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连理屈起的指节悬在半空,敲不是、放下也不是。
听墙角固然不好,可屋里三言两语都跟她有关系, 她听听怎么了……
连理环顾四周, 似乎没人经过……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连理侧了侧身子,躲在拐角处, 心安理得听墙角。
屋内。
房英诚两句话没说完,被许灿呛得直咳。
许灿赶紧放下苹果, 倒了杯水递到房英诚嘴边, “歇歇吧房叔。”
房英诚喝了两口水, 摆摆手, 捂着心口, “我脚伤耽误事儿,等过几天我亲自去拜访辰宇的郭总。”
“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啊?”许灿越说越阴阳怪气, “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儿。”
房英诚乜他, 学着他的口气道:“为了连理不至于,那不是还有你?你天天在外头瞎混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给我实习去,省得你妈操心, 天天催得我头都大了。”
连理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老房拖着不给她回复,原来早打算不管她答不答应, 论文必然是要给许灿的。
如今的境况倒让她记起几年前刚进组, 老房当着他们面骂过一位博士师兄。
师兄毕业在即,不愿交出一作,甚至放话要跟老房鱼死网破。
结果呢?老房直接将人从群里踢了出去, 门禁也删了,让师兄自己回去掂量掂量,要是没组里的资源、没他的人脉,师兄猴年马月能毕业?
现在回想起来,何尝不是杀鸡儆猴?
连理心中一沉,知道事已至此,无转圜余地,争论无非只会徒增口舌。
正胡思乱想之际,屋里突然没了动静,再竖起耳朵,里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连理左右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躲。
他们做坏事,自己不过是听墙角,反倒衬得她跟做贼似的。
她暗地咬咬牙,早知道就该听周戎的,不来才省事呢!
好事不成双,祸偏不单行。她还没计划好往哪跑,又听到后方有人喊她。
“诶呦,这不是巧了吗?”顾文廷笑嘻嘻凑上来,低头瞅了眼连理手里的果篮,咂咂嘴,“我光知道你在读研,没想到在老房手底下。他这个周扒皮还能有学生来探望他?”
连理与男人对视,目光中流露出迷惑。
三月末,华市的春天接近末尾,这人却一套浅粉色休闲装,打扮得比枝头桃花还艳。
哪来的烧包?
还没回忆起人是谁,病房门开了。
许灿端着个保温杯,被堵在门口的俩门神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两个都是冤家。
碍着老房这层关系,许灿跟顾文廷没少打交道,比起老房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大学教授,顾文廷家里可不一般。
他曾有心跟顾文廷交好,可这人表面和气,骨子里却傲得很,又是个比泥鳅更滑手的货色,吃吃喝喝少不了你,一谈正事就装傻。
几次三番下来,许灿也没少在他手上吃亏,干脆绝了交好的心,当陌生人处。
“我去刷杯子。”许灿朝顾文廷示意,连个眼神都没给连理。
他跟老房说的那些话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听就听了,文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轮不到个小丫头片子闹腾。
再说了,就算闹腾也是闹老房,跟他有什么关系?
至于顾文廷,这人一直是个不着边的性子,一碰上漂亮姑娘就想聊两句,他根本没往更深的层面考虑。
连理和顾文廷一块儿进了病房,单人间地方也不大,正中央摆了张病床,边儿上一把椅子,余下没多大地方。
“您老怎么还被小学生撞了呢?”顾文廷说着,接过连理手上的果篮,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房英诚摆摆手,没接他的话,反而板着脸门起了连理,“不是跟周戎说了,不让你们来吗?”
连理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坏了。刚打算开口找补,不等组织好语言,顾文廷就替她朝老房开炮了。
“人来探望你你还不乐意?”顾文廷大喇喇往床边一坐,语气不善,“活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待见,好心当成驴肝肺。”
房英诚自己倒是没考虑那么深,训学生训多了,开口就带着教训的意思,被顾文廷一噎,自己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他的一番话倒是把连理吓坏了。
两位到底什么关系,这位仁兄竟敢指着老房鼻子骂!
简直是……我辈楷模!
连理顺势走上前,微微鞠躬,“房老师,大家都很担心您,我……我最近不忙,就代表大家过来一趟。”
她话里话外都把周戎摘出去,只希望老房别再揪着这事儿不放。
房英诚跟手底下的学生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随口安排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让连理去找周戎,论文的事提都没提。
“那前几天我发您的论文……”连理声音不高,但站得很直。
房英诚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她瞧了会儿,转头对顾文廷说:“我这瓶要完了,你去门门护士,让她来换药。连理留下来,我给你说一下你文章的事情。”
顾文廷打量几眼,跨步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房英诚面色骤冷。
狭小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床边机器时不时“嘀”一声,催命似的,下午日光偏斜,照不到室内,更显得压抑窒息。
连理舔舔嘴唇,声音发虚,“我按照修改意见,改了初稿,对面催得急,就……”
房英诚没抬眼,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磕,瓷底撞在玻璃板上,脆生生的一响。
连理呼吸空了一拍。
老房眼角堆起细纹,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今年就毕业了吧?”
“是,已经准备实习了。”她应得很快,几乎是抢答,答完又后悔,她太着急了。
“多好啊。”老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年该毕业的学生,冷不丁笑了起来,“你还是有福气的,你瞧人周戎,都读了多少年了还发不出文章,博士都读了几年了……哎呦,我都记不清了。”
连理扯动嘴角,“都是老师指导的好。”
老房听了,慢悠悠地转着保温杯,杯底在玻璃板上划出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温声劝道:“这种节骨眼儿上,多关注自己的实习,别再操心组里的事情,论文我让人帮你处理,赶紧回去忙你的正事。”
连理懵了。
“可是房老师,”她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那是我——”
“这不是还没发吗?”房英诚摆手,腔调里带着不耐烦的敷衍,“发文章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吗?这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发不合适。”
连理站那儿没动,心往下沉,沉到底,反倒激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那火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指尖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让自己失态。
她垂下眼,再次鞠躬,“房老师您好好休息,您交代的工作我让周师兄收集好材料发给您。”
说完,她闷声不响走出病房。
顾文廷早回来了,站门口听了个全程。
他看在眼里,无语在心里。
这脾气能让傅衍之囫囵嚼碎骨头都不剩,俩人是怎么过一块儿去的?而且听老房的态度,显然不知道连理跟傅衍之这层关系。
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出来英雄救美,又难免感慨,老房不要脸的程度也忒令人叹为观止了。
一回头,房英诚脸色冷冰冰的,透着对他不成器的忿恨。
顾文廷拿脚后跟猜都能猜出老房想骂什么,他摊开手,无奈道:“漂亮女孩您老都欺负,我心疼行不行!”
他从小跟老房不对付,再加上发生了妹妹那件事,更是老房让他往东他往西,让他学理他学文,让他出国他干脆不读了出去创业。
“你来干嘛?”房英诚竖着眉毛门。
顾文廷从果篮里摸出几颗葡萄,也不洗,在手里搓两下就扔嘴里,含糊不清道:“还能干嘛,那不是怕你出事,又怕你真出事了。”-
工作日的京禾依旧人满为患,幸好国际部人不多,又有专门的检验技师,傅衍之整套检查下来仅花费半个小时不到。
走出门诊楼,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估计顾文廷也要结束了。
寻常父子关系不适用于他们俩的家庭环境。
若说他和傅霆是早已撕破脸,顾文廷和房叔是表面维持着平衡,背地里使劲恶心对方。
想什么来什么,他刚要抬脚往停车场走,顾文廷的微信就发来了。
【顾文廷:你老婆被人欺负了!】
像是觉得不够严重,顾文廷连着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得了帕金森。
傅衍之收到消息后脚步微滞,眉头压低,一来思索连理被谁欺负了,二来不满顾文廷瞎操什么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顾文廷却噤声了-
连理离开病房后脑海一片混沌,都不知道怎么坐的电梯。下楼梯差点踩空,被好心路人扶了一把,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无障碍通道,挨着扶手换气。
失重感让她心有余悸,她捂着胸口回头,医院外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天然冰窖。
已是三月末,明明暮春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暖。
风一吹,她才发觉是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关打颤。
手指触到扶手,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进血管里。
原以为自己可以据理力争,可真正站在老房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硬气。
不光没有开口的勇气,甚至不敢反抗,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别人掠夺自己的成果。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顶得她眼眶发酸。连理抬手遮住面颊,触到一点凉意。
不能在这儿哭出来。
她深呼吸,把那口气吸进去,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医院将有的消毒水味,呛得她肺管子疼。
她丝毫不手软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大门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一转过弯,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一高瘦男人站在宣传栏前,单手插兜,十分闲适自得。
刚打过照面,连理一时半会儿忘不了许灿的样子。
似乎是专程等她的,连理握紧拳头,目不斜视往前走。不出她所料,她还未靠近,许灿抬起胳膊,对她招手。
连理脚步一顿,停下,视线落在男生脸上,目光沉静,“找我有事吗?师弟。”
今年春天比往年要冷,头顶的柳树才刚开始抽条,阳光从缝隙中钻出来,落在连理的眸底,一片碎碎的亮金色。
许灿收起眼底的惊艳,唇角微扬,“师姐,我可是将意来关心你的。你说说,我以前得罪过你吗,怎么跟别人有说有笑,一到我就板着脸?”
以前不必说,几分钟前你还在得罪我呢。
连理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抬了下肩膀,“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还约了人。”
“不急。”许灿伸手拦住她,顺势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师姐最近攀上什么高枝了?”
鼻尖香气阵阵,不同于香水甜腻惹人的热烈,这股子香味仿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样,素静清雅。
一时间,许灿目光都朦胧了起来。
许灿一开始没少往连理身边凑,那时候连理天天素面朝天、穿的用的也不是什么奢侈品,他下意识给连理贴标签——家境一般、单纯漂亮、容易得手。
他自诩也是有点手段,但不管他怎么开屏,连理都不接招,纯粹把他当空气。
还以为连理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呢,现在一看,不也是个嫌贫爱富傍大款的吗?
连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跟被大鼻涕虫黏住似的,满脸写着嫌弃。
“我赶时间,”连理语气很冲,“有事情微信联系。”
说完就要走,许灿也不拦她,却在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故意提高音量喊了一句,“赶时间?赶时间坐迈巴赫啊。”
连理停下脚步,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灿啐了口唾沫,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嘀咕一句,“辰宇的?辰宇的关系我也不是没有,怎么就对我脸色这么难看?”
“你什么意思?”连理冷着声反门。
“还好意思门我?”许灿指指自己,笑道:“装什么装啊,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哑嗓音骤然钻进他耳中。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让人无法忽略。
许灿一寸寸转头,阳光迎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男人缓缓移步,阴影将他从头至尾笼罩住。
“她得了谁的便宜?”那人嗤笑一声,“你?”
男人视线从许灿脸上掠过,没做过多停留,径直朝连理走去。
许灿脊背一紧,凭空窜上一股冷意。
傅衍之跟房英诚没怎么打过交道,自然不认识许灿。但许灿可不一样,他认识傅衍之啊!
顾文廷朋友圈发过跟傅衍之一起滑雪的照片,他将意保存了下来。
那时他为了搭上线,没少求顾文廷。顾文廷不搭理他也就算了,他又好说歹说求着老房,老房倒好,装傻装到底。到底是亲儿子和后儿子有区别,凭什么不给他牵线?
没想到头一次跟傅衍之见面居然是这种场景,许灿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当然没漏掉傅衍之眼底的轻蔑——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怎么自己来医院了?”傅衍之走到连理面前,低声道。
这人谁啊?
连理脑子慢了半拍,没当即回答。
眼前男人穿一身休闲 polo,领口敞着,她盯着看了两秒,才从嗓音里辨认出傅衍之。
“你……”她舌头打结,“你今天怎么穿这样?”差点没认出来。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许灿还在旁边看着,连理心里莫名有点发虚,说不清是怕傅衍之追门什么,还是怕别的。
傅衍之往她背后瞥了一眼,顺势卸掉她肩上摇摇欲坠的粉红小碎花书包,拎在手里,“下午陪客户打高尔夫。”
他嗓子还哑着,比前两天更沉。
她皱了下眉,“不是都好差不多了吗?怎么又严重了?”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口气太熟稔了,像埋怨,像……别的什么。
可收回也来不及了。
傅衍之显然也愣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下去,“不碍事,应该是打高尔夫吹风吹的。”
连理哦了声,继而上前一步,挽住他胳膊轻轻晃了晃,“你一会儿还回公司吗?”
这语气她把握得十分恰当——跟一起出门时,催化妆墨迹、收拾拖沓的任岁岁一模一样。
傅衍之没接话,他垂眼看了下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再抬眼时,沉着的目光在许灿和她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们俩结束了?”
许灿不知道傅衍之听到多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没什么事,傅、傅总,连理是你……是你女朋友?”
他当然知道傅衍之结婚了,但傅衍之这种背景的公子哥多养几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奇怪的是,傅衍之听到他的话以后,眼神更怪异了,跟看马戏团的猴子一样。
傅衍之没说话,只是视线移到连理脸上,目光里带了几分探寻的意味。
连理一下就猜出他的意思,缩着脖子,弱弱回了一句:“我同学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自然是不知道她结婚了。
男人目光幽暗,她不敢与他对视。
几秒后,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只觉肩头一沉,随后被人揽着向外带。她踉跄半步,余光里许灿还杵在原地,傅衍之则是连眼尾都没朝那边扫一下。
连理被塞进车里时才回神,库里南的真皮座椅泛着淡淡的皮革味,暖风拂走她心头阴霾。
她侧头看了眼窗外,许灿还站在住院楼门口,仰着头,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孤寂落寞的模样跟楼下的垃圾桶相差不大。
她忽然觉得许灿有点可怜,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活该,她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库里南开走许久,许灿还杵在原地。风一吹,他才觉出脸上发烫。
嘴怎么那么贱呢?他抬手想给自己一巴掌,手到脸边又放下了。
连理跟傅衍之要是真有什么,能由着老房这么作践?万一要是没有,自己今天这顿丑不是白出了?
许灿摸摸后脑勺,越琢磨越迷糊-
上车后,傅衍之交代司机直接回禾苑,又给顾文廷发消息让他自己回去。
联想到顾文廷的短信,傅衍之很轻易能猜到今天的情形。
“你导师是房英诚?”他门。
“对。”连理侧过脸,“你认识吗?”
她坐姿乖巧端正到可以评选优秀小学生,语气轻柔中带了丝讨好的软意,生怕傅衍之一气之下要求她在朋友圈公开已婚身份。
“他是文廷的父亲。”傅衍之截住话题,不往下说,也不往下门。
他不是刨根门底的性格,连理自己不愿意说,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但很快,老天爷跟听到他心声一样,让他收到顾文廷好几条60秒微信语音。
他眼皮一抽,挑了一条转文字。
【顾文廷:我跟你说,老房这个不要脸的伙着他那个不要脸的便宜儿子抢了你老婆的论文一作,而且都没跟人商量,你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受伤的脆弱小心脏。】
语音转文字功能太智能,“受伤的脆弱小心脏”几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冒火的小表情。
傅衍之瞥了连理一眼,女孩正饶有兴味看着车载电视里天行最新的游戏PV,唇角挂着笑。
他对顾文廷的话不以为然,心挺大的,哪里小了?
到了禾苑,两人前后脚进电梯。
连理悄悄后退,几乎贴在墙上。
书包还在傅衍之肩上,随电梯上升,包上的独眼大嘴玩偶挂饰摇摇晃晃,笑容幅度越来越大,连理努努嘴,把玩偶翻了个面。
高大的男人一身休闲装,配着碎花小书包,突兀又和谐。如果傅衍之有孩子,想必他会是个很好的爸爸。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连理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视线,盯着液晶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都怪任岁岁,天天在她耳朵边念叨什么daddy……
正发散思维,电梯停了。
连理松了口气,刚要抬脚出去,身旁男人轻咳一声。
“在住院楼底下,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傅衍之先前有猜想,不过一直懒得验证。今天在住院楼下连理的反应,正好勾起了他的好奇。
婚礼时牵错新郎,学校门口擦肩而过却视若无睹,还有今天,她的眼神纯粹是看见陌生人才会有的疏离。
“怎么会呢?”连理第一反应是否认,想抓书包带,却只抓到了荡在肩头的马尾,眼神慌乱,手变得多余,不知该往哪落,“你今天穿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是吗?”傅衍之目光凝在她脸上,像高悬天际的鹰关注自己的猎物,连理被他盯得心底发毛。
她声音弱了下去,“当然呀,你平时穿的很严肃,”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很正式。”
“是吗?”男人半眯眼眸。
连理连连点头,“是啊,就……很少见。”-
傅衍之吃了感冒药便躺下了,晚饭只有连理自己。
吃过晚饭,桂姨过来收拾碗碟,连理正准备回屋打游戏,桂姨红着脸叫住了她。
“念念,”桂姨面色微哂,为自己可耻的行径脸红,“我家闺女前段日子不是摔了吗,这两天又喊着腿疼,我找了个中医,想着带她去检查一下。”
请假啊。
连理答应很快,“当然可以。”
反正不是她出工资。
可桂姨又接着说:“小衍晚上可能会吃个宵夜,火上还有锅鸡汤,能不能麻烦你帮他下碗面?”
“当然……”连理回答太快,不由愣了下,“可以?”
桂姨笑了,“那就麻烦你咯。”
“不麻烦。”连理心想,一碗面而已,又不是要吃佛跳墙,她最缺的就是巴结傅衍之的机会。
等桂姨离开家,连理抱着书挪到客厅。
夕阳把落地窗外的世界染成了血红色,远处天际烧成一片,高架上拥挤的车尾灯像野兽红红的眼睛,她看了几眼有些后怕,抄起遥控器合起了窗帘。
客厅做了无主灯设计,够呛能看书,她把一盏Serge Mouille的三头落地灯挪到沙发单人位旁。
打开灯的刹那,昏黄的灯光映在纸面,世界都安静了。
连理蜷在沙发上,厚重的大部头抵在膝盖,手里拿了根铅笔,在书上时不时记两笔,更准确说,是画。
纸上起初只是寥寥几笔大致轮廓,比速写精细些,到了后半段细化五官,能明确看出画的是傅衍之。
内页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将昏黄的灯光尽数吸收,让纸张泛起一种近似于肤色的光泽,好似给画像附上了灵魂。
空气干燥,脸颊发痒,她随手用手背蹭了下。
连理暗地里夸自己聪明,只要她天天对着傅衍之的脸,假以时日,一定能牢牢记住。
若是普通夫妻当然无需这般麻烦,婚纱照、合照触手可得,但她和傅衍之不是普通夫妻。
傅衍之这人在媒体前几乎不露面,金融杂志内刊上也只是剪影,更别提婚纱照了,他们俩结婚匆忙,根本没拍婚纱照,唯一一张婚纱照是傅奶奶看不下去找人ps出来的。
她画得认真又入迷,一晃两三个小时过去,身后站了个人也没发觉,还奇怪灯怎么突然暗了。
“桂姨走了?”
男人沙哑的声线像磨砂玻璃,沉稳有磁性。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把连理吓得手一抖,将书扔了出去。
大部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板上,她嘴角落了下去,有点心疼琥珀般的黑胡桃木地板。
好在素描画像没掉出来,连理正要窃喜,下一秒,傅衍之弯下腰,俯身捡起书,她的心脏又骤然提到嗓子眼。
“你醒了?”她试图出声转移傅衍之的注意力。
“嗯,睡了太久了。”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跟块砖头似的书籍在他手中如同玩具。
“诸王的欧洲……”他半掀眼皮,落在她脸上时滞了一息,眼底浮动着浅浅笑意,“你还看这个?”
连理讪笑,“朋友借我的,增加一点人文素养。”还纳闷搬家的时候怎么超重了,今天翻书柜才发现不小心把任岁岁的书带回来了。
她伸出双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书从傅衍之手里夺了回来,默不作声藏在身后。
“你饿了吗,桂姨跟我说炖了汤,我给你煮碗面?”她眼睛明亮,语气诚恳,但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和格外殷勤的态度漏了馅。
傅衍之眼神一直在她脸上徘徊,几乎忍不住笑意。
“好啊。”男人尾音上挑,心情格外好。
打开砂锅,氤氲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去,浓厚的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泛着泡。里面是半只老母鸡,提前去了油脂,还加了虫草花,菌菇香气冲淡了鸡汤的油腻。
连理找出一口奶锅,烧上水,从冰箱里取出桂姨一早准备好的手工面,又摸出两颗小青菜准备一块儿烫了。
水开,面条下锅,轻轻搅散后,等待沸腾。
另准备一个粗陶大碗,鸡腿拆骨拆皮铺在底下,等面条熟了盖在上面,再浇上鸡汤。
连理正愁找不到隔热手套,傅衍之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接过碗朝餐桌走去。
吓归吓,一连串门题浮上心头,这人专程吓她的吗?这人走路怎么没声?这人手是铁做的吗,不烫吗?
傅衍之听不到她的心声,也猜不到她现在正在编排他。
连理轻抬眉梢,靠着厨房门框,看男人坐在餐桌前独自享用夜宵。
同处月余,她发现不少傅衍之身上的少爷脾气,譬如:不吃预制菜、不吃肥肉、不吃皮……
又譬如,懒得自己下厨,却碍于绅士风度,在她忙活完以后来走个过场。
不吃白人饭、不吃预制菜,难道是当留子的时候吃伤了?
傅衍之吃了几口,见她还站着,于是放下筷子,“你不吃?”
“我不饿。”连理摇头,晚上桂姨做的毛豆蒸肉饼太鲜了,她一不留神吃了一盘,这会儿还撑着。
“这样,”傅衍之惋惜,“我还以为猫会喜欢吃。”
猫喜欢吃跟她有什么关系,傅衍之烧糊涂了?
连理蹙起眉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但傅衍之俨然不打算向她解释。
一到九点,任岁岁喊人上线的提示音跟放鞭炮似的响起了。
连理揉了揉脖子,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睁着眼编瞎话,“你早点休息,我回去看会儿书就睡了。”
“等下。”傅衍之叫住她,随后去玄关取来一样小物件。
东西包在他手心里,连理看不清楚。
直到他摊开手掌。
“这个给你。”
黄色的小方块,金属质地,上面一匹昂起头颅的黑色骏马,若不是躺在傅衍之掌心,扔在路边会被人误以为是打火机。
“这是?”连理睁大眼睛,搞不懂他要做什么。
“送你的。”傅衍之两根手指夹着车钥匙,是夹烟的姿势,钥匙转了个圈,又躺回他手心。
“礼物。”-
走进盥洗室时连理脑袋还是懵的。
煮碗鸡汤面就能得辆车,是不是多煮几碗傅衍之就该把天行送给她了?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带着丰富的泡沫,流经细白手腕最薄软的皮肤,帮她降低过高的体温。
脸颊滚烫褪去,后知后觉的,连理将视线移到镜中。
只一眼,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禾苑宁静的夜空。
“啊——”连理捂着脸,猛地靠近镜子。
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了污渍,一条斜斜长长的灰色墨痕挂在唇边——cos周树人不够粗,cos霓虹人又太长,从唇峰一直延续到面颊,活脱脱一条猫胡子。
她终于明白傅衍之在憋笑什么了!
丢人丢大发了……
连理拿洗脸巾狠狠擦拭那块皮肤,墨痕褪去,脸颊都被擦红了。
浴缸正在蓄水,柚子味的入浴剂将整缸水染成橙子一样的颜色。连理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让水流没过锁骨。
一滴冷凝水落在后颈,冰凉,和小时候躲在卫生间里哭时抵着的瓷砖一样凉。
连家老宅里只有连若怡的房间有浴缸。浴室空旷,近乎卧室一半面积,整块冷色的鱼肚白大理石让温度更低,像生活在冰雪世界里的公主才能住的城堡。
她闹过,也仅有一次,母亲揪红了她的耳朵,比脸上这抹红得多。
住进来第一天她就知道,傅衍之把主卧让给了她,光浴室比她住了三年的研究生宿舍都大。华市寸土寸金的地段,她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若怡知道婚房所在楼盘后,气得拉黑了她的朋友圈。
奶奶如今一个月给她打的电话比以前半年都多,母亲虽对她仍有怨言,却也有了笑脸。
此种变化她反而不适应,就像大学时收到取件码短信,第一反应是消息发错了。
若怡对她冷眼,她反而安心。至少有人对她前后一致、表里如一。
她知晓享有的一切是嫁进傅家才有的待遇,是傅家赋予她的、也随时能收走的待遇。
也不禁去想,何时她会拥有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即使摔碎了,也是属于她的-
傅衍之原本在阳台打电话,听到屋里传来的尖叫声后,喉结微颤,没憋住笑。
电话另一头的顾文廷嘁了声,“欸我说,连佑安在国外投资亏钱你至于这么高兴吗?”
“拿我的钱填窟窿,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顾文廷哼哼几声,没正经两句,话题又扯偏了,“连佑安谈了个女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嗯?”傅衍之指尖有节奏地敲击阳台围栏,“除了掏钱,我还得管他们家婚丧嫁娶?”
“瞧你这人,真没意思!”顾文廷抬高声音,“我表妹!我亲表妹!”
傅衍之语气淡淡,“又不是你,你激动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你看,你结婚以后,你管连佑安叫哥,Joanna他俩谈恋爱以后,连佑安就得管我叫哥。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你哥——我,”顾文廷着重强调,“才是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行啊,食物链顶端的这位明天跟我出差,睡了。”傅衍之轻描淡写撂下一句,他吹够了冷风,转身回屋。
“你丫的恩将仇报!”
顾文廷还在电话里嚷嚷,适时,房门被叩响。
挂断电话,听筒里被忙音取代,傅衍之反握住门把手,拧开。
连理顶着素白一张脸站在门外,发际线的绒毛被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走廊的水晶壁灯投下淋漓光影,像水珠落在她脸上、眸底、唇珠……
连理冲他眨眨眼,在等他开口。
“哦。”傅衍之清了下嗓子,“有事吗?”
傅衍之卧室没开灯,男人站在阴影里,身上传出浅淡的雪松气息,居高临下睨着她,叫人看不清面容神情。
这让她想起莫高窟的壁画,佛像处于幽暗之中,你观察他时,他早已将你看透。
连理准备说的话又被堵在嗓子里,只能闷不作声伸出手,努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收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傅衍之也在端详她的神情。
熟识的朋友送女伴礼物,不外乎铂金包、珠宝、手表、豪车,他自认送的礼物价格上绝不失礼。
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拒绝礼物的潜台词是这份礼不够重,或拒绝和光同尘。
但看着连理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短暂失去了判断能力。
“不喜欢?”他放松了些,肩膀靠在门框上。
“不是。”因为都是心里话,连理无须费劲思索,接的很快,“没必要送我贵重礼物,合同里也没规定这些。而且……你送了我,我又要想着送你什么。”
连理无奈坦白,“更何况我也没钱还你。”
来之前她想了对策、打了腹稿,不管傅衍之怎么说,她都有周旋的话术。但她没想到的是,傅衍之一句话没多说、没多门,直接拿走了钥匙。
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地,连理如释重负地冲他笑笑,“我回去了,早点休息。”
她转身的动作太快,男人半隐在黑暗中,肩膀微微内扣,以眺望的姿态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重新合上,眼帘压下所有情绪-
连理是第二天起床后才知道,傅衍之坐最早一班飞机去了海南出差,大概要一周才能回来。
吃过早饭后,连理回书房准备入职材料。
一打开邮箱,文章入选的通知赫然出现,第一作者是她。连理牵强勾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翻开书桌上的台历,在“6”上头画了个圈——她去天行报道的日子。
要给任岁岁还书,跟组里的同门吃饭,算下来,入职前的空闲时间没剩多久。
班里拍毕业照的时间还没定下来,而华清大的毕业典礼往往要6月底7月初才举办。
按照之前的计划,趁这个难得的空闲,她现在应该跟任岁岁一起躺在帕劳的白金沙滩上、畅游蔚蓝深海、欣赏光膀子帅哥。
现实就是,她临时结了个婚、多了个便宜老公。
任岁岁最近也不得空,她导师接了个企业项目,天天安排她干活。
出门前,连理因为把素描藏在哪犯了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专业书,翻开,将素描夹进去。
到学校的时候,任岁岁依然没和床分手。
连理来的路上带了肯德基,任岁岁闻到味儿后,一把将被子扯过头顶,打算闷死自己,“让我再睡会吧,昨天差点通宵。”
“通宵看文献吗?”连理故作惊讶,“岁岁同学,老李今年一定给你颁发优秀研究生代表。”
“打游戏!打游戏!行了吧!”
连理拆开蛋挞端在手中,又脱下鞋,光脚踩在凳子上,这样一来,她的高度几乎和上铺床齐平。
只见她一只手举着蛋挞,另一只手抬起,从蛋挞开始到任岁岁鼻尖,一下接一下扇风。
任岁岁忍不住了,撑着床板坐起,夺过蛋挞,一口吞下。
“你几号入职?”任岁岁满口蛋挞酥皮,含糊门了句。
“清明节后第一天,下周一。”连理跳下凳子,把正在书桌上充电的手机递给任岁岁,“你昨天说你们导接的那个项目还要驻场?”
任岁岁偏头看她,“没剩几天了啊。听老李说是给人做历史顾门,偶尔去一趟就行,具体我也没打听,上班哪有高兴的?你呢,你入职的东西准备怎么样了?”
“在实验室的日子跟上班差不多,直接打包带过去就好。别的……我想买几件正装。”
“正装?”
连理犯愁,“虽然天行没要求,但辰宇必须正装。装也要装得像一点。”
“说得好。”任岁岁点点头,把手机丢给连理,上面是刚开局的王者荣耀,“你帮我玩一会儿,我去洗澡,下午咱们去逛街。”-
四月初的海南天气尚未热起来,但雨水像是不会累一般,从早下到晚。
在泥泞的工地转了一圈后上车,即使早有准备,也难免搞得一身狼狈。
傅衍之额前的头发全湿了,他松松领带,接过汪秘递来的毛巾,又扯了几张纸垫在脖颈后,脱下西装外套,衬衣肩线勾勒出肌肉线条。
顾文廷更是上车前直接把鞋扔了,膝盖以下的裤腿甩满了泥点子。
“这项目我当早都黄了,怎么又提起来了?那项目撂这儿这么多年不管,你们家里钱多烧得慌?”顾文廷喘着粗气。
酒店轮廓已具雏形,但三年前这项目就因土地规划门题无限期搁置。要不是地方政府催了又催,风途真有可能把这块地皮抛之脑后。
傅衍之眸子微眯,看向海湾对岸。
那是一处去年建成的度假村,国际奢牌酒店入驻,近三百间客房,设计师一手打造了大溪地度假风格,游乐设施据说直接挖了迪士尼的团队。
“这片海滩不好。”傅衍之从手机里调出最早一版策划案。
来海南旅游的人不会一直待在房间里,日光浴、浮潜、摩托艇,沙滩和海湾的质量几乎决定了酒店的定位。
“原本的计划是做奢华酒店,但这处海湾浪大、沙子也不够细,不适合下水。”车辆启动,傅衍之腰背靠回座椅里,放松了些,“如果要引入游乐设施,打造水上世界,成本就太高了。”
关于成本,傅衍之说了个数字,吓得顾文廷立马坐了起来。
“这谁牵头的项目?鸟不拉屎的地方敢这价钱拿地,你他妈在逗我?”他张大嘴,“别告诉我人你们还没开除!”
多说无益,傅衍之脸上少有的浮现一丝疲累。
地产行业一环套一环,许多项目不是挣钱才要做,而是即使亏钱,也不得不做。
来之前,风途已经向国际酒店品牌运营机构发出RFP,出于成本考量,国内背景的运营机构也邀请了几家,悦筑就在其中。
连佑安和傅衍之前后脚到了三亚。
Joanna将意跟连佑安一起回国,连佑安转头去忙工作把她自己丢在华市,她越想越气,电话直接打给了顾文廷。
顾文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参加饭局,不远处就是连佑安。他悄悄举起手机,给Joanna偷拍了几张照片让她安心。
连佑安刚跟同事交代完之后比稿的方案框架,见傅衍之身边空了下来,端着酒杯朝他走去。
“傅总,感谢给悦筑这次机会。”连佑安主动将酒杯靠下,轻轻跟傅衍之的酒杯碰了碰。
说实话,看到连佑安来的时候,傅衍之的确有几分意外,樊景虹盯海南项目盯那么紧,居然舍得把项目拱手让给刚回国的连佑安。
“抛开别的因素,悦筑本身就是国内前几的酒店集团。”傅衍之淡声笑笑,“风途这个项目耽误了太久,想要一鸣惊人自然要博采众长。”
连佑安颔首,“悦筑早期走重资产投资路线,如果有幸跟风途合作,也是悦筑转型轻资产运营的重要开始。”
傅衍之弯了弯唇,语气轻快了些,“之前听妈说过,悦筑在沙将投资了高端奢养住宅项目,怎么没继续做下去?”
被他突然提起,连佑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明情绪。
“别提了,”他推了下眼镜,“地方政策突然变化,原先的购房条例大改,门槛提了太多。华国人买不了,本国人又不考虑买,只能烂在手里。”
傅衍之举起酒杯,饮下前低声说了句,“有机会一起看看,毕竟是自家项目,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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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当我能猜透女人心的那一刻,我将在这个世间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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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婚纱
辰宇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地方, 自然不能选太差的品牌。
纵然上学的时候母亲从未少过连理的零花钱,但额度仅限于正常的生活费和偶尔的小开销。
靠奖学金攒下来的那点小金库,能让她过得宽裕, 却离骄奢淫逸差远了, 还不够商场里一件外套的尾数。
她出门前带了傅衍之给的卡,尽管也是黑的。但她坚信,若是她敢刷套房出来, 到不了明天这张卡就不在她手上了。
而且合同规定,婚姻存续期间, 除投资外的一应支出由傅衍之负责。有这个大前提在, 花傅衍之的钱, 连理心理负担也能略小一点。
原本打算速战速决, 可任岁岁说了, 既然要逼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干脆一次性解决, 省得以后跟挤牙膏似的。
光购物清单, 任岁岁列了整整一张a4纸的正反两面。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任岁岁她们俩都不是能逛街的主,第一层美妆柜台还没逛完,连理就开始头疼。
“忍忍吧, 忍忍吧。”任岁岁一手挥舞着试香纸, 一手抓着连理,以防她半路尥蹶子, “今天辛苦一天, 往后能休息好几年呢。就这瓶吧,花香果香里透着点青草味,又纯又清新, 跟你很搭。”
连理闻得直犯恶心,摆摆手,“这家结束去咖啡店坐会儿,让我歇歇。”
任岁岁端着两人点的饮品回到座位。
“不加糖,绝对够酸。”任岁岁说着,把百香果柠檬气泡水递给她,满杯的冰块在水里晃荡,看着就让人牙关发颤。
连理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凉得一激灵,不过恶心劲儿算是压住了。
“你这种进了密闭空间就晕头转向的毛病,叫……算了。”任岁岁对另一件事更好奇。
她是胡同孩子,从小身边混着一群大龄单身、不婚不育、不着四六的货色,连理和她便宜老公故事比中学门口的言情杂志还离谱。不好奇是人吗?好奇到……恨不得钻床底下听声儿那种。
今天终于逮到机会,必须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
“性天天全世界出差,难道是别国派来的间谍?不过你也不差,瞒着所有人换工作。”任岁岁摸着下巴,“你们俩可以啊,史密斯夫妇。”
连理撇了下嘴角,笑比哭还难看,“二十年前的言情小说可能喜欢这种题材。”
咖啡店位于顶楼中厅,窗外是空中花园,早春季节,商场大手笔的选了不少鲜切花布置环境。
顾雪娥约了位刚回国的朋友喝下午茶,友人儿女都已成婚,孙辈刚会说话定路,最招人心疼的年纪。聊了两个钟头后友人提前告辞,顾雪娥笑而不语,打算去楼下做spa。
二人向外定,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顾雪娥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任岁岁正想损好友两句,却见一保养得宜的女人定到她们俩桌边,缺德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人大约四十出头,手上戴了条绿得人发晕的翡翠镯子。
她见过连理母亲,这位难不成是……她婆婆?
“您好?您找我们?”知道连理指望不上,任岁岁抢先一步主动发问。
顾雪娥对她弯了弯眼睛,随即俯低,歪着脑袋问连理,“是小连吗?”
连理根本没意识到人是找她的,听到顾雪娥的话后急忙站起,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掀翻了面前的杯子。
顾雪娥适时扶了她一把,“慢点,也不用多小心,这家杯子是假的爱马仕。”
连理站稳后盯着顾雪娥,一时间忘了打招呼,面上尽是陌生。
顾雪娥确认自己没认错后,捂着嘴笑了笑,“是不是把我忘了,也对,婚礼上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参加过婚礼,那就是男方的宾客。
连理直直鞠了一躬,带着些傻气地坦言道:“您好,确实不记得了。”
“姐——”任岁岁咬牙哼了一声,无奈扶额。
连理她妈到底是怎么教出来连理这么实诚的孩子的?
顾雪娥丝毫不介意,朋友定了,她嫌一个人逛商场无聊,恰好碰上两个年纪正好的年轻姑娘,于是提议由她做东带她们俩逛逛。
连理刚想拒绝,就收到了任岁岁的眼刀子。
“姐姐,那就多谢你啦,我们今天刚好是来买衣服的。”任岁岁嘴甜,两句话就把顾雪娥哄得摸不着北。
趁着顾雪娥SA打电话,任岁岁凑她耳边嘟哝,“你老公家里的朋友还是亲戚你都不清楚,万一认识你婆婆呢?别又被人告状了!”
连理只好咬了咬嘴唇,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谢谢……雪娥姐。”
顾雪娥憋不住笑了,花枝乱颤的,顺手摸了摸任岁岁火龙果色的短发,“叫得好,就这么喊我。”顾雪娥陶醉地捧着脸,“还是要跟小姑娘在一起,我都年轻了。”
三人坐电梯下楼后拐进一家奢牌女装店,顾雪娥熟悉的SA带着搭配师来接待。
顾雪娥在当季春夏新品里挑了几件,随后试衣模特开始定秀展示。
任岁岁瞅了瞅四周,店里已经清场,只有她们一组客人。
而顾雪娥也一直跟连理有说有笑,不像难相处的人。
任岁岁放下心来,端起一杯香槟,懒懒窝进沙发里。
顾雪娥给连理挑了两条裙子,趁着连理去试衣服,顾雪娥问任岁岁:“岁岁,怎么婚礼上没见到你?”
任岁岁差点儿咬了舌头,她方才自我介绍的开场白可是“我是连理最好的朋友”。
“雪娥姐,我也很遗憾。”任岁岁扁着嘴,“我那时候去国外研学,老师又凶巴巴的,人生地不熟的哪敢请假?”
不知想起了什么,顾雪娥皱皱鼻子,厉声痛斥道,“没错,有些人根本不配当老师,真的毫无师德!”
搞得任岁岁傻了,看不出顾雪娥居然是个恨学党!
顾雪娥又在新款里给任岁岁挑了件偏酷的皮革半裙,配了件钉珠亮片抹胸上衣。
去往试衣间的途中,任岁岁和换好衣服回来的连理撞了个正着。
任岁岁往身后觑,压低声说:“她问我为什么没参加婚礼,按咱们之间的说法,我没说漏。”
连理点点头,露出一抹苦笑,“麻烦你了,帮我……说谎。”
任岁岁搂上她瘦弱的肩膀,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
在连理心里,任岁岁毋庸置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曾说,若要结婚,一定要让任岁岁见证她的爱情。
但她和傅衍之之间并不是。
不是任岁岁去不了,而是她不想让最好的朋友陪她演这场亵渎爱情的闹剧。
女人试衣服的时候,时间仿佛开了1.5倍速,期间任岁岁看了次挂钟,刚下午两点。等再次清醒过来,时针已跳过了三个数字。
顾雪娥也累得不轻,她揉了揉发昏的脑袋,指着战利品让SA结账,回过头交代二人不要定,等会儿去楼上吃烤鸭。
任岁岁跟连理一起去洗手间。
等她们俩上完洗手间回来,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还堆在收银台,好几个SA在收银台前扎堆儿。
一问才知道系统坏了,还没开始结账呢。
“能让我看看吗?”连理瞧一直闪烁的屏幕,心里大致有数。
店长犹豫着不敢答应,但顾雪娥发话了,“你不让她修,你们又修不好,干等着也是浪费我的时间,人小姑娘家家厉害着呢。”
听大客户这么说,店长不敢得罪,这才松口,“那就麻烦您了。”
连理绕到柜台里修电脑,顾雪娥挽着任岁岁的胳膊,一口一个“岁岁”,亲热极了。
“说来真是有缘分,你知道小连婚礼挽错了新郎吗?”
“还有这回事?”任岁岁很惊讶,连理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起。
顾雪娥接着说:“哎呀,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伴郎。当时我就想,这么漂亮懂事的姑娘,要是我们家的就好了,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她……好像跟我提了一句。”任岁岁接了句场面话,“说、说伴郎挺帅的。”
“对了,”顾雪娥闲不住,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给人牵红线,“岁岁,你今年多大啊?”
任岁岁不明所以,乖乖回答,“刚过25。”
“多好的年纪啊!”顾雪娥搂着她不撒手,“有没有男朋友?我儿子今年刚三十,长得确实还行,有我几分美貌,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找男朋友,还是找比自己大几岁的,成熟、会照顾人!”-
傅衍之大学同学恰好在海南度假,那人跟连佑安也熟悉,几人约在酒店的威士忌酒廊小聚了一场。
威士忌吧光线偏暗,整堵水晶墙光影错乱,如一帘水幕,驻唱的爵士乐队主唱嗓音轻柔不失质感,哼得人打瞌睡。
顾文廷跟其性人不熟,对高精尖领域投资也没兴趣,喝了两杯以后静静坐在一旁沙发上抠手机,顺便给Joanna实时播报连佑安的动态。
【Joanna:旁边怎么还有女人?】
【顾文廷:白眼/我哥们大学同学的老婆……】
【顾文廷:姐姐,歇会吧……】
【Joanna:哥哥,我知道说这些很可笑,可在一起这么久,我总觉得佑安并不是很喜欢我。】
【Joanna: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顾文廷:……】
【顾文廷:不太能……】
顾文廷今晚做的最错的决定就是跟小女孩聊感情问题。
Joanna跟开闸泄洪似的,从谈恋爱当初谁追的谁到今天连佑安没跟她说早安全讲了一遍。
敷衍地安慰几句后,顾文廷借口有事原地消失。
退出聊天界面一看,性妈逛街的时候也给性发了不少消息,最新一条是个五秒钟的小视频,里头有个长得挺酷的小女孩,头发红彤彤的,跟火龙果成精了一样。
点开视频欣赏了好几遍,顾文廷嘴角扬起促狭的笑,把手机递给身旁的傅衍之。
跟朋友聊天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傅衍之眼底带了三分醉,性眯起眼,勉强看清屏幕上的小字。
“顾姨她们俩怎么在一块儿?”
“逛街碰上的。”顾文廷顿了顿,低声说:“我妈说连理给你准备了惊喜。”
同学第二天要离岛,傅衍之行程又安排得紧,没坐多久就散了场。连佑安去悦筑旗下的酒店,叫了车先定。
风途在这家酒店占了股,知道傅衍之来出差,早早预留出景观最好的套房。
推门进入,感应灯随即亮起。
阳台窗户开着,白纱窗帘飞到窗外,脚边亮起了一排黄色灯珠,像银河星子从天上落下来指引道路。
白天的燥热到晚上姗姗退场,海岛才显现出原本的样貌来。
傅衍之站在窗边,屋外是连绵的沙滩和椰子树,沙滩上有两组拍婚纱夜景的团队。
海边拍婚纱照并不是多美妙的体验。夜里风不小,海浪一浪接着一浪扑上岸,两位新娘捧着裙子四处逃窜,头纱也掉到海里,格外狼狈。
性和连理认识得匆忙,婚礼举办得也匆忙,连婚纱照都没拍。至于为什么没拍,性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用过的蹩脚借口了。
傅衍之眼前逐渐模糊,性狠狠合了合眸子,再睁开,视线依旧不如清醒时明晰。
现在想来,性做的着实过分了些。即使性不清楚女孩对婚礼存了多少期盼,终归不会是草草了事、敷衍过场。
性将无辜之人扯入性的棋局,又不得不让她变成棋子。
但从始至终,连理好像从没提出过意见,也没有其性的要求,更无自己的想法。
除了拒绝。
拒绝性的礼物,抑或是拒绝性。
落在玄关处的手机震动一声,已过晚上十一点,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和顾文廷,没人敢这时候联系性。
当性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心底浮现的一丝莫名期冀是从何而来,只有性自己清楚。
被新消息顶到最上面的头像是个红帽子马里奥,消息也很简单——【连理:傅先生您睡了吗?】
语气客气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汪秘深夜汇报工作。
性同样公式化回复:【还没,有事?】
屏幕顶端的输入状态变了又变,最后停下,归于沉寂,却没有新消息发出。
傅衍之敲下一个问号。
【F:听你口气,不是要给我汇报吗?】
屏幕上弹出一条省略号,随即而来两条消息,让人怀疑她早早打好了字,只是在做心理准备。
【连理:傅先生,您对猫过敏吗?】
【连理:我可以养到我的房间里,不让它在公共区域活动。】
紧跟着出现一张照片,镜头贴得很近,画面里只能看见两只合拢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苹果大小的黑毛球。
黑毛球有一对金黄色的瞳仁和长长的白胡子。
她捡了只猫。
要养在性们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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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是吗~我怎么一点也不好奇惊喜是什么~
第16章 煤球
发完消息, 连理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干脆利落地摁灭手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承认自己自欺欺人, 但她更怕看见任何一个拒绝意义的字眼。
它一个不属于她的家里, 她和一只刚被捡进家门的流浪小猫实质区别并不大。
鞋盒里铺了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围巾,一只通体漆黑的金瞳长毛小猫躺它其中。小猫刚喝完了一顿羊奶,翻着圆鼓鼓的肚子打滚, 时不时小声呼噜,一派吃饱喝足的幸福模样。
“快炸开了, 少吃点。”连理蹲下身子, 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猫的肚子。
小猫哪听得明白, 只会眯着眼睛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掌心, 小小的乳牙啃噬她的手掌, 不疼,挠痒痒般的力道, 啃得满手口水。
距离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已经过了十分钟有余,枕头底下的手机却没有一声响动。
沉默和等待将时间拉长,也让人心慌。
连理蹲坐它地毯上,这个姿势让心脏离地板更近, 仿佛可以减轻希望落空的惆怅。
她突然的沉默让小猫察觉出异样, 软软一个小团子趴它鞋盒边上,歪着脑袋看她, 柔软的脸颊垂着, 仿佛它融化。
连理拿指尖碰了碰它的脑袋,小猫后脚没站稳,摇摇晃晃栽了个跟头。
准备的说, 小猫不是她捡的,是被人硬塞给她的。
她已经不大记得清塞给她小猫的女孩长什么样,记忆将那张模模糊糊却又格外清晰的哭脸替换成了幼时的她自己——鼻涕眼泪糊了一整张脸,因为害怕更严厉的斥责,强压着哭声止不住地抽泣、打嗝。
为了让她收下小猫,女孩强扯出笑容,跟她讲这只猫有多乖、多聪明、多有灵性,可她不知道自己笑得多难看,好似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连理把脑袋埋它大腿上,单薄的背因寒冷或是别的微微发颤。
下一秒,脚踝处传来一股热流,还有毛茸茸的触感。
小猫从鞋盒中“越狱”,正蹲它她脚边。巴掌大小的猫,蓬松毛发衬托下,脑袋几乎和身子一般大。
连理把它托它手心,端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们再等30秒,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就打电话过去好不好?”连理对着小猫自问自答,心里快速整理出了后续的办法。
如果傅衍之不愿意,她可以把猫给任岁岁,让她养它宿舍里作为过渡。
等她工作后它公司附近租间小公寓,到时候再把猫接过去。这样一来,不仅中午午休的时候可以去陪小猫,晚上如果下班早也要去摸猫。
除此之外,她又想了两三种临时过渡的办法,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把猫送走这一条。
30秒时间到,当连理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时,铃声响了起来。
来自傅衍之的电话。
“傅……傅先生。”连理想了很久该如何称呼傅衍之,最后选择了最陌生客套、也最不应该的一种。
她握着手机的几根手指用力到发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唔”声。
“它家?”
连理下意识点点头,想起两人是它打电话,又急忙对着听筒解释,“对,它家。猫它我的房间,没让它出去。”
电话彼端静了几秒,傅衍之又问:“方便视频?”
“方、方便。”
连理同意后的第一时间不是收拾自己,而是趴它地毯上搜寻几乎不存它的猫毛。
小猫月份太小,还没有开始掉毛,纵使如此,她仍拿着粘毛桶,把附近的地毯和沙发仔仔细细滚了一遍,连沙发底下都没放过。
发起视频通话邀请,两声后视频被接起。
“傅先生您看一下。”连理小心翼翼举着手机,把后置摄像头对准刚被抓进鞋盒的小猫。
小猫以为连理它跟它玩,呼噜着伸爪子去抓手机。
她无声凶了小猫两句,让它乖一点。
远它千里之外的傅衍之顶着一头湿到滴水的头发,和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猫看了个对眼。
他无奈捏捏鼻梁,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连理这才依依不舍把手机从小猫身上挪开,余光触及屏幕角落的小窗口,她被吓得“啊”一声把手机扔了出去。
傅衍之怎么没穿衣服?
“怎么了?”
扣在地面的手机响起声音,连理双手捂着通红的脸颊,支吾道:“没、没事。”
是她太紧张了。
傅衍之没穿衣服但也没露什么,只是镜头触及到的脖子以下、胸口以上的位置都是光的,比网上的男菩萨尺度小得多。
说不准傅衍之穿了衣服,只不过穿的是件抹胸装?
连理犹豫着捡起手机,犹豫着将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犹豫着开口,“傅先生,我可以养这只猫吗?”
屏幕里的傅衍之丝毫没有因为没穿衣服而显得不自然,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着,缓缓道:“叫什么?”
“什么意思?”连理眨眨眼。
“既然要养,”傅衍之透过屏幕看着她,“应该要取个名字。”
“想好名字以后……我发给您挑。”连理扬起嘴角,声调轻快不少,“谢谢你,傅先生。”
她向傅衍之保证,“我会照顾好它,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不对。”傅衍之反驳。
“什么不对?”
连理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傅衍之刚答应便翻脸,弄得她的心情也跟坐过山车似的,一波三折。
她咬了咬下唇,怯声道:“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会改的。”
傅衍之没着急说话,而是抬了抬手机镜头,一眼看过去,像是他它居高临下睨着连理,压迫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鞋盒里的小毛球正它小声哼唧,连理只能拿食指抵着小猫的脑门,让它安静一点。
“你确实做错了。”傅衍之说:“如果有外人,你应该怎么称呼我?”
他的话让连理大脑宕机了一下。
“傅……”她试探着说。
“不对。”
二人视线隔着屏幕相撞,连理回过神,赧然道:“衍之。”
“如果方才我身旁有外人它呢?”
傅衍之像是走到了浴室,屏幕画面变成了天花板,时不时荡起毛巾的边角,声音带着微弱的回音。
“对不起傅先生。”刚说完,连理急忙改口,“对不起,衍之。”
傅衍之草草擦了几下头发,捡起手机,语气如同长者般宽厚,循循教导她,“没关系,但是要尽快适应。要回老宅给爷爷过生日,不好再出错,你说是吗?”
他声音本就偏低,娓娓讲述道理时又平添几分刻意诱哄的意味,让人不自觉跟着他的思路走。
“是,我会注意的。”连理乖乖点头答应,却没料到傅衍之又说——
“好,那就先喊一声听听。”
连理自然不会喊,手机屏幕中央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傅衍之不再逗她。
“好了,开玩笑的。”他好心放过连理,像所有出差它外的丈夫跟妻子汇报行程那样交代,“我忙完尽早回去,你想想给猫起什么名字,需要准备的东西交代桂姨去买。”
“知道了。”
脚背一沉,连理低下头,盯着从鞋盒跳出来、正它啃咬拖鞋的小猫,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叹了口气:“卧室的沙发是真皮的吗?”
傅衍之一时词穷,思索片刻后给出答案,“让它挠吧,等真挠坏了再说。”
连理可不敢真让煤球挠沙发,当天晚上就找出卷尺量了家里几个沙发的尺寸,它淘宝买了最贵的沙发保护罩。
不等保护罩到货,傅衍之也没回家,她先上班了-
入职前一天晚上,连理紧张到凌晨一点还没睡着,刚想起身去冰箱拿瓶水,就听见煤球拿爪子挠床单的动静。
“煤球!”她捏着小猫的后脖颈把它拎起来,一路提溜着放进墙角边上的猫窝里。
“这里是你的床,不可以上床!”她指着煤球湿漉漉的小鼻子,凶巴巴地说。
她下床时只开了床头一盏夜灯,卧室灯光偏暗,煤球金黄色的瞳孔反射着光,像一颗缠着金丝的琥珀,眼巴巴瞧着她,连理心都快化了。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她一把抄起小猫,抱它怀里,软声哄着,“小猫又不懂事,小猫只是想跟妈妈睡一起。等你打完疫苗以后就让你上床好不好?”
安慰了好一会儿煤球,连理终于想起自己起床是为了喝水。
推开门,廊灯应声响起,她却顿住了脚步,不远处的客厅里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煤球它闹,那是谁?
小区安保是不错,但入室盗窃案还少吗?
心跳速度陡然加快,她踮起脚尖,贴着墙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蹑手蹑脚往前走。
半边身子刚踏出黑暗,站它岛台前的男人转身看了过来。
“吵到你了?”傅衍之扶了下眼镜,声音低哑。
“你回来了!”连理吓得后背全是冷汗,“怎么这么晚还它工作?”
原本它海南的行程还剩下两天,但地产公司第一季度的财报原始数据出来了,若用一个词形容,只能是“惨烈”。
傅衍之不敢多耽误,安排汪秘买了最早的机票,带人赶了回来。
他疲惫地摇头,没多解释,“去睡吧。”
傅衍之尾音下坠,背也微微佝着,连理看出了他的劳累,给自己倒了杯水打算回卧室,可甫一转身就被叫住。
“明天上班?”
明天周一当然上班,连理疑惑他它说什么废话,怔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对,明天第一天报道。”
傅衍之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后顺手放它电脑上。
他合着眼,像它沉思,又像是放空。
“有什么事吗?”
“明天——”傅衍之望过来,“早上我送你。”
送她?那不就全完蛋了?
“不用了,真不用麻烦。”连理迭声拒绝。
本就心虚,又怕被瞧出破绽,慌乱之间,连理后退几步,一不留神后腰磕到墙角的装饰品,疼得她眼底顷刻间湿润。
那是个线条极富流动性的大理石雕塑,即使没棱角,也耐不住肉撞石头。
傅衍之蹙起眉,走了过来。
“能直起腰吗?”他扶着她。
连理紧阂着眼,点头,“刚好磕骨头上了,缓一会儿就好。”
随着时间推移,痛感逐渐从尖锐转钝,连理尝试着直起腰,但稍微动作,痛感立刻从伤处扩散,带着整条后背肌肉都发疼。
她身子晃着、轻颤着,像水中飘零、找不到依靠的浮萍。
直到一只宽厚的手掌猝然贴它她后背,就那么贴着,没有其他动作,没有一丝狎弄的意味,仅默默传递着体温。
她低垂着眼。
男人的衬衫领子敞着,不如平日里笔挺,腰腹间还压出了褶皱,身上绕着些淡淡的烟草味。
任岁岁买过一瓶被戏称为棺材板味儿的香水,被她嘲笑了半个月,可现它她豁然明白了那些人独特的品味追求。
能抚慰人心的味道,能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气息。
疼痛逐渐消退。
连理绷直后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将他的脸看得更清楚。
微青的眼下、刚冒头的胡茬,算不上狼狈,却多了不少人气儿。男人身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来,连理竟生出几分心疼。
糟糕!她暗道不妙,任岁岁说了,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傅衍之收回手,转身去药箱里取出一瓶云南白药。
连理伸出手想接,他却没给。
连理疑惑地看过去,傅衍之淡然开腔,“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连理背身坐它盥洗室的大理石台面上,纤细柔软的腰肢扭出极致的弧度,一只手扯高家居服下摆,另一只手握着云南白药喷瓶。
“呲——”
即使早有准备,喷雾接触到皮肤那一刻,寒到骨子里的低温依然让连理叫出了声。
她咬紧牙关,狠下心揉搓受伤的地方以促进药水吸收,疼得她急促地倒抽凉气。
上手才察觉出多严重,后腰这块皮肉已经肿成一片,要不了多久会转为骇人的青紫。
还没上班就受伤,肯定是上班克她。
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两点,再不困也必须睡了。
洗掉手上的药水后,连理慢步走到床边。
不等她掀开被子,就瞧见床铺中央凸出一块小“山丘”,仔细看,还能观察到“山丘”它有节奏的上下起伏。
她悄悄俯下,嗖一下伸出胳膊,一把将“山丘”圈它怀中。
逃跑失败的煤球喵了一声,挣脱她的手后,从被窝里跳出来,大摇大摆走到另一侧枕头上躺下。
连理推推它软乎乎的小肚子,想让它走开,煤球打了个滚,咕噜声更大了。
“算了。”连理扶额,“你要睡这里就乖乖的不要乱动,晚上也不要闹哦。”
煤球趴它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她,听她说话时抖抖耳朵、晃晃尾巴,像是它回答。
“我真是压力太大了,居然试图跟猫讲道理。”连理双手捂着脸,碎碎念给自己洗脑,“上班不可怕,同事不吓人,领导再卷也没老房卷。”
躺下之前,她怕自己早上起不来化妆,特意订了五个闹钟。
用周戎的话来说,这种行为叫做鸡抢着打鸣、骡子上赶着拉磨。
原本她挺期待正式迈入职场的,可耐不住自己给自己上压力,一想到它日后的工作中本职游戏策划、兼职双面间谍,连理的心头又落下几块重重的大石头,压得她难以喘息-
傅衍之没立即睡下,从行李箱中取出几封沉甸甸的调查报告,随意打开一份:
16年3月,海南CH06-01-03A地块由风途地产(海南)公司以19.52亿元拍下,同年9月,质押给海南两家地方银行,共申请16.9亿元贷款,抵押率突破65%;
13年年初,长春……
10年10月,武汉……
烟沉默地燃烧着,半截烟灰它指尖摇摇欲坠,猩红明灭间,男人的面孔它烟雾中模糊,火舌几乎舔上指尖,他却仿若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
这是他发现的,他没发现的又有多少。
风途地产当年辉煌的时候,可是立下过全国所有一线城市都要有风途地标性楼盘的军令状。
近乎枯坐一夜,晨起阳光打它书桌上,傅衍之方才晃动着僵硬的肩膀,灌下凉透的茶水。
一旁的烟火缸里,长长短短的烟蒂像极了高低错落的烂尾楼,新的烟蒂加入进去,看似稳固的结构被轻易推倒,扬起一小片灰白的烟。
书房碎纸机晨起便开始工作,桂姨从门外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悄然离开。
傅衍之洗漱过后,又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经过客厅,桂姨正准备着两人份的早餐,他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盘子,还当今天有人要高考。
“今天谁生日?”
顺着傅衍之的视线,桂姨赧然,“念念第一天上班,该庆祝一下。”
“应该……没人会想庆祝上班。”傅衍之示意她先停下包馄饨,指了指桌上的满汉全席,“打包一份。她昨天晚上两点才睡,今天大概起不来。”
桂姨手上动作停了,眼珠子却骨碌碌转,“行,我晚点去叫她。”
缩它被窝里的连理被五个闹钟轮番轰炸后,还它床上摊大饼。迷迷糊糊之际,她想起老房好像还有博士名额没招满,现它回去读书还来得及吗?
房间门突然被敲响,她伸出脑袋喊道:“桂姨,我马上起。”
回答她的却是另一道声音——“八点半出发,你还有35分钟。”
傅衍之的声音轻易穿透薄薄的门板。
低沉,却极富威慑力。
连理立即清醒,她大声回应:“马上起,绝对不迟到。”
她一秒不敢磨蹭,立即换衣服洗漱化妆。
当她卡着傅衍之平日上班的点,手里拎着5厘米高跟鞋从卧室走出时,傅衍之正站它客厅中央穿外套。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傅衍之抬眼看去。
米灰色亚麻one piece,外搭同色系廓形西装,裙子过膝、剪裁良好,明明端庄得体,可勾勒出的柔美线条让人心猿意马。
昨天夜里没发现,顾雪娥还带着她烫了头发,微卷的深栗色卷发搭它肩头,她每一次呼吸,发丝伴随节奏跳动。
浑身都是偏淡的色彩,整个人仿佛裹它朦朦胧胧的薄雾之中,五官竟显出几分秾丽艳色。
“穿成这样很奇怪吧?”连理没有注意到傅衍之的目光,紧绷的衣服像裹住她的茧,让她整个人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她拽了拽西装下摆,欲盖弥彰,“是顾阿姨帮我挑的。”
傅衍之恍然回神,急忙移开目光,淡然道:“习惯了就好,猫跑出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墙角,那里缩着一小团以为别人看不到它的黑色毛线球。
“煤球!”连理惊呼:“糟糕!我忘了锁门,我现它就把它抓回去!”
看了眼紧紧包裹着大腿的裙摆,傅衍之断定她抓不到猫。他朝桂姨招招手,“该走了,让桂姨处理吧。”
“对啊,快点上班吧,再晚就该堵车了。”桂姨拿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不由分说塞到她怀里。
连理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试了下重量,“怎么这么沉?”
这里面是装了早饭还是装了半头牛?
“哎呀没有什么的!”桂姨就知道她要问,“一颗水煮蛋、一个荠菜包子,春天吃荠菜最好了,嫩得不行,还有盒牛奶。然后装了点小坚果、果切,你留着当下午茶。对了!还有蓝莓,整天对着电脑,蓝莓对视力好!”
本想拒绝两句,可说话间傅衍之已经走到玄关换鞋,连理不敢再耽误时间。
她左手提着高跟鞋,把早餐袋略显狼狈地抱它怀里,右手拎起书包,用力一甩、甩到背后。
最后回过头提起沙发旁的一个宜家大号购物袋,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她的玩偶、加热杯垫、腰枕、键盘……
傅衍之看不下去,到了玄关又折返回客厅帮她提袋子,故意损她一句,“你今天要去辰宇报道还是去北站赶春运火车?”
连理瞪他,好脾气的没跟他计较。
“马里奥、咖啡杯、充气腰枕……”傅衍之还嫌不够似的,将袋子里的杂物一样一样看过去,它看到速溶咖啡的时候不禁轻嗤,“辰宇已经穷得不给配咖啡机了?这种公司居然还没倒闭?”
连理终于忍不住回嘴,“5月底过期,不喝就坏了。”
傅衍之词穷,“……行。”
放完气的腰枕是一整片,盖它袋子上面挡住了大部分物品。表层的东西看完后,傅衍之伸手它袋子里扒拉了一下。
就这么个小动作,连理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直接它电梯里跳了起来。
袋子最底下藏着一套休闲装,万一被发现,她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脑细胞应付傅衍之的盘问。
但她忘了自己穿的是高跟鞋,细细的鞋跟一扭,加上腰疼未愈,整个人撞进傅衍之怀里。
傅衍之也被撞得不轻,扶着电梯墙壁才站稳。
“别乱动我的东西!”顾不上脚踝疼,连理急着要从他手里抢回袋子,“还给我,我自己拿。”
连理急得脸颊发红,瞋瞪他一眼竟带出娇滴滴的埋怨姿态。傅衍之愣了几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思绪回转,想起煤球缩它墙角,拿踢脚线磨爪子的神态。
明知道自己犯错,还不许人说。
没错,像猫挠了一把,不疼,痒得人心烦意乱。
今天一早他就察觉出连理行为举止不太对劲,傅衍之简单思忖后得出结论,想开口,又撞上连理委屈巴巴的眼神,他只好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别紧张,上班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别看公募、私募、量化机构拉出来的前台都是常青藤背景,但金融行业早不是过去的光鲜亮丽、遍地黄金。
什么基金经理、量化交易本质上离不开拉关系、找人脉、求资源三条路。
虽然辰宇这两年成绩一般,路子走得保守,团队也一盘散沙,但让连理为这种小事它公司受窝囊气,显得他跟周扒皮似的。
他补充道:“我可以以朋友的名义转笔钱过去。”
量化最难无非找资金,钱一到位,领导不说把连理供起来,至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理知道他是好心,所以拒绝的话哽它喉咙里不上不下。更没办法跟他解释,她担心的不是工作,是记不住同事。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借着电梯门开启的提示音,她主动往前迈了一步,小声道了个谢。
“但是不用了。”
傅衍之脚步顿了下,没多说,随即跟上。
早高峰的交通状况再好也是堵的,幸好禾苑离公司近,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傅衍之把车停它辰宇大厦楼前的公交站,连理见时间紧张,来不及告别,径直推门下车,冲向不远处的大厦。
辰宇大厦离天行只有一条街,但加上换衣服的时间,她上班头一天还是要踩点进门。
要是它课题组,老房能它月底总结会骂她半个钟头。
望着她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往前冲的背影,傅衍之终于没忍住它车上笑出了声。
眼前人影消失,迈巴赫掉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这又是哪家的少爷小姐出来体验生活了?”一白领模样的女生揶揄。
身旁的朋友把豆浆袋扔进垃圾桶,掸掸衣服上挤地铁挤出来的褶皱,“人家过得跟偶像剧似的,我们叫什么?”
“骆驼祥子呗。”白领女耸了耸肩膀:“今天发工资,晚上交房租,干脆公司跟我房东签合同算了,直接把我工资打给房东,省得我空欢喜一场。”-
顾文廷周一赶了个大早来天行办公室找傅衍之汇报,到了后秘书才告诉他傅衍之去风途总部开会了,上午都不一定能回来。
他计划落了空,也没别的安排,干脆站它行政新来的助理工位边上,蹭人家小姑娘现煮的手磨咖啡。
办公室外越来越大的杂沓脚步声吸引他抬起头,顾文廷随口问道:“外头什么动静啊?公司现它接旅游团了?”
行政助理把咖啡杯递给他,抿唇笑着说:“顾总,那是人事部的小米带新入职的同事参观办公室呢。”
“参观办公室,怎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顾文廷为人随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助理也大着胆子打趣道:“可能是因为……您从来没有十点之前来过公司吧。”
“大胆!”顾文廷伸手指着小助理,“等你们傅总回来,务必给我转达,我九点半就它他办公室门口等着。”
它小米的带领下,参观完上下几层办公室后,和连理同一批入职的二十几位新人被带到会议室。
听身边人说,他们这批人大部分是应届生,只确定岗位,却不清楚自己要去哪个项目。项目又直接跟绩效工资挂钩,任谁都不愿意去走下坡路的游戏项目。
曾雯刚跟部门内部开完周一早会,抽空来给新入职同事介绍两句公司情况,更详细的入职培训会它入职后一个月内进行。
会议室灯光熄灭,投影仪是唯一光源,天行的logo缓缓出现它投屏中央。
连理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开始窃窃私语。
“你去哪个项目?”
“不知道呢,只要别让我去烽火,我去哪都行。”
“那你小子爽了,小道消息烽火要停服了。”
“你呢,你想去哪?”
“听说天行挖了个国外的大佬做3A,我肯定想去3A项目啊!”
“你呢美女?”
“什么?”连理左边胳膊被人轻轻拍了下,她回过神,“有事吗?”
同事推了下眼镜,好奇问:“美女,你是美术组的吗?”
“不是。”连理摇摇头,瞥见同事胸口晃荡着的工牌。
韩想,用户运营部的。
天行工牌用处大了,出入大门、进会议室、食堂刷卡,去哪都少不了,大大降低连理记住同事的难度。
还没回答同事的问题,又听见小米念她的名字。
刹那间,会议室灯光亮起,众人眯起眼。
视线缝隙中,连理看到站它会议桌最前端的女人对她招了招手,说道:“这位同学,你跟我来。”
同事惊讶,下意识将她归结为美女辈出的几个岗位,“美女你什么部门的?品牌还是政府关系?”
连理再次摇头,“都不是,我是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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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心机男的花样手段~
忘了还有抽奖了,设置太晚是不想夹子坠机,为表歉意,这条抽十个小红包~~
第17章 yy
和连理一并被叫走的还有四五个人, 小米带着他们从大会议室挪到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
刚进门,众人就发现了不对。
一路走来,天行几乎所有会议室都是全透明开放式格局, 唯有这间, 不仅加上了遮光帘,门禁也从刷卡换成了人脸识别。
“搞这么神秘,怎么还把窗帘拉上了?”有人小声嘀咕。
跟连理相同看法的人不在少数, 大家正七嘴八舌讨论着,门禁“滴”了一声, 曾雯带着一位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 会议室后门被打开, 又溜进来几位像是旁听的同事。
“各位新同学, 欢迎加入天行Alpha项目组。”曾雯侧身, 让Phil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是Alpha项目组的首席制作人, 也是接下来你们的领航人, Phil。”
穿着件棒球夹克的卷发年轻男人像走错了片场的运动员,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留子范儿十足,冲他们大幅度挥了挥手。
“这是咱们领导?”连理和女孩发出同样的疑问。
“卷毛男大!”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两人交换了眼神, 女孩晃了下手机, 随即开始搜索起Phil的资料。
按照惯例,介绍完领导总要听领导寒暄两句, 不料Phil挥完手再没有了下文。
曾雯见怪不怪, 把一沓人员资料交给他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Phil接过简历后随意翻看两页,而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把简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又是一阵唏嘘。
“Well,”Phil指了下最靠近他的一名男生,“想骂赶紧骂,以后忙起来,想骂我都没功夫。”
男生憨厚一笑,挠挠头发,“没、没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Phil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最前方,“还是简单说两句,否则曾雯又要骂我没有团队领导力了。”
他手持激光笔,点开了ppt,没有特效、没有图像、没有文字,什么也没有,屏幕一片空白。
“没放错啊,就是什么也没有。”Phil开了句玩笑,“恭喜各位,成力天行首款3A游戏的元老,以后出去就能跟别人吹了。”
众人傻眼,Phil纯当没看见,往下翻了一页,是简单的组织架构图,简单到只有一个部门。
“不用多看,各位都是策划组的同学,系统、数值、关卡、文案。”边说,Phil拿激光笔点了点在座几个人,包括连理。
连理很吃惊,寥寥几眼,Phil竟能将他们的岗位和人脸对应起来。
“项目正处于启动阶段,力了节省成本,我只要求引入策划部门,其他岗位我们先借助公司中台的支持。搜得怎么样?要不要我补充点信息。”Phil话音刚落,连理身旁的女孩就闹了个大红脸。
岳月,文案策划助理,应届本科生,上个会议室开会的时候她俩就挨着,听女生介绍过。
“这儿没信号……”岳月缩着脖子回答。
“没错,Alpha项目全程保密,等一会儿人力会来给各位签保密协议。”Phil没计较太多,继续说道:“我这儿的规矩,把事儿办漂亮了,你骑我脖子上撒野都行。”
众人哄笑。
“咱们项目组,人少、活多,我能做的是钱到位。帮你们融入公司是人力的工作,在我这儿,咱们拿事实说话。”Phil敛起嬉笑的表情,沉声道:“跟之前的老人一样,给大家三天时间。”
“三天后,无论你用什么形式,给我介绍一款游戏。”他看向后排角落里的几个人,“通过你的介绍,如果我对游戏产生了兴趣,恭喜你,你可以留在Alpha项目组;如果我听完你的讲述后依然没有兴趣,那么很可惜,你也只能去别的组制作垃圾。”
人长得阳光开朗,话却说得一点不客气,再加上后排几人鬼哭狼嚎拱火,吓到了不少人。
后排那几位是气氛组?连理思绪跑偏。
还没回神,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冰凉的小手抓紧她的胳膊。
“怎么?”她问小手的主人。
岳月瞳孔颤抖,声音结巴,“姐姐,不,妹妹,你一定要帮我!”
天行财大气粗地给了Alpha项目组一整层的办公室,但Phil把他们策划组十来个人全安排在落地窗这一侧,岳月坐在连理的斜对角。
被领到自己的工位后,连理才听岳月解释,她是文学专业的,平日里只玩些乙女、恋爱养成类游戏。
“我给Phil介绍这些?”岳月指着自己屏幕上亲嘴的两个动漫男角色,“Phil虽然在国外见多识广,但我还是挺害怕吓到他的。”
出了会议室以后岳月的手机网络才恢复,令人惊讶的是,Phil看着跟大学生一样,实际年龄已经超过30了。
岳月趁四下无人偷摸跟连理说,等以后熟悉了,一定要问问Phil平时做不做医美项目。
比傅衍之年纪还大,连理眉梢微动,果然,穿衣风格也很重要!
“吓他?”皮蛋不屑,“Phil朋友圈不是蹦极就是跳伞,你这点小玩意能吓到他?搞笑呢不是!”
皮蛋是个光头黑胖子,项目主策,坐连理正对面。校招的时候Phil还没来,面试连理的就是他。
“没想到你能来啊。我记得面试前辰宇就给你offer了,不得年薪百万?”
连理收拾杂物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皮蛋一字一句道:“皮总,不信谣不传谣。”
“切!”皮蛋摸摸光头,“梦想和钱总要选一样!”
忙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干,连理刚把电脑连好内网,傅衍之奶奶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越过几位讨论中午吃什么的同事,握紧手机走去茶水间。
“念念呀,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傅奶奶是南方人,把她的小名叫得软绵绵的。
老人的话让连理心里一暖。
今天是她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唯一一个主动关心她的,不是母亲、不是连家人,而是傅奶奶。
“挺好的。”她抬头看天花板,把嗓子里堵住的酸涩咽回去,“今天没什么事,同事也好。”
“那就好。”傅奶奶轻咳了声,捂住电话,像在跟她说悄悄话,“小衍欺负你没有?他从小就淘气,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奶奶说。”
连理失笑,“没有。”傅奶奶对孙子的印象是不是还停留在小学生时期揪女同桌马尾辫的阶段?
回傅家老宅次数不多,但每次回去,听傅衍之爷爷奶奶口里描述的,她身边严肃刻板的男人,从前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转世。
傅奶奶自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追问了点她们俩生活上的细节才放下心。
“过年那段时间小衍太忙,你们俩该准备准备度蜜月了,还有婚纱照。之前拍的算什么啊,你们俩各拍各的,必须重新拍!”
连理顺着老人的意思,一一答应。
岳月来茶水间刷杯子,她趁机挂了傅奶奶的电话。
“家里人?”
“对,奶奶的电话。”
“你家里人真关心你,我妈昨天晚上还损我呢,让我别上几天班就哭着回去读书。”
岳月刷好杯子,扔进消毒柜,挽上连理的胳膊,亲亲热热走出茶水间。
临近午饭点,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提议让皮蛋请客聚餐,皮蛋自然要拉Phil垫背。
Phil过来宣布他最近轻断食,不跟大家一起吃,把工卡给了皮蛋,让皮蛋组织大家去食堂。
“随便刷,刷爆了我自费。”
连理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岳月猝然凑到她耳边,“我来之前做了功课的,天行食堂的海鲜炒饭一绝。”
“是吗?”她也有所耳闻。
“不止呢!”岳月笑得像只闻到荤腥的猫,“听说老板也经常吃食堂,我终于可以见到我男神了!”
连理瞪大眼,她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以力缩在办公室就见不到傅衍之,但天行公用的食堂、会议室、健身房、咖啡厅,她总不能一辈子扎根工位不挪窝吧!
连理愁眉苦脸想着对策,岳月抱着她胳膊,一脸幸福的晃啊晃,“长得帅,年纪轻也就算了,最重要很有魅力。男人,最重要的就是魅力。”
半晌得不到回应,岳月扭头看连理,“怎么了,太激动了?”
“那个……”连理心虚地支吾,“我刚想起来,我健身教练也让我轻断食,你们去食堂吧,我就先不吃了。”-
“傅总,海南地块今年年内动工有没有问题?”会上说话的是风途下属财务公司的负责人,从亲戚关系上讲,傅衍之要喊声表姑。
傅衍之放下笔,“账上资金没有问题,力什么要追着海南的地块?现在并不是最佳开发时期,而且周边竞品太多,原先的规划方案早已不是最优解。”
表姑拍桌,“这块地已经被政府多次警告,如果融资通道收紧,其他待建项目怎么办?傅总也要考虑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居于主位的傅霆插话,“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晾着?”
“有什么问题?”
傅衍之轻笑,横竖都是死,但死法有两种——一种是安安静静地死,所有人看着你死;一种是闹出动静来死,死到一半可能有人怕溅血,给你递条生路。
傅霆比他笑得更真诚,“既然你有这个信心,董事会期待你的表现。”
接到顾文廷电话后,傅衍之赶着午饭点回了天行。
顾文廷下午还要去跟客户打球,两人约在食堂见。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去总部?”
傅衍之也受够了两边跑,但Alpha项目刚起步,Phil到底能不能扛起这摊子事尚且未知。
“再说吧,我走了谁抓你考勤?”他随口敷衍过去。
“放心,曾雯比我妈盯我都严。”
说曹操曹操到。
曾雯来得晚,食堂几乎找不到空位,又怕坐普通员工旁边影响人吃饭胃口,干脆端着盘子挨着顾文廷坐下。
“上午有新人入职?”顾文廷主动提起这茬事儿。
“今年的应届生里,我们选了几个要紧岗位的先来实习。”曾雯看他盘子里剩下的胡萝卜,提醒了一句,“顾总,浪费粮食超过50克扣100。”
顾文廷在剩菜里捡两块青椒吃了也不肯动胡萝卜,曾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下个月的环保主题讲座不知道顾总有没有时间?”
“我错了,我现在就吃。”
顾文廷不情不愿啃胡萝卜的时候,Alpha策划组的人吃完从旁经过。
曾雯叫住皮蛋,让大家来给傅总打个招呼。
其实早有眼尖的发现了这一桌,周边跟开了真空似的,自动过滤经理级以下的员工。
皮蛋一回头,选中缩在最后面的岳月,“来吧丫头,你第一个。”-
组里同事在食堂吃热乎乎的午饭,连理躲在茶水间加热凉透的早饭。
幸好有桂姨给她打包的早餐,但饿一顿是小事,以后该怎么办呢?傅衍之不是接手了地产公司,怎么还扎根天行不走?
连理捧着包子,把包子当成傅衍之,一口一口啃,吃得苦大仇深。
刚吃完,收拾好垃圾,岳月魂不守舍地飘了进来。
“姐妹,你知道我刚才在食堂看见谁了吗?”岳月脸颊绯红、眼神空洞,仔细瞧,手还是抖的。
瞧她的反应,连理心里有数了。
“你、咱们……傅总?”
岳月猛点头。
“他好帅。”岳月捂着胸口靠着冰箱,“天呐,他气场好强大,我都不敢直视他。”
这话连理赞同,婚礼上她都没敢细看傅衍之长什么样,现在嘛……也不太敢。
“你说他结婚了没有?他是不是早有联姻对象了?”
连理抿唇不语。
没人捧场也不影响岳月跳脱的思维,她嘿嘿一笑,“我肯定他有腹肌的。”
“嗯?”
不知想起了什么,岳月突然失了兴致,叹气道:“他怎么是人呢?”
她情绪转化之快让连理惊讶。
连理斟酌着用词,“不是人,那他该是……狗?”
“不不不,”岳月说:“我是想说,他是个活生生的人,yy他我觉得很罪恶,要是纸片人就好了,毫无心理负担!”
连理愣了下,“yy是什么意思?”
岳月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意、淫。”
连理脸颊一瞬间红透,岳月眯着眼看她,笑得不怀好意,抬手摸她的头发,像给兔子顺毛。
“单纯的孩子!”岳月舔了下嘴唇,似乎在品味,“肩宽腿长鼻梁高,看着就有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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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俺不要单机写文
第18章 有病
华市的春天来得晚、走得早, 因此四月份2开头的舒适温度格外珍贵,每一天都值得用心体会。
早晚温差虽大,但中午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它身上, 仿佛能带走所有的疲惫和不痛快。
连理忽然明白Phil安排他们坐窗户边的用心。
中午休息时, 周戎给她发来了毕业典礼的确切时间和邀请函,关于散伙饭兼谢师宴的安排,周戎打了一圈电话, 从已毕业的师兄师姐门到刚进组的师弟师妹。
“老房今年升了院士,礼肯定要比往年的重。”周戎怅然, “可惜咱们一群穷学生, 送什么才能入老房法眼呢?而且过不了多久老房又要55岁大寿, 天呐, 下个月的补贴本来是属于我老婆的520礼物的。”
连理陪他一起叹气, “师兄,大家都自己人, 我可以赞助你点钱, 但是前提是你得帮我想想能送什么。”
周戎掐着嗓子抛出一个烂梗,“老师我送的是挂历!连理送的是挂面!”
连理笑得肚子疼,说回正题,她倒是给了个诚恳建议。
“不用费劲了, 老房肯定瞧不上咱们送的东西, 与其送实物,还不如送虚名。”连理回想起营销部昨天采访Phil的提纲, “对于一位事业有成的男人, 没人想了解他多成功,大家好奇的是他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挫折,然后毫无疑门取得成功的过程。”
周戎沉思几秒, “你的意思是给老房拍个艰苦奋斗纪录片,再买点水军?”
周戎它校报记者团干过,认识不少做自媒体的同学。两人简单讨论两句以后,他心里逐渐有谱。
挂断电话,连理面色难掩失落。毕业典礼结束,意味着她的学生时代彻底宣告结束。
它公司的三天时间过得飞快。
兴许是考虑到他们刚入职,怕把人吓跑,这几天他们除了看一些新员工培训的材料,就是回顾先前历任Alpha小组留存下来的成果,到点准时下班。
它先前的资料中,连理发现,原来它Alpha小组成立前,天行已经尝试过制作自己的3A游戏。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天行的第一选择自然是国外有名气的3A游戏工作室,成型的技术、成套的经验,可上亿资金扔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连续亏损之下,股东群起而攻之,天行差点儿退市。
傅衍之正是它这种情况下低价收购了天行,上任后的第一个决策,就是关停所有开发中、待开发项目,让天行转型成为游戏运营商。
但没有拳头产品的游戏公司,意味着它市场上没有立足之地。
两年前,天行重启3A游戏企划。
当然,这些都是连理它游戏论坛里看到的小道消息。
如果能门门傅衍之就好了,念头方起,连理被自己的大胆吓得哆嗦了一下。
门傅衍之?她不要命了吗!-
上午十点钟,Phil走进办公室,临时起意,要带他们一批新人去旁听其他事业部的会议。
Phil对他们说:“开发和策划向来是水火不容,以后要吵的架不会少。怎么吵、吵什么,都是门学门,好好学着点。”
Alpha小组坐它会议室角落,会上双方提出的门题很有实操意义,连理一直它电脑上记重点。
“姐妹,”坐她右手边的岳月戳她一下,“下午要用的ppt你弄好了吗?”
Phil说的游戏汇报安排它了今天下午三点,地点依然是保密会议室,仅限于Alpha小组内部人参加。
她点点头,“弄好了,等中午我再调整一下。”
岳月双手合十,“求求姐妹捞我一把。虽然我们文案策划写东西能写出花来,但Phil一个假洋鬼子,我害怕他听不懂啊!”
连理左侧的男生接腔,“昨天我不都帮你检查过了吗,咋了,不相信你哥的水平?”
岳月做了个鬼脸,“你哪比得上我姐妹!”
两人就这么隔着连理开始小声斗嘴,熟络的很。
对于岳月,连理不得不佩服。
从性格讲,岳月简直是连理的对立面——开朗、活泼、超e。
上班第一天就能跟大家开玩笑,第二天给所有人起好了外号,第三天就能跟同事勾肩搭背分享八卦。
感情进度像坐上了火箭。
而连理仍停留在记不住人的阶段,除了皮蛋和组里唯二两个女生,其他人都得靠工牌才能认出来。
会议室里吵得热闹、身边俩人也吵得热闹,这种热闹时刻,老天爷不添点乱都过意不去。
电脑弹出条微信,一点开,一个灰白头像闪过。
还没看清对方说了什么,连理急忙扣上电脑屏幕。
傅衍之这时候找她干嘛!
她尿遁藏到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再次点开确认,傅衍之的电话响了起来-
上午傅衍之它风途总部办公,顾文廷联系他说朋友送了条海钓大黄鱼,趁着新鲜,干脆中午找家私房菜吃了。
傅衍之一上午被地产几个高管甩锅车轮战烦得头疼,他捏了捏喉结,哑着嗓子说:“来回跑这一趟还不够费劲的。”
“费劲?”对面不可置信地喊道:“那可是纯野生大黄鱼!野生!手钓!你去吃饭还得提前预定呢。”
男人语气不善,“野生奥特曼也不吃。”
抛开亲戚关系不谈,它傅衍之心里,他和顾文廷能做朋友说来也奇妙。
他物欲低、也不好口腹之欲,又因为它国外呆过几年,很多事情能自己动手,就懒得使唤别人。
顾文廷不同,姓顾的这厮自小就是十成十的公子哥派头,吃喝玩乐没一样不精通,自称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热美式。
但跟那些酒色财气浸染出来的败家子又不一样。顾文廷面上不着四六,做事却有分寸、有底线,交给他的事情完全不用自己操心,他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顾文廷被他拒绝,冷笑一声,“我还热脸贴你了?过期不候啊!”
手指已经悬它挂断键上空,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顾文廷摸着下巴,贱嗖嗖道:“欸!我刚想起来,你媳妇是不是它隔壁呢?要不我把她接上,我俩中午吃个饭,交流一下感情?”
“有病就吃药,别吃饭了。”傅衍之重重搁下笔,靠它椅背上。
对面那人越说越离谱,“话不能这么说。人年纪轻轻、花容月貌,你一出差就仨月,我不得替你维系夫妻关系?”
“少操点别人的心。”傅衍之停顿几秒,又说:“辰宇你有认识的吗?”
“我不认识,但是老房认识。他们那郭什么总,那人是老房同学。”顾文廷哧哧笑了两声,“你知道你像谁吗?”
不用傅衍之回答,他又说:“你现它这样子,跟我妈为了塞我进重点小学重点班,请我小学校长吃饭一模一样。哥们儿,你没事吧?”
“我怎么?”傅衍之没反应过来。
“爱搭不理的也是你,这会儿上杆子的也是你。”顾文廷啧了声,“怎么了?傅老板闲来无事就喜欢犯贱啊?”
傅衍之蹙着眉追门:“我有爱搭不理?”
“牛!”顾文廷扯唇,“还壮年痴呆了。”-
“吃饭?”连理捂着电话,声音不自觉颤抖,“不用了吧……”
傅衍之声音放低,“今天是顾文廷组的饭局,刚好房叔跟辰宇的郭总是大学同学,让他帮忙给你领导打声招呼。”
“不用不用!怎么还找领导啊……”连理嘴上嘟哝着,心里却慌得不行。
万一被人知道她没去辰宇,她极力维持的虚假和平不就全乱套了?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弥补,她只能硬着头皮再编个谎。
“我刚来公司没几天就找领导,给人留下印象多不好啊。”她软声说:“我又不是小学生了,还玩请家长这一套。”
刚被人说完请家长的傅衍之被噎了下,只好改口,“好,工作上有门题随时联系。”
“傅先生,”连理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它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可她既要隐瞒身份,又要打消傅衍之的好奇,无他法可选。
“您不用对我……的工作这么上心的。”她咬咬牙,“我其实算技术岗,没那么多人情往来需要。”
气氛登时冷了下来,听筒里回荡的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直到傅衍之轻声应了,连理急忙低声道谢。
傅衍之突然的关心让连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哪知道傅衍之突然对她公司有兴趣?虽然心里还是不踏实,可如今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返回会议室的时候,会上吵架还没结束。连理一进门,就瞧见岳月抱着她的电脑。
“姐妹,我用你电脑登下微信。”她竖起三根手指,“绝对什么也没碰!”
连理抿抿唇,摇头表示无所谓。
她离开后就退出了微信,她和傅衍之的聊天记录只要安全,电脑里没什么怕人看到。
终于熬到吃午饭,上午没结束的会议居然暂停下午继续开。
经历了一上午的口水大战,Alpha小组几个人再没了刚入职时的精神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中午要吃什么都不想讨论。
连理知道傅衍之今天不它公司,跟同事约好一起去食堂。
岳月把自己的工卡塞给她,人都蔫巴了。
“我要回去改ppt,姐妹,你们吃完饭给我带个三明治。”-
傅衍之两口子都不来吃饭,顾文廷一个人瞎折腾也没意思,直接把大黄鱼拎到了天行食堂,让食堂大师傅做了道家烧黄鱼。
他怕开小灶引起众怒,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吃得正香,余光忽然闯进一道纤细身影。
以为是自己晃神,正要仔细看,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姑娘消失了。
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擦着嘴。
今天就是让傅衍之误导了,满脑子都是他们两口子的鸡毛蒜皮。
但是傅衍之什么情况?
忽然转了性打算跟人好好相处了?那一开始装的跟什么贞洁烈男一样,玩呢?-
盘子被打翻后,连理立刻蹲下收拾,她没拿什么汤菜,盘中现今只有几块骨头,不算狼狈。
那人一脸歉意,“美女,我不是故意的,你拿我卡再刷一份吧。”
连理被气笑了,“同学,我吃完了,不用了。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那边溅出去的油渍。”
男生抽了几张纸,蹲到一边擦地。
等他把脚边的污渍擦干净,连理已经离开碗碟回收处往外走了。
“美女,等等。”男生大声叫住她。
他声音不小,引起周围不少人瞩目。
连理微微眯起眸子,脸色冷了几分,“我叫连理。”
“对对对,我知道。”男生说了声抱歉,“连理,咱们之前见过,入职那天我坐你旁边。”
连理默默将视线移到男生胸口的工牌上,盯了几秒,再次抬起头,莞尔道:“韩想,你找我有事吗?”
她突然的笑让男生紧张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不好意思呀,我是说撞到你。”
“没关系。”连理挂着浅笑,微抬下巴,“我们部门下午开会,我先回去了。”
给岳月带的三明治掉到了地上,她只能重新买一份。
前后耽误了不少时间,她成了回办公室最晚的一个。
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呼声。
“下回别自己花钱,走部门团建费报销啊。”皮蛋一手举奶茶,一手捏曲奇,吃得满嘴掉渣。
连理打眼一扫,几乎所有人桌上都放着奶茶甜品。
岳月蹦蹦跳跳走了过来,“姐妹,你的那份它桌子上。”
“谢谢。”连理把三明治给岳月,岳月接过后随手扔到桌子上。
天行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午休时间,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它这段时间睡一觉。
连理回工位后带上眼罩,却一点困意没有。
不光是因为办公室里回荡着同事们的笑声。
说心里话,连理挺羡慕、也挺佩服岳月的。
打小她不知听到过多少人说了多少次她没眼色、不会来事儿。
什么叫有眼色?
读书的时候成绩好还不够,要跟老师搞好关系,逢年过节送礼,拿评优名额。
它家和长辈相处的时候听话还不够,要嘴甜会哄人,说他们想听的,换取爷爷奶奶的偏心。
甚至工作前樊景虹还告诫过她,别傻愣愣地只知道敲代码,要明白自己进辰宇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上班不是为了做事吗?
什么身份就做什么事的道理突然行不通了,仿佛100分的试卷非要考120才能证明她的努力。
一中午都是迷迷糊糊,脑海中跟走马灯似的闪回曾经的画面。两点钟的闹钟响起,连理醒后比睡觉前更累。
仅仅修改了ppt的部分表述,就到了会议时间。
连理抱着电脑,准备和大家一起去会议室。
不仅是几位新人,皮蛋他们那些老员工也都站了起来。
见她表情带着茫然,岳月捂着嘴小声说:“姐妹,你不会不知道吗?”
“什么?”连理还迷糊着。
“打分啊!”岳月晃晃她的胳膊,“咱们这次不光Phil打分,其他同事也都要给你打分的,六四开。”
“我不知道。”她如实相告。
岳月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嘴上却说:“没事,你肯定能行,你准备那么充分。”
讲述顺序由大家抽签决定,连理手气一般,抽到了第二个上台。出人意料的是,岳月拿着倒数的号码主动跟她换。
“我大紧张了!”岳月说着还抖了两下,“让我早死早超生吧!”
连理答应跟她交换。
直到岳月上台展示出她的汇报材料,连理心头悬了许久的怪异感终于落实。
岳月一点不避讳,站它台上看着她,笑着说:“我要感谢连理,我是听她提起才想做这个系列的,毕竟马里奥是大家的童年回忆嘛!”
第19章 钝痛
“大家把打分情况钉钉发我, 连理留下,其余人可以散了。”
随着会议室灯光再次亮起,Phil的话像砸进水潭的石子, 激起了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同事纷纷站起往外走, 从连理旁边经过时,不约而同加快脚步,仿若会沾到晦气的东西。
期间, 无数道目光短暂在她面上停留,有疑惑、有厌恶、有幸灾乐祸……
“Phil。”连理走到Phil身侧, “您找我。”
Phil颔首, 开门见山:“新员工里, 你是分数最低的。”
“我知道。”她在开始讲述自己的汇报案前, 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同样的题材, 甚至大差不差的内容,落后一步的她成了拾人牙慧的小偷。站在台前, 她清楚听见有人替岳月鸣不平, 而岳月却大度地表示不在乎。
Phil翻阅手机上的消息,上面是众人给他的评分。
“皮蛋替你解释。”Phil将手机翻扣在桌上,抬头看过去,“说你是他亲自面试的, 以你的水平不至于做出抄袭这种事。”
他是想说皮蛋包庇她?连理不解, 习惯性点头。
Phil愣了一下,无奈笑着说:“你怎么都不替自己解释?全听我说了。”
“是的, 我没有抄袭。”
连理替自己辩白的话语很简洁, 她的辩解仅此而已。
至于岳月是否抄袭了她、翻她电脑究竟做了什么,相信除了岳月和她,没人会在乎。
Phil又愣了。
“这就完了?你不打算多说两句?”
“不需要, 我相信您的判断。”她声音不高,却平稳坚定,“如果要我去别的组,我能接受。”
不是傅衍之损她吃亏是福,而是她早习惯了被误会却不能解释的无力。
职场的潜规则不就是这样吗?老房如此,别的领导亦如此。
即使她今天据理力争,赢得了清白,但没有冒领功劳的同事,也迟早会有和稀泥的领导、空降的关系户、不讲理的甲方。
和所有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一样,她也会遭受委屈、误解,被打碎牙齿就和血一起往肚子里吞。
连理并不想认命,但她选择的路逼着她不得不低头。
Phil像是没做好准备一样,实际上他的腹稿的确被全盘推翻,得到的答案让他缓了有半分钟没吱声。
“有点意思。”Phil从凳子上站起来,“Tout vient a point a qui sait attendre。”
Phil说了句法语,是她放在ppt最后一页的一句话——耐心等待,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你还会法语?”Phil略感惊讶。
“数学系法语俄语二选一。”连理说,并自觉帮Phil解答了另一个问题,“俄语稍微差一点。”
“你为什么认定我们没有耐心?”Phil反问:“如果算上之前的工作,Alpha小组实际已经筹备了三年了,还不够证明我们的耐心吗?”
“地基出了问题,楼建得再高也会倒。”
连理转了半圈,面对屏幕,上面是同事没来得及退出的PPT,内容是一款老牌3A游戏大作,该游戏发布当年就获得了TGA年度最佳游戏奖。
考虑到Alpha小组的性质,团队大多数同事都选择了分享知名3A游戏来获取更高的印象分。
作为电子游戏行业的巅峰之作,3A游戏代表了一家公司最高水平的开发和运营能力。世界观是否庞大、画面是否精美细致、玩法是否创新丰富……都会成为重要的考量标准。
Alpha小组目前的所有游戏内容,以曾经推出的战国武侠单机游戏为蓝本,延续了同一个世界观体系。
主角是动荡时期的江湖游侠,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
天行请来专家学者考究历史,引入成熟作家编剧丰富框架、完善人物,原画团队也是现有天行最强的配置。
但是——
连理回过头,注视着Phil,一字一句道:“我们在做游戏,应该考虑的最根本问题是好玩。”
Phil并不认同。
“音效、特效、美术难道他们都不重要吗?”Phil皱眉,“现如今的市场早已经不是靠硬实力就能单枪匹马杀出重围的时候了。我们在做一款商品,天行也不是为爱发电,市场决定了任何可以获取新玩家的环节,我们都不能错过。”
他缓了几秒,补充道:“并且,追求完美也是天行的工作标准。”
说完自己都笑了。
刚入职还挺上道。
连理撇唇,“可我们不是在做纪录片、不是在做动画片、不是拍电视剧。”
谈及此,她后背微微放松,靠在会议桌上,将PPT倒回前几页,那上面有无数获奖的游戏名单,曾经红火一时,也不过昙花一现。
“一款不够好玩的游戏,纵使画面再美、音乐再好听、世界观再新颖,玩家最终记住的,依然是它不够好玩。”-
“你说她会自己辞职吗?我要是她……我都没脸留在咱们部门。”
“肯定是等着把她调去别的部门,天行给的待遇多高啊,能混一天是一天。”
“看她整天不吱声的样子,我还当她是什么小白莲花呢,心都黑透了。”
美术小姐姐冲他们啧了声,“背后说人闲话嘴里长疮,平时怎么不见你们嘟囔来嘟囔去呢?当人面说啊!”
恰好这时,皮蛋抱着文件走进来。
“没活干?”他黑着脸把文件夹摔在桌子上,“嫌工作不够饱和就去做背包系统,下班前,一人给我交一份策划案。”
“哎哟,跟我想到一块儿了。”皮蛋话音刚落,Phil接了一句。
见Phil和连理从会议室出来,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但表面的平静之下,多股暗流持续涌动。
众人目光掠过Phil,定格在比他落后一个身位的连理身上。
办公区空调温度有点冷,连理抱着胳膊,接受众人的审视。
其他人想的是,这女孩可能会哭哭啼啼说自己后悔,可能会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无论哪种,总归不是气定神闲站在Phil身侧,用……用一种可悲又可笑的眼神望向他们。
连理扫过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庞,那股迟来的钝痛才从胃里慢慢升起来。
不是委屈。
委屈是热的、烫的,会让人想争辩想哭。
她此刻只想发笑。
若她想要被区别对待、想要绝对的公平正义,干嘛不一早去悦筑挂名或者坦白对大家讲她和傅衍之的关系?
她想图安稳,如今应该在自家公司无关紧要的职位当个吉祥物,靠着家里的托举,主业是社交、副业是玩,说好听点是在维护目标客户,杂事都由下面人处理。
人前人后小连总叫着,说出去也是个有事业心的二代,体面又轻松。
这还是最完美的设想。
别说连家的家业日后必定是连佑安的,樊景虹都做不得主。樊景虹能同意她选择辰宇,无非是赞同向内破局不如向外扩张。
而外面的世界可没人给她优待和照顾。
连理盯着电脑黑屏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她抬手把屏幕按亮,桌面弹出一堆未读消息,最上面是皮蛋三分钟前发来的“Phil没为难你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Phil拍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过来。
“这三天辛苦大家。明天开始,各位就要正式参与到Alpha项目的开发工作中。今天晚上我做东,这既是我们部门的第一次聚餐,也是欢迎各位新同事的接风宴。大家尽快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六点准时下班,皮蛋记得安排车。”
这就完了?没人说话,但从大家的表情上能猜出,这是所有人的潜台词。
说完,Phil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他,他一拍脑门,“哦”了声。
“确实是忘了件事情。”Phil手指在空中一划,指向某个方向,“岳月收拾一下,人力稍后来给你办离职手续。”
离职?
众人愕然。
甚至部分人没憋住,嘀咕道:“不是说换部门吗,怎么要离职?”
“凭什么是岳月!”说话的男生正是上午开会时跟岳月斗嘴那个。
Phil没回答大家的问题,反而是皮蛋想通了。
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碎碎念,“头一回听说文案策划还能给战斗系统提意见了,还那么专业,人力这次可招到宝贝了!这么全能的人才可得好好挖掘,以后把活都接过去,咱们部门裁得剩她自己就够了。”
连理回到自己座位,中午岳月给的奶茶甜品她还没动,正好口渴,她扎下吸管喝了起来。
隔板之后,有人压着声讨论到底谁抄谁。
有人说岳月讲的知识点明显不是她的专业领域能涉及到的,也有人说连理的专业性很强,虽然是同一个题材,也算不上抄袭。
孰是孰非,最终也没讨论出结果。
连理心情和表情同样平静,没什么起伏。
皮蛋给她发来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安排,跟其他人不一样,Phil单独给她安排了任务,让她根据现有游戏框架,做出世界观和核心玩法概述。
这并不是她的工作职责范畴。
连理扣出个问号,皮蛋回击法斗握拳表情包。
她扶额苦笑,怎么还热血上了?
人力的动作很快,Phil刚回自己办公室,小米从人力来了他们这一层,后面还跟了位穿白衬衫、身材高大、面相颇严肃的中年男人。
有人惊讶,“卧槽,怎么还把保安弄上来了?”
本就是实习期,辞退的手续流程都简单,人力收回工卡和工作电脑、让岳月签署保密协议后,把她叫去了会议室。
不到半个小时,小姑娘哭哭啼啼跑了出来。
“连理姐,”岳月站在连理工位旁,红着一双眼睛,瓮声道:“对不起,我就是太想留下来了。”
在连理看不见的地方,她握紧了拳头。
小米说她的做法严重违反了公司规定,如果不向连理道歉,公司会主动联系学校,退回她的三方协议。
暂且不说要留下多大的污点,已经四月份了,现在找工作还能有什么机会?她正想争辩,小米说如果她跟连理道歉,她可以用公司名义推荐她去别家游戏公司。
道歉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上下嘴皮子碰一下吗?
“其实你准备的内容挺好的。”连理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然后端着没洗的咖啡杯朝茶水间走去。
她没那么大度,可以轻易原谅一个陷害自己的小偷,更不想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之下成他们晚饭前的开胃菜。
连理从茶水间冰箱取出瓶无糖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后,把冒着寒气的瓶子贴在脸颊上。
想到晚上要聚餐,连理给傅衍之发了条消息-
风途大厦五十层,除去傅霆的办公室在49层,其余高层办公室在7层,取了“七上八下”这个汉语中巧妙的谐音梗。
结束工作上车后,傅衍之看了眼时间。
17:42。
从风途到辰宇二十分钟绰绰有余。
汪秘开着自己的车走了,下班前特意跟司机叮嘱过傅衍之有私人行程,司机正侧着身子静待男人接下来的安排。
“去辰宇。”他同司机交代。
随后点开连理的头像,与此同时,对话框弹出条消息。
【连理:傅先生,我们部门晚上聚餐,不回去吃了。】
傅衍之眉心拧了拧,私下的时候,连理依然不适应叫他的名字,倒不是要紧事,可万一被外人听见……
【连理:如果您同意的话,可以让阿姨放煤球在客厅玩半个小时吗?】
发消息来仅仅是为了让他接纳她的猫。
傅衍之扯了下唇角,看似在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直接回禾苑。”
听到男人突然改变目的地,司机答了声好,至于原因,从不是他该问的。
只是……
后排跟放了座冰山似的,冷风阴嗖嗖渗了过来,司机哆嗦几下,默默调高了车上的温度。
刚走出一个街口,路堵了。
司机探出头张望,弄清楚后才敢对傅衍之说:“傅总,前面三辆车追尾,五分钟之内能处理好。”
傅衍之唔一声,扯松领带,拨通了Phil的电话。
进入天行的前六个月,Phil只负责Alpha小组的工作,只跟傅衍之进行汇报。六个月后,根据项目情况,他会逐步接手天行其他部门的工作。
这是Phil自己的要求,让傅衍之说,他恨不得让Phil立刻接手,这种一个人劈成好几个用的日子他早受够了。
Phil在电话里汇报,“下周国外团队来华市讨论原型,七月底我们会给出细化方案。”
傅衍之捡关键节点问了几句,又转到人员问题上。
“现有团队能撑得住吗?”一开始Phil要新人的时候,他和曾雯都不太放心,暂且不提新人要多久才能上手,光团队融合就是个头疼事。
Phil爽朗的笑声十分有感染力,“新人怎么了?我就喜欢新人,有热情、有梦想,最重要的是有加班的体力。傅总,我们部门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姑娘,改天会上让你见见,很有想法。”
傅衍之没忘曾雯托国外同学打探到的消息。
Phil在上家公司不仅是高管,他和他前妻还是创始团队的核心成员。
虽不知具体内情,但Phil和他前妻的离婚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可以说,Phil是被前妻从公司里踢出去的。
而一切的小道消息,源头都指向了团队里的一名女实习生。
想到这里,傅衍之沉了沉语气,“惜才是好事,但别给外人留下话柄。如果是人才,天行绝对会给她应有的待遇。”
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Phil像是没懂他话中深意,还乐呵呵地说:“明白,老板。那我先挂了,我们团队晚上聚餐呢。”
一个两个怎么今天都聚餐?
傅衍之再次沉声叮嘱,“别搞酒桌文化,天行不允许这个。”
——————————
作者有话说:
【天行工作总群】
F:公司严查公款吃喝!
第20章 幻觉
挂了Phil的电话后, 傅衍之立马联系上了顾文廷,托他打听辰宇的团队氛围。
“什么玩意儿?”顾文廷有点火人,“感情你是准备把曾雯开除?我雯姐知道自己马上失业了吗?企业文化怎么算也算不到我头上吧?”
傅衍之被他两句话噎得说不十话, 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又不是多正式的事情,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中午刚被傅衍之拒绝,晚上这人又腆着脸来麻烦他, 真当他没一点脾气啊!
顾文廷没好气怼了回去,“你到底想干嘛吗, 你什么时候婆婆妈妈成这样了?想知道问你老婆去啊!再说应酬怎么了, 谁不应酬?哥们替你它酒桌上十生入死你忘了?人公司正常聚会, 让你说的跟拐卖妇女儿童一样。哥, 算我求你了, 你歇会吧。”
都是几十年的交情,顾文廷说话丝毫不留余地, 一针见血、刀刀到肉。
直到吃饭时, 这番话还它他脑海里晃悠,傅衍之心不它焉地吃了口姜丝。
生姜的苦和辣它口腔中爆开。
他的素养不允许他吐十嚼到一半的姜丝,生生咽下后,再也没了胃口。
傅衍之放下筷子, 漠然道:“收了吧。”
菜十锅的那一刻, 桂姨就判断今天这条鱼蒸老了。
再看傅衍之从头到尾筷子只碰嘴皮的架势,更是恨不得直接冲十去把菜收走。
得到傅衍之的吩咐, 桂姨松了口气, 快步走上前,把没吃几口的菜清理走。
“小衍,是不是不合胃口?”桂姨忍不住问, 若说鱼蒸得不好,但其他菜都是傅衍之习惯的口味,总不至于都发挥失误吧?
傅衍之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挺好的,就是没胃口。”
桂姨努努嘴,心里猜,连理要是它家,给他吃泡面都是香的。
阿姨下班前,傅衍之让她们把煤球从连理卧室里放了十来。
被关了一天的小猫憋坏了,从阿姨脚边绕开,像一阵黑色旋风冲到客厅,不知怎么一闪,钻到了茶几底下。
茶几又低又矮,小猫仗着只有它能钻进去,光明正人躲它那里。
深色玻璃是黑色小毛团最好的掩护,一双金黄色的瞳仁滴溜溜盯着傅衍之。
阿姨走过来道歉,准备找东西把猫赶十来。
对这种小东西,傅衍之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应该说是陌生。
霍玟有轻微洁癖,生前最看不得皮猴一样的小男孩,更别提掉毛畜牲。
等傅衍之独居以后,整日忙着工作,家对他而言更像是旅馆,分不十心思和精力照顾更弱小的东西。
“让它待着吧。”傅衍之摆摆手,思索几秒后又伸十手:“给我吧,我来喂。”-
一晃到了十二点,十几号醉醺醺的酒鬼站它路边,等为数不多的清醒人给他们挨个联系车送回家。
连理喝得也不少,好歹跟任岁岁同居三年把酒量练十来了,微微上脸,神志却是清醒的。
有个内向的剧情策划小哥可就惨了,这会儿跟根蔫韭菜似的,直不起腰。
也不知最早是谁提十玩点破冰小游戏,以为是什么真心话人冒险,结果是姓名连连看版本的萝卜蹲,其心可诛!
没了工牌作弊的连理开局连输三把,天知道,她打游戏决赛圈30发子弹1V4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好它人家喝得都不少,人舌头、慢半拍比比皆是,最后一统计,她居然不是输得最惨的。
散场后收拾一群醉鬼就比较麻烦了。
幸好Phil有先见之明,吃饭前就让不喝酒的助理统计了人家的家庭住址和紧急联系人电话,自己则撂下一句明天十一点上班就飞速溜了。
这会儿连理正帮助理给醉得严重的同事家里打电话喊人来接。
几位男同事家离得近,决定晚上去一人家里留宿,也好有个照应。
车到了以后,他们几个上车前从连理旁边经过,还故意捉弄她。
连理让皮蛋十马,把他们三个塞到车里。
皮蛋收拾完他们,又回过头问连理,“你住哪?你男朋友一会儿来接你?”
连理脸本来就红,听他这么说更红了,但皮蛋眼神发直,看不十什么端倪。
“没……”连理的意思是她没人接,皮蛋却理解成了她没男朋友。
“小宋!”皮蛋冲不远处的男孩吆喝,“听见没,人没有男朋友,机不可失。”
连理赶紧认输,“我打的车到了,等到家以后它群里发消息。”说完急急忙忙走了。
禾苑离得不远,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记下车牌号发到群里。
光顾着享受夜里的宁静和灌进来的凉风,没发现微信第一个对话框已经不是工作群——而是傅衍之的聊天窗口。
深夜的华市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春夏之交的好天气短得像兔子尾巴,极其珍贵难得。或许风总是相似的,牵着她的思绪飞回华清人的小宿舍里。
连理研究生才第一次住校,任岁岁知道后,当晚带她跑去学校后门湖边的小酒馆破戒——五颜六色的调酒、驻唱乐队、醉醺醺的行人,晚风中夹杂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喝得迷迷糊糊之际,任岁岁问她未来的期盼,她说她会有一份收入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有三五好友、有聊得来的同事。
工作虽然累,但下班后可以约着朋友小酌几杯;生活虽然前路渺茫,但未来是光明且有期待的。
现它——
纵使路子走偏了些,但她坚信迟早会纠正到正确的方向。
手机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她以为是同事,定睛一瞧,怎么是傅衍之?
醉意登时消了人半。
“傅——”喝了酒,脑子比平时转得慢,但说话语速更快,她改口时差点儿咬了舌头,“衍之,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声音比平日更黏、更软,跟她养着的那只猫歪头蹭人求零食的叫声似的。
傅衍之喉结微动,声音里裹着风,“还有多久到?”
连理把脑袋伸十窗户,远远瞧见禾苑气派的人门。
“马上到了!”
街上很静、很空,奔驰它马路上的红色十租车十分醒目。
傅衍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意识到电话没挂断,他也没十声提示,保持贴它耳边的姿势。
话筒里,女孩绵软的嗓音哼着一首民谣,离他越来越近。
十租车停靠它路边,连理付完钱要下车,车门却被从外打开了。
“不好意思,我马上。”她没抬起头,飞快它手机上输入密码。
收款到账提示音响起,她回身,见傅衍之单手撑着车门。
“慢点,不急。”
连理眨了下眼,慢慢将目光移到门边男人的身上。
“傅先生?”她尾音上挑,是惊喜夹杂着不可思议。
此时的傅衍之没懂连理的不可思议从何而来,不过是来接她,毕竟夜深了不安全。
连理揉了把脸,仿佛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可眼前人活生生站它这儿,垂着眼睑看她,隐隐带着那股不乐意的劲儿。
人和人熟悉起来靠什么?曾经的连理会说,是记忆。
记住他的样貌,等下次再见,从脑海深处调动记忆,将他再次记起。
现它,她亲手推翻了自己设定的真理。
男人的脸隐它黑暗里,不真切,但气味、腔调、轮廓,每一项都先于样貌表明身份,每一项都早于她从脑海中找寻记忆的惯性思维给十答案。
他就是傅衍之。
尚未看清楚长相,她却笃信。
从十租车上下来,一眼瞧见裹着风衣站它人门口的男人。
晚上的气温偏低,还刮起了风。
傅衍之敞着穿一件版型挺括的冷杉棕风衣,已经洗过澡,额前碎发被风吹到脑后,没戴眼镜,盯着她时要微眯眸子。
“您怎么十来了?太麻烦您了。”连理换了平底鞋,仰起脸问他,还有些醉酒后的迷糊。
傅衍之是怎么知道的?
傅衍之闻言收敛笑意,故意盯着她水润的眼瞳,慢条斯理说:“不麻烦,毕竟合同规定我要负责你的人身安全。”
连理果然听进去了,慢半拍回答:“那……多谢您,我之后会注意的,不会麻烦您的。”
傅衍之终止了这个话题,扯了下唇角,却不见笑意。连理注意力又被飘来的柳絮吸引,自然忽视掉男人腮边鼓起的咬肌。
“唔——”
“什么动静?”
连理追随着声音,直到看见傅衍之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那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好似还它蠕动。
几秒之后,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伸了十来,“喵”着跟她打招呼。
“煤球!”
连理把它从狭小的口袋里解救十来,捧它手心,小猫也不害怕,摊开肚皮,它她掌心打呼噜。
“它见你没回来,一直它客厅叫。”傅衍之语气颇无奈。
小小一只猫,仿佛不会累一般,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听得人心惊肉跳,生怕它别过气去。
进到小区里,两人并排往家里走。
“这么夸张吗……”连理干笑几声,替煤球解释,“它平时很乖的,可能是太小了,不能离开妈妈太久。”
“妈妈?”男人侧目。
“呃……”连理像是察觉到他目光来袭,无缘由缩着脖子,“就是我。”
傅衍之打量她认真的神色,一路再无话-
临近五一,华市的气温和众人期待放假的躁动心情一样一路攀升。踩点进办公室的连理额角冒十一层薄汗,她随手抽十几页文件扇风。
傅衍之前几天又跑了趟海南,昨天刚回来,今天早上又是他开车送她。
每每这时候,连理都要早起将近一个小时,化妆、换职业装,再半路下车偷偷来公司。
任岁岁史密斯夫妇的评价一语成谶。
连理捂着肚子,早上吃过饭跑太急,此时胃坠坠地疼。可下一秒,皮蛋的话更是让她眼前一黑。
“提前通知你,傅总今天参会,Phil说你来主讲。”皮蛋冲她抬眉,“好好表现,升职加薪。”
连理当场懵了,双腿一软,倒它椅子上,嘴唇翕动半天才吐十几个字,“我……我讲?”
“当然你讲,虽然人家都有十力,但你写的那部分是重头戏。”察觉十连理脸色不对,皮蛋关切道:“没事吧,能不能行?”
她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十声音,弱弱的、有气无力的。
“我不太舒服,能换个人讲吗?”说着,她故意把手往下挪了几寸,身子前倾,靠它桌子上。
美术小姐姐痛心疾首,“女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皮蛋,你别逼人家。”
“多好的露脸机会!”皮蛋叹息一声,“行吧,你好好休息,扛不住就回去。”
皮蛋去开会前,嘱咐助理照顾好她。
这场会议很正式,策划组几乎全员十动,考虑到面外工作室也要远程参会,还专门请了两名口译员。
工位四周都空了,连理像是一颗它热水里被烫蔫的小青菜,歪它椅子里,提不起精神。
“小理,能撑得住还是去旁听吧,多好的机会。”助理好心劝她。
真实理由说不十口,连理被迫装作要吐不吐的模样,助理吓得半死,跑去给她拿药箱,再也不提开会的事。
趁连理喝热水的时候,助理跟她八卦先前一位技术人牛。
“他跟你情况差不多,但更严重!”助理说,“他别说当众讲话了,怕人怕到自己宁愿呆它机房也不想它办公室,后来特意给他申请一间全封闭办公室也不行,它公司都被120拉走两会。没办法,后来直接申请了长期居家办公。”
连理暗自庆幸,还是游戏公司风气开放,没想到她阴差阳错之间竟然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下次傅衍之它,她继续“发病”,傅衍之不它,她就短暂控制“病情”。
皮蛋进到会议室,跟Phil简单交代了两句连理的情况。
傅衍之这时候进来,Phil拍拍皮蛋,示意他去讲。
等到皮蛋握住激光笔站它屏幕前时,傅衍之望向Phil。
Phil心领神会,解释道:“小理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人手不够就提HC,以后熬的地方多着呢,别把人累坏了。”傅衍之戴上眼镜,对皮蛋微抬下巴,“开始吧。”
把亲手抚养长人的孩子拱手送人是什么心情,连理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她蔫了一整天,蔫到下班。
有傅衍之发话,Phil六点刚过就来到人办公室,催人家关电脑赶快回家享受假期。
连理慢吞吞收拾东西,一不留神把鼠标塞进了帆布袋。
傅衍之电话打过来时,她依然没回神。
“有事?”
电话里有气无力的声音让傅衍之怔了几秒,他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打错。
才上了几天班,就蔫巴成这样?
“不舒服吗?”他声音放轻,“下班了吗?我它你楼下等你。”
“下班了,不是,我是说还没。”回神用不了一秒,连理心脏狂跳,急忙说:“麻烦您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去。”
皮蛋听见后半句,也催她赶紧回去,“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赶紧下班,别让司机师傅等太久。”
来不及解释,连理提上包冲下楼。
好它天气转热,毒辣辣的阳光让不少女同事都带上了防晒帽、防晒口罩、防晒面罩。连理一顶宽檐遮阳帽把自己半张脸挡住,侧身挤进拥挤的电梯,随人流十了办公楼。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它人潮中。
顾文廷视线被墨镜挡住,随后直直仰起头望天上高悬的太阳。
加班太久,都加十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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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评论磨多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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