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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骤雨


    刹沙厉声道:“刺杀人鱼王, 逃离海底监狱,光这两件就够你死一万次了!有罪却不知罪,更是罪加一等!”


    理涂劝道:“父亲, 我们是来寻理加回去的,你这样责怪她,她怎么肯跟我们走?”


    泠于附和道:“理涂说得对。王, 理加性子急, 你越激她, 她越要跟你对着干。”


    刹沙:“她跟我对着干的事还少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 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想跟你对着干。”理加说道, “乙究罪恶满盈, 我杀他是在替天行道!我本无罪,乙究囚禁我多年,我为活命离开监牢又有何不对!?”


    “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刹沙显然已经耐心不足, “理加,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 要么我将你杀了, 带你的尸首回去。自己选一个吧。”


    理加:“我不会跟你回去, 我也不会死。”


    刹沙:“这就是你的选择么?”


    见刹沙欲动手, 理涂上前阻拦:“父亲,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为难理加的!”


    刹沙:“如果你不劝你妹妹回去, 就给我让开!”


    理涂沉默片刻, 转头对理加道:“海中不是一个好所在, 没有一个家该有的样子……理加,你还是别回来的好。”


    “理加变成现在这样子,都是被你惯的!”刹沙怒极,朝理涂挥出一掌。


    泠于眼疾手快,出招化去了刹沙的攻势,将理涂护在身后,叹道:“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非要对孩子动手?”


    见刹沙攻击理涂,理加不管不顾冲了出去,却撞在了海神岛的结界上,她转身看向归乐:“海神大人,请您放我出去!”


    “可以。”归乐回答得很干脆,出乎金华和无印天的意料。


    归乐隔空一点,结界便消失了。


    归乐:“白鲸,我看你是嫌命太长,既然如此,我不劝你。请便。”


    理涂对理加轻轻摇了摇头。


    理加和理涂遥遥对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我不走了。”


    刹沙:“理加,你知不知道,我忠诚一生,却因为你有了污点。若早知你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当初我就应该掐死你。”


    理加:“不错,你这一生对人鱼王忠心得像条狗一样,从未替自己活过,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刹沙:“我生你养你,对你有恩,你就是用这种语气跟亲生父亲说话吗?你已经背了不忠的罪名,还要添一条不孝么?”


    理加笑道:“不忠如何?不孝又如何?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在乎什么狗屁名声么?在你将我钉在石柱上的那一刻,你的女儿理加就已经死了。我这条命是海神大人给的,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


    “好,好。”刹沙紧握尖枪,“想跟我断绝关系是吧!”


    泠于劝道:“理加,你别再跟你父亲犟了!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残酷无情。来找你之前他去跟人鱼王求了情,人鱼王答应,只要你跟我们回去,他会宽恕你因年幼无知犯下的错误……”


    理加打断泠于:“我说了,我没有罪,不需要乙究来原谅!”


    泠于:“我知道你心头有许多委屈,可在这件事情上你父亲确实是没办法。人鱼王善猜忌,如果那时你父亲不将你钉在石柱上,人鱼王就会杀了你,你今日哪还有性命在?你真的误会你父亲了……”


    刹沙冲泠于吼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理加冷漠道:“所以我就该感动吗?泠于长老,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钉没钉我,而在于我和他、和白鲸族所持的信念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泠于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毕竟是白鲸族的女儿,哪那么容易就能斩断和白鲸族的关系?乖,听话,跟我们回家。”


    一旁的金华忍不住道:“白鲸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走,你们都耳聋吗!?”


    刹沙缓缓举起尖枪,对准理加的方向:“看来光动嘴是无法将你带回去了。”


    “动手也不能。”若身上无伤,不论如何理加都会和刹沙打一场,但现在她重伤未愈,踏出海神岛便是自寻死路,于是她看向归乐,“海神大人,请保护我!”


    “嗯,不错,懂得求助了。孺子可教。”归乐轻轻一笑,又把结界落下了。


    刹沙:“从小你就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你认定的事,不论打你还是骂你都难以教你改变。被关押了三百年,我以为你会有所转变,不料你还是一如既往倔。也罢!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


    刹沙又召来一枪,双/枪在手,发狠刺向海神岛的结界。刹沙对归乐的实力很了解,一上来便是狠招。他没想过能一击击碎结界,却也没想到结界纹丝不动,连条裂痕都没有。结界和设界人的修为有关,与其说他在对付结界,不如说他正在跟归乐斗法。


    刹沙看向远处的归乐,那人神情自在,跟身旁的海龟精讲话,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


    可恶,这个傲慢的女人!


    刹沙丢出双/枪,那两杆短/枪在半空中幻化出无数一模一样的短/枪。水玉质□□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耀着美丽的光华,有如悬停半空的水滴。刹沙手一挥落,万千短/枪如一阵急雨,猛烈地砸向结界。


    这一招名为骤雨,是当年使刹沙从所有继承人中脱颖而出的绝招。经过多年打磨,此招已达出神入化之境,成为刹沙制敌必胜之招。


    在刹沙漫长的人生中,见过他使出这一绝招的对手都已魂归西天。


    这女人也不例外,刹沙想。


    骤雨初歇。


    这阵刹沙引以为傲的枪雨击碎的不是海神岛的结界,而是刹沙的认知。


    那道结界果真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泛着洁净的光亮,却依然坚/挺如初。


    怎么可能……


    那一刻,刹沙意识到,他胜不了了。


    他吐出了一大口血。


    泠于掏出丹药给他,被他挥退了。


    刹沙再次看向那个自称为海中之神的女人,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有那样的自信。那女人也看向了他。在她的眼神中刹沙看不见对他的杀意和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平静和冷漠。


    她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刹沙擦擦嘴边的血,转向理加:“看来你寻得了强大的依靠。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你了。既然如此——”


    一阵不详的预感袭上泠于和理涂的心头。


    刹沙收回短/枪,回转枪身,枪尖抵住心脏。


    泠于眼疾手快,死命抓住刹沙的手:“理加,你快认错!你要逼死你的父亲不成吗!?”


    刹沙:“长老,别再劝她了!她的性格我了解。养出这么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儿,过错在我,今日我便以死谢罪。”


    “要死你就去死吧。”理加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海神殿。


    在她身后,刹沙推开泠于和理涂,枪尖入体,刺穿刹沙的心脏。刹沙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一如当时钉穿理加的心脏。


    理加朝着那座高大的海神殿走去,在听到理涂悲痛地大喊了一句“父亲”后,她的脚步稍有停顿,但终究没有回过头去。她就这样一直朝前走,走进了一个再也没有父亲的世界里。


    倒下的是刹沙,跌入海中的是一头庞大的白鲸。白鲸身上的伤口汩汩外溢着鲜血,殷红的血渗进海水里,渐渐染红岸边的海域。


    ·


    刹沙死后,理涂继位,成为第八十七任白鲸王。


    乙究亲自登门道贺,并对刹沙的死表示了遗憾。


    在理涂看来,乙究表现出来的悲伤假得不能再假,她却不得不出言感谢。


    乙究没有多停留,很快便告辞离开了,临出殿前,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理涂道:“刹沙王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能为他做什么事,他的尸首便交由人鱼族安葬吧。”


    直到这一刻理涂才明白,乙究明知刹沙不是归乐的对手,却仍派他去海神岛的缘故——


    以父亲的刚烈心性,不将理加带回,势必会以死谢罪。表面上,乙究要父亲追回逃犯理加和无印天,实则是想逼死父亲,拿他的尸首炼丹!


    不知乙究何时存了这念头。或许是归乐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威胁,所以他越发不择手段,打起了追随多年的部下的主意。


    父亲一死,继位的毫无疑问会是自己。新王继位,根基不稳,更容易拿捏。不仅如此,他还用父亲之死制造矛盾,激发人鱼和白鲸两族的仇恨,下一步应该就是集两族之力,将矛头对准归乐等人了。


    乙究这一招不费吹灰之力,得了刹沙的尸首,有一个容易控制的新王,还凝聚了人鱼白鲸两族,当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理涂只觉喉头阻塞,难以呼吸。


    父亲,这就是你誓死效忠了一辈子的人鱼王的真实面目,你可曾看清过?


    见理涂不答话,乙究微笑道:“理涂王有什么顾虑吗?”


    “多谢人鱼王抬爱,”理涂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只是我父亲的尸首已入鲸鱼墓地,就不劳烦人鱼王了。”


    “这样子啊。”乙究不带感情地说道,“刹沙王劳碌了一辈子,希望他能就此安眠。”


    理涂:“一定会的。”


    乙究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一道讯息传了过来。他看完讯息,说了一声“有意思”,便匆匆离开了。


    第52章 母亲


    乙究离开后, 理涂马上把泠于叫到王殿,放下一道隔音的结界。


    泠于一看便知有要事,忙问道:“王, 发生什么事了?”


    理涂:“泠于长老,请您把我父亲的尸首挖出来,另行安置。”


    在白鲸族的传统中, 掘先人墓乃大忌, 这个要求令泠于感到为难。不过泠于也知道, 要是没有特殊情况, 理涂不会提这种无礼的要求,于是她问道:“这是为何?”


    理涂:“乙究盯上父亲的尸身了。”


    泠于本就心中存疑,登时想通了其中关窍, 不免又惊又怒:“乙究派刹沙王去找理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自己都不是海神的对手,派刹沙王去有什么用?原来他是存心要刹沙王死,好拿了他的尸体去炼丹,实在狠毒至极!”


    理涂:“理加说得没错, 父亲他实在愚忠。乙究心狠手辣,跟在他身边, 落得这般下场是必然的事。”


    泠于叹息道:“刹沙王将祖训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家族的荣耀蒙蔽了他的双眼, 使他看不清楚如今的人鱼族已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 而非当年造福于海洋的圣主!这也要怪我没能好好劝谏他, 若我态度再强硬些, 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追悔已无益。”理涂看向王座后的壁画, 壁画中的人鱼和白鲸和乐畅快, 亲如一家。而如今的人鱼族和白鲸族俨然是阶级分明的统治与被统治者, 那样其乐融融的场景难再重现,“泠于长老,我想带领白鲸族脱离人鱼族。”


    泠于轻声说道:“这很难。白鲸臣属人鱼太久了,久得已经没有自由的概念了。”


    理涂声音温和而坚定:“难也要做。做不成也要做。我相信只要自由的曙光出现,族人们会觉醒的。”


    泠于看着理涂孤单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理涂和理加很像。理加的道是向外,所以她选择去刺杀乙究。理涂的道却是向内,她想解放白鲸一族,唤醒白鲸心中沉寂已久的对自由的向往。


    她们各行于道,殊途同归。


    泠于感到很羞愧。她们这帮老东西实在没用,竟然将自由拱手让人,将破烂丑陋的世界留给孩子们,让孩子们不得不流血流泪去争一个新世界。


    如果还能挽回,如果能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即便再艰难,即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愿意。


    “王,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泠于说道。


    理涂看向泠于,眼中有泪光闪动。她朝泠于作揖行礼,泠于赶忙制止。


    泠于长长叹了口气:“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用,害苦了你们。待我将刹沙王的尸首带回来,我们再来商讨这件事。”


    理涂点点头:“去吧。”


    乙究炼丹不是秘密。为了炼丹,他常做灭族之事,挖部下尸体又算得了什么?泠于当即前往鲸鱼墓地。


    泠于走后,大殿恢复了安静。


    理涂坐在王座上,揉着眉心。


    按照族中的安排,她继任白鲸王应当是几千年后的事情。


    刹沙自尽后,她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上了王位,一大堆事压在肩头,和人鱼族斡旋,安抚族人情绪,处理刹沙遗留下来的事务……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很累,但她已是一族之王,不能将脆弱的一面轻易流露。


    忽然的,她很想念母亲。


    印象中,母亲是个很特别的人,仿佛来自异域,跟她见过的所有族人都不一样。


    理涂一度不知道母亲的疏离感缘自何处,直到一场战事结束后。


    那是一场漂亮的胜仗,白鲸和人鱼举杯庆贺,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母亲却没有出现在筵席中。父亲和族人们推杯换盏,只有理涂发现了她的缺席。理涂悄悄溜出王殿,找了很久,才在墓地里找到母亲。


    母亲站在墓地里,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对着如山的尸堆沉默。


    理涂清楚地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那是为那些陌生的死者而流下的眼泪。母亲身上所散发的悲伤就像一阵巨浪,将母亲淹没,也将理涂淹没。她忽然很想哭。


    正是在这一刹那,理涂明白了,母亲和族人不同之处在于她厌恶战争和杀戮,痛恨暴力和流血。


    母亲觉察到理涂的到来,擦掉眼泪,露出笑容,牵起她的手,陪她回了房间。母亲照例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完,她替理涂盖上被子,起身便要走。


    不知怎的,理涂感觉母亲会离开白鲸之境,再也不回来,于是拉住了她的手。


    母亲又坐回床畔,躺在她身旁,唱着歌谣哄她睡觉。


    理涂乖顺地闭上眼睛,在母亲身上熟悉的香味中睡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另一场战事结束后,母亲不见了。父亲派了很多人去找,皆是无功而返。有人认为她被敌人掳走了,也有人觉得她死于战火。


    只有理涂知道,母亲是自己离开了。


    不过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理加。


    母亲想要自由,为了这自由,她情愿放弃一切,那么她成全她。


    母亲陪伴她和理加只有数百年,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段日子变成了她们数千年的人生中一段短暂的光阴。但她们受母亲的影响很大。


    她们和母亲一样不喜战争,讨厌杀戮。


    可她们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母亲选择出走,理加选择反抗,而她选择留下来守护族人。


    母亲,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真的有力量保护族人吗?我该带领白鲸族往哪个方向前行呢?


    这时海波微动。


    理涂收回忧伤的思绪,回到现实,对着殿门的方向说道:“出来吧。”


    无印天和理加现身了。


    理涂站起身,布下王座的石阶,走到理加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紧紧抱住了理加。


    “你们疯了吗?敢到这里来!”理涂积压了多日的泪水,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理加也默默流下了眼泪:“姐姐,对不起。”


    理涂将手掌贴在理加的心口处:“还疼吗?”


    理加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傻孩子。”理涂想到乙究刚离开不久,赶紧催促她们离开,“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两个赶紧回去。”


    无印天:“没关系的,理涂。海神给了我们能隐匿气味的羽衣,乙究也已被支走了,现在海里很安全。”


    理涂:“无印天,当年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无印天主动将脸送上去给理涂打。


    但是理涂的巴掌没有落下。


    理涂只是气愤地说:“你我好歹数千年情谊,刺杀乙究为什么不先和我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姐姐,你别怪无印天,”理加摇着理涂的手道,“是我让她对你保密的。这事风险太大,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理涂叹道:“唉,你们两个!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找我什么事?”


    “你和父亲不一样,你不是助纣为虐的人。”理加道,“姐姐,带着族人叛了吧!”


    理涂:“我和你一样,苦人鱼久矣,此事正是我心中所想。可是我继位不久,族中大有不服我的人,白鲸又长久地臣服于人鱼族,眼下反叛,只怕多数人不肯。”


    “姐姐,你救不了所有人。不要让自己身上的担子太过沉重。”理加道,“那些还想为乙究效力的族人,你没办法强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拥有相同信念的人才是真正的族人,你带着这些人走就好了。”


    理涂:“一旦反叛,整个东海必将容不下我们。乙究最喜欢看同类相残,他一定会派那些不愿反叛的族人追杀我们,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理加:“是的,这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你们可以先到海神岛避风头,之后再另择一片海域居住。可就算迁到别的海域,还是有被乙究追杀的风险。所以不如杀了乙究,斩草除根!”


    理涂:“你们还是没有放弃刺杀乙究的计划,对吗?”


    理加:“这回不一样了,我们有海神。有她在,乙究必能除之!”


    理涂没有理加那样充满信心,她身上肩负着责任,要考虑事情的方方面面:“据我所知,你们那位海神大人和乙究立了血咒,如果伤害人鱼或是踏入人鱼之境,就会被血咒反噬,爆体而亡。她能对乙究做什么?”


    理加神秘一笑:“她杀不了乙究,但是她可以帮助我们杀了乙究。”


    理涂怀疑地看着理加:“你们有什么打算?”


    “乙究频繁杀人炼丹,是因为他的功法不是自己修得的,必须靠服食丹药维持。若是——”理加话音一转,“他失去丹药和炼丹炉呢?”


    理涂:“你的意思是毁掉炼丹炉?”


    理加:“不错。毁掉炼丹炉,乙究没了丹药,修为大跌,还怕杀不了他么?”


    理涂:“就算你们对付得了乙究,那人鱼军团呢?人鱼战士个个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刽子手,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你们怎么对付?”


    “这就需要姐姐你的帮忙了。”理加道,“有个人想见你。”


    理涂:“谁?”


    “我。”归乐现身了。


    第53章 邀约


    归乐与理涂入静室密谈, 出来后,理涂的态度松动了很多。紧接着,归乐又与理加等人商讨捣毁炼丹炉一事。


    之后, 一行人兵分两路。


    金华和符迪去销毁乙究储存的丹药,理加和无印天去捣毁炼丹炉。


    从白鲸之境离开后,理加和无印天前往人鱼之境。


    乙究不在, 其他人鱼不足为惧。此间的路她们二人再熟悉不过, 轻车熟路便摸到了人鱼王殿。


    王殿宏伟高大, 历来的人鱼王殿从未有过如此规模。


    理加幼时初见这座宫殿便不喜欢, 金石诚然美丽,却弥漫一股冰冷气息,没有自家的王殿有温度。现在多了对乙究的恨, 对此地就更加没有好感了。


    无印天作为众多王储中的一位, 自小在这里生活,对于这座宫殿,她没有理加的反感,却也少有家的感觉。


    两人挪开王座, 底下有一条通道,是前往深海炼丹炉的捷径。理加放出金华给的指示线, 两人顺着指示线前行, 很快就找到了炼丹炉。


    炉子还在燃烧, 冤魂在炉中尖叫。


    来之前归乐给了她们一瓶水, 据说来自天上的莲池。


    无印天取出莲池水, 对准炉中的莲火浇了下去——


    不知烧了多久的莲火灭了。


    火一灭, 炉中的亡灵窜出炉来, 像一只只无头苍蝇, 在海水中胡冲乱撞, 试图找到回家的方向。


    理加和无印天念诵着超度经,在诵经声中,众亡灵露出迷茫的表情,然后慢慢意识到一件事:它们已经死了,回不了家了。


    尖叫,痛哭,大笑,嘶吼,怒骂,怨怼……一时间鬼哭狼嚎,声息杂乱。


    在经文的引导之下,它们心中的怨和恨渐渐消散了,接受了现实,自往最后的去处。深海重归宁静,寂然如天地未分之际那一汪水。


    待到亡灵都离开后,理加拾拣炉中的骸骨,预备带出去埋葬。捡毕,她往炉内扔了数枚流火弹。


    流火弹炸开,将炼丹炉炸成无数碎块。


    炼丹炉已炸,但事情还没完,将碎片留在这里,乙究就有可能复原炼丹炉。理加和无印天分头拾捡,将炉子碎块悉数捡起,全部带走,不给乙究留一砖半瓦,永绝后患。


    ·


    乙究在白鲸之境时收到了归乐的邀请。他依归乐所言,来到一座小岛上。归乐已经到了,坐在一张古朴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方白玉茶盘。


    来之前乙究先跑了一趟鲸鱼墓地。


    他刚将刹沙的尸首挖出,就碰见白鲸族的泠于。泠于是个难缠的家伙,收拾她着实费了一番工夫。虽然耗费了不少时间精力,乙究却不恼,因为泠于修为高深,是不可多得的食材。吞吃了她和刹沙二人的尸身,他功力大涨,不由得心情大悦,方才赶来赴约。


    他的炼丹术虽是天人所授,可存在局限,修为止步不前。海上又忽然来了个归乐,令他更加烦躁,寻求破解之法,奈何始终不得。


    后来幸得天人开恩,又传了他化用术,通过吞吃尸体,将他人体内的功法化为己用。炼丹术配合化用术,功力转化效率极高,几乎没有损耗,他的修为方才又进境了一层。


    但要对付归乐这个女人还不够,远远不够。


    乙究微笑地看着归乐,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杀了她吃了她,此女半神之身,难得一遇,且功力深厚,吃了她不愁不能飞升。如此想着,他仿佛感受到牙齿啃咬归乐血肉的酣畅之感,幻想中的美味令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归乐:“人鱼王,你来了。”


    “有点事耽搁了,”乙究作揖赔礼道,“海神大人莫怪。”


    “无妨,请坐。”归乐很难得地对乙究流露出了好脸色。


    乙究:“海神大人好兴致。”


    归乐:“今天阳光不错,宜出门游玩,宜闲话家常。”


    乙究:“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不过我怕是没有什么家常能与您说。”


    “总能聊聊的。”归乐引来一泓清水,边泡茶边说,“人鱼王听过莲池么?”


    “东海虽偏远,到底不是世外之境,我亦不是出世之人,莲池这种灵地怎会不知?”乙究琢磨不出归乐用意何在,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海神大人就是莲池中的一朵金莲。不过据说莲池的金莲一开花,便是一位真神,您为何只是半神?”


    归乐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人鱼王,你又在戳我痛处。”


    乙究回以一笑:“如果您不想聊这个,那就不说了。”


    归乐边泡茶边说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和另一朵金莲平分了一个神格,所以只是半神。”


    乙究:“原来如此。您未成神便如此出色,不敢想象您成了真神会有多厉害。”


    归乐:“我占了出身的先天优势,不值一提。东海受金仙阵克制,灵气匮乏,人鱼王能修成海中霸主,那才叫厉害呢。”


    乙究:“您也知道金仙阵?”


    “在海上待久了,什么都知道一点。”归乐故作惋惜道,“以人鱼王的资质,若在洞天福地修炼,怕是早已功德圆满,飞升上界了。可惜,可惜。”


    乙究淡淡道:“不可惜。人各有命,命数如此,也只能接受。”


    “也是,命运由不得你我。”归乐倒了一杯清茶,隔空推给乙究,“泡茶的水取自莲池,你尝尝。”


    “哦?那我得好好品一品。”乙究虽如此说,却不着急喝茶,而是低头端详茶汤的颜色。


    “没毒。”归乐说道,“我想杀你不错,但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乙究朗声大笑道:“海神大人坦荡磊落,果然是天生金莲,圣洁清白!”


    归乐:“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怎么听起来刺耳得很?”


    “自然是赞美您。”乙究笑道,“我么,山海小民一个,比不得您出身尊贵,不过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


    归乐:“行。请便。”


    乙究没有看出异常,又端起茶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毒后方才饮了一口,夸赞道:“清香甘冽,回味无穷,好茶!”


    “喜欢喝就多喝点。”归乐替他满上茶杯。


    乙究道了声谢,却不再喝茶,问道:“您今日约我前来,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嗯,确实是有事。”归乐说道,“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人鱼王一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我劫走了你的囚徒,害你的属下自尽,你却一直没来找我算账,这令我想不通。”


    “坦诚地讲,我确实生您的气。无印天和理加这两个叛徒就算了,刹沙是我多年挚友,最得力的部下,失去他,我如断臂膀。”乙究脸上显露出遗憾之色,“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人对我来说再重要,也没有您在我心中来得重要。您如果想要,这几个人的命给您又何妨?”


    归乐:“你很会拿他人的性命作慷慨姿态啊。”


    “您说笑了。您和我之间的和平比任何东西都宝贵,我很珍惜。”乙究道,“那两位投奔了海神大人,定然不会说我什么好话,我想提醒您一句,被关久了的疯女人的话,听听就好,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因此破坏我们之间的和平。”


    归乐:“她们的确和我说了一些话,如你所料,不是好话。”


    乙究:“哦,说我什么了?”


    归乐:“说你虚伪阴险,冠冕堂皇,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觉得她们说得不准确——”


    乙究笑道:“海神大人明察秋毫。”


    归乐:“她们说的这些,跟你这个人的坏相比,不及十分之一。”


    乙究:“您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


    归乐收到了金华和理加的讯息,她们都得手了,归乐也就懒得再给乙究好脸色看了:“心?你有心么?”


    乙究刚要回答,忽然觉察到深海之中有异变,他的脸色沉下来几分:“我懂了,调虎离山。”


    归乐:“你发现得太晚了。”


    “让我来猜一猜。海龟海怪一向跟着你,今天却没有屁颠屁颠跟在你身后,是下海去了吧?理加和无印天的气息不在海上,她们两个也下去了吧?”乙究目光冷峻地质问道,“她们下海去干什么?或者我应该问,你想干什么?”


    归乐:“你这么会猜,不如猜一猜我想干什么。”


    “不要忘了,我们立了血咒,你伤我不得,而我却没有这个限制。”乙究站了起来,右掌握拳运力,一发杀招蓄势待发,“如果我对你出手,你只能逃命,没有还手的份。”


    “我没忘。就像你说的,我的处境比你不妙得多,我都没急,你急什么?”归乐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们的和平比任何东西都宝贵,快坐下来,人鱼王,万事好商量,动手就不文雅了。”


    海底传来一阵晃动。


    乙究身形微晃,神识入海,看见了惊悚的一幕:“你们……你们炸了我的炼丹炉……”


    归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人鱼王,你的设防不行啊,要不要我教你该怎么设防最不容易被突破?”


    “你将事情做绝,就休怪我无情了!”虽有化用术,但乙究还需丹药的辅助,失去炼丹炉才是真正的如断臂膀。


    乙究怒火飙升,一掌轰向归乐。


    第54章 鲸杀


    归乐飞身后退, 木桌挨了乙究的一掌,化作齑粉,散入海风中。


    乙究再出杀招, 归乐左闪右避,连连后退。


    见乙究愈发癫狂,归乐扭头就飞, 始终和乙究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 叫乙究攻击不到, 又舍不得放弃追杀她。


    此举无疑火上浇油, 乙究被归乐吊着跑了数十个海岛,癫若疯狗,出招愈发没有路数。


    感知到金华等人回岛了, 归乐不再和乙究纠缠, 飞回海神岛。


    撞到海神岛的结界后,乙究清醒了大半。


    “听闻刹沙败在这个结界上,今日我就来领教一下传说中固若金汤的海神结界!”乙究将一柄琉璃枪甩出,琉璃枪化作万千虚影, 亮晶晶挂了满天。这招乍一看和刹沙的骤雨很像,但到底是乙究招数邪门, 那满天的琉璃枪忽地消失在日光下, 空中不见一兵一刃, 却能听见无数兵器击打结界所发出的尖锐声响。


    在乙究的猛烈攻击下, 结界出现了一条裂痕。


    归乐挥手弥合了裂缝, 惊奇道:“乙究的功法怎进步得如此神速?他又拿人炼丹了?最近失踪的人多吗?”


    金华:“不多, 在合理范围内。”


    “这就奇怪了。”归乐思索片刻, 转向无印天, “你用天机眼看看他的丹田。”


    无印天点点头, 眼睛一闭一睁,开了天机眼,看向乙究。


    见无印天神情不大对,理加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无印天:“乙究的炉鼎灼烧着两个人,他们的功力正源源不断被乙究吸收。看样子他又修习了邪术,一种通过吞吃将他人功法转移给自己的邪术。”


    理加:“这两人是谁?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无印天:“一个是你父亲,刹沙。”


    理加:“他不是死了吗?乙究……吃了他的尸体?”


    无印天:“应该是的。”


    虽然理加对刹沙没什么感情,但听到刹沙尸首被吃,还是腹中翻涌,几乎要吐了出来。


    金华背后也爬上一股恶寒:“乙究一向不择手段,但我没想到他如此下作,连已死之人也不放过!”


    理加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另一个呢?另一个是谁?”


    无印天:“理加,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理加:“不,告诉我。”


    无印天似乎在斟酌用什么方式说才能让理加更容易接受,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哪种说辞更合适,只好说道:“是泠于长老。”


    理加:“我姐姐呢,她有没有事?”


    归乐:“理涂没事。她是个谨慎的人,你不用太担心她。”


    理加脑袋嗡嗡作响。往事如潮水,涌现在理加的脑海中。


    父亲一向耐心不足,这点在教习功法时尤其明显,理加和理涂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他动辄打骂,族中无人敢拂逆父亲,只有泠于长老敢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不会指导,然后把理涂和理加接到她那里住,揽下传习功法的活儿。


    总是富有耐心的泠于长老在母亲离去后扮演了母亲的角色,在理加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了亲人。


    理加红着眼圈,提起尖枪冲向结界:“我要杀了乙究!”


    无印天抱着不停挣扎的理加,吼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杀得了他吗!理加,冷静一点!”


    理加心口的创伤没有完全愈合,情绪激动,牵动旧伤,吐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倒在无印天身上。无印天给她喂了一点安眠散,拜托符迪扶她到海神殿里休息。


    乙究还在冲击海神岛结界,归乐一面运力加固结界,和他斗法,一面感知水下的动静。


    眼见破不开结界,乙究吹响螺音,召唤海底的人鱼军团。


    人鱼军团集结的速度很快,海面急速翻涌着,海浪猛烈地拍打海神岛结界。原本晴朗的天暗了下来,浓云布满天际,似在昭告血雨腥风的到来。


    海神岛上的精怪觉察不对劲,纷纷聚到了岸边,要为归乐出力,归乐表示很感动,然后让符迪把他们通通赶进海神殿去。


    归乐结印,在海神殿另设一道防护结界。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岛上结界破碎,还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可以保护精怪们。


    脚下的土地在震颤。


    人鱼军团正朝着海神岛进发。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军团曾在许多海域掀起风浪。然而今日归乐不会允许他们再像往日那般践踏别人的生命。


    突然间,大地不再摇晃,海底的声息像被巨兽吞没,沉寂了下来。


    归乐并不意外。在和乙究见面前,归乐也下了趟海。她先去去见了白鲸族的新王,理加的姐姐,理涂。


    白鲸一族之所以能从创世之初绵延至今,除了依附强大的人鱼一族,还因它们有一项特殊本领:鲸杀。


    海中至今流传着一句俗语:白鲸现,命归天。


    白鲸一度被称为死神的化身,它们一出现,不动手便能夺人性命。实则并非如此。白鲸用以杀人的武器是它们的叫声,这极具杀伤力的叫声在其他物种的感知范围外,因此难以被觉察。


    这一绝招便是鲸杀。


    事实上,白鲸的叫声不仅可以用于杀人,还能迷惑敌人。


    归乐去到白鲸之境,便是请理涂在乙究召唤人鱼军团的时候,用鲸鸣将人鱼军团引到南海去。


    在无印天和理加的劝说下,理涂权衡了利弊,答应了归乐。


    此刻人鱼军团被白鲸引到南海去了。在那里,归乐布下的天罗地网在等待他们。


    乙究没有等来他的人鱼军团,见岛上众人并不意外,知道她们动了手脚,一头扎进海里探情况。


    “是时候了。”归乐将三叉戟扔给无印天。


    无印天借助三叉戟,飞到结界外,赶在乙究入海前将他拦住了。


    归乐自知不属于海洋,只是过客一个,因此匿去自身的名字,使海神扬名,使三叉戟扬名,为继任者造势,好让继任者能持三叉戟,继承海神的名气,继续守护海洋太平。


    她一直在等一个能接过三叉戟的人出现。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无印天。


    乙究为躲无印天的一击,在半空翻了个身,飞出去数米远。乙究吃了两头白鲸,无师自通学会了鲸杀,在躲避无印天攻击的刹那使了出来。


    危险将至,无印天却听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阵鲸杀和乙究的鲸杀对轰,两两相抵,消散在海风中。


    一头白鲸缓缓浮出海面,理涂来了。


    无印天落在理涂身上。


    乙究看着理涂,冷笑道:“是你啊,白鲸之王。”


    理涂大惊道:“乙究,你怎会鲸杀!?”


    “想知道?”乙究手伸进腹中的炉鼎,拽出两个瘫软的元神,“你看,这两个人是谁?”


    理涂惊恐道:“你……你对泠于长老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不是显而易见么?”乙究道,“你的泠于长老虽然法力高强,但作为食物实在不够美味。”


    “乙究,你给我去死!”理涂的惊恐转为愤怒,冲着乙究爆发一记鲸杀。


    乙究也发出一记鲸杀,两记鲸杀在空中对轰,然后消散了。


    乙究:“理涂,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吃了泠于和刹沙的功法,吸收了白鲸族的功法,你的路数我更是清楚。现在我给你一个挽回的机会,马上回海里去,今天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


    理涂:“你做梦!我不是我父亲,就是死我也不会再当你的附庸!”


    乙究:“我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还想着扶持你,没想到你和你妹妹一样,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那你就去死吧!”


    “理涂,不要跟他废话。”无印天道,“乙究,今日你的对手是我。”


    “我当是谁,原来是被我囚禁了三百年的废人。”乙究道,“你可是找了个好主人哟,劫你出狱,替你重连经脉,还给你提供庇护地,现在伤好了,出来替主人卖命显忠心了?”


    当年无印天和理加计划刺杀乙究,意外走漏风声,未等交手就掉进了乙究设计的圈套中。这场迟到了三百年了的对决,今日终于到来了。


    乙究从小就不喜欢无印天。


    他幼时资质不错,远超同辈族人。但无印天比他更好。他的师傅很不满意,一直拿无印天鞭策他。后来在一场族内比试中,乙究不出意外地输给了无印天,又恼又气,发誓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打败无印天,然后挑断她全身经脉,好叫她再无法修习。


    后来他意外学得了炼丹术,无印天不再是他的对手。他顺利成了人鱼王,自恃功法强过无印天许多,儿时的仇怨也就消解了,没有去寻无印天的麻烦。直到无印天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再次对她起了杀心。


    无印天逃过了他的追杀,他那时忙着征战四方,无心去寻,谁知这人不识好歹,竟然又冒出来想要刺杀他。


    他设计活捉了无印天,再次见到无印天的那一刻,乙究感到了威胁。


    无印天功法仍不及他,但无印天进境的速度竟比他服用丹药的进境还快,放任下去,迟早有一天她的功法会超过他。


    年少时的阴暗想法冒出头来,他他挑断了无印天的经脉,将她关在海底监牢中,体验了三百年废人的滋味。


    第55章 傀儡


    往事历历在目, 无印天竖起三叉戟,指向乙究:“当年没能杀了你是我的一大遗憾,今天就让我来弥补这个遗憾, 顺便向你讨要那三百年不见天日的债!”


    乙究嘲讽道:“杀我?就凭你们两个?”


    无印天唇角一勾:“就凭我们。”


    乙究:“当一次废人不够,还想当第二次?很好,今天我就满足你!”


    归乐一边盯着无印天和乙究, 预备在需要的时候支援无印天, 一边感知海中的动静。


    理涂派遣心腹将人鱼军团领往南海去, 本来走得好好的, 临出东海时,人鱼战士们却突然转换方向,又朝着海神岛来了。


    见状, 白鲸加强鲸鸣的频率, 但人鱼军团却不再为鲸鸣所迷惑。


    领航白鲸觉得奇怪,游上前去和领头的人鱼沟通,却发现他双目无神,像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领航白鲸又往后一看, 不止他,所有人鱼都双眼涣散, 没了自主意识!


    他们的心智被控制了, 鲸鸣不管用了。


    领航白鲸当即长鸣, 将这一情况传讯与理涂。


    理涂和无印天忙着对付乙究, 分身乏术, 归乐打算亲自去拦人鱼军团, 却被理加叫住了。


    “海神大人, 我去拦人鱼!”理加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 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不似先前那般激动。


    归乐:“你的伤未好透。”


    “我答应你,一定不逞强的。”理加拔出水玉短尖枪,握在手中,一脸坚定,“乙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边需要你盯着。我和人鱼打过许久的交道,我去对付他们。”


    “金华,符迪,你们和理加一起去。”归乐嘱咐道,“如果实在打不过就回来,千万不要逞强。记住一件事,你们的命比他们更珍贵更重要。”


    金华重重点头:“我知道。”


    归乐招来一阵风,将三人精准送到了人鱼军团处。


    理加短鸣几声,让几头白鲸退下。白鲸们听见理加的声音,犹豫片刻,潜入了海中。


    金华设了数道结界作为路障,将人鱼们困在其中。


    符迪在海里一通乱撞,将人鱼顶得满天飞,分摊了金华的一些压力。


    鲸杀对人鱼不起作用,理加便飞身入海,以尖枪击杀人鱼。


    那边斗得正酣,这边的战况也很激烈。


    乙究穷追不舍,招招奔着要命去,无印天久未历战,暂时处在下风。


    在此之前归乐答应无印天,在她和乙究对决时不插手。


    答应归答应,若无印天有性命危险她决计不会袖手旁观。此时无印天尚能招架,还没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她也要开始干活了。


    乙究所习邪术,炼丹炉中的莲火,深海之眼那道突如其来的天雷……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天上的莲池神。


    既为神仙,为何要插手俗世之事帮助乙究?目的何在?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归乐。


    归乐决定先从炼丹炉下手。


    她将无印天和理加带回来的炼丹炉碎片复原了,复原后的炼丹炉跟符迪的真身差不多大,同时烧个几千人没有问题。


    这座炼丹炉由一整块月光石雕琢而成,经海水长年浸泡,润泽洁白,在日光下散发着幽微的闪光。乙究选用月光石,不在于它好看,而在于月光石能捕捉灵气,用它做炉子能最大程度阻止灵气外溢。


    归乐对宝石不感兴趣,更没有欣赏这件精致美丽的造物的闲情逸致,当即飞身跳进了炉子里。


    炉壁布满深深浅浅的抓痕,炉内的尸骨被无印天和理加捡出来埋葬了,底部留有一层薄薄的骨粉。


    归乐蹲下身,用手指一捻,灰白色的骨粉黏在指尖上。这一指尖的骨粉来自很多人,有海洋族民,有陆地精怪,甚至还有妖族鬼族之人,看来乙究的手伸得很长。


    归乐将骨粉扫进一个盒子里,打算提取骨粉主人生前的记忆片段,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取完骨粉,归乐跳出炼丹炉。倏忽一道惊雷劈下来,击碎了海神岛结界!


    狂风大作,呼呼灌进海神岛,无情地摧残着海岛上的山石草木。


    归乐手中的骨粉盒子被风刮走,刮进了海里。她正要去追,又一道雷劈下来,不偏不倚击中了炼丹炉,将炼丹炉劈了个稀巴烂,炉子的残渣碎片被卷进风里,消失了。


    事情发生得极快,几乎就在一瞬间,身手迅捷如归乐也没反应过来。


    此人能驱狂风引惊雷,击碎海神岛结界,还能从她手里夺物,修为定在她之上!


    是那个帮助乙究的神仙吗?


    归乐当即召来金莲剑,横起剑身,防备地看着四周。


    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过后,周遭恢复了平静,只余一地的草叶狼藉。归乐眼角瞥见一个身影向空中飞去,于是她也飞入云端,追上了那人。


    追上后归乐才看清那不是人,而是一张纸糊的傀儡。


    归乐用剑将纸傀儡牢牢钉在一朵云上,环顾四周,却感知不到任何气息。如若不是操纵纸傀儡的人已经走远了,便是他已达气息收放自如的境界。


    归乐低头看向纸傀儡:“你的主人是谁?”


    纸傀儡红艳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字一顿道:“不用追。”


    归乐:“让他出来!”


    纸傀儡:“他不会见你,更不会和你打,因为你太弱了。”


    说完这句话,纸傀儡凭空燃烧起来。


    归乐双眸中映出了红色的火焰——


    是莲火!


    “出来!我知道你还在!”归乐站起身来,对着周围吼道,“你是莲池神吗?为什么要为虎作伥残害海族生灵?”


    归乐的话语消散在空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纸傀儡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烬,莲火渐渐小了,最终彻底熄灭。


    纸灰自云层的缝隙落下,洋洋洒洒,像一场灰黑色的雪。


    线索中断了。


    归乐垂下了剑。


    那个神不屑现身和她打,就像她不屑和乙究打一样。


    她和神的力量不在一个层级上。


    深深的挫败感席卷了归乐,归乐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力。


    但没时间给归乐体验这份无力感,她看见,傀儡纸灰甫一落在乙究的身上,乙究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无印天不知乙究为何突然停了手,她的动作比脑子反应更快,挥着三叉戟斩下了乙究的头颅。


    乙究的头颅滚进海里,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身体也随即往海里坠去。


    无印天看着三叉戟上滴落的血,又看看乙究,一种不切实际之感油然而生。


    就这样……结束了?


    站在云天之上的归乐感到自己又被羞辱了,那个莲池神再次在她面前肆意妄为,借无印天的手灭口乙究。


    他究竟要干什么?!


    理涂载着无印天回到海神岛上,化现人形。归乐也自云间飞落。三人各怀心事,各有万千思绪,并肩站在海神岛上,看着乙究的尸身载浮载沉,皆是沉默不语。


    归乐直觉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她还没看出来。


    这时候身旁的理涂突然抱住脑袋蹲了下来,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无印天:“你怎么了?”


    “我听见族人们在尖叫……他们很痛苦……很绝望……”无数道鲸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尖锐的凿子,直往理涂脑袋里钻去。


    “我要去救他们。”理涂忍受着剧痛,朝前走了两步,双脚发软,瘫倒在了地上。


    无印天连忙扶理涂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一个近乎透明的灵魂体飘在无印天和归乐的眼前——


    无印天错愕道:“这……这是理涂灵魂体?”


    理涂的灵魂体正在脱离她的肉身。归乐伸手,将理涂将要飞走的灵魂体抓回来,按进理涂的身体里。


    无印天:“这是怎么回事?她受到了乙究的攻击了吗?”


    “是续命术……”归乐的声音如幽灵般飘了过来,“人死即灭,但有一种术法可以用他人的性命为自己增加寿数,便是续命术。乙究……他对理涂用了续命术……”


    无印天的视线看向了海面:“不止理涂……”


    浪花翻飞,涛声如雷。灵魂体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钻进了乙究那具无头的身体。


    理加和金华正在阻止人鱼前行,在某个瞬间,所有人鱼一齐倒下,灵魂体从他们体内飞出来,浩浩荡荡飘往海神岛的方向。


    理加和金华落在符迪的背上,双眼满是惊惧,随即往海神岛赶去。


    一到海神岛,金华马上冲到归乐面前,惊魂未定:“人鱼突然都死了,还有那几头领航白鲸也死了……毫无征兆就死了……是乙究干的对不对?他、他怎么做到的!?”


    归乐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理加扑到理涂面前:“姐姐,你怎么了姐姐?海神大人,你快来看看她!”


    见归乐不回答,理加的心凉了半截,但还是残存希望地问道:“海神大人,有你在,我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归乐依旧沉默。


    续命术一成就没有克解之法,她能做的,只有替理涂延长最后的时间,让这两姐妹见上最后一面。


    “海神大人……你回答我啊……”理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绝望。


    归乐喉头发紧:“对不起,理加。”


    第56章 天劫


    这一刻, 归乐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明知乙究修习邪术,却没有再谨慎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海洋族民生命消逝,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居然敢自称海神, 居然扬言会守护海中的安宁。


    多么可笑,多么狂妄。


    和乙究有什么区别?


    理加只觉头晕目眩,世界好像天翻地覆。


    “理加, 不要哭。”理涂虚弱地抬起手, 拭去理加脸上的泪,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海螺, 放在理加手中,“有一件事,在我死之前想告诉你……母亲没有死, 她只是离开了……”


    理加:“为什么?”


    理涂:“她太痛苦了。你不要怪她。”


    理加摇摇头:“我不怪她。姐姐, 母亲已经离我远去,你就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理涂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想摸摸理加的脸,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只能挤出一个笑容:“答应我, 理加, 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理加:“姐姐……”


    理涂看向无印天:“无印天, 理加就拜托你替我看着点了。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无印天自小沉默寡言, 没人愿意和她玩。理涂是她第一个朋友, 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曾一起做过许多疯狂的事, 迎着雷暴游到海岸唱歌, 到海兽出没的禁海睡觉, 爬上云端寻找神人居所……


    回忆翻涌,无印天无声流泪:“好。”


    理涂露出微笑,闭上眼睛,垂下手,咽了气。


    理加颤抖着手给海螺施法,母亲温和的声音从海螺中传出来:“理涂,理加,不必执着尘世中的聚散,因为我们终将在彼岸相遇。”


    随即理涂的声音响了起来:“理加,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但请你相信这不是永恒的分别,我相信在未来某一天,你、我还有母亲会再见面,到那时我们一定能过上真正快乐幸福的生活。我等着这一天到来。”


    ·


    吸收了无数灵魂体的乙究活了过来。


    乙究死过一回,血咒的禁制解除了。归乐提剑入海,迅疾如飞鸟,金莲剑刺进乙究的心脏,扎穿了他的身体。


    再一次濒死,乙究脸上却有得逞的笑意,笑得归乐发怵。


    完了,归乐想。


    吸收灵魂体让乙究获得了许多力量,他用这些力量结了一个恶咒,引爆自己的身体。黑色的血点铺天盖地打了下来,源源不断,仿佛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血点落在海岛上,植物焦黑枯死,动物倒地身亡。落在海里,海水被成了黑色。黑色的海水往外扩散,往下蔓延,不一会儿海面全都变黑了。


    乙究再度倒下,这一次,他要拉上整个东海陪葬。


    归乐用金莲剑画了一个阵,盘腿闭目坐在阵中心。


    阵法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纯净光明。海水似乎为这轮太阳所蒸发,升腾起黑色的雾气,所有升起来的毒雾,都被阵法吸收了。


    海水的颜色没有原先那样深了,黑色的毒痕却在归乐身上蔓延开。


    金华和无印天合力打造出一个结界,勉强罩住海神岛。


    无印天见归乐身上的黑痕越来越深,皱眉道:“海神大人不是在净化恶咒,而是在吸收恶咒。”


    金华也已注意到归乐身上的异常,她还注意到,归乐用以防护黑雨的结界越来越薄。


    看到此景,金华一颗心揪了起来——


    归乐一向谨慎,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境。而这一次,她将全部气力都用在了吸收恶咒上,俨然没打算要自己这条命了。


    归乐的结界裂开数条细缝,随后轰然碎裂。


    黑雨淋向归乐,然而她在阵中,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有鲜血从归乐双目、鼻子、耳朵和口中溢出。


    金华大骇,她常听老人说七窍流血,命不久矣。于是拜托无印天支撑海神岛结界,自己飞到归乐的头上,化现原形,用巨大的龟壳替归乐遮挡黑雨。


    起初金华还可忍受,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背被腐蚀得不成样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每一滴黑雨落在身上都如有钻心之痛。为了保持清醒状态,她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但还是无法和那股昏沉的意志抗衡,于是她将匕首扎进血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毒雾蒸发,被阵法吸走,海水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归乐睁开双眼。


    头顶上是一只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海龟。


    为了不砸到归乐影响她施法,也为了死后还能继续替归乐遮雨,金华结了一个悬停阵。此刻金华趴在悬停阵上奄奄一息。


    归乐颤抖着手,划破悬停阵,海龟跌了下来,恢复人身,跌进了归乐的怀中。


    金华浑身疼得要命,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救了东海,归乐。”


    归乐:“不要说话,我来救你。”


    金华咳出几口血:“我不行了。你别白费力气。”


    “你会没事的!”归乐握着金华的手,将金华身上的毒渡到自己身上。


    金华的恶咒之毒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她没有力气阻止归乐,便任由归乐去了。她微微仰头,看着视野中归乐越来越模糊的脸庞,轻声说道:“能够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最开心的事。唯一的遗憾是没看见你当上神仙。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你,我还想和你当朋友……”


    金华吐出了一大口血。


    归乐:“你不要说话。金华,我求求你,你不要说话。”


    “我先走了,你好好的。再见,归乐。”


    金华笑着死在了归乐的怀中。


    归乐低头看着没了气息的金华,有东西在脸上划过,啪嗒掉在金华脸上。归乐抬起手,在脸颊上摸了摸。


    是混杂着血的泪水。


    归乐流下了生平第一滴泪水。


    忽有雷声大作,归乐抬起头,看见天雷滚滚,朝她而来。


    她一直苦等的飞升雷劫,来了。


    ·


    正式被封为神仙,是归乐飞升后一年的事了。


    这一年她是在天宫度过的,不过她陷入昏迷,对这一年没什么具体的感知。


    听神职司的红铃虫说,她挨过最后一道天雷后虽得飞升,却肉身尽毁,是水荷元君替她重塑了身体,之后她在水荷元君的风雨池中躺了一年,近日才醒转过来。


    归乐醒来时水荷元君有事外出,久久未归。归乐想当面向水荷元君道谢,加上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宫殿,所以一直借住在水荷元君的兰草殿。


    期间除了上厄神君不时来探望,就属红铃虫来的次数最多。红铃虫自来熟,一肚子八卦,聊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以至于归乐未出门和同僚打交道,便已熟知天宫诸神的种种轶事。


    封神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地点在天宫,新神们要逐一接受神格辨色,然后由天帝亲赐职位和神名。


    近来飞升的神仙不少,据说有几个很出名,什么青龙白虎,红狐灰鹊,都赶一趟飞升了,聚来看后起之秀的老神仙很多,这里一朵彩云,那里一头坐骑,唠嗑的唠嗑,入定的入定,好不热闹。


    还没轮到归乐,她站在天宫外等着。不少目光钉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是这群神仙的热议人物。


    红铃虫嘴上没门把,讲了一些和她有关的闲话。


    对她被天雷毁了肉身一事,许多神仙嗤之以鼻,觉得她辱没了莲池神。还有的无端揣测她的飞升和上厄神君暗中相助有关。议论来议论去,无非是这两件事,归乐并不往心里去。


    她的目光扫向人群,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


    亲徒儿封神,久不露面的上厄神君出现了,议论之声陡然小了。


    归乐突然很想笑,这帮拜高踩低的家伙。


    上厄神君走到归乐身旁,笑着问她:“在找狩兰那?”


    “是的。”归乐也不遮掩,问上厄神君,“师父,她飞升了吗?”


    上厄神君:“据我所知,还没有。”


    “这样子。”刚从莲池出来时归乐憋了一口气,暗自发誓一定要比狩兰那早飞升,后来经历了许多事,没了争先之心,得知自己先飞升了,归乐心中也无甚喜悦,甚至还有些落寞,“很久没见到她了。我现在这模样,不知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大概水荷元君不知道归乐之前长什么模样,所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她捏了一张脸。归乐倒是不在意自己长什么,都是皮相而已,就是怕狩兰那见了认不出来。


    上厄神君微笑道:“你和她同根而生,心有默契,不论是你改换面目,还是她改换面目,你们都能一眼在人海中认出彼此来。”


    “是吗?”归乐对此存疑。


    她可不觉得她和狩兰那有默契。


    还是池中的金莲花时她们就总是因为意见不合吵架,百八十年不说话是常有的事。若不是黄鹂鸟常来调解,她和狩兰那一辈子互不搭理也不是没可能。离开莲池后,她没找过狩兰那,狩兰那也默契地没找过她,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她和狩兰那有什么能称之为默契的共同点。


    上厄神君:“这两天身体如何?”


    归乐:“好多了,谢谢师父关心。”


    封神在即,归乐想起了金华死前对她说的话,心头一阵酸楚,如果金华能活到今天看见她成为神仙就好了。


    第57章 财神


    归乐:“师父, 我有一个疑问。”


    上厄神君:“你想问关于飞升雷劫的事?”


    归乐不理解地问道:“我等雷劫等了那么多年,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来?”


    偏偏在金华刚死的时候。


    上天在和她开玩笑么?


    可是这充满恶意,并不好笑。


    “天道难测, 真正的缘由只有苍天清楚。”上厄神君说道,“不过我猜测,也许是因为你甘愿舍弃性命去救东海的百姓, 所以神的资格被上天认定了。又或许是海龟精的死让你明白了什么是悲伤, 什么是失去。只有懂得悲伤和失去的人, 才能更好地成为神。”


    如果有得选, 归乐宁愿不要成神。


    归乐黯然道:“她叫金华。”


    上厄神君:“我知道你很伤心,但分别是人生必须面对的事情。我也不能劝你什么,劝也是无用, 还需你自己去消化这份苦痛。”


    归乐低低地“嗯”了一声。


    上厄神君:“既然当了神仙, 前尘往事就不要再去想了。”


    归乐没作声。


    怎么可能不想?


    身中续命术的理涂,肝肠寸断的理加,死在她怀中的金华,以及无数枉死的冤魂……这一切都太痛了, 挨四道天雷都没那样痛。


    这些事如刀刻斧凿印在她脑中,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时, 有人在高喊归乐的名字。


    轮到归乐封神了。


    “去吧。”上厄神君笑着说。


    归乐点点头, 走进了那座雄伟冰冷的宫殿。


    天帝端坐上首, 两侧坐满了天界上神, 个个慈眉善目, 仙气飘飘, 笑意盈盈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莲池半神。


    神职司的红铃虫站在阶下, 悄悄冲归乐眨眼睛。


    神格辨色的主试本是神职司主君水荷元君, 但她人在蓬莱, 赶不回来,就由红铃虫代劳。


    归乐拜见天帝和诸神,然后按照红铃虫的指示,将双手浸入盛满水的玉轮盘中。


    玉轮盘中的水登时大放金光,闪得天帝端茶杯的手滑了一下,抬头问红铃虫:“这颜色我怎么没见过?”


    神仙在天宫的职位由神格色分配,白色武神,蓝色文神,红色刑神,绿色自然神,灰色星宿神……受测的神仙大都属于其中的一种。特殊色也有,比如以天帝为首的四御是明黄色,医神和药王是紫红色,月老和红娘是粉红色……


    金色神格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呀呀呀呀呀!这亮瞎人眼的金色财气!”近来红铃虫迷上凡间的戏曲,讲起话来一股唱戏的腔调,她惊呼道,“天帝,诸位同僚,天宫来了位天命财神,我们要大大大大、大发了呀!”


    天界并非没有财神,但都为兼任,招财能力中规中矩。在三千世界功德榜上,天界连续六百年被佛界压一头,眼见着再过半年就要重新排榜,天帝正发愁如何带动天宫功德总值,这时来了一位天命财神,可不就是久旱降甘霖、沙漠遇清泉么!


    天帝强压下上扬的唇角,道:“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为神为仙者,理应遣欲澄心、清净自然。当然了,我知道,天宫众神早已超凡脱俗,相信大家不会为功德这种身外物所累,功德对大家来说只是一种肯定、一种褒奖,让大家更有动力降妖伏魔,卫护三界太平,所以说啊,多点功德其实不是坏事。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诸神点头如捣蒜。


    “天帝说得有水平!”


    “天帝说得有深度!”


    “天帝说得有高度!”


    天帝满意道:“诸位与我想到一处去,我甚感宽慰。那么红铃虫,你算一算,这位财神住哪个方位利于天宫生财啊?”


    红铃虫掐指半天,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帝催促:“怎么样了?”


    红铃虫:“别吵吵……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天帝坐不住了:“我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让水荷回来!”


    “她没那么好使唤,她不想回来,您拿天雷劈她都没用。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好!”红铃虫左算右算,终于开口了,“天帝啊,财位并不固定,这位财神在哪里,哪里就是财位。”


    殿内诸神暗自感叹,不愧是天命财神!


    一想到今年大有可能将佛界挤下去,居于三千世界功德榜榜首,天帝笑得看不见眼睛了,问归乐:“你想住哪里啊?”


    归乐人生地不熟,只认得水荷元君的兰草殿,便道:“我看兰草殿旁有一座空殿,不如……”


    天帝当即:“准了!以后那里就是财神殿!”


    归乐:“……”


    天帝:“红铃虫,这事交给你去办!务必速办、急办、有质量地办!”


    红铃虫:“得嘞!”


    “职位定了,现在还缺一个神号。”天帝沉吟半晌,说道,“金骨神领十方财宝,你的神号就叫十方吧。”


    十方谢过天帝,离开了天宫。


    刚才那道爆闪的金光爆出天宫,闪瞎了众神的眼。


    在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小撮神仙收到小道消息,这位看似废物的新贵是开天辟地第一个金色神格,天命的财神,于是找借口离开,火急火燎准备贺礼去了。大部分人直到红铃虫宣布封神榜,才知道天宫出了个正职的财神,热闹也不看了,纷纷涌去了兰草殿。


    十方掬了一朵云,在天宫众殿中穿梭。她在东海看惯了风雨,对于仙气飘飘一派祥和的天宫一时间还很不习惯。


    快到兰草殿的时候十方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等她回来。她冷笑了一声,扭头走了。但这偌大的天界,她又能去哪里呢?十方想了想,驱使云彩一头扎下凡间,回到了东海。


    乙究放出恶咒,降下黑雨,十方及时出手,海底伤亡较少,海岛上的生物却几近灭绝。令十方欣慰的是,经过一年的恢复,许多海岛已重新长出了草木,又有动物在其间繁衍生息。


    十方换回从前的面目,回到了海神岛。


    时隔一年,再度踏在海神岛的土地上,十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飞升后,岛上的精怪大都离开了,只有真言碑和多拿等人留了下来。


    真言碑是一只石灵,由一位游方术士引日月灵气炼成。


    真言碑通天晓地,无所不知,若视碑者有机缘,还可在真言碑上预见未来之事。游方术士本想将此石碑献与人皇,却在东海沉了船。真言碑在黑暗的海底度过了数百年,直到符迪将那艘沉船顶在背上带回海神岛,它才得见天日。


    真言碑将海神岛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到海神回来,它蹦蹦跳跳跑开了,把正在海里泡澡的符迪揪了回来。


    历经种种,符迪仍是天真心性,咧着一张大嘴冲十方傻笑。


    十方摸了摸符迪的脑袋,询问理加和无印天的下落。见符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真言碑替它答道:“她们带着人鱼迁往别的海域了。”


    “人鱼?”十方诧异道,“除了无印天,人鱼不都死了吗?”


    真言碑摇摇头:“非也。乙究继位后,凡是不能战斗的老弱病残都被他拿去炼丹了,一部分人鱼趁乱逃出了人鱼之境,躲在东海中艰难求生,听闻乙究死了他们才敢出来活动。”


    十方:“乙究已死,为何要迁往别的海域?莫非东海又有为非作歹之人?”


    “那倒不是。”真言碑说道,“亭可小姐日日出巡,她将东海守护得很好。只是……”


    十方:“只是什么?”


    真言碑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在您离开后,上天对人鱼一族降下了天谴。”


    十方:“什么天谴?”


    看来她昏迷的这一年里东海发生了很多事。


    她后悔没早点下来看看了。


    真言碑:“天谴降临,无印天等人鱼修为逸散,人鱼本是长生不老之身,现在却出现了衰老的迹象。据我推算,一万年之后,人鱼一族将彻底从世上消失。”


    十方:“怎会如此……”


    “唉,本以为乙究一死,海中太平,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真言碑道,“明明是乙究那帮人坏事做尽,却要这些无辜人鱼替他们承担罪孽,您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十方沉默了。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乙究在海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他死后才降下天谴?为什么要让一群无辜的人鱼背负天谴?


    上厄神君说她太执著、勘不破,可是面对这样的情状,谁能心中无疑、心中无怨?谁能勘得破?


    真言碑继续道:“天谴之后,许多曾被人鱼欺辱的海族欲向人鱼寻仇。多拿小姐出面斡旋,但海族苦乙究久矣,不免怨气深重。多拿小姐拿出了三叉戟,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们才答应放过人鱼,但是要求人鱼不准再入东海。在多拿小姐的见证下,无印天立下人鱼一族永生永世不再踏入东海半步的死誓,将人鱼之境和人鱼族的珍宝送与众人作为补偿,然后带领人鱼迁走了。”


    十方:“她们去了哪里?”


    真言碑:“南无海。”


    【作者有话要说】


    “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58章 鬼神


    海神殿中, 三叉戟立在高座上,十方拿起三叉戟,看着上面繁复美丽的花纹。这是一把神兵, 是她特地为未来的海洋之主所打造的兵器。她看中无印天的刚强果敢,打算让无印天接替她的位置,守护海洋安宁, 所以授她刀戟之法, 让她斩杀乙究立威。


    但如今是不可能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庆幸的是三叉戟在最后帮了无印天她们一把。


    财神既生, 海神当死。


    许多海洋族民加入了亭可和多拿所领的巡查队, 守护此地来之不易的和平。相比推崇一位高高在上的海神,如此更能凝聚东海众族。


    这样也好。


    这座海神殿和这把三叉戟就没必要存在了。


    真言碑仿佛看穿了十方的想法,说道:“最近劳神动脑, 我还真想回海里歇一歇。”


    说罢, 真言碑朝着它的房间走了过去。


    十方悬停在空中,看着海神岛彻底沉没,才飞向了南无海。


    在那里,她找到了无印天和理加。


    无印天和理加都是顽强坚韧的人。虽有困难重重, 但她们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带领族人, 在南无海建起了新的家园。


    南无海的人鱼之境并不广阔, 房屋居所也没东海的人鱼之境那样繁华舒适。不过这些人鱼躲躲藏藏了许多年, 能有一个固定的居所, 安全的环境, 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邻近的鲨鱼族首领黎赫罗虎视眈眈, 十方半强迫他和无印天立下血咒, 让人鱼族免于鲨鱼族的袭击。又施法延缓无印天身上的诅咒, 让她足以保护人鱼的安危。


    除了这两件事, 十方就没办法为她们做什么了,于是向无印天和理加告辞。


    无印天很佩服十方,十方总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信念。不过这次有所不同,她在十方身上感受到了决绝的意味,似乎十方正朝着某种凶险的境地走去。


    无印天不禁喊住了十方:“海神大人!”


    闻声,十方转过身来。


    无印天:“一直没有好好向您道谢……”


    十方:“不必了。”


    “请您听我说完。”无印天说道。


    十方平静地看着她。


    无印天继续说道:“我知道您不在意这些小节,但我还是想郑重地向您说一声谢谢。如果不是您,今日的东海,乃至所有的海域,都会笼罩在乙究的阴影之下,那将会是一个怎样黑暗残酷的世界,我不敢想象。我知道您为理涂、金华还有那些无辜生灵的死感到自责,特别是金华。我想告诉您的是,您对金华来说很重要,若她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您能够开心快乐,所以请您往前看,往前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十方沉默了一会儿,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了笑容:“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无印天:“那么再见,海神大人。”


    “再见,无印天。”十方转过身,离开了南无海。


    十方跃出海面,直冲云霄。她看着彩云环绕近在眼前的天宫,想道,我当然会朝前看,但要在一切都清算完毕之后。


    ·


    十方被当成了招财吉祥物,神职司安排给她的活儿不多。这事若放在早几百年前,十方一定会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会向神职司主动提请多派活儿给她。不过现在的她已经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气。相反,她很满意这个职位。事情少,她就有富余的时间就可以追查线索。


    不过来财神殿的神仙络绎不绝,特别是有人反馈去了财神殿财运变好后,财神殿俨然成了天宫著名的观光景点。这令十方感到烦恼。太多人将注意力放在财神殿和她的身上很影响她办事。


    必须想个办法来。


    就在十方发愁之际,水荷元君回来了。


    水荷元君在外似乎耗费了很多精力,一回来就两脚一蹬,往风雨池的荷叶上一躺,呼呼大睡好几日。


    十方来了好几趟,都没赶上水荷元君清醒。


    这天,十方照例敲门拜访,终于有回应了:“进来吧。”


    水荷元君躺在一片绿色大荷叶上,用胳膊支着脑袋撑起上半身,看向十方:“你不开心。”


    十方没想到水荷元君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水荷元君拍拍身旁的荷叶:“过来。”


    十方飞进池中,坐在水荷元君身旁。


    水荷元君:“来,躺下。放空脑子,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觉,没什么是睡觉不能解决的。”


    十方被水荷元君按着躺在荷叶上,说道:“水荷元君,我已经休息一年了。”


    “你那叫休养,不叫休息。”水荷元君将额头抵在十方的额上,轻声念道,“智慧明净,心神安宁。睡吧,孩子。”


    净心的咒语经水荷元君一念,如同催眠的魔咒,十方只觉眼皮沉重,困意深沉,不由得合上双眼,进入沉睡之中。


    水荷元君看着十方,轻声道:“辛苦了。”


    说罢,她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十方睁开双眼,眼前是水荷元君那张沉静柔和的脸。


    十方迷迷糊糊地想,在一个不熟悉的人的身旁沉睡,我一定是疯了。


    不过疯就疯吧……


    十方重又闭上眼睛,再度沉睡。


    又过了许久,十方终于醒转过来。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四周才想起自己正在兰草殿。


    水荷元君已不在身旁。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你醒得很巧嘛!”


    十方扭头一看,是红铃虫。她端着一盘青菜,水荷元君跟在她身后,将一锅热汤往流云桌上一搁,回头对十方道:“来吃饭。”


    十方跳下荷叶,坐在水荷元君对面,看着一桌子冒热气的菜。


    神不需要饭食,吃饭纯属爱好。自莲池诞育后,十方只在金华和符迪生辰时陪着吃过饭。


    水荷元君舀了一碗热汤放在十方面前,说道:“你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十方:“水荷元君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水荷元君:“听说神格辨色那天,你的金色光辉比太阳还要耀眼。”


    十方瞥了一眼红铃虫:“听红铃虫说的吧?”


    红铃虫:“艺术加工了那么一点点。”


    “我以为你是一个像太阳女神一样明艳张扬的大美人,”水荷元君说道,“你本人却很低调稳重,不像太阳神,倒像月神。”


    红铃虫:“她现在是天宫的焦点,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依我看低调一些好。”


    十方:“我确实不想被过多关注。”


    水荷元君:“既是如此,你更张扬一些才是。”


    十方:“还请水荷元君赐教。”


    “你越低调,越会勾起别人的探知欲。”水荷元君道,“相反,你若是高调张扬,别人反而不想关注你。”


    十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天,十方从兰草殿离开,回到自己的宫殿,再出来时便是金衣加身,一把金莲剑化为熠熠生辉的金扇,拿在手上把玩。


    天宫众神很是疑惑,那位不爱说话的财神突然转了性子,变得热情外向不说,讲话方式也和从前大不一样,大有被夺了舍的架势——


    “泽秋星君,你这件衣服是几万年前的制品了?我看该换一换了。我身上这件?哦,很便宜的,也就八十八万功德。回头我让灵鸽把裁衣铺地址给您?”


    “什么?原来判官您的俸禄才三千一个月?我家小功德树每天结的功德都不止三千!”


    “每天能赚多少功德?墟阳神官,真不是我藏着掖着不愿意告诉您,实在是我真的数不清啊。我只知道现在光是功德袋就用了一万来个了。您提醒我了,明天我得去总务司再领一百个。功德袋的容量也该拓展了,不然我三天两头去领也不是事啊。”


    ……


    众神一致认为财神中邪了!


    天宫集会上,天帝询问众神:“你们的烦恼是什么?”


    在判官的带领下,众神明道出心声:“功德不够用。”


    十方也很惆怅,叹息道:“真羡慕你们数得清自己的家产,我从来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功德。”


    此话一出,众神不语,面上微笑,心中默默将这个炫富狂魔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远在袭蛟山的狩兰那连打三个喷嚏。


    自此之后,财神殿清净了不少。


    十方对此很满意。


    形象和名声皆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真相。


    十方以拜访的名义和天宫许多莲池神接触过,却没有发现异常。正当十方疑难之际,水荷元君传来一则消息:速来袭蛟山,勿误。


    袭蛟山地处阴阳交界处,阴气极重,是妖邪最喜欢的所在。在袭蛟山诸邪之中,有个以神身习鬼道的鬼神,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方神仙,只知此人曾单枪匹马闯魔龙窟,连斩十八条恶龙。鬼神在下界很有名,天宫却不在意山高水远的袭蛟山堕落的一个神仙。


    近日地府动乱,地狱山恶鬼求渡杀害地府鬼君巨门山后出逃,缉拿神启陆追至袭蛟山,却被鬼神等人重伤。不仅如此,地仙来报,鬼神伙同袭蛟山众妖邪,欲破地狱之门。


    第59章 重逢


    这两件事引起了天宫诸神的愤怒和不满。


    囚禁神官是重罪, 欲破地狱之门更是罪上加罪。天帝亲自下令,命白虎神官前去解救缉拿神启陆,捉拿鬼神和恶鬼求渡。水荷元君和红铃虫不知怎的也去了。


    十方不是武神, 不是缉拿神,捉捕一事轮不到她来,不过水荷元君叫她去必有用意。十方也不耽搁, 接到消息马上动身了。


    愁云惨淡, 阴风呼啸。


    袭蛟山密密麻麻站满了前来缉拿鬼神的神兵。白虎神官居于众兵士之首, 一把火云刀立在身侧, 刀上的火焰猛烈翻滚着,显示出白虎神官此刻心情不佳。


    “水荷元君,您三番两次阻止我捉拿鬼神是何用意?”白虎神官话语中带着克制的怒气。


    “莫急。”水荷元君目光追随着山顶那个白色身影, “她不是你能对付的。”


    白虎神官甫一封神, 便擒拿了四恶鬼八凶兽,心气正盛,一听这话待不住了:“那也得先让我试试再说吧!”


    说罢,白虎神官执刀飞往山顶。


    看着白虎神官远去的身影, 水荷元君“啧”了一声:“小孩心性。”


    红铃虫:“我去拦!”


    “罢了。”水荷元君拦住红铃虫,“让白虎去探探她的实力。你不好奇她的进境吗?”


    红铃虫:“可她毕竟还没成神, 我担心她打不过白虎, 到时候被捉走就麻烦了。”


    水荷元君冲红铃虫狡黠一笑:“不然你以为我俩来干嘛的?”


    白虎神官和鬼神过了数招, 对对方的实力心中有数。若是光明正大地打, 白虎神官有信心打败她。然而此人的身法极阴, 拳法招式皆不按路数来, 是个极为难缠的家伙。


    十方自云间飞下, 看见袭蛟山顶两道激战的身影, 心中一凛, 顿时知道水荷元君为何要找她来了。


    十方落在水荷元君的身旁,问道:“水荷元君,需要我做什么?”


    水荷元君:“她以神身修鬼道,逆天行命,有迷失自我的风险。我算了算,她飞升的劫数将至,现下你要稳住她的情绪,万不可让她迷了心智。”


    十方:“明白。”


    白虎神官和鬼神斗得正酣,忽然飞来一条红线,缠住白虎神官腰身,将她向后拽去,拽到水荷元君身旁。红线松开,红铃虫化现人形,喘着气抱怨:“哎呀妈呀,累死我了!白虎,你也太重了吧!”


    白虎神官黑着脸说:“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这条棉花蛆劈成两截。”


    火云刀上的火焰一喷半丈高。


    红铃虫躲到水荷元君身后,说道:“我只是一个听吩咐做事的小喽啰,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水荷!”


    “好了好了。”水荷元君道,“小白虎,坐下来歇会儿吧,能治她的人来了。”


    白虎神官心中虽有气,却也知道水荷元君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于是将火云刀往地上重重一立,抬头看向山顶。山巅多了一道金色的身影,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金色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鬼神:“那是财神?”


    水荷元君:“不错。”


    白虎神官和财神十方同一年封神,但她常年在外出任务,在天宫时日不多,和财神十方无甚来往,对她不了解。但白虎神官头脑灵活,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转头向水荷元君道:“这两位便是传说中的双生金莲吧?您把财神请来是想保住鬼神?”


    水荷元君不遮掩:“武官的头脑都不怎么灵,小白虎,你是例外。”


    “我就当您在夸我了。”白虎神官说道,“不过我得先提醒您,鬼神是天帝亲自下令要捉拿的人。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可以留时间给她们叙旧,也可以暂且留鬼神活命,但前提是我必须将人带回去。”


    水荷元君微笑道:“明白,明白,我心里有数。大家都是同僚,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十方看着眼前的人。


    白衣沾血,面色平静,目光中透露着坚定。


    这是曾和她在莲池中相伴数万载的人。


    看清来人后,狩兰那垂下了剑:“妹妹,你飞升了。”


    看来上厄神君说对了,就算她改换面目,狩兰那依然能够认出她。


    十方已不在意狩兰那如何称呼自己,这些年她从金华等人身上学到的事,是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狩兰那,我一直天宫在等你。”


    狩兰那:“抱歉啊,让你久等了。我的天劫迟迟不来。”


    十方:“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没想到你我再见面是在这里,是在这时候。”狩兰那沉默片刻,问道,“你是来抓我的吗?如果是的话,我不会客气。”


    狩兰那举起凛风剑,对准十方。


    十方一步一步靠近狩兰那,心口抵住剑尖,盯着狩兰那,眼神中大有有本事你就刺进去的意味。


    狩兰那似乎想将剑捅进去,但终是没有,恨恨地将剑移开:“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走。”


    十方:“谁说我是来抓你的?”


    狩兰那:“不然你来做甚?看热闹?”


    十方:“我来让你保持清醒!狩兰那,你已经在迷失的边缘了。”


    狩兰那:“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比我迷不迷失还重要。”


    十方:“你想破开地狱之门?”


    狩兰那:“是。”


    十方:“地狱中镇压着恶灵,一旦将它们放出,六界将不得安宁。为什么要这样做?给我一个理由。”


    狩兰那:“我的朋友在地狱里,我必须救她们。”


    十方疑道:“你的朋友为何会在地狱之中?”


    “这就要问问这位缉拿神官了!”狩兰那一挥手,五花大绑的启陆从天而降,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十方问启陆:“你做了什么?”


    启陆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满道:“上面怎么派你一个财神来?罢了……赶紧杀了这魔头救我出去!”


    十方没有好声好气问他的耐心,施了一个真言咒。


    启陆:“为了逼迫求渡现身,我在袭蛟山布下九九八十一道绞杀藤,杀了很多山民。”


    狩兰那:“他的绞杀藤夺我袭蛟山三千山民的性命,此地离地狱太近了,他们一被绞杀,魂魄就被地狱之门吸进地狱里。若不能将他们魂魄救出,不出三日,他们就将在地狱中沉沦,堕入恶道,永生永世无法再入轮回道。”


    启陆冷哼一声:“你要破地狱之门的理由原来这么无聊。”


    “一个神官被杀了,你们不远千里来为他报仇,神的命很金贵。”狩兰那冷笑道,“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你杀的这些人生性纯良,一生未做过伤人之事,你有什么资格轻贱他们的性命?”


    狩兰那用剑划着启陆的脸,启陆吃痛,心头火起:“谁知道你们和求渡不是一伙的?妖邪之地,竟敢谈纯良?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我奉命来捉拿恶鬼,杀你们区区几个山鬼妖邪怎么了?你们这帮妖邪有什么资格和神相提并论?”


    狩兰那隔空扇了启陆两巴掌。


    启陆吐出一大口鲜血,面目狰狞道:“你就算打死我,杀死我。也改变不了你们是卑劣低贱的妖邪这一事实!”


    啪——


    启陆挨了一巴掌,这次抽他的人是十方。


    “你竟敢打我!?你想反叛天宫不成!?”启陆不可置信地指着十方,他被袭蛟山妖邪侮辱也就罢了,天宫同僚也帮着妖邪来欺辱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打的就是你!”十方最反感和狂妄自大没同情心的人掰扯,见狩兰那情绪不稳定,她又给了启陆一巴掌,直接将他扇晕过去。


    一条红色的长虫鬼鬼祟祟爬过来,趁狩兰那没注意,卷起地上的启陆,一溜烟跑远了。


    十方看向水荷元君,水荷元君冲她点了点头。


    狩兰那要去追红铃虫,被十方拦住了:“你相信我,自有人会审判裁决他,不要杀他脏了你的手。你不是要去破地狱之门吗?我陪你一起。”


    狩兰那甩开十方的手:“不必!你回去吧!好好做你的神官去!省得因为我留下污点!”


    十方:“你生气了?”


    狩兰那:“没有!”


    十方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我想告诉一个既能破开地狱之门,又不让其中的恶灵逃散的办法,既然你要赶我走,那我就只能先离开了。”


    狩兰那:“回来!”


    “来了来了。”十方笑眯眯道,“地狱之门在哪里,带我过去。”


    狩兰那:“……”


    白虎神官看着一白一金两个身影走远,命众兵卒在原地等候,自己跟了上去。红铃虫将启陆带回天宫,水荷元君席地而坐,变出一套茶具,悠悠品起茶来。


    十方随着狩兰那来到一处山谷。此处便是地狱入口,地狱之门的障目结界已经被狩兰那等人解除了,地狱之门赫然出现在山谷中。地狱中的恶灵争先恐后扑在地狱之门上,等着开门的那一刻逃离地狱。


    地狱之门外站着几个山邪,皆是手执兵器,严阵以待。


    见到十方,山邪个个怒目圆睁,一副要将十方生吞活剥的模样。


    第60章 地狱


    狩兰那挥挥手, 示意他们放下武器。


    赤羚双手各执一把角刀,跳到二人面前:“狩兰那,你带个神仙来作甚?”


    狩兰那:“她是我妹妹。”


    赤羚:“你几时有个妹妹,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要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么?”狩兰那不耐烦道,“凭我们几个人不足以破开地狱, 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赤羚:“这帮神仙一个比一个虚伪, 我不信任他们!”


    狩兰那:“我也算半个神, 照你这么说, 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赤羚:“你别再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狩兰那:“如果你有办法打开地狱之门又不让恶灵跑出去为祸四方,我立刻让她离开。我只问你一句,现在是你喜恶的重要, 还是救黑羚她们重要?”


    赤羚不说话了。


    荡猿将回魂杵往地上一砸, 对着十方道:“打开地狱之门容易,但里面的恶灵怨念深重,佛菩萨超度多年,也无法消除它们的怨念。你们这些神官指责我等愚蠢莽撞, 可若不是我等忧虑恶灵出逃祸害众生,迟迟未开地狱门, 天下早沦为恶灵的天下了!”


    十方:“我知各位都是良善之人, 所以我才愿来此助各位一臂之力。”


    荡猿:“你说说看, 要如何做?”


    十方:“恶灵的怨念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做成, 还需诸位的帮助。”


    赤羚:“若能救人, 便是赴汤蹈火, 我等也在所不辞。”


    十方:“地狱之门一开, 恶灵逃逸出来是必然的事。你们是山中人, 对这里的地形地势很了解, 我要你们守住所有水源,防止恶灵从水中逃逸往别处。”


    荡猿:“这个简单。”


    “我会设下三道防线。”十方道,“首先,我会造三千座功德塔,以塔为阵,困住恶灵。但地狱里的恶灵数量太多了,我的阵法没办法控制住所有恶灵,所以我还要召集八千名术士另设缚魂阵,这是第二道防线。至于第三道防线,便是这金光神罩——”


    十方捏诀念咒,无数金丝乍现于天际,细细密密地织成金光神罩。金光神罩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盖住了袭蛟山。


    白虎神官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向头顶那道如铜墙铁壁般的金光神罩。她原以为财神和其他文官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是一个招财的吉祥物,但看这密不透风的金光神罩便知此人术法精深,绝不在她之下。


    狩兰那:“山中倒是有不少懂得术数的人,只是远远不够八千人,这关头,上哪找这么多术士去?”


    “这你不用担心。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用功德解决,正巧,我有的是功德。”十方微微一笑,“上山之前我便广发赏金邀函,一大批术士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会儿快到了,你找人去接吧。”


    一旁的游蟒说道:“功德塔……赏金邀函……听起来都不便宜的样子……”


    狩兰那:“你花了多少功德?过几天我们再集资还给你,不能让你又出功德又出力。”


    十方伸出三根手指头。


    狩兰那试探着问:“三万?”


    十方摇摇头。


    狩兰那心惊胆战:“三十万?”


    十方还是摇头:“往大了猜。”


    狩兰那几乎失声:“三百万?”


    十方:“三千万。”


    山邪皆是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狩兰那则由惊讶转平静,淡淡地“哦”了一声。


    十方:“你什么表情?”


    狩兰那一副快要立地成佛的模样:“三十万我能还,三百万咬咬牙,三千万……我把这座山头连同所有人都卖了都还不起。既然还不起,那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十方:“行了,才三千万而已,不用还。”


    当十方说出“不用还”三个字后,在众山邪眼中她的一身金衣变得格外耀人眼目,人也登时变得慈眉善目,充满神性光辉,仿佛来渡苦难的观世音菩萨。


    “什么叫才三千万而已?”狩兰那还不知道十方那变态的招财能力,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我,你的功德来路清白吗?”


    十方:“救不救人了你?”


    狩兰那心里一咯噔,心想完了,她岔开话题了,这功德大概率来路不清白。


    鉴于救人要紧,狩兰那决定救完人后再找十方长谈一番,莫要让她在迷途中越走越远。


    狩兰那:“也好!先做正事,其他事我们晚点再说。”


    十方对狩兰那纠结复杂的心路历程全然无知,对众人说道:“我在外守阵,不能离开,谁去地狱救人?”


    山邪自是争先恐后,狩兰那对众人道:“你们都去守水源,少找死啊。这事还得我来,我皮实,还是个半神,里面的恶灵多多少少会忌惮我。”


    十方:“活人入地狱,最多待一炷香的时候,你自己把握好时间。”


    狩兰那:“好,我心里有数。”


    山邪们带着十方给的符咒去看守水源了,十方造完功德塔,术士们也已摆好阵。狩兰那站在地狱之门前,心念一动,地狱之门缓缓打开了。


    恶灵如过江之鲫,纷纷穿过狩兰那的身体,换是旁人,绝对承受不住这份阴怨之气,狩兰那修习鬼道,因此承受得住。但恶灵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重了,狩兰那呼吸沉重,身体如有千斤之重,朝前迈出一步都要竭尽全力。


    艰难地前行了不知多久之后,狩兰那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这里是痛苦的核心,恶业报应之地。


    地狱分为根本地狱和支末地狱。在根本地狱中,八寒八热极刑残忍,令人心生恐怖。所幸被地狱之门吸进来的三千山邪魂魄不在根本地狱,而在游增地狱。不过游增地狱共有一百二十八处,一个一个找过去很耗费时间,而狩兰那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心生一计,飞到地狱之穹顶,施以雷声咒,大唱袭蛟山歌。


    过了一会儿,便有山邪魂魄捂着耳朵飞来找狩兰那。它们忍受狩兰那的刺耳魔音,后来干脆跟着她一块鬼哭狼嚎,呼唤地狱中的同伴。


    多数山邪的魂魄聚了过来,剩下那些没有回应的山邪已堕恶道,再不记得尘世之事。一炷香的时间临近,狩兰那轻轻叹息一声,准备领着魂魄出去。


    这时,一阵狂风扫来,吹散了原本聚拢在狩兰那身旁的魂魄。


    情急之中,狩兰那取出捕魂鼎,将四散的魂魄吸进鼎中。


    一只金鹏鸟展开双翼,疾冲而来,将来不及入鼎的魂魄扫进羽翼之中。


    狩兰那将捕魂鼎收入怀里,注视立在铁山之巅的金鹏鸟,当即认出他是一只大妖。


    不同的地狱囚着恶业程度不同的恶灵,那些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妖大鬼,会被囚禁在最底层的无间地狱。他们身上都有禁制,离不开无间地狱。这只金鹏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是个大麻烦。


    狩兰那笑道:“鸟兄,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凡事都可商量,何必劫我友人?”


    “少跟我套近乎。”金鹏鸟狞笑道,“我知道你的时间快到了,我就敞开了讲,我的真身没办法离开地狱之门,你让我的魂魄附在你身上,带我离开这里,否则这些魂魄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狩兰那平生最反感别人威胁她,冷笑一声:“绝无可能!”


    金鹏鸟:“是么?那在杀你之前,我先将它们扔进火海!”


    金鹏鸟一抖羽翼,山邪的魂魄如雨点般砸向铁山下的火海之中。


    狩兰那:“慢着!”


    金鹏鸟双翼一展,冲下山崖,赶在山邪魂魄被火焰吞没之前将它们捞了上来。


    金鹏鸟:“早答应不就好了?浪费我的体力!”


    狩兰那:“我若带你离开地狱,你在外面安生过日子倒还好,但显然你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你在外杀人放火干坏事,岂不是连带着我也有罪过?你的这个要求让我很难做,除非……”


    金鹏鸟:“除非什么?”


    狩兰那:“除非我在你身上下个禁制。”


    金鹏鸟:“你别太过分!”


    狩兰那:“这是我退让的底线,你要是不答应,大不了我不走了。”


    说罢,狩兰那盘腿往地上决然一坐。


    金鹏鸟心想先出去再说,便道:“好,我答应你。”


    狩兰那提起右手食中二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圈,吹了一口气,那圆圈放射出金色光芒,飞越刀山火海,印在金鹏鸟的脑门上,然后消失不见了。


    狩兰那:“来吧。”


    金鹏鸟飞到狩兰那身旁,魂魄离体,飞向狩兰那,附在她的身上。


    狩兰那将山邪魂魄都放入鼎里,瞥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金鹏鸟肉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


    狩兰那:“你肉身不要啦?”


    金鹏鸟的声音在狩兰那的脑海中响起:“肉身而已,有什么好留恋?赶紧走吧!”


    狩兰那:“既然你不要,那我就不客气了。”


    金鹏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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