺秘事,外人一概不知。烛玉潮这般胡编乱造,竟然将司承鹤唬住了。


    司承鹤听得津津有味:“你还真是信任我。”


    烛玉潮道:“所以,还请司兄莫要将此事告知他人。明日我便走了,司兄保重。”


    “日召,可我舍不得你走,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一颗蹴鞠翻滚而来,将司承鹤的头砸得偏向一边!


    “——喂,快把蹴鞠还给我!”


    司承鹤被砸得青筋暴起,可转头看见是个小女孩,气便跟哑炮一样消了大半:“你这小妮子,大半夜在宫里乱跑作甚?”


    “你是什么人呀?敢这样说我?”


    小女孩气鼓鼓地抬起手要拿回蹴鞠,司承鹤就把手高高举起,故意不叫她拿:“略略略拿不到!”


    烛玉潮借着月色,勉强看清了那小女孩身上的布料。用料如此奢华,一看便身份不凡。烛玉潮故意不提醒司承鹤,等着一会儿来人把他抓走,自己好早些跑路。


    小女孩急得原地蹦跶:“快点还给我,你这个贱民!”


    “贱民?”司承鹤一听这话,脸色便有点不对了。


    “你不是贱民?那是宫里的下人?”


    “什么有的没的,都不是!我是五香大会魁首司承鹤。”


    司承鹤死到临头还自报家门……烛玉潮险些被这人蠢笑了。


    不过,烛玉潮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小女孩嘟囔道:“什么五香大会,乱七八糟的,我都没听过。快些把蹴鞠还给我,不然我叫皇兄抽你板子!”


    司承鹤身子一僵:“皇、兄?”


    下一刻,小女孩扬声道:“来人啊!把这个什么葵手的拖去勤政殿!”


    巡夜的侍卫瞬间围了过来,烛玉潮趁机潜入黑暗之中,司承鹤却一把抓住烛玉潮的脖子,将她锢在怀中:


    “我的小娘子,你要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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