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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虎毒食子


    楼璂稳稳坐在马背之上, 一双狭长的眸仰视着烛玉潮,眼底充斥着不明的情绪。


    那张噩梦里常常出现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烛玉潮面前, 她绷着脸,手心里却已溢满了冷汗。


    按照他们制定的计划,在楼璂到达千秋寺时, 楼符清和宋瑾离带兵主外,成包夹之势;烛玉潮和周暮镇守寺内, 若有异变可随机而动。


    然而,不知为何,楼璂在看清城墙上的人时,竟然松了一口气:“六弟呢?怎么就叫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接我?”


    红枫卷起, 将烛玉潮的青丝刮的有些凌乱,她抬手整理着头发, 随口回道:“有我等你, 还不够吗?”


    “够,当然够, ”楼璂轻笑一声, 突然话锋一转,“不够, 久别重逢, 弟妹怎么不请我这个做兄长的进去坐坐?本太子车马劳顿,不说桂殿兰宫, 一张软榻、一杯热茶还是得有的吧。”


    烛玉潮瞥了一眼楼璂腰间寒光, 冷哼一声:“这位兄长提刀来见,是否诚意太过浅薄?若你提头来见,我倒会诚心实意地款待你。”


    “哈……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我打了?”楼璂有些不解,“可六弟的罪名还未定下,父皇派我来此,也不过是以‘探查’的名义。若对我出手,你们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跟我回去吧,留些余力不好吗?”


    “不好。”


    烛玉潮拒绝地如此干脆,看来已下了十足的决心了。


    就在此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烛玉潮判断,楼符清应该已经带人从后方突袭,控制住楼璂末方的势力了。


    然而,楼璂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的表情极为从容,仿佛全然不在乎这事一般。


    这令烛玉潮瞬间警惕起来。


    “本太子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和你们打,”楼璂歪了歪头,“可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为什么做旁观者?还是说,你想渔翁得利?这有什么意思啊。”


    烛玉潮愤恨地看着楼璂,双脚却岿然不动:“你不必用这样低劣的方式引诱我。”


    楼璂眯了眯眼:“本太子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所以我们好好谈谈、谈谈。”


    “谈?可以啊。我知道你没有胜算就不会来此,”烛玉潮十分清醒,“有什么筹码,不必藏着掖着了。”


    不知为何,楼璂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缓慢:“这还是我认识的闻棠吗?还是说……你变成了其他什么人?”


    烛玉潮心头一紧。


    她无法确认楼璂是否在试探自己,只能以带着怒意的声音,掩藏住自己略有慌张的神色:


    “不好好说话就滚!”


    却见楼璂表情玩味,故意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是谁。”


    烛玉潮心脏狂跳,却依旧注视着楼璂的双眸,试图试探出他知道的一切。


    而楼璂也同样在注视着烛玉潮:“我想知道谢流梨的死因。”


    “……一年前在宸武,你问过我,忘了吗?”


    “不,我不是在问闻棠,而是在问你,”楼璂轻轻挑眉,“非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清楚吗,谢流梨的友人?”


    烛玉潮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怪不得楼璂这次并未叫自己闻棠,原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自己在蕊荷学宫时,分明和楼璂毫无交集,即便楼璂猜到她不是闻棠,又怎么能肯定自己就是烛玉潮?


    烛玉潮内心经历着巨大的煎熬,她整张脸紧绷起来,呼吸也仿佛在此刻停滞: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厚重的铠甲之下,烛玉潮的汗水已将衣衫打湿。


    楼璂继续引导着烛玉潮:“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呢?”


    烛玉潮双目猩红,她深吸一口气,狠狠道:“你随意去说吧,今日过后,这事早已威胁不到我了!”


    “我怎会遂你心愿?”


    士兵冲锋呐喊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楼璂回头看了一眼,眼底却只有冷漠:“我有一事,实在有些好奇,不知弟妹可否为我解答?”


    烛玉潮紧抿双唇,紧张地看着楼璂。楼璂也不在乎她是否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楼熠,究竟是你生的,还是她?”


    楼璂虽没有说这个她是谁,可烛玉潮心知肚明。


    他说的是闻棠。


    烛玉潮心有所感,她的视线扫视着楼璂的周围:“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楼璂挑衅地看着烛玉潮,“只是我不小心将他带来了。”


    这时,烛玉潮才发现城下副将的马匹后竟有一黑布遮盖的箱匣!


    楼璂将箱匣掀了开来——


    楼熠居然被绑在马后,被一路拖拽而来!


    烛玉潮:……


    楼璂知道是烛玉潮又如何?自己和楼符清敢放楼熠在外,就不怕楼璂以他作为要挟。


    可见楼熠被楼璂绑在狭小的箱子里,整个身体几近折叠,嘴也被抹布塞了起来,烛玉潮还是忍不住心惊。


    太遭罪了。她心想。


    烛玉潮之所以会答应楼符清以楼熠为饵,是因为她笃定楼璂不是楼符清那样的疯子。只要楼璂还想当皇帝,就不会拿皇族血脉开玩笑。


    果然,仔细看去,楼熠的神情虽有些疲倦,身上却是整洁的。


    楼璂大概率是在做戏,他不敢真的挟持楼熠。


    烛玉潮扬声道:“你胆敢挟持皇子?太子殿下可知自己如今的做法,是陷自己于不义?”


    楼璂用手背拍了拍楼熠的小脸,声音居然出奇地温柔:“嗯?本太子不懂弟妹的意思。楼熠在蕊荷遭人刺杀,我作为他的伯父,将他从歹人手中救回,何来挟持一说啊?再说,如果你何六弟不慎……我会收养他。”


    任凭楼璂再会颠倒黑白,当楼符清带兵逐渐将他包围之时,楼璂还是将剑拔出来,对准了楼熠的脖子!


    楼熠挣扎着呜呜了两声,却没能得到任何人的垂怜。


    楼璂看了一眼楼符清:“他在叫你呢,六弟。”


    楼符清没理他。


    “为何不说话?”楼璂狐疑道。


    “我是在想,皇兄为何会来千秋呢?还是以这种羊入虎口的方式。我猜猜,你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的,从而让父皇更加器重你,对不对?”楼符清环顾四周,仔细看去,林中竟埋伏着黑压压的人影,“皇兄的后手太过平庸,我根本不屑于与之一战。”


    “你!”


    楼璂气得右手不稳,刺入楼熠脖颈半寸,鲜血瞬间流淌出来!


    “爹、爹……爹爹……”楼熠不知是疼痛还是害怕,一遍遍低声唤着楼符清。


    楼璂声音缓慢而低沉:“跟我回去认罪吧,六弟,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惨死我手吧?”


    楼符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对身后摆了摆手,士兵瞬间一拥而上!


    楼璂安排的精兵也在此时迎了上来,被迫与宋氏武人缠斗,勉强与宋瑾离带来的人打成平手。


    “你以为我不会动手?”楼璂吃惊地瞪大了眼,他没想到楼符清会,“虎毒不食子,你竟然连一命换一命都不愿意?”


    楼符清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他连口都没开。


    突然,楼璂抬起左手指向城门之上:“恐怕今日这里面躺的人是嘉王妃,你也会不管不顾地杀了我吧?”


    楼符清终于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情,楼璂得意一笑,却见楼符清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虎毒不食子?皇兄,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


    楼璂僵住了。


    “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跳入我的陷阱里,”楼符清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纠缠着楼璂,“皇兄,你多年雄风不震,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却不好好珍惜,让他错叫了我这么多年爹。如今,也算物归原主,对不对?”


    楼璂当年之所以留下了谢流梨的孩子,并非是因为楼璂多么深情,而是自身问题。


    他极力隐藏着自己的缺陷,却在今日被当众揭穿。楼璂眼里愠色渐浓,阴沉沉地看着面前的所有人。


    可更让楼璂痛苦煎熬的是,自己剑指之人,居然是自己的孩子!


    楼符清静静地等待着楼璂接下来的行动。


    然而,楼璂犹豫许久,并未将剑尖移开。


    楼符清暗中做了手势,让士兵暂时停止了行动。


    只见楼璂咬牙道:“倘若世人知道你楼符清干了如此龌龊之事,即便你将来如愿代替我的位置,也难以服众!”


    楼符清故意放轻了声音:


    “皇兄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和你争?我从来都只是为了杀了你,仅此而已。”


    楼符清此言一出,楼璂便知他彻底猜错了。


    楼璂从来不知,一个人的恨意能纯粹成这样,只是为了杀他?


    “那年我在雪魂峰死里逃生,便在想,如果有一天兄长死在我的面前,即便等待我的是凌迟,也值得了。”


    楼璂瞬间芒刺在背:“不可能,不可能!皇后呢?母妃呢?!”


    “你在等她来救你?你难道没有听说,你并非皇后之子啊,”楼符清字字诛心,“你也不想想,你这样的人,也配让长缨出手?”


    楼璂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而狰狞,额头青筋暴起,他咆哮道:“本太子是帝后所出的正统皇室,岂容你一卑贱庶子折辱造谣!”


    楼符清摇了摇头。此人已经彻底被自己激怒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也到了结尾之时。


    可不知楼璂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扔掉自己的武器,转身双手掐住了楼熠的脖子!


    下一刻,楼璂扭头看向烛玉潮,露出了一个恶劣而讥讽的笑:


    “楼熠的母亲是个身世和人品都极其低劣的贱人,我今日便替天除恶,亲手杀了这个杂种!”


    第112章 长缨亲传


    楼璂的话如同一根淬毒的长箭, 精准地向烛玉潮射来,将她的心窝刺的生疼!


    楼璂咬开楼熠嘴上的抹布,楼熠终于能够张开口呼吸:“救救……”


    “什么母亲, 皇兄在说什么?”楼符清明显没意识到楼熠的目的,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楼璂,“为何要这么做呢?楼熠对我而言, 不算是任何威胁。”


    楼璂只是看着身下的楼熠,小孩的脸被掐得涨红, 在狭小的箱匣中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楼璂低声引导着:“你知道你娘是谁吗?如果说对了,我就放过你。”


    烛玉潮分明知道楼璂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将指甲嵌入掌心,整个人痛得发抖。


    楼熠只想早些脱离濒死的处境, 他哑声叫着:“呜呜……娘是、是闻棠……”


    楼符清不知楼璂要搞什么鬼,楼璂分明不是一个好赌之人。楼符清耐心全无, 拔剑飞身而去。


    楼璂却仿佛没察觉到身旁的危险一般, 对楼熠摇了摇头:“不,让我来告诉你吧……”


    “——唰!”


    楼璂话音未落, 一袭红衣倏然落地, 烛玉潮横在楼符清和楼璂二人之间:“楼璂,你给我闭嘴!”


    楼符清猛然回神收剑, 他震惊道:“你做什么?!”


    楼璂看着烛玉潮慌张又愤怒的脸, 嘴角忽然猛烈地抽搐起来,大笑出声:“你瞧, 六弟, 你不在乎这孩子,有的是人在乎!”


    烛玉潮早该料到,既然楼璂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又如何会放过她真正的软肋?


    “你的目的达到了,找我做什么?”烛玉潮冷冷道。


    “多亏了六弟,替我杀掉了这些碍眼的眼线,”楼璂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烛玉潮身后,“现在,我终于可以没有顾虑地对付六弟你了。”


    楼璂眨眼间放开楼熠的脖子,一脚踢向烛玉潮的肚子,后者以剑相抵,却仍是被那巨大的力气推的往后倒去!


    “娘子当心!”楼符清一把搂住烛玉潮,待她站定,楼符清快速朝楼璂攻去,顷刻间刀光剑影!


    楼璂手腕一翻,袖中暗器刺出,楼符清闪身躲过暗器,却见楼璂没有再攻的意思,他露出一抹神秘的笑,随即朝着枫林飞奔!


    “王爷,接着!”


    云琼不知向楼符清抛去了什么东西,只见楼符清稳稳接过那物件,随即对身后士兵喊道:“带一半人跟本王走!”


    烛玉潮看清了,那是一把弓箭。


    楼符清瞬时背上箭囊,一甩手中缰绳,跟随楼璂而去!


    云琼正要跟上,怀里却突然一沉。他低下头,只见满脸泪痕的楼熠竟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烛玉潮叮嘱道:“你不要去了,守好寺门!”


    “哎,王妃……”云琼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楼熠难受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云琼只得叹了口气,“哎呦,小祖宗。”


    另一边,烛玉潮策马追随楼符清而去,可楼符清和楼璂移速太快,烛玉潮极力扬鞭,才追上了他的马匹。


    “莫要跑得太快,当心埋伏!”烛玉潮提醒道。


    楼符清眼底闪过一瞬愕然,随即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楼璂应该还有私兵在这附近,小心应对就是。”


    果然,如楼符清所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支穿着劲装的暗卫自阴影中窜出,犹如一群敏捷的猎豹!


    楼符清一把将烛玉潮抱上自己马匹:“抓紧。”


    话毕,楼符清松开缰绳,他仅用两腿稳住身形,侧身拔出弓箭,命中敌军要害!


    黑衣暗卫犹如靶子一般挨个倒下,楼符清继续手中动作,暗卫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烛玉潮毫无干扰,与楼璂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瑾离马上就会赶来,他们没什么优势,”楼符清嘲笑道,“呵,他不知我会用弓,不然也不会这般轻敌。”


    烛玉潮专心骑马,视线紧跟着楼璂,并没有应答。


    楼符清不死心:“为夫厉害吗?”


    烛玉潮无奈:“厉害厉害,你认真些!”


    楼符清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在此刻,楼符清的人跟了上来,与暗卫缠斗起来!


    楼璂暗卫分丨身乏术之时,烛玉潮“驾”了一声,试图逃离暗卫的跟随,却见他们目标明确,依旧对二人穷追不舍!


    “娘子稍等。”楼符清眯了眯眼,射中了楼璂身下的棕马,棕马后腿一软,跑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又是两箭射出,楼璂无法,只得弃马轻功而行!


    正巧路过丛林茂密之处,楼符清用力扬鞭,随即握住烛玉潮的腰肢翻身下马,倒入丛林之中!


    马匹仍然在奔驰,暗卫们跟随马匹而去,可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楼符清拉住烛玉潮的手,朝着楼璂的方向疾行。


    烛玉潮低声道:“我看到他了。”


    “我方才在那行人里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他们……”


    楼符清话还没说完,眼前便多了四个黑影。


    “故友重逢,六皇子,幸会呀。”


    为首的男子歪嘴笑着,面目不善地看着楼符清。四人从深林缓缓走出,皆身材魁梧、肩膀宽厚。


    楼符清将烛玉潮挡在身后,却不料烛玉潮扯了扯他的衣角。楼符清转过身,楼璂已不知何时已站在楼符清身后。


    他们被包围了起来。


    “这么久不见,怎么不和我们打个招呼?”为首的男人晃了晃手中长剑。


    楼符清久久未言,双手发出咯咯的响声,低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是好久不见了。死了四个,又来四个。”


    “这一次,可没宋世澈帮你咯。”


    烛玉潮正警惕地看着四人,却忽然被楼符清拉住了左手:“三年前,在雪魂峰围剿我的便是他们几个,除此之外还有几人,但活着的应该只剩这四个了。”


    楼璂“苦口婆心”道:“本太子特地叫来他们几个对付你,六弟,你可要好好回忆。”


    楼符清的心绪因这四人的出现而波动,仿佛真的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烛玉潮握紧了他的左手,沉默地安抚了一会儿,楼符清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烛玉潮目光流转,忽然对楼璂问道:“楼璂,这是你身边最厉害的人吗?”


    楼璂挑眉:“你想试探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烛玉潮注视着楼璂的双眼,“太子,你不想死。”


    烛玉潮猜得不错。


    楼璂如今是一人之下的太子,若非被逼至绝境,他决然不会选择与楼符清正面交锋,这对楼璂来说太冒险了。


    这证明面前站着的四人,正是楼璂最后的杀手锏。


    楼璂沉默了。


    烛玉潮知道楼璂不会回答自己,她与楼符清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二人一道朝着为首者出剑!


    “娘子,不要理我太远。”楼符清提醒道。


    由于楼符清一直护在烛玉潮身侧,二人倒还勉强能算得上游刃有余。


    楼符清甚至偷偷摸出一支信号弹,向外传递消息。然而就在点燃信号弹的前一刻,一颗弹珠精准地打在楼符清左手手腕!


    信号弹落在地面的刹那,瞬间被楼璂踢入草丛之中!


    为首之人露出一个极其阴毒的笑:“你使得弓箭,我使不得?”


    “啊!”


    草丛中惊起一串火花,众人连忙向后撤去。


    烛玉潮的后背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推力,她被迫与楼符清分开,直面楼璂的剑尖!


    楼符清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他被四人困住,一时无法脱身,只能干着急。


    直到此刻,楼璂才展现出了真正的实力。


    烛玉潮侧身躲开剑尖,却被楼璂一把勒入怀中,他问道:


    “六弟这样多疑的人也会教你习武?”


    烛玉潮不置可否,怒骂道:“卑劣!我今日势必送你归西!”


    楼璂看着烛玉潮的脸,不禁低声感叹道:“呵,你长得可真像她,可你看起来,似乎比闻棠更加诱人,我从前为何从未见过你?”


    烛玉潮趁其不备,瞬间抬脚踹他要害,楼璂长剑一挥,烛玉潮左肩瞬间流出鲜血!


    楼符清一直分心看着烛玉潮这边,好几次差点被那四人钻了空子,抵挡变得艰难起来。


    “王爷不必管我,专心打斗便是!”烛玉潮蹙眉捂住左肩,幸而有软甲护体,伤得并不算严重。


    烛玉潮重获自由,她一个箭步冲向楼璂,直冲楼璂命门刺去!


    楼璂闪身回踢,烛玉潮险些被他绊倒在地,她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再向楼璂刺去!


    又过几招,楼璂应对着烛玉潮这番既轻又猛的招式,心中不禁起疑,他忍不住说道:“不对,不是六弟,他从不这么打。”


    烛玉潮眼神凌厉:“陌生吗?长缨亲传。”


    楼璂瞬间黑了脸。


    “——我操,疯狗玩意,快放开老子!”


    楼璂眉头紧皱,扭头看向四人,只见其中一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楼符清背上插了四根箭,却全然不知疼痛,他如同疯狗般扑在一人身上,恨不得将那人的脖子都咬断才肯罢休!


    其余两人举起武器向楼符清刺去,楼符清却飞速起身,将身下之人甩起,半死的身躯划过利刃,浓郁的鲜血四射,整个人竟直接被劈成两半!


    另一边,楼璂依旧在攻击着烛玉潮受伤的左肩,烛玉潮屏气凝神,认真防守着他的袭击。


    然而楼璂却忽然剑锋一转,刺向烛玉潮的要害!


    “咻咻!”


    楼符清双箭齐发,一箭将楼璂手中长剑射落,另一箭竟直接刺穿了楼璂的太阳穴!


    而烛玉潮的长剑,也在此刻没入了楼璂的胸膛之中!


    第113章 今日之后


    一个时辰后, 千秋。


    萧瑟的玉蟾宝殿之前,摆着一口崭新的棺材,楼璂面目狰狞地躺在里面, 整张脸泛着死白,已彻底没了呼吸。


    人群被疏散开来,只剩周暮在棺前跪坐, 她面色有些凝重,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 楼符清和烛玉潮并肩而立。前者眼神愤恨,死死盯着那棺材:“死的太痛快了!若非情况紧急,我怎会……”


    “稍后再说吧。”烛玉潮打断了楼符清的话,她看了一眼周暮, 不禁叹了口气。


    周暮的脸上永远都是平静的,无论是微笑还是伤感, 对她而言都是十分为难之事。


    可在周暮起身, 朝着烛玉潮和楼符清走来时,她的步伐却迟缓了许多。


    周暮从未这般累过。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 楼璂的结局仿佛是被计划好的一般。


    他有筹码吗?


    有。


    可意料之外的事太多, 譬如楼熠的身份、譬如嘉王隐藏的实力、又譬如自己的生身母亲狠心弃自己于不顾……


    楼璂又怎么可能活着回去?


    周暮用了比以往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走至烛玉潮身前。


    “我有些口渴了, 替我沏壶茶吧。”周暮说。


    烛玉潮对楼符清点了头, 便随周暮离开了玉蟾宝殿。


    烛玉潮搀扶着周暮,周暮却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小路上走着。不知过了多久, 周暮才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楼璂怨气太重了, 不要葬在千秋。流梨也不会想见他。”


    “嗯。”烛玉潮低声应道。


    周暮垂下眼:“至于尸身如何处理,你们决定,不必在意我。”


    烛玉潮猛然抬头。


    “之后他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周暮的嘴角微微抽动, 那张柔和清丽的脸仿佛在此刻出现了裂缝,“我只是……有些乏了。”


    烛玉潮立即道:“师父,我扶您去休息!”


    周暮摇头:“还有他事。符清并没有搜他身,对吗?”


    烛玉潮点了头。


    虽是一击毙命,但楼符清还是将尸体完好地带回了玉蟾,为了让周暮见楼璂最后一面。


    周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揉皱的信件:“瞧瞧吧,这是谁的字迹。”


    烛玉潮一惊,有些忐忑地从周暮手中接过了那封信,信上清晰地写着闻棠已被烛玉潮顶替的证据。


    “怎么会这样?”烛玉潮难以置信道,“藏书阁大火一事,连魏灵萱都不知真相,此人却猜出了大半?”


    周暮问道:“认得这字迹吗?”


    “不认得。”


    “也许不是猜出来的,”周暮顿了顿,“不排除闻棠还活着的可能。”


    烛玉潮的心沉了下去:“可她……”


    “在火场里消失了,是吗?”周暮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安抚道,“我也知道这太荒谬了,所以,仅是猜测而已。楼璂有拿身份的事要挟你吗?我看符清那模样,像是并不知情。”


    “他有这个想法,但最终并未公之于众。不过当时,楼璂在战场上说我是‘谢流梨的友人’,若有人深究……”烛玉潮抖了抖手中的信,“再加上这封信,这事是如何也瞒不住了。”


    事到如今,烛玉潮竟流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我想,‘烛玉潮’三字除了扰乱军心以外,似乎没什么作用了。而且他们也并不认得我,不是吗?”


    周暮从烛玉潮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她握住烛玉潮冰凉的双手,柔声问道:


    “今日之后,我们玉潮想去做什么呢?”


    按烛玉潮的计划,在楼璂死后,她也该离开了。正因如此,烛玉潮才对楼璂的威胁并不在意。


    可楼符清此时被架在火上烤,她就这样走了,是否不够仗义?


    就在烛玉潮纠结之时,云琼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娘娘、王妃,圣旨到!”


    什么?!


    周暮和烛玉潮对视一眼,皆面露疑色。她们按云琼所言,回到宝殿处,却未看到皇帝派来的人。


    烛玉潮最终将视线投向了楼符清。


    只见楼符清面前独独站了一手握圣旨的魁梧男人,男人看着面色阴冷的楼符清,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来。


    云琼眼疾手快地将男人扶住,眯起眼道:“宣旨吧。”


    男人这才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圣旨,面前无一人下跪,他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襄以前,天下离乱已久。唯长缨愿与朕携手,平定乱世。长缨多年苦心,为正襄立下不世之功。朕知亏欠皇后良多,此后天下大权,皆归中宫。此外,嘉王才德兼备,甚得朕心。今立其为皇太子,赐名楼瑆,正位东宫。钦此。”


    说到最后,这金黄的卷轴变得有些不伦不类。


    它不像一张圣旨,而是一封带着忏悔与不甘的家书。


    楼符清怎么也没想到,楼璂死后,自己会迎来一封立他为太子的诏书。他脸色有些发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然而就在楼符清愣神之时,周暮忽然厉声道:“把他抓起来!”


    那宣读圣旨的男人立即跪了下来,额头在地下磕了不过两下,便已血肉模糊,他哀求道:


    “娘娘,娘娘我不想死!”


    “怕什么?本宫知道你无辜,只要你好好回答问题,本宫自然不会杀你,”周暮注视着男人的双眼,“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皇帝怎么威胁你的?”


    男人胆怯地缩了缩脖子:“是、是。奴才原本是御膳房里给主子们剁肉的,不知为何便被陛下叫了去,陛下以奴才家人相要挟,奴才这才跟随前太子来到此地。”


    周暮眉头一皱:“你的情况与本宫猜得相差不大。但如今本宫只能留你一命,别的则有心无力。”


    男人也知周暮所言其实,两行浊泪从他眼里流淌出来:“多谢娘娘不杀之恩呐……”


    “若本宫猜得不错,你身上之前还有另一份圣旨,对吗?”


    男人点头:“娘娘料事如神。那一份已经被监视奴才的人烧毁了,奴才并不知内容。”


    周暮对云琼道:“放他走吧。”


    云琼一愣:“……娘娘不怕此人有所欺瞒?”


    周暮冷哼一声:“即便欺瞒,我也知另一张圣旨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若楼符清落败,皇帝自会嘉奖太子,安抚周暮。


    楼皇在猜周暮的心。


    猜她究竟会站在谁那一边,猜她究竟会不会真的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毕竟,长缨站在谁身后,谁便是胜利的一方。


    一向如此。


    楼符清抱臂而立,他眼神阴郁地看着离去的男人:“这是闹哪一出?”


    “当年皇帝求我隐去长缨锋芒时,也是这般恳切,”周暮长睫垂落,“他猜我会心软,才选择拿我开刀。或许是这些年他太忙了,忘记了我的心软也是有条件的。如此明显的鸿门宴,他非要把我当傻子吗?!”


    说到最后,周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似是有些气急攻心。烛玉潮即刻上前拍了拍周暮的脊背,周暮抚了抚胸口,继续说道:“倘若应答,就会落得和楼璂一个下场。”


    烛玉潮有些担忧:“师父没关系吗?我稍后叫云琼过来。”


    “没事,我单纯是被皇帝气的,一会儿休息一下好了,”周暮深吸一口气,“三日后即刻向东攻至宸武。”


    周暮甚少有武断之时,看来此次确实被气得不轻。


    楼符清恭顺问道:“依前辈来看,这三日我们该作何打算?”


    “我军策略固然重要,但目前最重要的并非此事,而是如何妥善处理千秋,”周暮蹙眉道,“千秋以往安逸且封闭的环境被破坏,百姓人心惶惶。安抚人心倒是其次,但我推测,多半会有人趁机对千秋下手。无论是三派还是宸武,又或许是蠢蠢欲动的其他什么势力。”


    周暮的视线投向了远方:“名义上千秋已由‘朱姑娘’接手,所以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必须留一部分人手镇守千秋寺。”


    楼符清忽然看向烛玉潮:“朱姑娘,你走吗?”


    烛玉潮正认真听周暮说话,她疑惑地“嗯?”了一声,才道:“我不走。”


    楼符清抬手,整理着烛玉潮有些凌乱的碎发:“我还想着,如果娘子要留下,我便将楼熠也留在此处。”


    烛玉潮略一沉默,问道:“留我们作甚?”


    “娘子本就该停下了,不是吗?”楼符清眼眸暗了暗。


    烛玉潮心头一紧,自己方才和周暮的对话,楼符清听到了多少?


    周暮几不可察地对烛玉潮摇了摇头,烛玉潮这才将心放了回去。


    烛玉潮一时没有回复,倒令楼符清心底萌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缓缓抬眼:


    “……还是说,你依旧想和我一起?”


    下一刻,烛玉潮握住了楼符清还未放下的手:“嗯,和你一起。”


    楼符清双眸瞬间亮了起来,长睫都发了颤:“娘子说真的?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和你一起。”烛玉潮便依着楼符清。待楼符清稍微冷静些,烛玉潮才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即便自己现在回到蕊荷宫,也完全没办法放下心来,还不如亲眼看着楼符清。


    周暮轻咳一声,将二人拉回正事:“另外,扰乱玉蟾宁静的神秘杀手还未查证,可谓内忧外患之局。”


    楼符清掩藏住眼底的喜悦,主动揽了活:“前辈这几日实在辛苦,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若在交涉上有难题,我会去找您。”


    周暮本就打算将此事交给楼符清,对此并未多言,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会千秋语?据我所知,你在此之前从未来过千秋,这实在是件稀奇之事。”


    “是我师父教的。”


    “师父?不知符清师从何人?”


    只听楼符清有些无力地笑了一声:“我师父是蕊荷宫前宫主,京芷葶。”


    周暮呼吸一滞,愣在了原地。


    第114章 不可方物


    听到这个名字, 周暮面容苍白如雪。


    怪不得楼符清难以接受周暮便是长缨的事实。


    周暮眼底的悲凉瞬间覆水难收。因为京芷葶,楼符清即便恨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他却……


    楼符清看着周暮的双眼, 缓缓说道:“您也听说了吧,这些日子民间有一个传言,说京芷葶还活着, 并且很有可能就在千秋寺。”


    周暮嘴唇微颤:“所以,是真的吗?”


    楼符清轻轻“不”了一声:“如果您想见她, 应该早就向千秋寺的人打听此事了才对。其实,这次我也是为了师父才执意要来千秋的。”


    周暮望着楼符清,忽然有了猜测:“京芷葶死在正襄建国以前,与你的年龄……”


    楼符清强忍内心的悲痛:“是, 在那件事过后,她还侥幸多活了好几年。”


    京芷葶为什么不来见我?


    周暮在心里说。她实在问不出口, 可楼符清却好似能看到周暮内心所想一般, 他再次开口:


    “——师父说,你不会想见她的。”


    周暮看着楼符清离去的背影, 深深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玉蟾花田。


    周麓已死,这里恢复了周暮阐述中的寂静与平和, 烛玉潮和周暮并肩而行。


    “玉潮, 你为何不说话呢?”周暮问。


    烛玉潮并未隐瞒:“……我在想刚才的事,师父和王爷的情绪都不太好, 我不知该从何开口。”


    “倘若不是我今日追问, 不知符清到何时才会告诉我这件事,”周暮敛眸,“想听听吗?在我成为皇后之前的事。”


    周暮眉头紧皱, 她似乎也需要通过倾诉来消解自己此刻不安的情绪……


    *


    千秋百姓循规蹈矩,各司其职。但除了织衣种田这样的常规工作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极为特殊的职位——神祈军。


    神祈军作为守护金蝉的精锐,选拔条件极为严苛,不仅在天赋和才能上有所限制,对于家世也有一定的要求。


    而周暮完全符合称为神祈军的一切标准。


    在金蝉,只有神祈军被允许学习文字、阅读经书。但史书和官话是完全被禁止的,只有抵达寺主那样的高度,才有机会触碰千秋之外的世界。


    “师姐,快些出去啦,有人要来了!”


    周暮赶忙将手中的四派史书塞回原位,跟着面前咋咋呼呼的周麓离开藏书阁顶层。


    神祈军不能看史书,但周暮可以。因为她最近与藏书阁当值的小师弟周麓搞好了关系,每每休沐之时,周暮便会借口给周麓送饭,去顶楼看些“禁书”。


    周麓不知周暮要做什么,只觉得周暮做饭好吃,那么自己给师姐行个便利也没什么不好。而周暮行事仔细,记忆力又好,从未出过差池。


    这日,周暮走出藏书阁,忽然对周麓感激道:“周麓,谢谢你啊。”


    周麓正蹲在地上啃周暮给他蒸的鲈鱼,见状口齿不清地说道:“没四啊,没四的师姐!”


    却见周暮眼睛发亮,似与往日不同:“今日我看了一本书,说剑山亭为比武之地,我想参加试试。”


    周麓挣扎着将肉咽了下去,咂舌道:“这话真是大逆不道啊,你想出去?”


    “在千秋有些局限,我想去试试自己的斤两。”


    周麓没想到周暮会说出这种话,他讶异道:“你在哪本书里看到的?”


    周暮便将书找出递给他,周麓看了两眼,顿觉心中烦躁,书还没收起,便将周暮往外推:“师姐以后都不要来了,都看得走火入魔了!”


    “嗯。”


    周麓震惊地张大了双眼:“就只是嗯?”


    周暮认真道:“我今后不看了,还请师弟莫要将此事告知他人。”


    “哎?”


    “怎么了?”周暮眨了眨眼。


    这下被动的一方换成了周麓:“好,好……”


    从那以后,周暮的确没再来过藏经阁。她不必与周麓起冲突,因为周暮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一定要离开千秋寺。


    又过半年,周暮负责起了和玉蟾交流物资的职务。按理来说,以周暮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进入宝殿的,但她婉婉有仪的性子实在讨喜,很快便与莲华知客熟悉起来。


    莲华:“周暮,今日玉蟾诸事烦扰,你直接将东西放进宝殿就好了。”


    “知客,这不合规矩。”周暮轻轻摇头。


    “你办事一向用心,我放心你。而且,前段日子你不是说想为你那师弟祈福吗?我圆你心愿。”


    于是,周暮就这样获得了进入宝殿的权限。她本也只是日复一日的做好本分里的事,可没想到,自己离开千秋的契机来得这样快。


    有回交接出错,周暮来得迟了些,她刚将装着物资的箱子放下,便听墙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蕊荷有人要来?为了什么?”


    周暮停下了脚步……那好像是玉蟾住持的声音。


    莲华回答道:“似乎是京芷葶的幕僚,说是想和您合作。”


    住持嗤笑一声:“京芷葶?她一介女流,还有此等野心?”


    墙后没声音了。


    周暮无声退去,并未听到后面的话语。


    莲华沉默半晌,迟疑道:“初代神女不也是女流?”


    “神女?千秋利刃而已,”住持语气轻蔑,可话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不妥,于是话锋一转,“莲华啊,你是我的心腹,我才与你说这掏心窝的话。若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他人,我只会劝她早些成婚,为我千秋绵延子嗣。”


    莲华点了点头,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落:“……是。”


    三日后,周暮见到了住持所说的那位“京芷葶的幕僚”。


    那是个身姿卓越的少年,硬朗英俊的脸庞上几乎挑不出一丁点差错,然而那人墨色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导致马尾歪歪扭扭,没个正型。


    周暮不禁有些失望:来的就是个这般吊儿郎当的人?要不还是算了吧……


    少年正与莲华说着什么。周暮虽认得外界的文字,可因为无人与她交流,周暮在听与说上有些困难。


    只能看到少年眉飞色舞,语速飞快,眼睛还时不时往一旁的神女像上瞥。


    等等,神女像?难道京芷葶对神女有所企图?


    周暮抿了抿唇,心底有了计划。她故意将神女线索掉落在少年的必经之路上,大抵意思是“得瑞兽亲近之人,便为神女”。


    翌日,一头浑身雪白的小鹿出现在了少年面前,将他一直引去丛林深处——


    青蓝纱衣随风舞动,白鹿蹭了蹭女子的大腿,女子便停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头。


    灵动温良,不可方物。


    少年愣在原地,竟是看呆了。


    周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这才回过神,在周暮面前单膝下跪:


    “蕊荷宫楼漠聆,见过神女大人。”


    自此之后,楼漠聆又在玉蟾待了十日,并交代周暮一定要在十日后离开金蝉,自己会在花田外等她。


    可就在周暮准备穿过连通玉蟾金蝉的石壁时,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


    “师姐,你不能走!”


    周暮愕然回头,周麓正双目猩红地看着自己。


    “你放开我!”


    周麓不解道:“原来师姐从未放弃离开千秋,可我想不通你为何要走?和我待着不好、不舒心吗?还是说我哪里惹你不快了?师姐、师姐……”


    周麓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往周暮身上倒,那头乌黑亮丽的发丝卷入周暮的腰带里,勾得周麓“嘶”了一声!


    周暮推推他的肩膀,无奈道:“起来些,我帮你把头发弄出来。”


    周麓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不知在小声嘀咕些什么。就在此时,周麓身后隐隐有人声传来,周暮用力甩开周麓,周麓却依旧死死拽着周暮!


    不行,再不走就无法脱身了!


    周暮咬了咬牙,抽出腰间长剑,一把刺入周麓肩膀!


    “呃!”


    青丝飘然而落,周麓怔然地看着落荒而逃的周暮,仿佛已经感受不到肩膀上的疼痛:


    “……师姐不来藏书阁之后,就再也没给我做过饭了。我今日钓了许多鱼,师姐能帮我蒸、吗?”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周暮。


    *


    一个月后,蕊荷宫。


    周暮小心翼翼地走入宫门,生怕踩到了这片姹紫嫣红。


    她不过是来时打了个喷嚏,楼漠聆便担心周暮过敏,非要她戴只帏帽,周暮看不清,动作便更加谨慎了。


    “哎呦,小心些!”


    话音未落,周暮手中便多了一只蹴鞠,她疑惑抬眼,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


    一身绯红的女子正牵着一个男孩,站在自己面前。


    那女子朝着周暮抬了抬下巴:“哎?你是什么人,会不会蹴鞠?”


    “……我不会。”周暮说完,连忙回头,试图向楼漠聆求救。


    “哎呀,副宫主你做什么?”楼漠聆这才迎了上来,对那女子解释道,“她叫周暮,是我带回来的人,我在信里不是提前与你说过了吗?周暮,这位是副宫主京芷葶。”


    京芷葶这才眯了眯眼,透过帏帽的纱帘,仔细打量着周暮的面庞:“神女?你便如此肯定?”


    楼漠聆爽朗一笑,举起了两指:“我敢肯定,周暮便是千秋神女。”


    周暮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心虚。


    楼漠聆推了推周暮的胳膊:“你跟副宫主说句话?”


    周暮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说道:“见过副宫主,我是周暮。”


    “啊,官话竟说得如此流利,真不愧是神女呢。”京芷葶摸了摸下巴,她身旁的小男孩也学着他摸了摸下巴。


    周暮恍然:如楼漠聆这般散漫的模样,原来是蕊荷惯有的作风?


    楼漠聆略一沉默:“……周暮的官话是我在路上教的。”


    “好夫子,”京芷葶随意拍了拍掌,便左手拉着小孩、右手挽着周暮朝自己宫里走去,“夫子稍后做些饭菜端来宫里,我还有话跟你和阿暮交代。”


    楼漠聆嘴角一抽,自己还没叫上阿暮,京芷葶怎么就叫上了?


    周暮心下愉快,眼底不禁染了几分笑意。


    她再没见过比那日更美的繁花。


    第115章 心之所向


    周暮听京芷葶说了几句后, 才知现下的蕊荷宫主名为京川。而一直缠着京芷葶的小孩,是京川的孩子,京瑾年。


    京瑾年抱着京芷葶的小腿, 撒娇道:“姑姑,姑姑,聆哥怎么还不来?我好饿。”


    京芷葶便把蹴鞠随意一扔:“你去外边玩会儿蹴鞠就不饿了。”


    京瑾年“哦”了一声, 当真乖乖地将蹴鞠捡了起来,出去自己玩儿了。


    这一下京芷葶耳边清净下来, 心情也好了许多,她对周暮笑道:“阿暮,你坐呀。”


    周暮便局促地坐了下来。


    京芷葶有些话痨,即便周暮只回了几个字, 京芷葶也可以自己说上好一段话,这令周暮放松了许多。


    原来, 京芷葶在十一二岁时曾跟着上任蕊荷宫主去过千秋寺, 意外得知了神女之事。此后便对千秋神女念念不忘。


    “我看千秋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个鸟样子,神女留在千秋岂非暴殄天物?”京芷葶眉头一皱, 气愤填膺的模样, “若能与我蕊荷合作,定是如虎添翼, 打破如今四派僵持的局面!我那时便这样想着, 却没想到楼漠聆这小子真能给我带回一位神女来。你今后便住在蕊荷,我替你收拾一间宫殿, 怎么样?”


    周暮点了点头。她明白京芷葶话语里的意思, 来到此地,便要为蕊荷所用。再加上京芷葶与自己意气相投,周暮乐得如此。


    “蕊荷兵强马壮, 自是我心之所向。”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楼漠聆终于端着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饿得路都走不稳的小家伙。


    京芷葶将小孩放在自己腿上,撇了撇嘴:“怎么都是素的?”


    “蕊荷平日荤腥重,副宫主也该换换口味了。”楼漠聆将最后一盘豆腐放在桌上,自己却没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给周暮碗里夹菜。


    周暮本想说她是金蝉人,金蝉并不禁荤腥,可周暮看着自己被堆成小山状的碗,沉默半刻说道:“……楼漠聆,你自己吃吧。”


    楼漠聆便放下了筷子,转头对周暮一笑,摆摆手离开了此处:


    “我是没有资格和下一任宫主、副宫主、神女大人一起吃饭的,便先退下了。”


    周暮看着楼漠聆的背影有些出神。


    京芷葶的声音此时响起:“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


    周暮摇头:“我尊重蕊荷的规矩。”


    “若阿暮喜欢楼漠聆,我叫他在这里陪你吃饭就是。”


    喜欢?


    周暮张了张口,没懂京芷葶的意思。


    京芷葶继续说:“如果楼漠聆和你一起吃饭,阿暮会更从容些吗?”


    ……


    从今往后,每每京芷葶召周暮来宫里的时候,楼漠聆都会坐在周暮跟前。


    只不过京芷葶说得久了,楼漠聆总是不自觉地有些犯困,直往周暮身上靠。


    周暮似乎总是淡淡的,淡淡地看了楼漠聆一眼,淡淡地推开了他。


    楼漠聆便会在此时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抱歉地对周暮一笑,然后看着周暮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愧疚。


    似是愧疚自己吵醒了楼漠聆。


    百试不厌。


    渐渐的,周暮便不会再推开楼漠聆了。


    又一日周暮进宫时,突然看见楼漠聆抱着个狭长的箱匣从自己身前路过,她盯着那人鬼鬼祟祟的模样,抿了抿唇,开口叫住了楼漠聆:


    “漠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楼漠聆尚未回答,便听京芷葶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阿暮这几个月来,为我斩除了许多妨碍蕊荷的宵小,真是太厉害了!”


    倘若说周暮刚来蕊荷时,京芷葶对这个“神女”半信半疑,那么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京芷葶已经完全信任了周暮,连带着楼漠聆在蕊荷宫的地位都高了不少。


    “所以呢,我和楼漠聆特地给你准备了个大宝贝,快来瞧瞧喜不喜欢。”


    京芷葶一搂周暮的胳膊,将她带至楼漠聆面前。楼漠聆低声说了句“着什么急”,便将手中箱匣搁在不远处的大石上:“喏,你看吧。”


    水剑潋滟,在烈阳下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哇!就是这样的武器才配阿暮呢,臭小子你说是不是?”


    京芷葶将水剑塞入周暮手中,周暮握紧了剑柄:“我原先在千秋那把剑……”


    “怕你念旧,打了把和之前那剑模样差不多的,”京芷葶介绍道,“不过水剑材质特殊,自然不可能那般平凡。此剑剑身柔软,似乎更适合阿暮平日里的习惯。”


    楼漠聆却有些不悦:“副宫主,这话都是我说的吧?”


    京芷葶嘴角一抽:“跟个小孩一样,行,都是你的心思。满意了没?臭小子。”


    楼漠聆的眉眼这才柔和起来。


    京芷葶离开后,周暮回到了自己殿里,梳理着这些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


    京芷葶派周暮去杀的所有势力,都是作恶多端的奸人。正因如此,周暮也同样信任着京芷葶。


    期待京芷葶有朝一日能同自己说出的豪言壮志一样,“打破如今四派僵持的局面”。


    但不知为何,周暮鲜少见到蕊荷宫主京川。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不过寥寥数语,京川似乎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神女身份?


    周暮有些疑惑地撑着头,夏倦冬眠,蕊荷夜里也难见清凉,周暮今日竟在书桌上睡着了。


    忽然,微风袭来,周暮的发丝和衣袂皆轻轻摇曳,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


    楼漠聆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里,他举着扇子,轻轻叹了口气:“阿暮这些天来实在太辛苦了,这么热都能睡着。”


    周暮本就怕热,刚来蕊荷时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楼漠聆看着周暮眼下的乌青,一下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一逮到空,便趁着深夜进宫给她扇风。


    有回被周暮发现了,楼漠聆立马道歉,但他不改。


    “我这也是为了蕊荷,神女大人吃不好睡不好,蕊荷怎么能好?天下苍生如何能好?”


    周暮竟就被楼漠聆这番胡说八道的言论说服了,甚至还反过来关照楼漠聆要多加休息。


    楼漠聆回过神,看着书桌上沉睡的周暮,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自言自语道:“七八月的蕊荷最热了,冰块没了阿暮也不知道去取……不过将来,也许要更辛苦些呢。”


    周暮张开了眼。


    更辛苦些,是什么意思?


    可刮来的风实在太过舒适,周暮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为何自己甚少见到京川呢?这个问题困扰了周暮整整三年。


    直到三年后,京芷葶举兵谋反之时,周暮才明白了楼漠聆说的“更辛苦些”是什么意思。


    “阿暮,京川一直在阻挠我的行动,他十分抗拒蕊荷一统天下之事。所以为了蕊荷,我必须得杀了他。”


    京芷葶满脸是血,却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周暮眉头紧皱,语气有些艰难:“副宫主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呢?”


    京芷葶双目一红,垂下了眼:“因为你良善,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可京川的存在只会让我们束手束脚,他多活一天,我们失败的可能性便越大。阿暮,自此之后我会逐渐向三派进攻。此事,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下一刻,周暮的眼底忽然倒映出了京瑾年绝望的面容,她看着京芷葶哀求的双眼,勉强扯了扯嘴角:


    “……嗯,我原谅你。”


    自此之后,蕊荷宫京氏只剩下了京芷葶和京瑾年二人。


    京瑾年在那日宫变之后,愈渐沉默寡言。


    “姑姑,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京瑾年恭顺地将书本递给京芷葶。


    京芷葶打开检查了一会儿,夸赞道:“我们瑾年完成的很好,真不错。”


    京瑾年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多谢姑姑。若无他事,我便先回自己宫里背书了。”


    “瑾年。”


    京瑾年脚步一顿。


    “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我心里唯一的继位者。”


    京瑾年离去之时,正巧与进殿的周暮和楼漠聆擦肩而过。


    “神女大人、聆哥。”


    “小宫主客气了。”


    京瑾年回头凝视着二人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脚离开了此处。


    京芷葶心情不错,桌上摆了几坛陈酿。见二人过来,她主动将酒坛子往周暮面前一推:“两位功臣,喝吧。”


    楼漠聆眉毛一抽:“一整坛?我和周暮可没宫主那酒量。”


    “带着路上喝也行,就当我送你们的。”


    “路上喝?”楼漠聆问。


    京芷葶点了点头:“嗯,我都想好了,阿暮不是一直想去剑山吗?‘五香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阿暮先去剑山出出风头、立立名声,待到时机成熟,再去雪魂峰收买人心。为了不打草惊蛇,出发时我会先拨一百精兵给你,倘若不够,你随时与我传信。”


    “那我呢?”楼漠聆从头到尾没听到自己名字,十分不满。


    京芷葶看向周暮:“阿暮觉得呢?”


    周暮思索半晌,缓缓道:“宫主如何安排其他幕僚呢?”


    “一半驻守蕊荷,一半为你下属。”


    周暮摇头:“不必随我一道,我只要百余精兵防身便足够。”


    听见“不必随我一道”,楼漠聆的神色暗了暗。可下一刻,他便听见周暮的声音再次响起:“漠聆……和我一起去。”


    京芷葶倒是无所谓:“我知道你们一向关系很好,便依你吧。”


    说完,京芷葶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阿暮不是一直担忧被千秋寺的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吗?这次行动,我便给你起个新名字如何?”


    “什么新名字?”


    京芷葶莞尔:“长缨,就叫长缨好不好?”


    第116章 我赌你赢


    从京芷葶宫里出来时, 周暮还有些神情恍惚,她抬眼看向发黄的天空,忽而叹了口气。


    “怎么?很担心之后的事情吗?”楼漠聆站在周暮身侧。


    周暮摇了摇头:“你早就知道京芷葶要杀京川。”


    “是, ”楼漠聆毫不隐瞒,“……名义上我是京芷葶的下属,所以没办法向你透露实情, 抱歉。”


    周暮沉默半晌,终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不知道呀, ”楼漠聆有些心猿意马地别开了头,“不过神女大人愿意带我出去玩,我心里是很开……”


    “因为我很喜欢你。”


    楼漠聆脸上空白了一瞬,下一刻, 他的脸忽然变得比天边的夕阳还红:


    “咳咳咳咳咳咳!”


    周暮不知楼漠聆为何会是这种反应,她疑惑地拍了拍楼漠聆的脊背:“你哪里不舒服吗?”


    手腕却被楼漠聆抓在掌心, 他神色紧张:“哎, 你干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周暮看了看自己被禁锢的右手,又看了看楼漠聆, 平静地叙述道:“我刚来蕊荷时, 宫主问过我,和你一起吃饭, 会更从容些吗?如果答不是, 就是不喜欢你;如果答是,就是……”


    喜欢你。


    这三个字周暮并没能说出口, 因为楼漠聆捧起了她的脸, 在周暮唇上落下一吻。


    只一刻,楼漠聆便与周暮微微分开,只听楼漠聆激动而轻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喜欢你, 周暮,我喜欢你!”


    短短九字,楼漠聆却恨不得将此生所有的爱意都倾尽其中。


    一日后,二人踏上了前往剑山亭的路途。


    楼漠聆和周暮各骑一马,而京芷亭派给他们的一百精兵,则分散在四方,暗中跟随二人。


    可楼漠聆却十分苦恼。


    虽然名义上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但彼此的相处模式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楼漠聆挠了挠头:“阿暮,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不是说离开蕊荷宫便要叫我长缨吗?”周暮说完,便看见楼漠聆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周暮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连忙道,“是我着急了,你问吧。”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笑呢?说喜欢我的时候也是。”楼漠聆终于将困惑自己多时的问题说了出来,他不禁长舒一口气。


    周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喜欢的……喜欢是真的。只是我不习惯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总觉得有些为难。”


    楼漠聆摸摸下巴:“可你不表露在脸上,我要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难过?”


    “那,我以后会告诉你?”周暮眨了眨眼,“我以为你和宫主能看出来的,抱歉。”


    “你真是,跟我道什么歉?我跟你认识三年了,当然看得出来啊,”楼漠聆侧过身举起食指,将周暮两边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多笑笑吧,阿暮,哪怕只在我面前。”


    “好。”周暮道。


    闹了这么一出,楼漠聆终于安定下来。可离蕊荷宫越远,周暮的神情便有些沉重。


    目光所及之处,皆生灵涂炭。


    局势比三年前周暮离开千秋寺时更紧张了。


    周暮不禁想:所以,千秋寺的策略是正确的吗?


    将百姓们一辈子都留在方寸之地,以最大程度减少与外界的往来。


    看不到、不知情,便不会陷入流亡、不会感到无能为力,只要日复一日地过重复的生活,直至死亡。


    ……不,既然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离开千秋寺,又怎能这么想?


    解决困境的方法她周暮不都握在手里了吗?蕊荷宫有最精锐的兵力和最稳定的经济,即便在蕊荷宫做流民,也比在外被吃肉喝血好得多!


    只要她帮蕊荷一统天下。


    可周暮紧皱的眉头仍然没有解开,终于,在京芷葶下达了暗杀剑山亭主的任务时,她想通了。


    “漠聆,我有事想和你说。”


    在抵达剑山亭的前一日,周暮敲响了楼漠聆的房门。


    下一刻,楼漠聆笑着打开门,将周暮揽入怀中:“什么事阿暮?”


    周暮瞪了楼漠聆一眼,楼漠聆立即道:“没人听见、没人听见!再说到了剑山亭我就真得改口了,现在再让我过过嘴瘾还不行吗?”


    “叫了这么久,还没叫够?”


    楼漠聆将周暮推到椅子上,撑着头看她:“一辈子都不会叫够的。”


    周暮给楼漠聆倒了杯热茶,先把他嘴堵住:“我今夜来找你,是有一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楼漠聆抿了口茶,有些期待地望着周暮,心道:是有关我吗?


    周暮眉间似有愁云:“我每每想到宫主杀害手足,京瑾年的那张绝望的脸便浮现在我眼前,令我后怕。而且,宫主根本不知道剑山亭主是个怎样的人,却让我们一定要杀了他。”


    楼漠聆喝不下去了,他放下茶盏,有些沉默:“……你什么意思?”


    周暮认真道:“京芷亭有很多种方式成为宫主,但她偏偏选择了最极端了方式。所以,我不敢肯定若宫主将来真的称帝,会做出什么事。”


    楼漠聆双眼微张:“你是说,要背叛宫主吗?”


    “不,当然不是背叛她,”周暮摇头,“以宫主的性子,掌握这么多权力是很危险的事情,该有人替她分担一些,若能一同决策便更好了。如今看来,京瑾年似乎是最佳人选,宫主也很看重他。”


    楼漠聆摩挲着杯壁,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对周暮缓缓开口道:


    “不要京瑾年,我怎么样?”


    周暮一怔。


    “我楼漠聆,和长缨,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招揽天下豪杰、一统天下?”楼漠聆拉住周暮的双手,“我对天发誓,绝不会伤害手足!”


    周暮虽不知楼漠聆一个孤儿哪里来的手足,却还是理性地摇了摇头:“不行,蕊荷这百年安定都是京氏争取来的。我们借蕊荷之势,便为小人之举。”


    “开个玩笑,阿暮这么紧张做什么?”楼漠聆摆摆手,对周暮歪头笑笑,“那我争取早些与京瑾年取得联系。”


    *


    五香大会,是剑山亭举办的、毋庸置疑的武人证道之地。无论是四派中人还是逍遥散客,都可来此论剑。


    大会的规则也很简单,只要在擂台上取得胜利,便可进入下一轮选拔,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负。


    但在五香大会进行期间,所有参赛者不可离开剑山亭。


    “剑山亭外并不属于五香大会管辖范围,若出了乱子也没人管,我担心你。”周暮忧愁地看着楼漠聆。


    “剑山亭不是开了个通道,供我们通信交流吗?你有什么事就去那里找我,我随时都会在的,”楼漠聆看着周暮这副模样,实在稀罕得紧,将人搂在怀里偷偷亲了好几下,最后才将面具扣在周暮脸上,“我赌你赢,长缨。”


    周暮跟着人流进入了剑山亭……


    然后在备赛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楼漠聆刚才塞进她手里的纸团。


    纸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次与周暮对战的几人姓名、招数以及武器。


    周暮倒吸一口凉气,这算舞弊吧!


    楼漠聆仿佛知道周暮会这么想,还特地在结尾处写了一行小字:“我可没写他们的弱点,不能算舞弊!”


    怪不得赌她赢呢,楼漠聆到底哪来这么多他人底细……


    既然如此,周暮也要更认真些才好。


    “哇,你又赢啦!”剑山亭主的小女儿懿双双摇晃着双腿。


    事实证明,周暮根本不必认真。她水剑一出,便是名动天下的存在。


    直至败方下台,懿双双才从亭子上跳下来,拉住周暮的胳膊:“真厉害,好些招式我都没看清!”


    剑山亭以武会友,交锋都是点到为止,禁止闹出人命。若有违反者,剑山亭则会对其下达通缉令。故而除了亡命之徒,无人会触犯规则。


    周暮只是淡淡地冲懿双双颔首:“小亭主谬赞了。”


    懿双双是个十分慕强的孩子,周暮一举一动又观赏性极高,几乎瞬间便将懿双双迷住了,周暮每一场比试她都不愿错过。


    “再赢三局,长缨可就要拔得头筹咯,”懿双双眯起眼冲周暮一笑,并不愿意放过她,“好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喔。”


    周暮自从进入剑山亭,便从未取下面具,无人知晓她真正的相貌,并且因为周暮刻意隐藏声线,甚至有人怀疑起她的男女来。


    周暮没办法答应懿双双的请求,可懿双双实在太过热情,周暮只得搪塞道:“我今日还有事,下回再说,好吗?”


    懿双双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周暮。


    虽是搪塞,但周暮的确有事。


    楼漠聆正眼巴巴地透过栏杆往剑山亭里面探头,他一看见那袭蓝衣,便激动地招了招手:“长缨长缨。”


    周暮一走近,楼漠聆便把吃的往周暮嘴里塞:“饿了没有?”


    周暮咀嚼着食物,没能出声。


    “京瑾年已经答应了,你知道的,他也对宫主……多有不满,”楼漠聆低声道,“总之,京瑾年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之前京川的旧部也很支持京瑾年。到时群起而攻之,胜算应该不小。”


    周暮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我不饿。你还是要谨慎些。”


    “嗯,我明白,”楼漠聆捏捏周暮的手指,“不过你最后一场对决,是在一个月后吗?”


    周暮低下头:“能不能打到最后还不知道呢……”


    “长缨啊。”


    “嗯?”


    楼漠聆有些抱歉地看着周暮:


    “京瑾年似乎早有预谋,故而进展飞快。二次宫变迫在眉睫,倘若事发突然,我可以先离开吗?”


    第117章 天生神女


    楼漠聆离开的一个月后, 长缨水剑一战成名。


    落败者围在擂台两侧,而懿双双躲在人群中,跟着他们鼓掌, 她心道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终于结束了,等稍后散场自己一定要去找长缨玩!


    “这长缨一直戴着面具,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打的?”


    “就是就是, 我老早都怀疑了,是不是有什么代打啊?”


    懿双双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周暮开口说了两句, 可众说纷纭,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吞没其中。


    懿双双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上了擂台:


    “魁首还没讲话呢,你们不要吵啦!你们说说看,到底为什么质疑长缨?她每一场比试我都看了全程啊, 如果真有那劳什子替身,岂不是败坏我剑山亭名声吗?”


    “哎, 是小亭主?”


    “小亭主怎么也来了?”


    “肃静肃静, ”有懿双双为周暮主持公道,很快便将众人的声音压了回去, 她凑在周暮的耳边悄声吐槽道,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些人真是太没礼貌了!”


    周暮这才清了清嗓子, 对台下开口:“诸位有任何不服之处, 皆可上台与我比试。倘若你为胜者,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倘若你输了, 便得为蕊荷所用。”


    果然, 此言一出,便有许多未与周暮交手的落败者跃跃欲试。


    毕竟输赢的报酬并不对等,他们都侥幸地认为自己能打过面前这个身材不够魁梧的女人。


    但周暮从不会做赔本买卖。


    挑战者一个个站上擂台, 又一个个折服在周暮绝对的武力面前。


    有耍赖的。


    “我脚还能动,让我继续和长缨打!”


    但更多的,却是臣服的。


    “如果蕊荷都是你这样的奇人,我带上自己的弟兄一起去为蕊荷卖命也不是不可!”


    最终,周暮面前只剩下了懿双双一人。


    “长缨,你赢了。”懿双双含笑仰视着周暮。


    旷世奇才,天生神女。


    然而下一秒,懿双双就破了功,朝着周暮扑了过来!


    “求求你啦长缨,”水灵可爱的小姑娘双手合十,对着周暮疯狂眨眼,“人都走完了,就给我看看你的脸嘛,我真的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拿下面具的缘故,周暮的脸竟有些发烫,她刚将面具取下一秒,便赶紧戴了回去:“好了,看到了吗?”


    不等懿双双回答,周暮便离开了此处,只留下懿双双在原地张大了嘴:


    “哇,神仙啊!”


    ……


    周暮离开剑山亭后,快马加鞭地朝着蕊荷宫方向驶去,不过十余天,便遥遥可见蕊荷宫门了。


    有楼漠聆留下的银两,以及五香大会魁首的奖金,周暮手头十分宽裕,回蕊荷的路上救济了不少灾民,她的心情也不禁愉悦了许多。


    这一日,她在一家客栈落脚时,恰巧见一说书先生说起蕊荷,便在那处停留了一会儿。


    “话说前日蕊荷宫变,可谓雷声大,雨点小!京芷葶横行霸道、心狠手辣,京川之子筹谋多日,计划将这京芷葶弹劾下位。据说这宫变当日,京川之子直接带兵包围了京芷葶的宫殿,对那京芷葶示威:‘贼人还我父亲命来!’嘿!京芷葶哪是吃素的,她拔出一把剑,就朝……”


    周暮再也听不下去,她一拍桌子,瞬间行至那说书人面前:“休要扭曲事实!京芷葶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双眸一斜,扫见周暮腰间水剑,瞬间惊的大叫出声:“长缨、长缨啊!”


    周暮急促道:“先生,麻烦回答我的问题!”


    说书先生这才反应过来,他挠了挠头,回忆着周暮刚才问的话:


    “啊,你是说宫主京芷亭吗?已经伏诛了呀!”


    楼漠聆自小跟在京芷葶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包括周暮。


    野心是什么时候在楼漠聆内心肆意滋长的呢?


    是周暮和楼漠聆提出分权的那一日吗?


    周暮将这件事全部归咎在自己身上。


    如果那日她没有答应楼漠聆先行离开剑山亭,京芷葶是不是就不会死?


    原本开满粉荷的溪流被染上了血色,周暮看着面前已经被水泡到涨得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惊得忘记了呼吸。


    楼漠聆俯视着周暮:“抱歉,她死了。”


    周暮双腿一软,终是支撑不住跌坐下来:“宫主武功与我相当,即便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怎么可能死在你们手上?!”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对她动过手,是她主动死在京瑾年刀下,又跳入河中!”楼漠聆俯身,将周暮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长缨,你赢了五香大会,也赢了蕊荷。”


    周暮喉咙里面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她一把推开楼漠聆:“绝对不可能!”


    楼漠聆看着周暮的背影,却没有追上去,他蹲在原地,语气已染上了几分薄怒:


    “她已经死了,她亲眼死在蕊荷宫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好!即便京芷葶还活着又怎么样?她已经恨透我们了,你找到京芷葶,然后呢?让她杀了你?还是你杀了她?”


    周暮脚步未停,直到,她看到了不远处跪着的京瑾年。


    京瑾年朝周暮磕头,一次、两次……


    “神女大人,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聆哥,是我太恨姑姑了,是我往她饭里下了药,是我杀了她,对不起、对不起!”


    周暮惊恐地看着他:“是你?真的是你做的?”


    京芷葶待京瑾年不薄,京瑾年竟然真的会对亲姑姑下手?


    京瑾年的脸上充斥着懊悔:“呜呜……我残杀亲姑姑,不配做人……”


    “不要磕了。”


    周暮捧起了京瑾年那张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的脸:“漠聆是怎么承诺你的呢?是做宫主吗?不,事到如今,我该问你另一个问题,瑾年,你想当皇帝吗?”


    瑾年,你想当皇帝吗?


    周暮的话实在太具有诱惑力,京瑾年的双眼亮了一瞬,又不知为何迅速黯淡下去,他对周暮摇了摇头:


    “神女大人,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不配。”


    周暮默默松了口气。


    京瑾年杀害京芷葶,已经触碰了周暮的底线。如果京瑾年说是,周暮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他。


    她并不认可京瑾年做未来的统治者。


    那……自己该辅佐谁呢?


    “——长缨,我们先回宫休息吧。”


    周暮抬起头,看到了楼漠聆一双担忧的眼。


    ……


    自那以后,周暮一直在寻找着京芷葶死亡的真相,可她不仅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还常常因为这件事整夜失眠。


    京川、京芷葶都是罪不至死之人,她分明只想正本清源,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暮想不通。


    五香大会以后,长缨名声大噪,不少文人武将都投奔了蕊荷宫,蕊荷统一已势不可挡。


    京瑾年作为蕊荷的新宫主,一时风光无限。但实际上,蕊荷的大小事宜皆由楼漠聆和周暮决策。


    这几乎是蕊荷宫公开的秘密。


    后楼漠聆以蕊荷名义,在四派以外的无名荒野兴建城池,也就是未来的宸武皇城。


    千秋不问世事、雪魂势力混乱,而唯一能阻止蕊荷宫统一天下进程的剑山亭,却因为懿双双继位而暂停了所有行程。


    而在宸武建成、楼漠聆登基后,楼漠聆第一时间与蕊荷宫切断了关系。


    京瑾年独善其身,他仍然是蕊荷宫的宫主,可因为蕊荷宫的经济和兵力被楼漠聆一并带走,形势大不如前。


    二十余年后,蕊荷宫率先归顺宸武。


    ……


    周暮和烛玉潮并肩而行,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田尽头。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多亏嘉王,雪魂峰和千秋寺归顺的进程才会如此顺畅。楼漠聆的确是个好皇帝,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就如同不会后悔在今日帮助你们,”周暮侧过身,摸了摸烛玉潮的额头,“我说的太多,玉潮累了吗?”


    烛玉潮一点也不累,反而听得百感交集,她使劲摇摇头,忍不住问道:


    “师父为何不自己登基?”


    周暮似乎早有预料,她回答道:“皇帝的枷锁太沉重了。民间有任何大事发生,我都无法坐视不管。就像去年在蕊荷爆发瘟疫,作为皇后,我自然可以假装被囚于深宫,实则奔赴蕊荷。可如果我是皇帝,要如何抽身?而且,我原本就是个喜欢自由的人。”


    “可今时今日呢?师父愿不愿意登基?”烛玉潮越说越小声,“王爷和我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比起将来要经历的事情,她更想早些摆脱闻棠和王妃的身份,回到蕊荷当烛玉潮。


    周暮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哎?”烛玉潮意外地抬起头,周暮竟然就这样答应了她?


    周暮继续道:“可你也得尊重符清的决定,我见他的模样,倒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烛玉潮的神色便更惊异了:“是吗?”


    周暮看着烛玉潮完全置身事外的表情,不禁摇了摇头:这孩子居然完全看不到楼符清野心的根源啊……


    “你不如亲自问问他?”周暮道。


    烛玉潮答了声“好”,便肉眼可见地心不在焉起来。


    周暮主动道:“既然都走到这里了,要去看看流梨吗?”


    “嗯……”烛玉潮抿了抿唇,“说起流梨,当时周麓为了知道我的身份,为我设下了一场极为真切的美梦。”


    周暮略一沉默:“千秋设梦最初是为了疗愈人心而存在,所以才会让你梦到所谓的‘三缘’。我们玉潮这么厉害,竟能无视‘三缘’的诱惑?”


    一想到这事,烛玉潮便觉得有些愧疚,她低下头:“是王爷将我带离的,我还对他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话毕,烛玉潮有些犹豫地开口:


    “既然师父也会设梦,那……是不是也能知道王爷梦境的内容?”


    第118章 好自为之


    周暮看着烛玉潮略显期待的双眼, 却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他的梦毕竟非我所设,我无从知晓。不如,你亲自问他?”


    烛玉潮一愣, 师父也不知道吗?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要问楼符清的事便有两件了。


    烛玉潮扶额,似乎有些苦恼。


    周暮猜道:“难道符清不愿告诉你吗?”


    烛玉潮摇摇头:“不, 并非如此。”


    看出烛玉潮不愿多言,周暮移开目光, 二人各有所思,很快便行至金蝉花田。


    夜色已深,那块墓碑静静矗立在花草之中,萤火虫萦绕周围, 使得墓碑焕发着温柔的光亮。


    微风拂面,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忧伤。


    烛玉潮轻声道:“流梨, 这位是我恩人, 也是我的师父。你还记得长缨吗?我师父便是大名鼎鼎的长缨。”


    周暮在烛玉潮身侧安静地待着,听言僵硬地弯了弯唇。即便这么多年过去, 周暮仍然不大习惯做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伤害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会为你正名, ”烛玉潮略有哽咽, “等诸事结束,我会来此地定居, 永远陪着你。”


    烛玉潮从蕊荷说到千秋, 恨不得将这几年的见闻事无巨细的告知谢流梨。


    可说到最后,烛玉潮泣不成声,口中只剩下了反复的:“流梨……”


    “——长缨大人、嘉王妃。”


    烛玉潮回过头, 怔然看向声源之处:“余音姐姐?”


    余音这些日子以来清瘦了不少,烛玉潮原本以为她仍留在金蝉,但看她饱经风霜的模样,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周暮见余音要跪,连忙双手将她扶住:“何必行此大礼?”


    余音青丝凌乱,有些看不清神色:“抱歉,叨扰王妃了。但我有一事,只能与二位单独说。”


    “什么事?”


    余音尚未开口,周暮不知看到了什么,直接将余音直接拉至墓碑之后。周暮以身遮挡余音,随后转身对烛玉潮身后颔首道:


    “符清。”


    楼符清正立于远处,见周暮遥遥而望,便回道:“……长缨前辈。”


    烛玉潮连忙拿出手帕擦干脸上泪水,却不料楼符清并未看向烛玉潮,而是径直走向周暮,在她一尺外站定:“长缨前辈,我已遣人将楼璂葬于宸武之外的一处静谧林间。”


    周暮目光柔和。楼璂如此作恶多端,楼符清却依旧考虑着周暮的情绪,可见为人君子。


    “除此之外,世澈叔与我已查明真相,在困扰玉蟾多时的凶杀案中,凶手之一为付余音。”


    烛玉潮的双眼骤然睁大,她立即道:“搞错了吗?绝无可能!”


    楼符清安抚地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娘子,稍安勿躁。我既说凶手之一,便证明此事绝非一人所为。初步推测,那日林瑜兄长先遇害后,‘每日屠杀’之事,为他人效仿。”


    烛玉潮依旧有些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经过仔细调查后,发现每一日作案之人的杀戮方式都存在着细微的不同,所以足以证明杀人者并非同一人。在我来找娘子以前,已有一人前来认罪,情况与我推测的全然一致。”


    在烛玉潮和楼符清深陷花田梦境时,玉蟾的杀戮并没有结束。千秋梁氏在第五日被屠,全家上下连一个活物都没留下。


    最终调查出屠杀者为梁家隔壁的青年,因与梁氏结怨已久,又有那位神秘的凶手顶罪,才出此下策。


    烛玉潮忍不住蹙眉:“那为何会怀疑到余音头上呢?”


    楼符清:“余音作为江公子的妻子,有足够的作案时间。而且,全家上下只有她活了下来。”


    烛玉潮全然不信:“她那时候还怀着那位江公子的孩子!”


    “那……”楼符清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周暮身上,“便要问她本人了。”


    周暮呼吸一屏:“符清,万事都等见到余音之后再说。”


    楼符清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是,我现下便要前去缉拿余音,愿她好自为之。”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愈渐远离的背影,松了口气,她赶忙捞起余音,安抚道:“真是胡说八道,他们怎么能这样污蔑……”


    “嘉王说得没错。”


    烛玉潮一愣。


    余音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坚毅异常,仿佛之前的脆弱和悲伤都是……装出来的?


    “是我杀的,都是我干的!”余音咬着牙,“我今日冒险来此与二位相见,便是想要坦然告知。既然王爷恰好也已调查清楚,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烛玉潮摇了摇头:“不,你跟我说清楚,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因为王妃待人真挚,而我问心有愧,”余音垂眼,“我知杀人偿命的道理,何况我已满手是血。我实在不愿落入他人之手,倘若王妃亲手了结我,我也算解脱了。”


    余音为何会杀害与自己恩爱的丈夫?为何不去找付浔?不是答应烛玉潮要去蕊荷吗,为何见到明镜又反悔了?


    烛玉潮在心中问了余音许多问题,可说出口的却只有短短七个字:


    “为什么一心寻死?”


    余音显然没想到烛玉潮会说出这话,她愣神片刻,眼眶倏然红透:“抱歉,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想过去什么蕊荷宫,因为我恨透了他们所有人,包括付浔!”


    父亲带着付浔离开的当夜,余音也永远失去了她的母亲。


    母亲死在醉酒之人的刀下,而余音却得以幸免。


    “我那夜左盼右盼,也盼不来娘亲归家,于是便去她做工的花田找她,”余音满眼悲痛,“却看到了一男一女撕扯着娘的衣裳,疯了似地凌虐我娘。他们喝醉了,并不知误杀的人是谁,只慌张地将她掩埋在花田之中。我呢,我就在他们身后看着……我能怎么办呢,我那时候也不过才七岁而已……因为千秋人口凋敝,失手杀人本就只会罚些钱财,况且因为那狗屁爹带着弟弟跑了,我和娘本该受那该死的牢狱之灾,也就是被关入贪门、任人宰割。但因为娘意外离世,我不必受贪门惩罚,所以我是不是还该感恩戴德呢,哈哈哈……”


    余音说着说着竟有些癫狂,她眼睛亮得可怕:“幸好我记得杀人者的脸,正是我丈人和丈母娘,所以我使出浑身解数嫁给了他们的儿子。我亲手在他们面前割下了江良的舌头、打断了他的手脚,就像他们当初对我娘一样!”


    江良,余音口中的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完美丈夫。


    “我会官话,和江良这个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官话是我娘教的,因为她原本就是被千秋寺骗来金蝉的姑娘!”余音看着烛玉潮,“如果你并非嘉王妃、且无脱身之法,那么你来到千秋寺,便会与这些女子一样。生育、神女……这些如同恶鬼一样的词,会纠缠你一辈子!”


    烛玉潮的嗓子忽而有些发涩。


    “江良遗传了父母酗酒打人的恶习,可他却不知从何处学会了如何不留伤痕地让我痛苦,说若我肚子再没动静便要打死我。以江家的地位,没有资格再娶一房妾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那个契机,那个可以报仇雪恨的契机,”余音攥紧了拳头,才没让泪水落下,“时至今日,我已无话可说。唯愿王妃能给我个痛快,让我能早些去阴间与娘亲相聚。”


    就如楼符清所说的一样,千秋寺法度失衡,百姓之间积怨已久。


    表面风平浪静、各司其职的千秋寺,背地里却是污秽横生。


    周暮在此时开了口:“……余音,平日在千秋寺不会有人和你以官话交流,可你的官话却说得如此流利,对外界的认知也与他人完全不同。恐怕有他人在暗中相助吧?”


    余音闭上眼:“那人已经离开了千秋寺,我并不想让她再与我扯上任何关联。”


    “是明镜吗?”烛玉潮试探问道。


    余音不置可否。


    周暮摇了摇头:“你精心伪造江易与你恩爱的假象,便是想要掩埋此事的真相。若你想死,早些与他们鱼死网破就是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好孩子,你今日来这里,是还抱有一丝期待,想让我带你走吗?因为我曾挣脱了千秋寺的枷锁。”


    余音皱起眉:“长缨大人,我……”


    “无论你内心是怎么想的,我都感谢你的坦诚。”


    余音看着周暮,终是败下阵来:“没什么能逃过您的双眼。因为我知您与王妃是十足良善之人,绝不会与那些烂人为伍。我已插翅难飞,无论长缨大人和王妃认为我是否有罪,余音都心甘情愿。”


    这一句“插翅难飞”,包含了太多弦外之音,烛玉潮读不懂。


    烛玉潮当然明白,余音还有许多隐瞒的部分,譬如那死胎、又譬如暗中帮助她的人……可余音言辞恳切,显然没有再骗烛玉潮。


    “余音,若活下来,你想去往何处呢?”


    “哪里都好,只是不想在任何认识的人面前出现了。”


    烛玉潮闭上眼:“师父,你将余音带离千秋寺吧。”


    看着周暮和余音离去的背影,烛玉潮转过身,朝着竹苑方向走去。


    不知是否是今日听了太多故事的缘故,烛玉潮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她自诩并非多情之人,可内心却因余音而变得无比湿润。


    浮于表面的,与事实真相的差距犹如一座冰川,压在烛玉潮身上,令她难以喘息。


    余音的遭遇,令她无端想起了谢流梨。


    不是说恶有恶报吗?可为何世间仍然有这么多不公?为何无辜者难以善终?


    烛玉潮脚下不稳,险些跌坐在地,她踉踉跄跄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自己连直线都走不直了。


    “唉。”


    一声叹息在烛玉潮耳畔响起,她抬起头,却见楼符清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没有去缉拿余音吗……为什么在这里等自己?


    楼符清轻柔地拭去烛玉潮眼下的泪珠:


    “娘子走神的如此厉害,叫为夫如何放心的下?”


    第119章 世间因果


    夜色深邃, 萤火萦绕。


    烛玉潮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消解,她直接抬手搂住楼符清的脖子,鼻子忍不住一酸。


    楼符清听见烛玉潮不同以往的声音, 神色微变,他回抱住烛玉潮,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故作轻松道:


    “你都站不住了,要不要为夫抱你回去?”


    “不要。”烛玉潮闷声道。


    “那背你?就当还娘子那日的恩情。”


    烛玉潮一想到那日楼符清因为自己才重伤至此, 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她一口回绝:“更不要!”


    清香白梅袭来,烛玉潮莫名心安许多。以防楼符清再要与她纠缠,烛玉潮直起身子, 慢慢往回走去:


    “王爷在这里等我吗?”


    楼符清轻轻挑眉:“我猜到娘子会一个人出来,所以想陪你一起回去。”


    烛玉潮垂眸:“……未卜先知。”


    楼符清便跟在烛玉潮身后走着, 他轻笑一声:“我便当娘子是在夸我。”


    烛玉潮沉默半晌, 忽然道:“我将余音放走了。”


    “我知道。”


    烛玉潮抿了抿唇:“你没办法和世澈叔交代了。”


    “我相信娘子的决策,既然你绝对余音是无辜的, 那她便一定是无辜的。”


    烛玉潮怔然回头:“你……”


    “莫要多说了, ”楼符清将食指比在唇边,另一只手将烛玉潮拉回自己身边, 悄声道, “被人听见怎么办?”


    如此一来,二人便并排而行了。


    楼符清分明什么都知道, 却故意离开了花田, 为余音和烛玉潮留足了空间。


    烛玉潮不禁动容:“谢谢你。”


    楼符清拉起烛玉潮的左手:“世间因果难测,娘子不要为此过度伤感。”


    烛玉潮低下头:“……我知道的。”


    楼符清忍俊不禁:“总说知道知道,却很难做到啊。”


    “什么?”


    “你眼睛好肿, ”楼符清忽然停下脚步,“如今大仇得报,娘子却还要落泪……不知若我为娘子送上此物,娘子是否能喜悦一些?”


    自己分明是见到流梨才哭的。


    但烛玉潮没敢说。


    她左手被楼符清拉住,只得侧身疑惑地看着他。只见楼符清从袖中取出一物,烛玉潮还未看清,那人便抬起手,将一物插入自己发间……似乎是簪子?


    楼符清神秘一笑:“白梅。”


    千秋寺何来白梅?


    “胡说,”烛玉潮伸手去摸,却感到了一片柔软,看来此物并非市上普遍的簪子,“这是什么?”


    “我并未欺骗娘子,这的确是白梅,只不过是熟绒所制。”


    熟绒?难不成是绒花?


    烛玉潮张大了眼:“这……也是王爷亲手所做?”


    “先前在雪魂峰时钻研过几日,后又在蕊荷宫恰好寻到一位精通此道之人,与其学习过几日。”


    可烛玉潮分明记得,蕊荷宫事宜繁忙,前有疫病、后又走水,楼符清到底是怎么抽出时间学做绒花的?


    烛玉潮惊叹道:“王爷做了很久吧?”


    楼符清摇头:“前前后后算来,也不过三日而已。”


    烛玉潮雀跃道:“我想看看。”


    楼符清对烛玉潮的反应十分满意,他笑意盈盈地拉下烛玉潮双手:


    “若是娘子相信为夫的手艺,便回去再瞧吧。况且此刻已是深夜,恐要伤眼。”


    楼符清的手艺天地可鉴,烛玉潮自然不疑有他,便没再坚持。


    二人回到竹苑时,此中只有云琼一人。


    云琼对烛玉潮颔首道:“小皇子受了惊吓,刚刚睡下。”


    烛玉潮便放轻了动作:“楼熠说什么了吗?”


    “小皇子回来之后没说什么,神色也无异常,应该就是单纯被吓到了,王妃不必担忧。”


    云琼说完,目光忍不住往烛玉潮头顶看了又看,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咳,你先下去吧,我在这里陪楼熠。”


    楼符清立即道:“那我也与娘子……”


    “王爷,宋堂主方才与奴才说,让王爷回来后前去于宝殿一会。”


    烛玉潮愕然:“这么晚了,还有何要事相商?不如明日再谈?”


    楼符清话被打断,他面色一僵,随即对弯了弯唇:“确有其事,这几日忙些,往后便可清闲。本王外出一时,竟将这事忘记了。”


    虽是自身失误,但楼符清离开时还是没忍住瞪了云琼一眼。


    云琼:……


    烛玉潮并未察觉二人情绪:“云琼,你也早些休息吧。”


    云琼却没动,他站在原地,对烛玉潮眯眼一笑:“不知王妃发间此物可是王爷赠之?”


    烛玉潮点点头。


    云琼提醒道:“此簪栩栩如生,但也尤为锋利,还要谨防小皇子触摸才是。”


    烛玉潮微微一笑:“好,多谢你。”


    “王妃客气了。”


    云琼离去后,烛玉潮便将烛台拿至铜镜处,看着那朵白梅绒花喃喃道:“做工如此精细,实在用心。”


    因绒花色泽素雅,并不招摇,烛玉潮十分欢喜。不过云琼说得也没错,簪子和铜镜都属危险之物,还需好生保管。


    烛玉潮悄然笑了一声,便将簪花摘了下来,观察片刻,本要将其放好,却忽然觉簪头处甚硬。


    “……是塞了什么东西吗?”烛玉潮咬了咬唇,她试探性地掰了掰白梅底部。


    白梅底部竟有拇指大的空隙,里面躺有一颗药丸,烛玉潮虽不知其用途,但以楼符清的心思,多为保命之用。


    烛玉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惊喜吗?”


    想不通,便先随身装好吧。


    烛玉潮重回床边,轻抚着楼熠的脸庞,楼熠哼唧几声,唇角垂落,似是陷入了噩梦之中。


    如今楼熠年岁渐长,眉眼间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烛玉潮抬手抚平楼熠皱起的眉头:“做噩梦了吗?我陪你睡。”


    这床虽有些窄,但小孩并不挤人,只是安静地侧身而眠,烛玉潮很快便睡下了……


    “娘亲?”


    烛玉潮耳畔传来楼熠的声音,她缓缓睁眼,天已大亮。


    不知何时,楼熠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还为烛玉潮掖了掖被褥:“娘亲什么时候来的呀?”


    烛玉潮还没睡醒,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昨夜你睡下以后。”


    “早知娘亲无事,我便不叫你了。”


    “没关系,”烛玉潮摇摇头,她坐起身望着楼熠,“这些天受苦了。”


    楼熠垂下眼:“孩儿不苦,只是……”


    只是什么?


    烛玉潮在那一瞬间想了许多。


    楼熠会说什么,会质问她亲生父母之事吗?那烛玉潮又该如何回答,她该说实话吗?


    “只是希望娘亲莫要再弃我之不顾!那日我被太子抓走,恐惧极了,箱子里特别黑,好不容易出来了爹也不管我……我总觉得……总觉得王府中人并非真心待我,唯有娘亲,还会心疼孩儿……”


    烛玉潮怔然。她并未想到楼熠会说这话,难道楼熠并未深思楼璂所言?


    也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而已,估计在战场上只剩下惧怕了,哪里还会想到这么多呢?


    烛玉潮不禁松了口气。


    楼熠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他下唇颤动着,极力掩盖着自己的哭声:“娘亲,熠儿好想你!”


    小孩哭喊着扑进了烛玉潮的怀中,烛玉潮心中一痛,轻抚着他的脊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会保护你的。前日之事,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即便楼熠最终无性命之忧,但自己与楼符清的确有将楼熠作为诱饵的意思,烛玉潮甚是愧疚。


    烛玉潮指了指楼熠脖子上的绷带,满眼心疼:“痛不痛?”


    “特别痛!”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委屈便涌上心头,楼熠瞬间哭得更厉害了。


    “——远远便听到哭声了,这孩子怎地难过成这样?”


    烛玉潮猛然抬头,一袭粉衫便落入眼帘。


    “流……”


    不。


    烛玉潮闭了闭眼,叫道:“瑾离。”


    楼熠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从烛玉潮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姨娘!”


    “不哭不哭。”宋瑾离在楼熠面前蹲下,可她并无带手帕的习惯。二人的大眼瞪小眼最终以楼熠自顾自用袖子擦泪结束。


    烛玉潮轻轻摇头,重整心绪,对宋瑾离笑道:“瑾离,你终于来了。”


    “我与父亲促膝长谈后便来寻你们了,”宋瑾离用手在楼熠身上比划两下,惊呼道,“小皇子长高许多。”


    烛玉潮道:“这才几岁,以后还有的长。”


    “不知是否能与王爷一般高?”宋瑾离摸了摸下巴,“子随父似乎十分常见,小皇子想长高吗?”


    楼熠对着宋瑾离嘿嘿笑了两声,却听他腹中“咕噜”一声:“姨娘,我饿了。”


    宋瑾离“哎?”了一声:“要我下厨吗?”


    “嗯嗯。”


    一个时辰后,楼熠吃饱喝足地摸着肚子,有些呆滞地靠在椅背上:“嘿嘿,好想姨娘的厨艺。”


    宋瑾离柔声问道:“是想我,还是想我的厨艺呢?”


    “都有,不过厨艺更多些!”


    此言一出,宋瑾离竟是有些惊恐地看了眼楼熠:“当真?为何?”


    虽说楚尧总是对宋瑾离的厨艺赞不绝口,但宋瑾离自己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便是勉强能吃。


    宋瑾离抿了抿唇:“据我所知,王爷厨艺可谓十分精湛。”


    烛玉潮暗道:楼符清不喜楼熠,平日里冷淡至极,更无可能为楼熠费时下庖厨。


    “王爷公务繁忙,不过今后多有空闲之时,定会让楼熠大饱口福。”


    说完,烛玉潮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上回在雪魂峰时与你说过一言,不知瑾离可还记得?”


    瑾离,下回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瑾离点点头:“我自然记得,不知是何事?”


    烛玉潮凑近宋瑾离,在她耳畔低语道:


    “其实,我并非闻棠。”


    第120章 净帮倒忙


    烛玉潮早在知晓宋瑾离前来千秋寺援助之时, 便想将身份之事坦诚告知。可看见宋瑾离似乎并不意外的神色,烛玉潮瞪大了眼:


    “难不成瑾离早就知道吗?”


    宋瑾离眨了眨眼:“并非,只是你与楼璂在寺门对峙时, 我偶然听到了几句。”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是不是说明楼符清也听到了?如果听到了,又为何不追问自己呢……


    烛玉潮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宋瑾离说道:


    “小皇子又睡着了。”


    烛玉潮悄然起身, 将楼熠抱到了床上:“小孩遭此折磨,多休息会儿也是好的。瑾离, 我们出去说。”


    宋瑾离点点头,跟着烛玉潮站至门外,见四顾无人,宋瑾离便继续问道:


    “不过, 那句‘谢流梨的友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烛玉潮便将自己和闻棠的恩怨简略与宋瑾离解释了一番, 宋瑾离蹙眉道:“这闻棠和楼璂当真罪孽深重, 多谢你将此事告知于我,不然, 我不知还要叫你多久闻棠。”


    “瑾离在雪魂峰时帮我良多, 我信任你。”烛玉潮莞尔。


    宋瑾离忽而想到一事:“所以那时,你一见我便落泪, 便是因为我长得像谢流梨?”


    烛玉潮愧疚道:“抱歉, 我常常将你与她错认,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宋瑾离柔声安抚道:“为何道歉?若能让你心安, 将我当作何人都好。”


    “瑾离……”


    “不过这事, 王爷知道吗?我前些日与他交谈时,他还在叫你闻棠。”


    烛玉潮摇摇头。


    宋瑾离这下倒是有些意外:“那这事还有何人知晓?你且先行告知于我,不然我若说漏了嘴, 恐误大事。”


    “除你之外,我只告诉了师父,不过这事估计隐瞒不住了。”


    烛玉潮将楼璂身上信笺一事告知宋瑾离,宋瑾离大惊:“你在明敌在暗,倘若闻棠真的还活着,她定恨你入骨。”


    “她从未现身,若要复仇,定已布下棋局,”烛玉潮叹了口气,“我倒无妨,只是怕她从我身边之人下手。”


    宋瑾离急道:“你怎就无妨?什么身边人,有你自己重要吗?”


    “……我有一友人仍在蕊荷等我归去,不知他是否安好。”


    宋瑾离并不知烛玉潮在蕊荷宫发生了何事,但她能从烛玉潮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这友人的特殊。宋瑾离犹豫许久,终于问道:


    “你,不想做正襄未来的皇后吗?”


    楼符清举兵谋反,宋瑾离理所当然地认为楼符清想要登基。而烛玉潮作为他的发妻,自然也该为后宫之主。


    烛玉潮却只是弯了弯唇:“只有闻棠想做皇后。”


    宋瑾离没听懂,她有些迷茫地看着烛玉潮,后者拉起宋瑾离的双手,认真道:


    “来日之事我心里有数,瑾离不必为我担忧。”


    宋瑾离虽感到烛玉潮有所隐瞒,但她看出烛玉潮并不想多言,只得说:“再过两日你便要启程宸武,不知我可要一并跟随?”


    “——宋家主不必跟随,我等人手充足,还请宋家主坚守雪魂,莫被贼人钻了空子。”


    烛玉潮抬眼,楼符清正风尘仆仆地站在竹林之中。


    他虽一夜未眠,却丝毫不见倦意,反而笑意盈盈地看着烛玉潮。


    宋瑾离一怔:“王爷人手充足?莫非是有他人相助?”


    “正是如此,”楼符清轻轻颔首,“昨夜我与世澈叔交谈之时,长缨前辈到访。她和我说,剑山亭主将要出山。”


    烛玉潮有些担忧:“听师父说剑山亭主前些日子身子抱恙,是否已经修养好?”


    楼符清挑眉:“不知。长缨前辈说,打个幌子而已。”


    烛玉潮没听懂:“这是何意?”


    “亭主不一定会来,但她派了剑山亭弟子前来相助。除此之外,长缨前辈决定亲自挂帅。”


    烛玉潮不禁放松起来:“师父领兵,当是必胜了。”


    楼符清“嗯”了一声,对宋瑾离道:“据我所知,这些年来闻初融风头锐减,但雪魂宋氏的地位并未恢复如初。此次皇室内战,似乎是个很好的契机。”


    “我明白王爷的意思,我会即刻与楚尧联系,向王爷提供武器。”


    宋瑾离说完便告辞了,楼符清看着宋瑾离离去的背影,说道:


    “宋家主的效率当真奇高,丝毫不拖泥带水。若我是她,估计会在和众人告别后再前往雪魂峰。”


    烛玉潮心情不错:“也许没过多久又要重逢,既然如此,便并无告别必要。不过王爷精力当真不错,忙了一夜竟然还有心思思索他事。”


    “其实我来找娘子前在宝殿里眯了一会儿,现在并不是很困。”


    烛玉潮将信将疑:“当真?”


    “当真。”楼符清随口道。


    二人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楼符清忽然开口:“那发簪是不合心意吗?”


    烛玉潮如实告知:


    “并非如此,只是太过锋利,怕伤到楼熠。”


    烛玉潮想了想,将那白梅绒花掏了出来,刚要开口,便听楼符清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娘子既说锋利,怎么放在胸口?”


    “我是怕不小心弄掉了,不是还有软甲护体吗?戳不到我身上的。”


    烛玉潮向来有分寸,楼符清怎么就忘了呢?


    楼符清刚松一口气,便见烛玉潮仰起头,眼神真挚地望着他:“王爷送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管,不会弄丢的。”


    “我不是怕你弄丢,我……”


    “我知道,王爷是担心我。无论是大战前的软甲,还是为了逗我开心的绒花,”烛玉潮咬了咬唇,“你的真心,我都明白。”


    楼符清的心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


    烛玉潮握紧发簪,下颚有些紧绷:“待宸武事毕,我再回应你,好吗?”


    楼符清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僵硬:“好,我等娘子。”


    宋瑾离方才的话语令烛玉潮有些动摇。


    又或者说她的内心早已动摇。


    两个人的关系是何时开始缓和的,又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呢?烛玉潮说不清。


    但她必须承认,自己无法直言拒绝楼符清。无论是因为不忍,还是因为……


    烛玉潮不敢再想。


    但除此之外,烛玉潮还有另外的忧虑。


    既然楼符清并未主动提及身份之事,烛玉潮也不想在此刻扰他心神。


    毕竟没有人能接受皇亲国戚的正妻只是一个流民,包括楼符清本人。


    烛玉潮举起手中绒花,将昨夜的机关掰开,问道:“王爷,这是保命的药吗?”


    楼符清似乎还未回神,他又愣了许久,才如梦初醒。楼符清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烛玉潮:?


    楼符清别过头:“没什么,这是有人送我的,不知是何人玩闹,竟将它塞到这簪中了。”


    烛玉潮不解:“毒药吗?还是?”


    “毒药,是毒药。”


    虽不知楼符清为何会将毒药乱放,但烛玉潮还是道:“那我更得好好保存了。”


    楼符清欲言又止:“……此物十分危险,不如娘子将此还我?”


    不知为何,楼符清眼神闪躲,这让烛玉潮更加好奇,她看了楼符清好几眼,终是将那药丸还给对方:“那王爷可莫要将此物再乱放了。”


    “不会再有此事了。”楼符清立即收回药丸。


    烛玉潮抿了抿唇:“既是如此,我还有他事想问王爷。”


    楼符清神色这才轻松几分:“娘子请说。”


    “不知王爷在周麓设下的梦境之中,都梦见了何人?”


    “你。”


    楼符清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倒令后者有些羞怯,烛玉潮瞳孔微颤,没有说话。


    “这事娘子还要问吗?我梦到了娘子,不忍杀你,才将刀捅到了自己身上。”


    烛玉潮愣在原地,虽是意料之中,可还是为楼符清的坦诚所惊。


    楼符清眼中笑意渐浓:“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无论是什么,为夫都很愿意回答。”


    “你想当皇帝吗?”


    也许是因为第一个问题楼符清回答的太过顺畅,烛玉潮第二句话说得也果断了许多。


    可烛玉潮此言一出,楼符清的嘴角却是一僵。


    “很难回答吗?”烛玉潮轻声问。


    “那倒不是,只是在想娘子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烛玉潮不解:“我的想法怎么了吗?”


    “娘子的想法便代表我的想法。”


    “什么意思?”烛玉潮依旧没听懂。


    楼符清抬手,将烛玉潮被风吹乱的散发别至耳后: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些吗?如今楼璂已死,我心无所念,唯在乎娘子一人。”


    烛玉潮呼吸一窒,不敢再与楼符清对话,她一个转身,“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楼符清略显疑惑的声音:“……娘子这是何意?”


    “我、我想换身衣裳,王爷先去休息吧。”


    烛玉潮打发完楼符清便快步朝屋内走去,她举起铜镜,自己的脸已然涨红。


    烛玉潮双手托住下巴,心道:为何无论她说什么,楼符清总能将答案联系到自己身上?


    还未等烛玉潮想出个所以然,便听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烛玉潮静步而行,将耳朵贴上木门,便听见楼符清质问的声音传来:


    “云琼,这东西是你放进绒花里的?”


    云琼:“奴才见王爷与王妃感情深厚,想助王爷一臂之力罢了。”


    楼符清冷哼一声:“净帮倒忙。”


    云琼沉默半晌,声音才再次响起:“奴才不敢再擅作主张了。”


    “好了,本王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是本王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云琼,你这段时间便在千秋好好照顾楼熠,等候本王归来。”


    看来楼符清经过楼璂之事,是不打算让楼熠再冒险了。


    烛玉潮不禁松了口气。


    云琼道了声“是”,随即,烛玉潮便听见他跪地的声音:


    “那奴才便在此祝王爷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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