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无药可医


    多月以前, 闻初融对烛玉潮说的话犹在耳畔:拾也草,少食无毒,与他物相撞、且多日服用, 则剧毒。


    贺星舟刚将手搭上魏长乐的脉搏,烛玉潮便说道:


    “拾也草!是拾也草,对不对?”


    贺星舟沉吟半晌, 对烛玉潮点了点头。


    烛玉潮即刻用剑割开自己的小臂,可当鲜血潺潺流出时, 她却犹豫了。


    楼符清的血可以,她的呢?虽然烛玉潮已断药一段时间,可她身上的余毒真的除干净了吗?


    烛玉潮转身看向众人:“王爷在哪儿?”


    没人知道。


    烛玉潮清楚自己不该私做决断,可若不即刻解毒, 等待魏长乐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烛玉潮向贺星舟说明了情况,贺星舟沉默片刻, 说道:“单是拾也草并不会有那么大的毒性, 况且你是长期服用才产生了强烈的反应。侧王妃现下毒性不深,我先以他法抑制, 再做打算。”


    “是我太冲动了。”烛玉潮点了点头。拾也草毕竟是蕊荷宫特有的物种, 闻初融对此并不算十足的了解。


    贺星舟安抚道:“别担心,刚经历了一场打斗, 你也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星舟, 辛苦了。”


    烛玉潮说完,便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石门。随即,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付浔。”烛玉潮头也没回。


    付浔和烛玉潮并肩而行, 他问道:“主人的毒是谁下的?”


    烛玉潮偏头看了付浔一眼,随口道:“你猜。”


    “嗯……主人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么大,心里一定很意外吧?那个幕后者, 是你很厌恶的人?”


    付浔还真猜起来了。


    烛玉潮本已认定自己身上的毒就是闻桐所下,可如今同样的手法出现在魏长乐身上,烛玉潮总归有些心慌。


    烛玉潮并未回答付浔的问题,而是冷不丁说道:“拾也草是药材,也并不多见,知道它毒性的也只是少数人。”


    付浔却忽然一愣:“主人不会……不知道幕后者吧?”


    烛玉潮反问道:“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付浔莫名笑了一下,“我连拾也草都没见过。”


    这毒是烛玉潮在蕊荷宫时被人埋下的,且要长期才会发作。若是闻桐所下,他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但愿是我多疑,”烛玉潮抬起头,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看向面前巨大的石宫,“对了,这儿……是个什么地方?”


    ——“娘子,这儿是我为你打造的宫殿。”


    烛玉潮猛然回头,楼符清背手而立,他好看的眉眼中透出深深的疲惫,却仍是对烛玉潮扬了扬唇。


    “王爷说什么?”烛玉潮眨了眨眼。


    楼符清向烛玉潮走近:“玩笑话。好笑吗?”


    烛玉潮这才意识到什么,对一旁的付浔摇了摇头,付浔即刻心领神会:“下官告退。”


    楼符清缓缓说道:“这石宫是师父建在的蕊荷地下的。我头一回来蕊荷宫见娘子时,白日在外找寻情报,夜里便来此藏身。”


    ……是京芷葶。


    而且,看如今的情势,京瑾年对此绝不知情!


    烛玉潮环顾这偌大的石宫,只觉此间鬼斧神工,她诧异道:“她有这样大的权力,京瑾年又怎会这样轻而易举地上位?”


    “娘子,斗篷穿的还合适吗?”


    烛玉潮一愣,看来楼符清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摸了摸身后柔软的赤红斗篷:“都拖地了。是王爷给自己制的新衣吗?”


    “先前练剑时,娘子说要为夫多为自己制些新衣,昨日刚制好,便有了它的用武之地,”楼符清话锋一转,“我方才去看过长乐了。既然她身上的毒是魏灵萱所下,那么娘子困扰已久的问题,是否有了答案?”


    烛玉潮低下头:“我不知道。”


    “没关系,稍后问问本人便知道了。不过蕊荷起火之事实在蹊跷,”楼符清拉起烛玉潮的手,“走吧,先去见那个武软。”


    二人弯弯绕绕,走了好一截路,才看见一座几乎密不透风的牢狱。


    石门打开,墙壁上皆是干涸的血迹。


    刚一进去,烛玉潮便被牢狱中的腥气熏得捂住了口鼻:“看来这里之前关过不少人。”


    “是,他们死的很惨,”楼符清点点头,“娘子想好怎么对付魏灵萱了吗?”


    “曾经在学宫的时候,魏灵萱的招数很多,她喜欢让我在一旁围观,希望我认同她的做法,或者说……加入她,”烛玉潮语气平静,“她那么喜欢欺负人,那便叫我也欺负欺负她吧。”


    牢狱深处,铁链的碰撞声和男人的低吼一并传来。


    武软全都听见了。


    楼符清和烛玉潮先后走入那间关押武软的监牢。此时,武软已被鞭打的满身伤痕,手筋和脚筋也被挑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了。


    “告诉我魏灵萱在宸武发生了什么。”烛玉潮拔去武软口中的麻布,武软却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烛玉潮也不急:“他们留下了你的舌头,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一条衷心护主的乖狗。如今看来,你不合格。”


    “你他爹说什么呢?!”武软大骂一声,朝着烛玉潮的方向啐了口痰。


    烛玉潮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武软的“偷袭”:“你怎么和武柔一样沉不住气?如果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也许会考虑温柔一些对她。”


    “……当真?”武软的双眼瞬间一亮。


    看来这武软武柔两兄弟,就是魏灵萱最大的杀手锏。


    烛玉潮强调了一遍:“我只是说温柔一点对魏灵萱,可没说要温柔一点对你。”


    “我知道!”武软咬牙道,“只要主人安好,你们怎么折磨我都行!”


    烛玉潮对门外扬声道:“来人,拿笔墨。”


    武软看上去粗枝大叶,写出的字迹却无比娟秀。他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供词交了上来,烛玉潮却连看也没看:“口述一遍。”


    “闻棠,你耍老子玩吗?”武软怒道。


    “闭嘴!”烛玉潮一巴掌打在武软脸上,“你的供词,皇上一定会看到。你深恶痛绝的那个楼璂我也会帮你除掉,但我想看的并不是为魏灵萱辩解的供词!”


    武软的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他似乎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力道竟如此之大,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烛玉潮被血腥味熏得有些不适,催促道:“想好了吗?”


    武软无力地垂下头,终于屈服道:“我说。”


    自魏灵萱嫁入东宫的那一日,武软没能睡过一次好觉。他眼睁睁看着魏灵萱身上的羽翼被活生生剥离,却什么也做不了。


    “原来楼易泽就是楼璂,怪不得闻棠跟个狗皮膏药似地跟着在屁股后边儿。”婚房之中,魏灵萱自言自语道。


    “主人,他有没有欺负你?”


    武软从窗户翻了进来,把魏灵萱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被太子看见了怎么办?”


    “他根本没在府里,”武软低声道,“主人放心,武柔他们在外边看着呢。”


    魏灵萱不悦地扭过头:“行了,我没什么事儿,你走吧。”


    “我们弟兄几个知道主人心情不好,特地去隔壁嘉王府转了一圈儿。嘉王今夜在长乐小姐屋中留宿。”


    这下可算马屁拍在马腿上了,魏灵萱皱起眉头:“我管他在哪儿睡?我养你们这么久,就是为了听你跟我讲这些废话?楼璂现在冷落我是好事,就怕来日想要对付我。待到那一日,恐怕我也命不久矣。”


    武软被魏灵萱一点,大梦初醒般说道:“主人的把柄,不就只有那件事吗?”


    魏灵萱起身,站至窗前:“谢流梨是谁杀的?”


    武软终于聪明了一回:“闻棠。”


    魏灵萱闭上了双眼:“闻棠、李萤……是谁都好。总之,我什么也没做过。”


    可随着魏灵萱的计划一次次中道崩殂,甚至连自己最得意的武柔也死在了雪魂峰,她忽然感到风雨欲来。


    嘉王离开宸武不久,魏灵萱便被楼璂毫无缘由地禁锢在了宸武城外的偏僻阁楼之中。


    这是魏灵萱成为太子妃后,第五次见到楼璂。


    楼璂俯视着魏灵萱:“你这些天干了什么,本太子全部都看在眼里。本太子不屑于和你斗,可你实在太过猖狂!”


    魏灵萱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她的双腿已经不能行走了:“你当然不必和我斗,因为我这段时日做的所有事情都对你有益!楼璂,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楼璂嗤笑一声:“你那么聪明,你去猜啊。”


    魏灵萱被楼璂送离宸武后,断绝了一切信息来源,她只能想到一点:“你睚眦必报,报复我不过是迟早的事。”


    “你也不想想,如果没有父皇授意和魏泊暗示,我怎么可能对你下手?”


    “父亲?”魏灵萱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错愕的神情,“怎么可能?!”


    “对了,魏泊好事将近,很快你便是御史大夫之女了……但愿你能活到那日。”


    “楼璂,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楼璂脚步一顿,他忽然笑了:“对了,京瑾年前日上书,蕊荷疫病,无药可医,唯焚烧一法,父皇回了‘允’字。你若是向我磕三个头,本太子兴许会考虑将你葬回家乡。”


    “你别放屁了!”


    楼璂“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魏灵萱还想追问些什么,她从床上跌了下来,心中冒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个威严而忠贞的父亲放弃了。


    魏灵萱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迫切的叫喊声:“主人,跟我走!”


    武软的脸庞出现在魏灵萱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刺耳的刀剑碰撞声。


    还不等魏灵萱反应,武软即刻将魏灵萱拥入怀中,远离了那座机关重重的阁楼。


    魏灵萱盯着阁楼的方向,失神道:“……其他人呢?”


    武软意外口吃了:“都、都死了。”


    而魏灵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出声。


    武软轻功娴熟,不过一炷香时间,魏灵萱连宸武城门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主人,我走了一条小路,一路上不会有人拦截。敢问主人,我们是去剑山亭还是雪魂峰?”


    “等等,”魏灵萱眼瞳一转,“去蕊荷宫。”


    第72章 圣上授意


    后来的发展, 烛玉潮也已心知肚明。


    魏灵萱利用那场诏书里的大火设计了烛玉潮。


    但很显然,魏灵萱输了。


    武软低着头:“主人身边只剩下了我,从她决定来蕊荷宫的那一刻, 她就没想着赢。”


    “她应该去向魏泊或是楼璂寻仇,而不是我。”烛玉潮道。


    “若不是你将李萤之事栽赃武软,主人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武软,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魏灵萱,”烛玉潮叹了口气, “她能来蕊荷宫,只不过比起楼璂、魏泊,我是最好欺负的那个人,仅此而已。魏灵萱在学宫如此、在宸武依旧如此。你如此抗揍, 她也没少打你吧?”


    武软沉声:“不必挑拨离间!”


    “我没那么闲,”烛玉潮转身离去, “把他舌头割了, 留一口气就是。”


    烛玉潮并没有去见魏灵萱,而是走出了牢狱。在此期间, 楼符清一直紧随其后。


    “王爷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烛玉潮随口问道。


    楼符清抿唇一笑:“娘子处理得当, 为夫自然不必多言。”


    “武软和魏灵萱的命要留吗?”


    “都好,”楼符清不置可否, “父皇的弃子, 起不了太大作用。不过楼璂竟然没有派人追杀魏灵萱,倒是令人意外。”


    烛玉潮情绪复杂:“怪不得火势蔓延的如此之快, 竟然是圣上授意。”


    “此事办得如此顺利, 恐怕也少不了楼璂的推波助澜,”楼符清摇了摇头,“他想一箭双雕, 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啊。”


    楼璂竟想同时除掉魏灵萱和楼符清?


    烛玉潮问道:“目前蕊荷宫情况如何?”


    楼符清沉思道:“大部分人都已撤离城外,火情也已控制下来。至于娘子‘失手’杀掉的那些人,不过是被魏灵萱收买的贼子,仅此而已。”


    “王爷?”


    烛玉潮偏头,对上了楼符清那双含笑的眼:“为夫如此处理,娘子可还满意?”


    “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烛玉潮垂眸。


    楼符清忽然道:“娘子有一日也会这么对我吗?”


    烛玉潮惊恐地抬起头:“王爷开什么玩笑?”


    “呵……”楼符清轻笑一声,“知道付浔和贺星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烛玉潮疑惑此人的用意,嘴上却依言回答道:“不知。”


    “我原本不准备叫他们来的,可心想你可能会想见他们,便叫来了。”


    饶是烛玉潮再迟钝,也听懂了楼符清这三言两语中的他意:“王爷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别再戏弄我了。”


    “不提了,”楼符清轻而易举地换了话题,“娘子为何没问我,你父亲和兄长的下落?”


    烛玉潮从容道:“贫民窟离忘忧园十万八千里,怎么会出事?”


    出事了最好。


    楼符清“哦”了一声:“确实安好,我已差人关照,待诸事结束,娘子再回去一探。”


    事与愿违。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王爷有心。既然蕊荷宫情况稳定,接下来王爷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半月以前,我早已向宸武上书阐明疫病进展,但京瑾年的行动显然比我还早,”楼符清语气一顿,“我没想到,他作为一派之首,竟会选择草菅人命。”


    烛玉潮抿了抿唇:“按理说,那魏泊也该是个清官。却也因为自己的权力放弃了亲女儿。”


    “人心向来难测。不过,兴许再过几日,蕊荷宫便会有新的圣旨。我猜测,父皇会让你我长留蕊荷。”


    烛玉潮看了一眼楼符清:“王爷一向神机妙算。”


    “京瑾年虽不是个好东西,那些学子们却大多愿意为灾后的蕊荷尽一份力。”


    “学子?”烛玉潮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楼符清瞬间猜中了烛玉潮的心思,“娘子要去吗?”


    楼符清陪着烛玉潮出了石宫。


    长缨的地图中并没有这座宫殿,但出了石宫,烛玉潮便将脑中的地图和实际的路线一一对应上了,她跟在楼符清身后打量着这四通八达的地道,心里对京芷葶此人又多了几分好奇。


    待走出地道,青草味混着浓烟扑进烛玉潮的鼻腔,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又揉了揉眼睛。


    地道里不见天日,此时烈阳高照,烛玉潮竟眨出两滴泪珠。她和楼符清走了一段时间,便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抬手将斗篷脱了下来。


    “我拿着吧,”楼符清悄声接过烛玉潮的斗篷,“我记得你同窗的脸,他们在前边。你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烛玉潮抬头凝视几秒,便听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闻师姐。”


    此人和小伊有几分相似,应当就是小伊说的那位在学宫修习的姐姐?


    “我叫伊昭昭。”


    伊昭昭笑起来明媚无比,烛玉潮看着她一愣:“昭……昭昭吗?”


    “是朝阳之朝。”


    原来是伊朝朝。


    烛玉潮弯唇:“朝朝,你们方才在这里做些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伊朝朝早就从家妹那处听过烛玉潮的事迹,对“闻棠”改观了许多:“师姐和我一同处理那些烧焦的残骸,如何?”


    “残骸?”烛玉潮张了张口。


    “啊,是木头呢,”伊朝朝挠了挠头,“吓到师姐了吗?”


    烛玉潮噗嗤一笑,对伊朝朝摇头:“是啊,走吧,带我去看看?”


    伊朝朝和烛玉潮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师姐,你原先在学宫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刘夫子啊?”


    “怎么了?”烛玉潮问。


    伊朝朝有些担忧道:“他是我明年的武学夫子,不知道人怎么样,想向你打听打听呢。”


    “人好如何,人不好又如何?”


    “人好的话我便不必为那课业发愁了,若是严苛、事多的,我可就要遭殃了!”


    “可惜了,我不认识他。”


    言语之间,伊朝朝已将烛玉潮带至一座房屋残骸前,学子们有推车的、也有捡拾的,分工十分清楚。


    烛玉潮很快便加入了学子们的动作,她捡起枯木时,忽然瞥见身旁的人似乎有些眼熟。她试探叫道:


    “路仁?”


    被叫做路仁的男人缓缓抬眸:“……什么事?”


    路仁和烛玉潮师出同门,彼此虽没说过什么话,却也是叫得出名姓的。


    可显然,路仁并不想叫她的名姓。


    毕竟二人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路仁很清楚闻棠是个什么人。


    烛玉潮斟酌一番,开口问道:“近日如何?”


    路仁疑惑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闻棠竟问他这话?


    “呃,我挺好的。”路仁说完,嘴角抽搐了一下。


    “两位是同门?”伊朝朝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真巧啊!当时你们班里还有什么人?”


    路仁没搭话。


    烛玉潮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蕊荷魏氏,你认得吗?”


    “啊,我知道的!”伊朝朝一拍大腿,“魏泊魏大人一年连升三级,简直羡煞旁人呐!嗯……让我猜猜,闻师姐是不是想说他的儿女便是你的同窗?”


    “正是。”烛玉潮道。


    路仁继续着手中动作,仿佛根本没听到烛玉潮和伊朝朝说话似的。


    伊朝朝想了想:“我只认得魏大人的嫡女魏灵萱,她如今可是我朝太子妃呢。”


    “嗯,就是她,”烛玉潮压低了声音,“可你们听说了吗?魏灵萱已经死了。”


    “死了?”伊朝朝猛然睁大了双眼,与此同时,路仁捡拾焦木的动作也明显一顿。


    烛玉潮继续说道:“宸武太子府前挂满了素缎子,据说是害了病。”


    路仁终于没忍住插了话:“我瞧她平日里很是康健,难道是水土不服吗?”


    烛玉潮微微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路仁,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路仁沉默半会儿,回复道:“说来听听。”


    烛玉潮悄声道:“魏泊去了宸武,魏灵萱也死了。你能否向蕊荷的所有百姓阐明当年魏灵萱在学宫欺凌他人的事实?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的目的是什么?风险太大,我不会去做。”路仁直接拒绝了烛玉潮。


    “你们都清楚魏灵萱当年对谢流梨和烛玉潮做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朝她二人伸出援手,”烛玉潮皱起眉头,“谢流梨的鬼魂来见我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她,你如何才能放过我?她说,不是你,而是你们。只有让欺凌者认罪,她的怨气才能消散。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围观者。谢流梨既然能找到我,下一个人会是谁?”


    烛玉潮说的像模像样,路仁也被烛玉潮唬住了,他捧着木头的双臂一颤:“认罪是吗……我会告知其他同窗的。”


    ——“嗯?路仁有什么事要跟我讲吗?”


    烛玉潮一转身,付浔竟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付浔,你来得正好。”烛玉潮往远处看去,疑惑道,“王爷去哪里了?”


    付浔眉眼弯弯:“嘉王有事先走了,叫我来此陪你。”


    说完,付浔在烛玉潮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皇后不知所踪。”


    烛玉潮愣神两秒,才露出了一个近乎疑惑的神情。


    付浔对烛玉潮摇了摇头。


    路仁疑惑道:“付浔?你不是去魏灵萱那儿了吗?怎么现在又跟着闻……王妃?”


    见付浔将目光移至路仁脸上,烛玉潮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付浔和魏灵萱的前主仆关系真是人尽皆知啊。


    “魏灵萱?跟着她可是要死人的,我可不敢,”付浔啧了一声,“好了,你刚说什么呢?”


    路仁见了旧友,神色才缓和了些,他扯了扯嘴角:


    “魏灵萱当年欺负谢流梨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第73章 粉荷初绽


    路仁此言一出, 烛玉潮眼前瞬间浮现出无数个往昔的场景。


    痛苦上涌的前一刻,付浔的声音响了起来:


    “亲眼所见的事情,描述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吧。”


    付浔虽然如此开口,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也是。”路仁认同道。


    话毕,路仁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付浔试探道:“你们情况怎么样?现在住哪儿, 学宫吗?”


    路仁这才回神,突兀冷笑一声:“……大祭酒都跑了, 我们能住哪儿?学宫百废待兴,即便真能修复如初,我都而立了!”


    “这样啊,”付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边焦木搬运的差不多了,我和她去看看其他地方是否需要帮忙。”


    烛玉潮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同窗, 便准备跟上付浔的脚步, 却不想那路仁竟然叫住了自己。


    “何事?”烛玉潮脚步一顿。


    路仁抿了抿唇,犹豫说道:“哎, 我……我们该何时、何地向谢流梨请罪?”


    烛玉潮见那人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她只是心如止水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愿意等多久,总之尽快是没错的。”


    “啊……”


    烛玉潮的身后传来路仁有些懊恼的声音。


    可惜, 他并不是后悔自己没有出手相助。


    烛玉潮和付浔远离了那片废墟。


    进入地道时, 付浔一直走在烛玉潮的后方,一言不发。


    烛玉潮主动问了一句:“付浔, 你去见魏灵萱时, 她有对你说什么吗?”


    “骂我叛徒、吃里爬外什么的,”付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都成这样了, 除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还能怎么样?话说……主人可真厉害啊。”


    烛玉潮轻咳一声:“吹捧时不要太刻意。”


    “这可不是吹捧,是事实。况且依我所见,主人将来只会越来越厉害。”


    付浔如此直言,倒叫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硬生生转了话题:“那魏灵萱呢?你见她那副模样难道不怜惜吗?毕竟是前主儿。”


    “不怜惜,我见谁受伤都不会怜惜的,”付浔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主人,我为何会抛弃魏灵萱,站在你身后呢?”


    烛玉潮长睫垂落,转身往付浔手里塞了一对耳坠:“如果你能预知未来,也一定不会帮她们的,对吧?”


    虽然烛玉潮没说“她们”是谁,可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付浔云淡风轻地开口:“对啊,我只认钱。黑白颠倒的事情我做惯了,不会再为虚伪的道德动容了。况且……我若帮了她们,主人会乐意吗?”


    烛玉潮前进的脚步更快了些:“回到石宫后,我会再给你一笔金银。去盯着路仁,他认罪的时候我要在场。”


    “是,主人。”


    付浔的声音逐渐远去,他并没有跟上来。


    *


    烛玉潮在地下石宫停留了足足七日,才终于等到付浔带来的消息:路仁等人准备在明日行动。


    付浔言简意赅:“路仁演讲,其余同窗也会叫来自己的亲友。其余的百姓,我尽力召集。”


    翌日,烛玉潮准时出现在蕊荷宫郊外。


    宫墙之外,十几个少年人围坐一团,路仁正在对着众人说些什么,付浔也混迹其中。


    他们身旁还有一条开满粉荷的溪流,虽是溪流,但因其花叶长盛不衰,也被蕊荷人戏称“护城河”。


    然而,和烛玉潮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人。


    “娘子,巧。”


    烛玉潮并不意外,她并没想着瞒过楼符清。烛玉潮悄声问道:


    “王爷找到皇后了吗?”


    “没有,”楼符清神色略有沉重,“娘子安排了这样一出好戏,竟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


    “不是我请来的,他们只是同窗的家眷。”


    烛玉潮看向逐渐聚拢的人群,但凡是蕊荷宫有些身份的人,此次都赏了脸,等待着路仁这些小辈的开口。


    其实她还邀请了闻子基,但闻子基惦记忘忧园中的花草,不慎被火烧了臀部,此时正在修养呢。


    “咳咳,今日我将蕊荷宫的各位聚集在此处,主要是为了揭露魏灵萱的罪行!”


    路仁终于开了口。


    围观的众人本以为是学子胡闹,此时也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由于魏泊已经被调至宸武,今日并没有魏氏出现。


    这也让众人松了口气。


    路仁:“我有一同窗名为谢流梨,便是原先在官府闹得极大的案件。说是自家女儿冤死学宫,要向京大祭酒讨个说法,可后来也没了音儿。其实,那谢家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平日里不仅虐待谢流梨,还将她辛苦赚的钱尽数收入囊中,这些事情学宫的人都清楚得很呢!”


    旁听者耐不住性子:“哎呦,可这和太子妃有什么关系呢?”


    “前辈别急,”路仁这才娓娓道来,“这个太子妃,原来在蕊荷学宫修习,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是她修习时却动了歪心思,打骂、欺凌同窗。今日,我与众人齐聚于此,可却缺了几人。柳知嫣行踪未卜,而烛玉潮和谢流梨已经离开了人世。”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那魏灵萱我见过的,温婉大气,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们会不会弄虚作假啊?”


    “人都死多久了,有必要吗?”


    见众人气愤填膺,付浔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你教他的?”烛玉潮看了眼付浔。


    付浔抱臂:“嗯。”


    烛玉潮冷漠地看着众人:“说的话太轻了。”


    付浔道:“她毕竟是太子妃,即便死了,那些人也忌惮太子报复。”


    路仁的演讲还在继续。


    “魏灵萱把寒冷的冰块砸在他们身上,用滚烫的蜡油在他们身上作画……到最后,谢流梨的尸身上已经很少有完整的皮肉了……我们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魏灵萱已经死了。我们是懦弱的、胆怯的,谢流梨,对不起、对不起……”


    路仁等人在护城河前跪了下来。


    身旁有妇人为此动容,流下热泪;也有少年不平,口中冒出一句句骂声。


    烛玉潮站在人群后,却只能强忍泪水。


    作为闻棠,她没有理由为谢流梨落泪。


    “魏灵萱干过如此恶劣的事情?”楼符清愣神。


    烛玉潮“嗯”了一声:“我亲眼所见,比路仁说的还要恶劣几百倍。”


    “如果他们愿意帮谢流梨就好了。”


    “是啊,如果他们愿意帮谢流梨就好了……”烛玉潮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转过身。


    溪水粼粼,仿佛倒映故人身影。


    流梨,你看到了吗?


    我为你昭雪。


    *


    路仁的演讲虽已经结束,可仍有学生或书生询问着魏灵萱具体的事情。


    入夜后,众人彻底散去,烛玉潮这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石宫。


    楼符清的脸色也不太好,他将烛玉潮送回石室,便转身离去了。


    烛玉潮的身体顺着石门滑了下来,她口中一遍遍无声念着友人的名字,最终昏昏睡去。


    此后,又过七日。


    如今魏长乐的情况已趋于稳定,只是一日里醒来的时间并不多。


    即便睁开了眼,也总是昏昏沉沉地说些胡话,令烛玉潮很是心疼。


    烛玉潮将贺星舟拉到一旁:“长乐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贺星舟这几日都没怎么合过眼,神情有些疲惫,可一见到烛玉潮,眼底便闪烁着光芒:


    “三四天左右,你不要太担心。”


    烛玉潮点头:“我相信你。”


    “从前日起嘉王便没再来此探望侧王妃了,倒是你,日日来。”


    烛玉潮弯唇:“正因你和长乐都在这里,我才要日日来。”


    烛玉潮这话说的实在直白,贺星舟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知何时才能尘埃落定。”


    贺星舟总是乖巧地待在烛玉潮身侧,从不问她任何事。


    也正因如此,烛玉潮对贺星舟的倾诉欲望格外之大:“我给你讲讲蕊荷学宫的事情吧。”


    贺星舟只是温柔地点了点头:“好。”


    “蕊荷学宫的授课分文武两年……”


    烛玉潮将蕊荷学宫的近况与贺星舟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你比我小三岁,原本今年去学宫念书是最合适的时候。”


    贺星舟笑意更浓:“朱姑娘想把我送进去吗?以什么身份,家眷?”


    “你自己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烛玉潮说完,忽而感叹道,“真是难以想象,原先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孩子,现在都会反问了。”


    烛玉潮又和贺星舟闲聊了一会儿,紫萝便迎了上来。


    贺星舟还以为是魏长乐有何状况,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情。


    “贺医师莫慌,我家小姐很好,”紫萝先安抚了一句,便转身对烛玉潮道,“王妃,奴婢……”


    紫萝张了张口,明显有些犹豫不决。


    烛玉潮轻声道:“你想好了再说。”


    紫萝闭上双眼,皱着眉头说道:“王妃,奴婢想带走小姐!”


    烛玉潮默默攥紧了拳头:“你……要走吗?”


    紫萝鼻尖泛红:“您对我们很好,贺医师也是,没日没夜的照顾我家小姐。奴婢铭刻在心,可是,这一年来实在发生了太多出人意料的事,奴婢只是怕再与皇室纠缠下去,我家小姐真的会没命!”


    紫萝说得不错。


    即便魏长乐心智不全,可在紫萝的照料之下,即便是小伤小灾都没怎么经受过。


    可嫁入嘉王府以后,魏长乐被迫卷入烛玉潮和楼符清的仇恨和纷争之中,以至于数次落入险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和长乐……”烛玉潮言语之间也多了些许哽咽,“我舍不得。”


    自重生之后,烛玉潮身边的人似乎总是刚刚熟识,便要离别。


    他们是过客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总不能在自己身边长久停留?


    “抱歉。”


    紫萝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地面的毛毯上晕染开来。


    与此同时,烛玉潮身后传来一道听不出丝毫情感的男声——


    “侧王妃已暴死火场,尸身难寻。”


    第74章 昔年雪恨


    一袭墨色衣衫赫然出现在烛玉潮面前, 紫萝听言直直跪了下去:


    “多谢王爷恩典!”


    楼符清只是淡淡扫了紫萝一眼:“本王的话算什么恩典?云琼,去准备一下,确保长乐平安离开蕊荷宫。”


    “王爷……”烛玉潮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就有二, 紫萝说得对,长乐不适合待在王府了。”


    烛玉潮虽有不舍,可既然楼符清都这么说了, 她也不好再做挽留:“紫萝,你有想好带长乐去哪里吗?”


    “四方没有安定之处, 非要抉择一地,或是剑山亭。”紫萝道。


    烛玉潮微微一愣,周暮此时便在剑山亭。烛玉潮虽未去过此地,但周暮常年在剑山亭停留, 此地必有其不同之处。


    紫萝的考量也未尝不可。


    云琼打量一眼众人神色,对紫萝道:“剑山亭四季如春, 想必长乐小姐很快便会适应那处的环境。”


    紫萝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楼符清冷然说道:“别再废话了。紫萝,你既有自知之明, 收拾完了便早些离开罢。”


    一时间, 石室间针落可闻。


    床榻传来嘶哑的咳嗽声,魏长乐苏醒了。


    紫萝即刻转身走向魏长乐。


    纱帘之后, 魏长乐双眼似乎有些发红, 她拉住紫萝的手:“紫萝姐姐,我们要走吗?”


    天真的眼眸就这般湿润地望着紫萝, 紫萝一时招架不住, 垂下了眼:“是,必须要走。”


    魏长乐便偏过头,看了一眼楼符清。


    她从未见过楼符清这样严肃的神色, 方才楼符清说的话,魏长乐也全部听见了。


    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其意,但听语气便叫魏长乐有些颤栗。


    可是……


    魏长乐紧抿双唇,滚烫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王妃姐姐,长乐好想你!”


    “为什么突然想我?”


    烛玉潮连忙拥住魏长乐的腰,魏长乐便舒服地蹭了蹭她的肩头:“我梦见了很多事,你受伤了、你哭了、你……”


    魏长乐没能再说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长乐。是你救了我。你承诺我的事情,全部都做到了,”烛玉潮握住魏长乐的双手,安抚道,“长乐,和紫萝去剑山亭暂避风头吧?好不好?”


    魏长乐盯着烛玉潮的双眼,有些悲伤地点了点头:“我会听你的话。可是,王妃姐姐,你嫌弃我吗?”


    “怎么会?”烛玉潮轻柔地摸摸魏长乐的侧脸,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我一定会去剑山亭找你玩儿的,你要等我!”


    这下,魏长乐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眼底甚至浮现出几分兴奋:“王妃姐姐,你说真的呀?那你能不能把楼熠也一起带来?”


    烛玉潮本想即刻回答,转念一想,楼熠名义上的父亲是……他的生父又是……


    罢了。


    烛玉潮暂时抛去脑中的一团乱麻:“除了楼熠呢?就没有想见的人了吗?”


    魏长乐便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有瑾离姐姐和星舟哥哥!”


    烛玉潮笑了一声,短短半个月,魏长乐又认了个哥哥。


    挺好。


    烛玉潮余光瞧见正在收拾药箱的贺星舟,忍俊不禁道:“嗯,到时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魏长乐重重点了头,随即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堂姐……怎么样?”


    烛玉潮问:“你希望她怎么样?”


    “我不知道,”魏长乐摇头,“可堂姐要害你,你对我好,我就不喜欢她,也不想见她了。”


    烛玉潮一想到即将分离,心中便涌出一股苦涩。她叫来紫萝,又叮咛了许久,才离开了这里。


    楼符清和烛玉潮在石宫并肩而行,烛玉潮抿了抿唇:


    “王爷故意和紫萝说那话,真叫人伤心。”


    “你乐意骗她,我却不乐意,”楼符清轻轻叹气,“遐想虚假的美好是最痛苦的。长乐提醒我了,魏灵萱将死,楼熠也到了落子之时。我们能否走到那一日,谁说的准?”


    “别说丧气话,”烛玉潮偏过头,逃避了楼符清的话题,“这么多日未见魏灵萱,也该去会会她了。”


    楼符清垂下双眸,也没再说下去。


    烛玉潮朝着牢狱的方向走去,楼符清却停下了脚步,在她身后提醒道:“她先前为了恢复站立,服用了禁药。如今底子亏空,云琼没敢用重刑。”


    “可惜了,”烛玉潮回首,“那便今日吧。”


    烛玉潮小心翼翼地取出谢流梨的箱匣。


    那场大火没能蔓延至嘉王府,东西也并未损坏。


    白羽项链静静躺在箱底,投射出纯净的光芒。


    烛玉潮将项链取了出来,藏在自己的衣领之下,随即执剑快步走向牢狱。


    云琼在前引路,周围的水汽越来越重,潮湿的气息将烛玉潮包裹起来。


    这是一间水牢。


    魏灵萱刚被云琼从水池中“打捞”出来,阴冷的霉湿气混杂着镣铐的生锈味弥漫来开。她跪坐在烛玉潮面前,又被云琼生生绑在了身后的铁柱上,强迫魏灵萱“站”起来。


    烛玉潮嫌恶地偏过头。


    魏灵萱嘴唇泛白,整个人透露着浓浓的死气:“咳咳……你,终于舍得来了?”


    “轰隆!”


    烛玉潮还未开口,云琼便退出了水牢。这下,烛玉潮彻底放下心来:“你对长乐做了什么?”


    魏灵萱听见魏长乐的名字,嘻嘻笑了两声:“不过是换了紫萝的遗书,往里面写了几个关于死亡的小故事罢了,怎么?她死了?”


    烛玉潮猛地掐住魏灵萱的脖子:“你要忍得了,就不必说。”


    手掌渐渐锁紧,魏灵萱的脸色呈现了不详的紫色。烛玉潮便松开了手,待魏灵萱缓过气来,烛玉潮再次掐住了她的脖子。


    循环往复,魏灵萱终于艰难喘息道:“此次贫民窟走水……虽是楼璂的计策,可他只想坐山观虎斗。也是因此,才为我提供了契机。”


    和烛玉潮猜测的一致。


    而正因楼璂没有过多干涉,火场才如此顺利地成为了魏灵萱的棋子。


    搜罗闻棠的情人、离间紫萝……魏灵萱并不了解这些人,她无法保证自己的计划成功实行。


    所以,她还给自己留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既然能来问我,魏长乐一定不太好,”魏灵萱歪着头,见烛玉潮又要打她,这才继续说道,“我在信里说你马上就要死了,问她愿不愿意来救你。并且,附上了蕊荷密道的地图。”


    “你怎么会知道密道的事?”


    魏灵萱讶然:“原来这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呀。这是我有回在学宫里发现的,咳咳……我以为是京瑾年的布置,没敢进去。”


    说完,魏灵萱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我记得,长乐原先是不大识字的。可是她为什么识字了?闻棠,是你教的吗?”


    烛玉潮神色一凛。


    魏灵萱瞬间察觉,她大笑道:“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把一个傻子变成常人,她怎么会替你去死?”


    烛玉潮狠狠剜了魏灵萱一眼:“她是你的堂妹!”


    魏灵萱不解道:“楼璂都能对楼符清下死手,我凭什么不能?”


    “长乐还活得好好的,让你失望了,”烛玉潮冷然,“不过,你很快就会死了。”


    魏灵萱的神色一僵:“魏长乐居然没死?武软?武软!”


    她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魏灵萱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癫狂:


    “为什么要嫁给嘉王?为什么要放弃太子!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是你!我原本可以继承家业,我原本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孩子啊!可现在呢?我嫁给了仇人,他与我相看两厌!因为你,楼璂和父亲都要杀了我!”


    魏灵萱继续叫嚣着:“你这个贱人,抢走了我的一……”


    “啪!”


    话音刚落,烛玉潮一巴掌扇在了魏灵萱的脸上。


    “你想这天不知道想了多久!”魏灵萱的身躯剧烈颤抖着,血丝顺着嘴角滑落下来,“闻棠,你怎么不去死!”


    烛玉潮冷哼一声:“武软还活着。”


    魏灵萱嘴角猛地抽动:“你说什么?”


    “我留下他了。魏灵萱,你想见武软最后一面吗?”


    魏灵萱偏过头:“我和武软不过主仆,与我何干?”


    “如果我是楼璂,一定会让你亲眼看着武柔是怎么死的,”烛玉潮顿了顿,“你夫君没尽到的责任,我会替他尽到。”


    随即,烛玉潮拍了拍手,刺耳的镣铐拖过地面,衣衫褴褛的武软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的手筋早已被挑去,原本有力的双手此刻无力的坠在两侧。


    魏灵萱仿佛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无声地叫了一声“软软”,却不肯屈服,眼睁睁地看着武软在自己面前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终于,在武软的口鼻被人灌入夹杂毛发的浑水时,魏灵萱哑着嗓子哀求道:


    “……闻棠,你收手吧。”


    烛玉潮头也没回:“你叫我收手,为什么呢?”


    魏灵萱无力道:“凭我们曾是友人!”


    “这些刑法,原本都该施在你身上,”烛玉潮闭了闭眼,“可武软说,他不想让你死的太痛苦。”


    武软被割去了舌头,已经没机会为魏灵萱求饶了。


    烛玉潮只是想让魏灵萱更加绝望而已。


    只见魏灵萱颤抖着身子,再睁眼时,双目已然变得血红:“闻棠,你如此狠毒,不得好死!”


    “魏灵萱,我不是你的友人,”烛玉潮凑近了魏灵萱,压低了声音,“你倒是说对了一回。闻棠,确实不得好死。”


    魏灵萱的眸子猛然瞪大,她惊恐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聒噪,”魏灵萱的嘴被烛玉潮塞进一张浑浊不堪的布条,“你不记得我了?魏灵萱,我来提醒你。”


    第75章 碎尸万段


    魏灵萱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却只能愤愤地瞪着烛玉潮。


    烛玉潮看向武软的方向。


    鲜血流淌一地,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轰隆”一声,武软被拖拽出去, 潮湿的水牢中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你还记得路仁他们吗?你的同窗,”烛玉潮不紧不慢地卖着关子,“他们恐惧你的行为, 恐惧落得和谢流梨一样的下场。”


    魏灵萱呜呜地叫着,烛玉潮举起长剑, 狠狠地往魏灵萱的肚子捅去:“第一剑,是你欠我的!”


    口中的布条被鲜血浸染,长剑拔出,挑去魏灵萱的布条。


    魏灵萱顾不得疼痛, 死死地盯着烛玉潮:“你知道我做的事情!你到底是谁?!”


    烛玉潮轻轻说了几个字:“我是你的同窗。”


    魏灵萱紧张道:


    “你是谢流梨?烛玉潮?还是柳知嫣、李萤?是谁?谁来报复我了?”


    魏灵萱这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却从未有鬼敲过门。


    但这一回, 她的底牌被尽数拆破。


    魏灵萱彻底慌了。


    “你痛吗?我比你更心痛!魏灵萱, 在乎你的人都死了,恨你的人却还活着!你作恶多端, 至死都不会如愿!”长剑拔出, 再度没入魏灵萱的心口。烛玉潮却故意偏了半分,“第二剑, 是你欠长乐的。”


    魏灵萱狂笑, 她的牙口被鲜血覆盖,源源不断地红喷在烛玉潮脸庞:


    “魏长乐那样的人, 活着不如死了!你这样懦弱、不敢抗拒的人, 更该和我一起下地府!”


    魏灵萱原本柔顺光滑的长发,如今已被池水打成了死结,滴滴答答地往地面淌着水。


    烛玉潮拉起魏灵萱的头发, 其力道之大几近将她头皮扯掉!


    魏灵萱的脑子已经彻底混乱了,她快速地摇着头:“你怎么杀掉闻棠的?不对,不对!你不可能是谢流梨!”


    魏灵萱的头发被剥落在地,眼泪和鲜血同时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烛玉潮眼里是刻骨的愤恨:“闻棠被火活生生烧死了,连骨头都没有留下。她火,你水,我是不是很公平?”


    魏灵萱已经痛的有些窒息了,烛玉潮却还没有了结她的意思。


    “烛……玉潮?”


    魏灵萱终于认出了她。


    “我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吗?拾也草?说话!”烛玉潮捏着魏灵萱的后颈,二人的距离被迫拉近。


    魏灵萱涣散的眼瞳逐渐聚拢,数秒后,她无力道:“……是啊,是我做的,怎么没毒死你?”


    真的是她!不是闻桐!


    烛玉潮眼眸微微抬起,毫不犹豫地将剑锋对准了魏灵萱的脖颈。


    剑锋没入脖颈的一刹那,烛玉潮的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流淌出来,她咬着牙:“最后一剑,是你欠流梨的!”


    此言一出,魏灵萱终于停止了癫狂的动作。她眼神中糅杂了太多情绪,仿佛透过闻棠的脸,看到了背后的灵魂:


    “原来……一直都是你。”


    “对,是我,”烛玉潮双眼猩红地低吼道,“你面前的人一直都是我,烛玉潮!”


    鲜血从侧颈喷射而出,魏灵萱早就失了全部的力气,她盯着烛玉潮那张脸,用嘶哑的声音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果重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死寂。


    烛玉潮俯视着魏灵萱:“你这样恶劣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话毕,她抬手抚摸自己胸膛的白羽项链,一遍遍哭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流梨,你看到了吗?魏灵萱身败名裂,惨死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打开了水牢大门,将云琼叫了进来。


    云琼笑道:“武软已经咽气。敢问王妃,他二人的尸体要如何处置?”


    烛玉潮没再看魏灵萱的尸身一眼:“碎尸万段,南北相隔。”


    *


    魏灵萱死后的第二日,云霓带着圣旨回到了石宫。


    楼符清淡淡扫视了几眼,便对烛玉潮道:“父皇让我留在蕊荷宫,但仅仅让我操持重建蕊荷事宜。没有对京瑾年进行任何惩处。”


    “怎么会这样?”


    云霓说道:“必是太子从中作梗。”


    蕊荷宫走水之后,楼符清即刻派云霓探查宸武情况。


    虽时间紧迫,但替楼符清办事多年,前朝风声也听得一二。


    “楼璂对走水一事推波助澜已是错误之举,父皇如此多疑,即便顾念血缘,楼璂也得暂避锋芒,”楼符清冷笑一声,“不必管他。父皇既让本王全权接手蕊荷宫的事宜,京瑾年又失踪了,那便让找个我们的人暂时接管这个位置。”


    此言一出,烛玉潮和云霓俱是一惊!


    云霓阻拦道:“王爷不可,即便京瑾年真的不知所踪,也该由其血亲继承。”


    烛玉潮点头赞同道:“确是如此。京瑾年虽有归顺正襄的趋势,但百姓并不敬重朝堂。若由王府出人管理,必会引起众怒。”


    “娘子原是蕊荷人,我信你,”楼符清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我已下令让官府之人对受灾处进行清理重建,云霓,你去盯着他们,勿要出错。”


    云霓道了声“是”,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情:“……王爷,容我多说一句,重建蕊荷的这段时日,您可要做些什么?”


    楼符清略一思索:“云霓,你想让我早些对楼璂下手?”


    云霓点头:“看管之事可否换人去做?王爷也知我原先在宸武有些人脉,应当能打听到不少事。”


    楼符清沉吟:“你考虑的很是周全,平安回来。”


    “云霓必不辱命。”


    楼符清叹了口气:“云霓,此行莫要进宫了。”


    云霓一愣,随即答道:“是。”


    “你走吧。”


    云霓却没动,她犹豫一瞬,在烛玉潮面前跪了下来,认错道:“王妃,我没看管好魏小姐,罪该万死!”


    烛玉潮垂下双眸:“长乐并非乱跑的性子,若不是魏灵萱替换了紫萝的信,长乐又怎会中套?所以,起来吧。”


    云霓站起身,神色仍然有些许恍惚。


    烛玉潮对云霓说道:“紫萝已经带着长乐前往剑山亭了。事不宜迟,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罢。谨记,平安回来。”


    云霓再次说“是”,转身离开了石宫。


    “王爷福气真不错,身边有云霓云琼两姐弟帮扶。”烛玉潮看着云霓离去的方向,喃喃说道。


    楼符清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娘子不也一样,付浔和贺星舟不算吗?”


    烛玉潮张了张口,本想说那能一样吗?


    可转念一想,若说左膀右臂,这二人的确帮了自己不少。


    “他们是王爷叫来的,再怎么说也算王府的帮手,”烛玉潮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多了几分笑意,“瞧那圣旨,我们应该会在蕊荷宫待上些日子。监工之人可有人选?若是没有,叫付浔去做如何?”


    “好,都听娘子的。”


    不知为何,楼符清的声音似乎有些闷。


    烛玉潮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一短刀,正是楼符清在火场时借给烛玉潮的那一把。


    “王爷,我将刀面清洗干净了,还给你。”烛玉潮道。


    楼符清的目光在烛玉潮双手一凝,随即偏开头:“送你了。”


    烛玉潮有些着急:“此物王爷平日惯用的武器,这怎么成?”


    “我再去打一把就是了。”


    “玩笑话,”烛玉潮摇摇头,将刀柄硬塞入楼符清怀中,“难不成王爷还让瑾离送把新刀过来?”


    楼符清右手一翻,又将短刀放在烛玉潮面前,语气认真:“真的送你。”


    “啊?”烛玉潮有些懵了。


    “娘子便收着吧,”楼符清语气一顿,“……先前那把水蓝长剑是我考虑不当,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怕是要向父皇参你一笔。”


    楼符清说的也是。


    烛玉潮这才将楼符清掌心的短刀重新接了回来。


    楼符清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话说娘子和魏灵萱打斗那日,我只看了个尾,实在有些遗憾。”


    “我那三脚猫功夫可远远不及王爷。”烛玉潮轻笑一声。


    “自谦了,武软并非好对付的人。”


    烛玉潮随口应答:“不过是他一心护主,叫我钻了空子,没什么好看的。”


    楼符清盯着烛玉潮的脸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娘子这几日又没睡好?”


    “王爷看出来了,”烛玉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石宫没有日月,有时练剑忘了时间,便也忘了合眼。”


    楼符清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夜里叫医师给你开些药。”


    “贺医师吗?”


    “唐太医。”


    烛玉潮轻咳一声,这才想起魏长乐离开以后,贺星舟没有理由再留在石宫了。


    “原本想说云琼的,一时昏了头,忘记他跟着长乐去剑山亭了。”楼符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云琼护送魏长乐前去剑山亭,少说也要两个月的路程。云霓又主动请缨探查宸武情况,楼符清身边一时没了知心人,惆怅也是应该的。


    “我陪王爷转转?”烛玉潮歪着头询问道。


    楼符清沉默片刻,问了句:“……去哪儿?”


    烛玉潮眼瞳微动,思索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地方。”


    烛玉潮虽是土生土长的蕊荷人,可常年都在为生计奔波,并没有多少闲暇时刻在宫内游玩。


    可楼符清却误以为烛玉潮只是在说漂亮话,他自嘲地笑了笑:“无妨,我还有事,娘子自便。”


    楼符清转身欲走,任凭烛玉潮再迟钝也意识到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王爷,”烛玉潮往前小跑两步,扯住楼符清收紧的袖口,“一起去赏池鱼吧?”


    第76章 甘之如饴


    蕊荷宫的鱼儿很多, 它们喜爱此地温暖的环境,喜爱那长盛不衰的无穷碧。


    宫外虽不比宫内繁华,却也受其照拂, “护城河”之中,一眼望不到头的荷叶间,便有跃动的锦鲤, 在溪流遨游,泛起一阵阵清凉的水花。


    楼符清身后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 烛玉潮不知道他装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很快便知道了。


    楼符清在鱼群前蹲了下来,他拆开包裹,从中拿出一包鱼食来, 撒入流水之中。


    鱼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仿佛在嬉戏打闹。


    烛玉潮正看那人逗鱼看得认真, 眼前忽而多了一捧鱼食。


    “去年我曾去过一回忘忧园, 见园中有鱼。娘子要一起喂吗?”楼符清左手举着鱼食,眼中有些期待。


    烛玉潮以前自己都吃不饱, 哪儿还有闲心思喂鱼?


    可见楼符清眼里泛光, 烛玉潮便依着他了。她在楼符清身侧蹲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投喂鱼儿。


    楼符清带的分量很足, 它们吃饱喝足便游地缓慢了些, 溪水一时变得十分宁静。


    烛玉潮偏头观察着楼符清的动作:“我瞧王爷撒鱼食时很是熟练。”


    “嗯,”楼符清好心情地笑了笑, “御花园有鱼, 不过它们是真正的池鱼,从生到死都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游动。”


    “有时安逸也是幸事。看着自由的鱼儿,实际也是身不由己。它们会被吃掉, ”烛玉潮眸光暗了暗,“自由,并不代表安定。”


    楼符清抬起头:“因为不够强大,所以握不住自由。”


    周暮足够强大了,可她自由吗?


    烛玉潮不大认同地摇头:“这话太武断了。”


    “呵。”


    楼符清也不与烛玉潮辩论,他起身往前走去。


    不远处,竟藏着颗灿烂的樱桃树。


    红润饱满的樱桃上坠着几颗欲坠不坠的晶莹露水,黄莺在周围盘旋啼叫,它们听见脚步声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砰!”


    楼符清从包裹中掏出一枚石子,精准地打落了一只高处的樱桃!


    烛玉潮有些饥饿,也学着楼符清的样子打下两只果子。她在水中清洗过后便塞入口中,忽而牙齿一颤:


    “好酸!”


    “娘子好生着急,”楼符清递上他打落的樱桃,“吃这些吧。”


    楼符清挑的倒是又大又甜,烛玉潮很快便吃光了那些果子,只听楼符清继续说道:“这树年纪不大,长得又隐秘。不然樱桃早该被摘光了才是。”


    烛玉潮歪了歪头,惊奇道:“王爷还会看树的年纪呀?”


    “随意猜的。”


    烛玉潮抬眸看看周围:“随我来。”


    楼符清沿着烛玉潮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间立于溪流之中的旧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破损的红木亭顶之下,水光反射在随风而动的纱帘上,自成一景。


    二人面对面在亭中落座,烛玉潮侧头观察着亭子的构造:“那王爷猜猜这间亭子是何时所建?”


    “看这断壁残垣,兴许比正襄年纪还大吧。”楼符清说着,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块甜糕。


    烛玉潮更加惊讶:“王爷的包裹是百宝箱吗?怎地什么都有。”


    楼符清将甜糕包在纸里递给烛玉潮:“蕊荷受灾,物资紧张。但我又觉出来游乐,除了看景以外,最重要的便是吃食,便勉强做了几块来。”


    烛玉潮将甜糕吞吃入腹,楼符清又递上一壶水来。


    烛玉潮头一回与楼符清出游,便被那人照顾的服服帖帖。烛玉潮一时看呆了:“王爷实在贴心……”


    楼符清低下头轻笑道:“对了,这亭子是何时所建?”


    烛玉潮正在咀嚼下一块甜糕,楼符清的手艺实在精湛,真不知道是从何处“修炼”的。


    见烛玉潮实在腾不开嘴,楼符清便自顾自地开口:“娘子先吃着。”


    烛玉潮抬眼看他:我先吃着,你呢?


    楼符清低下头,再次在包裹中翻找。


    不时,他拿出了笔墨纸砚。


    烛玉潮:……


    亭中的石桌上墨痕挥洒,楼符清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烛玉潮的脸庞衣衫,明媚而灵动的五官跃然纸上。


    风也知趣儿,轻轻一刮便恰巧落在了烛玉潮手中。


    烛玉潮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张了张口,许久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王爷,还善丹青?”


    “宫里无聊。若我张狂些,或许便说自己比那柳稽画得好了。”


    柳知嫣之父,宫廷画师柳稽。


    “可我倒看王爷不张狂,也比那宫廷画师画的好,”烛玉潮十分欣喜地拿着那张画作,“能教我吗?”


    楼符清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烛玉潮有些紧张地握着毛笔,她只会写字,不会作画。


    一笔下去,线条颤颤巍巍、粗细不一,倒是很像水中波纹。


    楼符清温朗一笑,握住了烛玉潮的右手,犹如教她舞剑之时。


    似乎只是笔尖跳动几下,烛玉潮无心画下的波纹上,便出现了几朵盛放的荷花。


    烛玉潮睁大了眼:“好神奇!”


    “再画小鱼儿。”


    两只锦鲤细长的尾巴生动摇摆着,在荷花中央呈现出形似八卦图的模样。


    烛玉潮双眸一亮:“双生鱼,我曾在画册里看见过!我真不知还有什么是王爷不会的了。”


    “娘子喜欢,我便多画。”


    楼符清松开了手,却被烛玉潮拉了回来:


    “王爷,我还没学会!”


    楼符清的双眸微微睁大,烛玉潮很少会主动叫住他。即便她只是为了从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楼符清也只觉得……


    甘之如饴。


    “王爷?”烛玉潮提醒了一句。


    楼符清全然听不见烛玉潮在说什么。


    在雪魂峰同房那日便……如今到了蕊荷宫更甚。


    楼符清并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他更不必刻意回避内心的情感。


    自己幼年在宸武皇宫低眉顺眼惯了,太明白人心如何,故而在出宫以后使劲浑身解数施展自己的权势。


    只为了在自己活着的日子里不必再伺候人。


    那她呢?


    楼符清愣神许久,只能想出一个理由:


    因为爱慕,所以讨好。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的楼符清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几声,松开了烛玉潮的手:“修行在个人,娘子不如自己试试。”


    烛玉潮只有半分疑惑,便又醉心于手头的创作了。


    丹青实在新鲜。


    可惜这新鲜劲儿来的快,去的也快。


    兴许是比起丹青,烛玉潮更爱读书弄剑,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便起身将宣纸放回了楼符清神奇的包裹之中。


    楼符清一低头,便瞧见烛玉潮在纸上画了几只披着头发的“大头娃娃”。


    眼睛如同红豆,鼻子如同水波纹,嘴巴则是一条直线。


    她在画自己?


    烛玉潮见楼符清在看画,紧张的冷汗都出来了,连忙将包裹系了起来:“天色将晚,王爷,回去吧?”


    楼符清却不打算放过她,语气带着十足的逗趣儿:“在画为夫?”


    “画的不好,王爷不要看了!”烛玉潮抬手,试图直接捂住楼符清的双眼。


    楼符清倒也主动弯腰,任凭她遮挡自己的视线。


    见楼符清不看了,烛玉潮趁机卷走那些宣纸,跑出了旧亭:“我找地方丢掉。”


    “等等,”楼符清叫住了烛玉潮,“娘子今后还想画吗?”


    烛玉潮双颊泛着粉红:“还会画的,只是……做的不好,便不想叫人看见。”


    “娘子练剑时倒从未不好意思过。”


    烛玉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王爷总是说些毫无关联之事。若这纸上画的人不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地里去。”


    楼符清挑眉:“那娘子便更不必扔了,因为他人根本不会知道娘子画的是什么。”


    烛玉潮莫名其妙噎了一下:“咳咳咳!”


    楼符清轻抚着烛玉潮的脊背:“不如等你学成之时,再为为夫亲手画上一幅画?”


    这话再次引起了烛玉潮的兴趣,她瞳孔亮了起来:“若我真能学成,定然给王府众人都画上八幅十幅。”


    楼符清放在烛玉潮脊背的右手一僵:“不咳了……走吧。”


    二人回到蕊荷宫内,凡是认得“朱姑娘”的,皆远远朝着烛玉潮问好。


    有妇人还专程将家中的蜜饯银杏拿了过来,烛玉潮本就嗜甜,看见蜜饯更是口中生津。


    烛玉潮刚准备谢过那妇人,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扫兴的男声:“这些东西怎么配给王爷和王妃吃呢?”


    众人的目光刹那间投向妇人,她举着一盘蜜饯银杏,颇有些无措。


    楼符清便接过瓷盘,对那妇人微微一笑:“我家娘子正爱吃蜜饯,多谢夫人。”


    那妇人受宠若惊地冲楼符清行了个礼:“草民万万不敢!”


    “我与王爷不会辜负夫人心意的,”烛玉潮俯身将妇人扶了起来。


    却见那妇人眼眶红红。


    “怎么了?”烛玉潮关切道,“你如此用心,必是有话与我讲吧?”


    妇人抿了抿唇:“草民早与丈夫和离,与我女儿相依为命。草民原想着攒些钱,明年让她去学宫念书,可是……草民只是想问问两位贵人,蕊荷学宫还有重建的可能吗?我邻里都说没可能了。”


    “正襄不会弃百姓于不顾,夫人大可放心。不过……”楼符清故意将尾音拉长,话里有话道,“京大祭酒不知去了何处。无人为首,重建学宫自然成了难题。”


    烛玉潮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后者眼底透着明显的光辉。


    看来王爷又要坑人了。


    第77章 落子无悔


    妇人口中喃喃重复了几遍楼符清的问题, 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京大祭酒不见了?草民听说京大祭酒常年在外游历,是否其中有所误会啊?”


    如烛玉潮所言,宫主京氏在蕊荷的确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原先京大祭酒不在蕊荷时, 仅靠夫子也将学宫管理的井井有条。王爷不如再等等吧。”


    楼符清说道:“不止是京大祭酒,夫子们也是散的散、走的走。”


    “啊?这……”


    那妇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可脸上的神色却很明显, 她依旧信任京瑾年。


    楼符清感到一丝头疼:“百姓等的了,学子等不了。若此时暂时选个代班之人, 夫人可有意见?”


    楼符清此言直接将意图摆在明面之上,妇人哑然。


    最终,楼符清也没能从那位妇人口中得到任何答案。


    楼符清和烛玉潮继续往蕊荷学宫的方向走去。


    那场大火并没有避开这座古老的学宫,它被灼烧的伤痕累累。


    再次走进宫门时,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学子生活的气息了。


    他们不必、或是说不愿再回来。


    在亲眼所见京瑾年和夫子们的伪善面目以后,学子们早就对这座学宫失望透顶。


    烛玉潮仰头和青鸾殿上的獬豸对视:“换人之事, 百姓或许不愿, 学子却一定是愿意的。”


    如路仁所说,倘若蕊荷学宫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 他们这些学子还需早些另谋出路。


    “是啊, ”楼符清扫视着面前的残景,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是为夫问错人了。”


    ——“闻师姐!”


    烛玉潮偏头看向声源, 对那人微微颔首:“朝朝。”


    是伊朝朝。


    伊朝朝对二人行了礼,面对皇亲也丝毫不怯场, 侃侃而谈道:“王爷和王妃既出现在此, 便是证明了并未放弃蕊荷学宫,朝朝十分感动!”


    楼符清看上去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看着伊朝朝的脸, 仿佛要把那人盯穿。


    烛玉潮只好接了话:“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和几位同窗仍然坚守学宫,便是无法接受学宫被京大祭酒放弃的结局,”伊朝朝越说越激动,“若学宫不再,蕊荷便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烛玉潮安抚道:“我们不会放弃重建学宫的。可在蕊荷百姓心中,并不信任除了京瑾年以外的人。”


    伊朝朝有些担忧地垂下了眼皮:“京芷葶和京瑾年的确对蕊荷百姓而言意义不同,短期之内恐怕很难改变这样的局面。”


    楼符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你们既愿在此驻守,本王自然信任诸位。只是陛下没有下达对京瑾年的任何惩处,本王也不敢妄自主张。”


    烛玉潮对伊朝朝点头:“你说得不错,京氏统治蕊荷数百年,根基难以动摇。然而,如今学宫内已无人居住,但学宫外的蕊荷却还在等待重建,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伊朝朝抿抿唇:“是草民操之过急了……”


    “并非,”楼符清摇头,“本王有一主意,不知你认不认得一个人。”


    “谁?”


    “付浔。”


    烛玉潮猛然看向楼符清,她几乎瞬间猜到了楼符清接下来的举动。


    “前段时日,付浔被皇上封为学宫使,其职务是为宸武输送学子。揭露魏灵萱恶行一事也有他的功劳,且付浔原来在学宫修习,经验充足。便由他与你们一同策划学宫未来的情况吧。”


    楼符清再次将重任交予付浔,这不止是被迫之举,还是对付浔能力的肯定。


    “付浔师兄?草民曾见过他,”伊朝朝想起了什么,偏头看了烛玉潮一眼,“是王妃的好友?”


    烛玉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付浔原先在蕊荷学宫混得风生水起,想必此事于他并非难事。稍后我便与他说起此事,安排付浔与你一见。”


    伊朝朝的眼神一下就亮了:“承蒙王爷、王妃信任!”


    如此,也算解决半个心头大患。


    “只是要忌惮京瑾年,”楼符清打开了地窖口,“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我总觉得他离死期不远了。”


    烛玉潮随口说道:“王爷的预感一向准确。”


    “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死人不会说话,可还活着的人总会向他们寻仇的。”


    二人甫一进学宫,青铜便抱着楼熠迎了上来。楼熠眼睛红肿,鼻涕和泪水擦在青铜肩头,令后者的动作显得十分局促。


    青铜低声解释道:“小皇子这几天找不见侧王妃,正着急呢。奴才安抚也无用。”


    “给我吧。”烛玉潮叹了口气,刚把孩子抱入怀中,不一会儿便听楼熠哭得更凶了。


    烛玉潮露出无措的神情。


    忽然,她手中一空——


    楼符清自然而然地将楼熠接了过去:“娘子压到他胳膊了。”


    烛玉潮还没回过神来:“……是这样吗?”


    楼符清轻轻拍打着楼熠的后背。楼熠的哭声便小了些。


    烛玉潮见状在一旁说道:“长乐去给你买好东西了,你要乖些,她才会回来见你。”


    楼熠抽泣着:“什么好东西?”


    烛玉潮:“秘密。”


    楼熠:“长乐什么时候能回来?”


    烛玉潮:“她去剑山亭了。”


    楼熠摇头:“不知道。”


    烛玉潮:“那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这样冗长的话语,楼熠听的有些费劲,他的呼吸变得均匀,逐渐睡去了。


    烛玉潮伸出两指,轻轻搭在楼熠的脉搏上:“楼熠跟着我们奔波这么久,竟也没变成病秧子。”


    楼符清没有丝毫留恋地将沉睡的楼熠还给青铜:“命硬。”


    烛玉潮看着青铜逐渐远去,深深叹了口气。


    “他命硬,娘子却心软。”楼符清说道。


    楼璂可以以一敌多,也能独善其身。他让烛玉潮所看到的势力,不过是冰山一角。


    楼熠是楼符清拼死得到的棋子,谢流梨没有在遗书里对这孩子流露出半分的情感。


    所以,烛玉潮不该心软,对吗?


    烛玉潮长睫垂落,轻声说道:“……落子无悔。”


    “娘子还记得你我初遇时,装着楼熠的大匣吗?”楼符清忽然道。


    “自然记得。那时我还很好奇,为何你将他放在大匣中,他却很少哭闹。唯一一次哭,是……”


    烛玉潮没能再说下去。


    楼熠唯一一次哭,是谢流梨坠楼之日。


    如此骨肉相连,烛玉潮又怎能下得去手?


    楼符清继续道:“云琼虽然没有对魏灵萱施以重刑,但也留了心眼,滴血验亲。楼熠的生母并不是魏灵萱。”


    烛玉潮心中泛起一阵绞痛,面上却还要故作云淡风轻地说:“是吗?”


    “如果能找到楼熠的生母,也许我们会多几分胜算。”


    烛玉潮口中苦涩:“这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也许她早就被楼璂藏起来了,也许她早就不在了。”


    “按楼熠的年纪来算,那一年太子正在蕊荷历练,故而楼熠的生母,多半是学宫……”


    “王爷,别说了!”


    烛玉潮语气颤抖地打断了楼符清。她脚步有些不稳,楼符清即刻握住了烛玉潮的双臂。


    “我曾与楼璂朝暮相处,他的事情我知道不少,”烛玉潮仰头盯着楼符清的双眸,她的眼中略微泛红,语气里是深深的恳求,“但生母一事,我可否请求王爷不再调查?”


    无论如何,谢流梨的名誉绝不能受到任何损伤!


    楼符清眼中的疑惑,在看见烛玉潮那双含泪的双眼时瞬间转为心疼,他不由自主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烛玉潮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扯了扯嘴角:“这次出游,原本是为了让王爷开心的,这下反倒叫你安慰起我来了。”


    “我很开心。”


    楼符清不会在这种事上说假话。可他一直都在陪烛玉潮玩儿,怎么会开心呢?


    算了,开心就好。


    楼符清将那神秘包裹放回去以后,便很快离开了石宫。


    而烛玉潮刚目送楼符清离去,余光便瞥见一个柳绿人影。


    贺星舟躲在两块石壁之间,若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察觉。


    烛玉潮朝贺星舟走了过去,却见贺星舟嘴角上扬:


    “我偷偷过来的。”


    烛玉潮见他这副邀功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这么见不得人?”


    “是啊,如今我在王府只认得朱姑娘,还能通过什么方式进来呢?”


    贺星舟眼神真诚而炙热,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


    烛玉潮也不躲:“现在也就只有你叫我朱姑娘了。罢了,你来了,我自是欢喜的。下回若要见我,便给青铜看这个。”


    言语间,烛玉潮取出一条柳绿发带,放在贺星舟手心:“这上面的合欢刺绣,是我闻氏特有的标识。你在蕊荷行医多年,应当认识。”


    贺星舟眼底闪烁着惊喜的神情,他正要说些什么,烛玉潮却拍了拍贺星舟的胸膛,示意他蹲下来。


    “原先瞧你束发的发带太过素雅,便想着换个与你衣衫相称的。”烛玉潮说着,便将自己新送的发带系在了贺星舟头上。


    贺星舟正要起身,却听烛玉潮身后传来一道有些扭曲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第78章 病急投医


    烛玉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 她有些恼怒地转过身去:


    “付浔!”


    付浔挑了下眉,眼底露出明显玩味的神情:“主人,败法乱纪啊, 败法乱纪。”


    很明显,付浔是误会了什么。


    “你做什么?”烛玉潮神情不虞,“此时你不应该去学宫找伊朝朝议事吗?”


    付浔指了指身上:“方才去换了身衣衫, 现在正打算过去呢。正巧,碰到主人了。”


    巧什么巧。


    “是吗?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烛玉潮面无表情地朝付浔走了过去。


    付浔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贺星舟身上, 不知为何,他微微一愣,随即低声说道:“你和贺医师的事,嘉王不可能完全不知。他竟也允许。”


    “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清楚,嘉王比你更清楚。”烛玉潮拔下头上银簪, 直接拉起付浔右手, 塞在他掌心。


    付浔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接住了烛玉潮的簪子, 他双眸微微张大, 随即抬手,将银簪又插回烛玉潮发间:


    “主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你前几日刚给我了一对耳坠。”


    烛玉潮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贺星舟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叫你拿着就拿着,”烛玉潮不耐烦地再次将簪子拔下, 她竖起食指比在唇边, “封口费。”


    “主人果然还是担心嘉王吧。”


    “你这样的人,我不信任。”


    二人声音重叠,付浔一愣, 他右手僵在半空,做不出任何反应。


    烛玉潮本就余怒未消,她又联想起前几日与付浔的交谈,嘴上自然过分了些。


    付浔调整了下表情,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银簪:“多谢主人。”


    烛玉潮语气僵硬:“快些去找伊朝朝吧,让他们等急了,有损王府名誉。”


    付浔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主人有把我当王府之人吗?”


    烛玉潮凝视着付浔的双眼:“你只认得钱,付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付浔缓缓垂下双眸,自嘲地笑了一声:“对,我自己说的话,怎么就忘了呢?”


    烛玉潮张了张口,她看见付浔眼底的血丝,忽然有一瞬间后悔将话说重了。


    “付浔前辈,抱歉。”


    贺星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双眉微皱,对付浔的方向低下了头:“是我没有提前向你们打招呼。”


    “所以呢?”付浔目光微冷。


    贺星舟眼神坚定:“所以,我会以王府医师的身份,待在这里的。”


    付浔扭头就走。


    烛玉潮神情疑惑,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你……说什么?”


    “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有几个不得不杀的人。魏灵萱算一个,还有呢?”


    “还有楼璂。”


    烛玉潮说过,只要贺星舟向她发问,她就一定会回答。


    贺星舟点头:“只剩一个人了啊。”


    烛玉潮低下头:“我……没办法确定一定能杀了他。”


    “如果他死了,你会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烛玉潮不假思索道。


    贺星舟低声笑了。


    “你笑什么?”烛玉潮问。


    “得到小昭这个答案,便是全天下最大的幸事了,”贺星舟掏出一只香囊,其上缝着两株精致的合欢,“谢你送我发带,这是回礼。”


    方才的不悦被一扫而空,烛玉潮好奇地拿过香囊:“里面是什么?”


    “一些安神的药物,你总是下意识的蹙眉。”


    “……是吗?你这次来这儿,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既要复仇,总不会一直待在蕊荷的。小昭,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你去哪里,”贺星舟再次蹲了下来,他将合欢香囊系在烛玉潮腰间,抬起头对她轻笑道,“我将永远仰望你。”


    贺星舟毛茸茸的头发剐蹭上烛玉潮的侧腰,让烛玉潮想起,小时候贺星舟受伤时,便一声不吭地依偎在烛玉潮怀中。


    “付浔说得不错……”贺星舟闭了闭眼,“你对我这般好,我如何能忍住不对你有意?”


    烛玉潮身子一僵。


    贺星舟一次次直白的心意,令烛玉潮招架不住。可大仇未报的烛玉潮,没资格直面自己的情感。


    烛玉潮抬手摸了摸贺星舟的头发:“我是嘉王的妻子,你不该轻易说这样的话。”


    “这话骗不了我。”


    贺星舟的语气带着迫切和期待,烛玉潮沉默良久,最终叹息道:“和我在一起,你会很危险。”


    烛玉潮自诩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面对贺星舟那双澄澈的眼,她总是不舍得拒绝。


    “我绝不会拖你后腿!”贺星舟的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光说可没用。”


    贺星舟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忽而拔出烛玉潮腰间长剑,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瞬间往后退去几步!


    烛玉潮只躲不攻,贺星舟飞身截住烛玉潮的后路,将后者逼至墙角。


    剑尖直对烛玉潮身前,贺星舟一愣,连忙手腕一转,将剑背在身后。烛玉潮伸手想要将他扶住,贺星舟却紧张地有些手足无措,往前跌了一步!


    二人距离瞬间拉地更近,烛玉潮抬眸,连贺星舟脸上细腻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常年日晒并没有让他的皮肤粗糙半分,反而嫩得不像话,烛玉潮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好软。


    “怎么样?”贺星舟双眸弯了起来。


    也不知他问的是剑术如何,还是皮肤如何?


    烛玉潮最终说道:“贺医师会的可真多。”


    “怕你说我光说不做。”贺星舟抿了抿唇,将长剑收了回去。


    烛玉潮往下看了一眼:“偷人武器,欺负我。”


    贺星舟立刻低头认错道:“对不起。”


    烛玉潮嘴角有些憋不住,终是对贺星舟笑了一声:“星舟,你会武,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了那么久。”


    “我这样实在有些不伦不类,”贺星舟不好意思地说,“原先那医馆的同僚都说,你是治病救人的,不是舞枪弄剑的……”


    “他们胡说。”


    贺星舟点头:“嗯,小昭说得对,他们胡说。”


    面前的男人实在太过乖巧,烛玉潮当即决定:“我会让你留在这里的,等我。”


    然而,在答允贺星舟后,烛玉潮短时间内并没有合适的契机与楼符清提起此事。


    直至云霓归来的那一日。


    “回禀王爷,太子今日地位大不如前,还请王爷放心。”


    数月前,京瑾年秘密上书,请求纵火去病。楼璂在朝堂附和此事,致蕊荷惨象。


    楼璂没能一箭双雕,反而将自己置于不义之地。


    故而在楼璂向皇上请缨前来蕊荷辅助学宫时,皇上并未同意他的请求。


    楼符清端起桌边凉茶,抿下一口,却并未作声。


    烛玉潮面色轻松了些:“太子既引起陛下不满,短期内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要能过来倒也不是坏事,远离宸武,楼璂便没了庇护。杀了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楼符清手中的力道大了些,杯盏被捏的咔咔作响,“楼璂不会不知道这点。所以,他是故意为之。”


    烛玉潮微微一怔。


    倘若他是故意的,局势便不大好了。


    “所以不可坐以待毙,”楼符清沉默半晌,“这段时日,付浔已将学宫的情况摸透五分,其余区域的修复情况也趋于稳定。现下云霓和云琼回来了,即便楼璂要下手,也需与我僵持很长的时间,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楼璂会这么做吗?”烛玉潮问。


    “说不准。也许会先向他另外两位弟弟下手呢?”


    云霓听至此处,忽然开口道:“王爷,如你所想,在我向皇贵妃主动透露行踪之后,四皇子的确来找我了。”


    楼符清这才将茶盏放了回去:“……是吗?皇贵妃终于想通了。”


    烛玉潮疑惑地“嗯?”了一声,楼符清便转过头,对烛玉潮解释道:“在我重生后,曾与皇贵妃见过一面。”


    皇贵妃作为正襄四皇子的生母,在后宫中一直是个洁身自好的形象。她不参与他人的党派之争,也不回避其他嫔妃的讨好和归顺。


    烛玉潮听完猜测道:“王爷和她说,楼璂要杀了四皇子,要她和你合作,对吗?”


    “我不信任她,只是说了四皇子被楼璂刺杀一事,让皇贵妃自己小心着,”楼符清顿了顿,“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我开口之前,皇贵妃先提及了合作二字。娘子继续猜猜,她提了什么条件?”


    “定然与四皇子有关。”烛玉潮不假思索。


    “是,她野心不小,想让我辅佐四皇子登基。”


    烛玉潮猛地睁大了双眼:“什么?!”


    “我原本想再作考虑,可皇贵妃看不上我,语气也轻蔑,”楼符清冷笑一声,“我没那么下贱,没答应。不知一年过后,她可有长进?”


    楼符清的目光看向云霓,云霓立即掏出一只卷轴:“今年的宫廷夜宴由皇贵妃操办,她随意找了由头,请画师为嫔位及以上的妃子作了画像。”


    楼符清看向画上那执着佛珠、面无表情的陆嫔,一时双眼有些干涩,语气也变得干巴巴:“……她倒会洞察人心。”


    “皇贵妃还说,若王爷能够掌控学宫势力,一并扳倒太子,她愿意给王爷一方封地。”


    显然,皇贵妃见楼符清似有逆转乾坤之势,楼璂又对自己儿子虎视眈眈,她坐不住了。


    “四哥都要死了,她才病急乱投医,”楼符清嗤笑道,“先说说看,皇贵妃想让我做什么事?”


    第79章 同床共枕


    见楼符清询问, 云霓立即回复道:


    “皇贵妃说,皇后娘娘如今身处他处,希望王爷能找到她, 并劝皇后暂回宸武,操持大局。”


    烛玉潮倏地一惊。


    皇贵妃会不会知道周暮的身份?


    如果她不知,又怎会让皇后这个在前朝几近透明的女人回到宸武?


    楼符清眉头一皱, 显然,他心中也出现了和烛玉潮同样的疑问。


    “皇后虽是太子和三皇子的生母, 但她素来不管他事,”楼符清想到前些日和皇后的短暂会面,“而且,楼璂和皇后在性子上几乎没有相同之处……我不并不认为楼璂会听她的话。”


    云霓劝道:“皇后和皇贵妃同在后宫多年, 皇贵妃定然更为了解皇后为人。她能在此时请求王爷去寻皇后,想必心里有底儿。”


    楼符清听了这话笑了笑:“可她不给我一个理由, 我心里没底儿啊。”


    “所以王爷要拒绝她?”云霓试探问道。


    楼符清垂眸沉思良久, 最终竟缓缓看向烛玉潮:“娘子和楼璂熟悉,你认为他接下来的目标会是谁?”


    烛玉潮心道自己还不如魏灵萱和楼璂熟悉, 她能知道什么?


    不过, 既然楼符清问了,烛玉潮便认真思索起来:“他的目标来来回回就是这些手足。不过, 皇贵妃慌成这样, 或许她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王爷。所以王爷大可晾她一会儿,毕竟楼璂短时间内不会在明面上对蕊荷下手了。”


    楼符清点点头:“娘子说得不错。那皇贵妃提出的条件, 我是否也要一并搁置呢?”


    周暮若能坐镇宸武, 对当下的局势而言定然是利大于弊的。


    烛玉潮:“我认为可以私下寻找皇后,无论是否能找到她,联手都不是坏事。”


    然而, 烛玉潮并没有得到楼符清的任何答复。


    在烛玉潮的角度,只能看见楼符清紧绷的侧脸。他的眼神微微涣散,神思早已游离。


    烛玉潮终于意识到,楼符清问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建议,只是想要……逃避?


    见状,烛玉潮补充了一句:“我知王爷和皇后不对付,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才将选择权交给我。”


    “娘子总是这样直言直语,”楼符清缓缓叹气,“我确实不愿意让皇后和皇贵妃互帮互助。她们这样和谐,我怎么办呢?”


    云霓悄然“啊”了一声。


    王妃是怎么猜到的呢?云霓疑惑。


    “王爷不愿意也无事,还会有别的法子的。”烛玉潮随口道。


    若周暮愿意回宸武,楼符清根本不必费心去找;若她不愿现身,他们又能拿长缨怎么办呢?


    楼符清垂眸:“我既然问了你,就会听娘子的意见。云霓,去找吧。”


    云霓却不敢妄动。


    一直以来,楼符清都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


    他很少听他人的话,尤其不会在自己已经做出决定之后,询问他人的意见。


    “王爷不必强迫自己。”云霓有些不忍。


    楼符清轻咳一声:“云霓,你误会了。本王当真是这么想的。”


    “……下官告退。”


    云霓脸色一僵,转身离开了石宫。


    烛玉潮看看云霓,又看看楼符清,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哎?”


    “没事,云霓不太喜欢皇贵妃。”楼符清道。


    “那王爷呢?”


    楼符清略一沉默,只说了五个字:“以大局为重。”


    话毕,楼符清的手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将皇贵妃送来的那张陆嫔画像卷了起来。


    烛玉潮有些好奇,楼符清既善丹青,那么也画过陆嫔吗?


    兴许是烛玉潮的目光有些太过明显,楼符清忽然说了句:“我没画过她。若是画了,她会骂我的。”


    “……那王爷平日都画些什么?”


    “花鸟山水。”


    烛玉潮了然,果真如此。


    可又听楼符清道:“这些都不是。反而,我最爱画人,哪个宫女洗衣时唾骂主子、哪个太监偷看春宫,我都会画下来。画完了便偷偷烧毁,陆嫔抓不到我的错处。”


    随即,楼符清带着歉意笑了笑:“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


    这一次,楼符清并没有喝醉,可他依旧在烛玉潮面前露出了这样脆弱的神情。


    “为什么呢?”烛玉潮问,“为什么画这样的人?”


    “记录善恶。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和陆嫔一样不知好坏的人。我已经是了,不是吗?”


    烛玉潮忽而一愣:“不。如果你和陆嫔一样,王爷该主动向楼璂递上一把剑,并请求他杀死自己才对。”


    “呵,”楼符清轻笑一声,“娘子偏会逗乐。那时多亏有……”


    楼符清突然没了声儿。


    “多亏有什么?”烛玉潮问。


    “多亏有师父。”楼符清长睫垂落。


    楼符清原本想说的兴许不是这话,可烛玉潮也懒得细想,她心中记挂他事,话锋一转:


    “这几日王爷忧思过重,云琼又在返程途中,我想让贺星舟替王爷调理一番,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楼符清抬眸:“贺星舟?”


    “嗯。他救长乐于水火,医术定然精湛。”


    楼符清刚要开口推脱,但看见烛玉潮坦然而期待的眼神,他心中又泛起一阵浓烈的酸涩。


    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一回事儿?


    “娘子很喜欢他吗?”楼符清直接问道,“你对我说这个,就是想让他成为王府之人,不是吗?”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烛玉潮有些发懵,她说道:“你担心我不顾大局吗?不会的。”


    烛玉潮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此言一出,楼符清的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他不快道:“你我整日同床共枕,我身子好不好,娘子不是最清楚吗?”


    “贺星舟他……”


    楼符清打断烛玉潮:“娘子私心太重,让我不痛快了。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事。”


    烛玉潮僵在原地。


    她自诩这几日与楼符清相处的还算不错,关系也缓和了大半。


    楼符清这是生哪门子气?


    烛玉潮信手拈来,张口就要哄:“王爷,你……”


    楼符清往外走了两步,听了这话突然应激般回过头:“别再说那话。”


    烛玉潮噎了一下,接上了后面的话:“……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


    “我去的地方,你不会想去。”


    楼符清落下这话,便再没回头了。


    烛玉潮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忽然有些恍然。


    因为贺星舟,她和楼符清、付浔都闹得有些不愉快。


    烛玉潮曾和楼符清说过,想和自己像寻常夫妻般相处。


    她是不是不该操之过急,去挑战楼符清的底线?


    烛玉潮眸光闪动,跟着楼符清跑了出去。


    密道中脚步声此起彼伏,可当烛玉潮真正踏上地面时,却找不到楼符清的身影。


    怎么走这么快?去哪里了?


    烛玉潮微微喘气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了一个,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


    即使尴尬,烛玉潮还是主动开口叫道:“付浔。”


    那日过后,即使烛玉潮和付浔偶有见面,但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付浔早就消气了,但此时烛玉潮主动开口,目光也凝聚在自己身上,付浔反而不想低头,他故意对着空气说话:“有条小鱼儿要见你。”


    烛玉潮这才看见,付浔身后还跟着个鬼鬼祟祟的男孩,他戴着只巨大的斗笠,刻意低下头,不愿让烛玉潮看到他的面容。


    可烛玉潮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那时在贫民窟的小鱼。她语气平静:“怎么又回来了?”


    小鱼明显有些不情愿,他语气僵硬:“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我没问你。”


    小鱼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令烛玉潮伤心。


    见小鱼身上并无破损,也未消瘦,个子还高了一大截,便知他这些日子过得不错。既如此,烛玉潮也没有任何客气的必要了。


    付浔眼瞳微动,抱臂回答道:“……不知道。我本想先押回去,却不想恰好碰见主人了。”


    小鱼顿时崩溃:“什么押回去?你骗我的?要做什么?”


    付浔没理他。


    烛玉潮凝视着付浔:“小鱼,你有什么事就说,都是自己人。”


    付浔睫毛抖了抖。


    然而,这小孩憋着气,死活不愿开口。见烛玉潮不肯退让,小鱼索性心一横,拉起烛玉潮的手腕,在她掌心快速写下一个“缨”字!


    “你做什么?!”付浔嘴比心快,说出才有些后悔地抿了抿唇。


    烛玉潮还在愕然之中,却听小鱼痛苦的“啊!”了一声,哀嚎着往后连退三步!


    没人拉住他,小鱼险些跌坐在地。待他好不容易站稳,恶狠狠地看向树后时,一袭玄衫也同样面目不善地看着小鱼的方向。


    楼符清投掷石子,正中小鱼手腕!


    烛玉潮一愣,霎时想起自己与楼符清初遇时,他也是用了这样的法子,打掉魏灵萱手中的蜡烛。


    也不知楼符清何时来的,又看到了多少。不过,此时这些都不重要。


    烛玉潮三两步走到楼符清身前,真挚道:“方才是我考虑不当,王爷莫要怪罪。在楼璂死前,我会认清自己身份的。”


    楼符清却抬手指向小鱼:“这个人,你也喜欢?”


    烛玉潮虽然不知道楼符清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就按付浔说的做吧,”楼符清看着小鱼,“犯上作乱,押入水牢。”


    第80章 挑灯夜读


    烛玉潮和付浔还没反应, 小鱼先不答应了,他冷着脸,狠狠剜了楼符清一眼:


    “王爷这是何意?欺压百姓么?”


    烛玉潮见状皱了皱眉, 快步走至楼符清身侧,在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楼符清的神色瞬间变幻莫测,他沉着脸:“此人看着狡猾至极, 娘子别被他骗了。”


    小鱼差点骂出声来,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劝住自己:“你若不听, 我现在便回去复命!”


    付浔抓住了小鱼的胳膊,小鱼只得在原地跑动,看上去十分滑稽。


    烛玉潮望着面前的楼符清,又回头看了眼小鱼, 踟蹰一瞬,随即朝着小鱼走去。


    楼符清在原地停留数秒, 才缓缓回神, 无言闪身离开了此处。


    付浔眼神中有些复杂:“很重要的事,是吗?”


    烛玉潮点头。


    付浔摸了摸脖子, 轻咳一声:“我也走了。”


    “付浔。”


    烛玉潮叫住了他。


    “你什么时候忙完?我想回学宫转转。”


    良久, 烛玉潮才听见付浔缓缓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的, 释然的声音传来:“好啊, 主人。”


    付浔语气一顿,随即说道:“不过你今日应该没空吧。”


    “什么意思?”烛玉潮问。


    付浔见烛玉潮不解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估算着时间, 和这小孩儿谈完,嘉王就该回来了。我再将主人带出去,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如果主人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乐意陪着你。”


    连付浔都看出楼符清情绪不对了……


    烛玉潮不禁有些魂不守舍:“嗯,下回再去学宫。”


    付浔冲烛玉潮摇了摇手,三两步离开了此处。


    而小鱼被晾了太久,神色不忿地盯着烛玉潮,却见烛玉潮依旧没有理他的意思,气得小鱼在原地跺脚。


    烛玉潮终于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小鱼:“师父有什么急事找我?”


    “终于想起来理我了!”小鱼忍耐许久,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嘉王这种人狠辣至极,正襄……”


    小鱼还没说完,烛玉潮便扯住他的耳朵:“你这个小滑头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任凭小鱼如何哀嚎,烛玉潮也没放过他,反而继续训斥道:“你这样淬了毒的嘴,也不知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没教养的东西,即便走路上被人砍了也是活该!”


    “救命啊,长缨救命!”


    小鱼无法,把长缨都搬了出来,烛玉潮冷哼一声,终于放过了他:“你再乱说,落到别人耳朵里,可就不是疼这么简单了。”


    “你、你!”小鱼捂着耳朵一直往后退,直至撞到一颗古树。


    耳垂被扯出的血顺着脖子滑落,埋没在粗粝的树皮里。


    小鱼没声儿了。


    他没想到烛玉潮真的会对他一个小孩儿下这么重的手!


    “你……在管教我吗?”小鱼迟疑道。


    烛玉潮微微蹙着眉,她并不想管教任何人,只不过是想顺便将上回小鱼骂她的仇也一并报了而已。


    见烛玉潮没有回答,小鱼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长缨前辈看上了你哪一点。”


    烛玉潮作势又要拧他耳朵,小鱼后怕地躲在古树后面,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立即闭着眼睛背诵道:“为师闭关,少则一两年,多则五六年。还望你在此期间于蕊荷休养生息……”


    “等等,”烛玉潮打断了小鱼,“师父怎么闭关了?!”


    小鱼撇撇嘴:“长缨前辈这次的闭关和天下有关,其他的她不让我多说。王妃,我可以接着往下背了吗?”


    烛玉潮怔了怔:“你继续说吧。”


    “若有动荡,大可暗中招兵。你放手去做即可,一切祸端,皆由吾抗。”


    烛玉潮大惊。


    一是疑惑长缨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事情都告诉了这孩子,二是震惊周暮做出了如此冒险的决定!


    小鱼轻咳一声,掀开眼皮偷偷看向烛玉潮:“反正,你能看出来吧?她选择了嘉王和你。”


    言下之意太过明显,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谋反二字!


    烛玉潮语气有些颤抖:“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明知自己没必要问这个问题。


    小鱼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将长缨称为“前辈”,怎么会有假呢?


    可烛玉潮还是难以置信。


    “爱信不信。”小鱼没好气道。


    烛玉潮闭了闭眼:“师父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王爷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两个向死而生的报仇者,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周暮,是怎么想的呢?


    小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心中那股拧巴劲儿又涌现上来:“长缨前辈料到你们有可能不会答应,所以才叫我过来受这个罪。”


    烛玉潮沉默不语。


    小鱼没什么耐心,很快便继续说了下去:“行了,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如果你们想对楼璂下手,就按长缨前辈说的做。”


    话毕,只听小鱼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你们给长缨前辈下了什么蛊,竟然让她出招打自己儿子!”


    烛玉潮瞬间红了眼眶。


    是啊,楼璂是她的孩子,皇帝是她的夫君。周暮为何会让她这么做呢?


    那句“我会帮你的,玉潮”犹在耳畔。


    烛玉潮并没有期待过自己控诉楼璂的所作所为后,周暮会对自己的骨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周暮的意图竟是为此吗?她竟还念着烛玉潮遭遇的事情?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对小鱼缓缓道:“……兵从何来?”


    “终于可以接着背了,”小鱼心情好了不少,“蕊荷宫已是嘉王的囊中之物,雪魂峰稍作努力便可与宋瑾离结盟。至于剑山亭和千秋寺,前者唯恐天下不乱,后者千年避世,不会对大局有所影响。”


    “我知道了,”烛玉潮道,“说完了你便要走了,对吗?”


    “是啊,”小鱼有些感慨地环顾四周,“真没想到蕊荷变成了这幅模样。”


    “世事无常。”


    “我娘还在的时候,我从不知什么是世事无常,”小鱼望着远处,将牙齿咬得直响,“我本以为这次过来能杀了他。”


    即便小鱼不说,烛玉潮也明白他指的人是京瑾年。


    烛玉潮:“他不见了。”


    小鱼双目猩红:“所有人都恨京瑾年,可却撼动不了他的位置,太可悲了。”


    “所有新兴事物都需要岁月的沉淀,就像正襄,也并没有完全被四派所接受。百年之后留存下的,便是百姓所需要的。”


    小鱼皱起眉头:“可百年后我早就入土了,怎么看得见呢?”


    “正因看不见,才需要学子们来做谋士,”烛玉潮话锋一转,“小鱼,如果你想亲手杀了京瑾年,我会告诉你他的动向。”


    小鱼偏过头:“因为长缨前辈把刀递给你,你就要还我一把吗?”


    “一个机会罢了。如果你杀不了他,我会做拿刀的那个人。”


    “呵,多谢,”小鱼终于笑了一声,“我似乎有些明白长缨前辈选你的理由了。可惜这次我离开,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如你所说,谋士才能看到这天下的未来,我没这个眼界。”


    说完,小鱼对烛玉潮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蕊荷宫。


    *


    楼符清是子时归来的。


    他回的晚,悄无声息地入了石室,却不想烛玉潮未眠,仍坐在桌旁挑灯夜读。


    走近一看,却见那人用手心托着下巴,双眼早已紧闭。


    那根可怜的毛笔倒在书卷上,洇开一摊迷茫的墨色,将其他娟秀的小楷染得模糊不清。


    楼符清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将烛玉潮拦腰抱了起来。


    哪知那人敏感至极,刚碰上床褥便睁开了眼!


    幸而楼符清动作麻利,才没让烛玉潮逮个正着。


    只见烛玉潮疑惑地揉了揉眼,心道:奇怪,我怎么躺床上了?


    待烛玉潮余光瞥见那身黑衣,便更加无措了。


    瞧楼符清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反而自顾自地在烛玉潮方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还拿了本书册。


    烛玉潮斟酌道:“王爷,小鱼回去了。”


    “回哪里?”楼符清眼都没抬。


    “不清楚。”


    “走了就好,待在这儿反而扰你心神。”


    “……嗯,”烛玉潮张了张口,终是问道,“是王爷把我抱上来的吗?”


    “我进来时你便在床上。”


    “这样啊,”烛玉潮的目光不知该投向何处,“那我方才写的东西,王爷有看吗?”


    “模糊了。”


    那便先不提。


    烛玉潮看了眼楼符清拿反的书册,主动往右躺了躺,为楼符清腾开位置:“太晚了,王爷先睡吧。”


    “不困,娘子先睡吧。”


    烛玉潮摇头:“我等王爷好久了。”


    楼符清动作未变:“……是吗?”


    “抱歉,让你不悦了。”


    楼符清紧抿双唇:“我没有不悦。”


    烛玉潮叹了口气,翻身下床,用拇指摸了摸楼符清的眼下:“肿了。”


    楼符清抬起双眸,眼中似有残留的水光:


    “不是因为你。”


    楼符清语气竟掺杂着几分莫名的委屈。


    烛玉潮明显不大信楼符清的话:“真的吗?”


    楼符清猛地抬手,攥住烛玉潮还放在自己眼下的拇指:“真假又有何意?娘子原本也并不想知道答案。”


    “王爷醉了吗?”烛玉潮下意识问。


    楼符清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随即将烛玉潮的拇指凑在唇边蹭了蹭。


    柔软的指腹在脸颊上留下了短暂的凹陷,如此反复,烛玉潮也只当对方意识模糊,懒得去管。


    可当楼符清一把将烛玉潮揽入怀中时,她猛然清醒过来。


    衣衫上只有白梅清香。


    楼符清没有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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