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没说话。
“想就过来。”
方知有过去蹲下。
他有些迟疑才将手轻轻放在那处反光的皮肤上,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周围一圈人神色可以称得上欣慰地看着他,方知有有些尴尬,随口问: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费聿说,眸光放在方知有侧脸,“你可以给它取一个。”
旁边工作人员在一边打趣似的开口:
“其他白鲸都有名字,它没有,每次有什么事都是训练员下水去叫它,之前还因为这件事闹脾气呢。”
“赌气了好几天,把我们吓坏了,后面还好主人来了。现在终于要有名字了。”
主人。
方知有心中隐约有一种怀疑。
费聿不会把这条鲸鱼买下了吧。
手底下的光滑触感忽然消失,白鲸扭动着身子退回水里,两米多的体型让周围溅起一大圈水花。
男在最后面,没被打湿,其余的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就连费聿的半边袖口也被溅得挂上水珠。
“这条鲸鱼是你的?”
好几个离水面近的人被淋成了落汤鸡,费聿虽也未幸免,但他丝毫不见难堪,闻言居然对方知有提议道:
“所以如果你喜欢它,可以换个房子,然后接回家里养。”
在家里养鲸鱼。
方知有吓了一跳。
不过不是养鲸鱼,而是那个缥缈虚无远得不能再远的“家”。
他蹲在原地保持沉默,场面一度尴尬,有几个听见他们交谈的工作人员或许是猜出来了他们的关系,接着换衣服的由头躲到一边去。
好在那条白鲸很给面子地露了个头贴在浮台边,似是在招呼人过去陪它一起玩。
方知有见状开口问道:
“我可以站上去吗?”
“当然,如果你不怕被打湿的话。”
得到工作人员的允许后,方知有没再看费聿,径直走向水面边缘。
费聿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条白鲸很活泼,在水里不停转着圈地逗人,还时不时蹦起来吻到方知有的面颊。
男蹲在离水很近的岸边,蓝色外套颜色和水很像,快要和周围融在一起。
屋顶的风穿进来,牵着他头顶的几根头发晃,方知有嘴边浅浅浮起一个笑。
费聿一眨眼,那笑又不见了,像是错觉。
不过没关系,男人心想。
至少他现在看着不再警惕,身边也不再像随时都有扎人的小刺。
“费总,”刚才的管理人员迈步走来,“白鲸这个年度的总明细表我们已经做好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过目一下?”
费聿看向她,思索片刻:“不用实体,电子版发我就行。”
女人点头称是,后退一步表示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于是费聿转头重新看向岸边。
水面平缓,微风徐徐。
目光所致,空无一人。
方知有呢?
男人心底瞬间像被扼住般,他三步并做两步到了浮台边。
那件蓝色外套浸入水中,随水波缓慢移动着,这个颜色在水下这么刺眼,晃得岸上人心痛不已。
方知有被捞上来时,手上纱布脱落,原本结痂的伤口流出新鲜血液,滴在地上又融到水里。
急救人员进行心肺复苏后推测,应该是落水不久。
从他掉入水中到被发现,没有一丁点儿激烈的动静声发出。
这是最匪夷所思,细思极恐的。
方知有的确还有意识,只是他好累,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那件湿外套被脱下来,他被人紧紧抱住。
耳边有风吹过,费聿将他抱上车。
车上有刚费聿让人去和悦取的行李,原本是打算直接拿回蔚蓝的。
暖气开得很足,方知有迷迷糊糊间快要睡着。
他曾经的心理医Elowen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他一个人,被困在茫茫大海的一座小岛上,只有一艘船可以使用。
“你会选择留在岛上还是划船离开?”
那时的方知有想也没想给出了答案。
他认为这只是对方在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让他选择自己的死法而已。
所以如果说在等死和赴死之间选择,那他选择立刻死掉。
很多年后,他或许真的在面临这个问题。
“你就是故意的。”
直到有人俯在他耳边,咬牙切齿说,“方知有,你就算是死,也别想离开我。”
他觉得那声音空荡悠远,像楚门划船来到海洋尽头时从天空传来的。
可是为什么是这句话。
方知有紧闭着眼,眉头皱着。
他感受到自己全身冰冷,被换了一个姿势,然后裸露在外的颈窝忽然被一滴水珠砸中。
费聿成了天气的操控者,方知有感受到在下雨。
刚还是愤怒的语气,转瞬间彻底变换,男人声音几乎带上哀求: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抱着我吗?”
“还有刚回来那阵子,你想对我做的事,都可以,我都允许。”
“可是哥哥,”方知有趴在男人肩头,听得难受,终于愿意开口,他慢慢叹了口气,没忍住道:
“我好像病了。”
医院人来人往,费聿站在走廊,听着医的话:
“还好捞上来的时间快,没什么大问题,烧过了就好了。但是手比较严重,伤口泡了水,可能会发炎。”
费聿点头,靠在墙壁上狼狈不已。
“那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说着,男人要往里走。
“哎你先等等。”医伸手直接将他拦下,他找的最近的一家医院,这里几乎没有人认识他。
“你是他朋友?”
“我是他哥。”
“行,亲属最好,”医直视着他的眼睛,接着一字一句严肃道,
“你弟弟的呓语,手抖这些行为不太附和常规,血压波动也比较大,建议有时间去查查脑子,或者约个心理医。”
第48章 他教过我的
【这里也总是下雨,我很少想起他了。他会怪我吗?——November11th,2024】
方知有的确不止一次地自杀过。
死亡被当成解脱,他自觉这不是心理问题。
他说自己如果在冬天死去,墓碑上要写病逝于十八岁。
那时他太痛苦了。
眼前常常出现漆黑幻影,朝他伸出手,说要带他走。
方知有几次将手递出去。
又几次被突然闯入的盛月兰强行拉回。
这种情况是从他离开锦城,同年的秋天开始。
次年他听了Elowen的话,重新踏入校园。
他没留在伦敦,去了附近的城市。
学校和专业也没有听父母的安排,选择了以他当时的状况学习最为困难的BDS。
初到那个陌的城市,他知道自己身边到处都是父母安排的眼线。
父亲主要是担心他的安全,而盛月兰,无非是换了一种方式将他监禁。
医院的病床上,方知有久违地梦到了大学时期。
可能是回忆,也可能是幻想。
那是一段完全崭新的故事。
雨水砸在草坪里,溅起水花。
他带着耳机走在校园路上,无意间翻到手机上有一则来自去年的陌录音。
毫无防备地点开后,先是一段长长的杂音。
随后是男疲惫不堪中又带着哀求的嗓音:
“你答应过我的……”
雨滴的声音持续透过耳机传进来,手机屏幕显示的录音仅有十五秒。
“你不能食言……”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白男路过时忽然狠狠撞了方知有一下。
手中手机没拿稳被抛出,砸到地上屏幕顿时四分五裂。
连着耳中的耳机,“滴”一声后彻底归于死寂。
“对不起对不起!”那男的吓了一跳,捡起手机一看已经彻底摔坏了。
“我给你赔一个吧,我们一起去手机店?”
梦里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但方知有的眼前再也没有变化过。
他一直站在原地,那两句貌似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停重复着。
梦里的方知有苦恼地思考,莫名自顾自地将那句话补充完整了。
天空一声闷雷,他觉得那半句话最后是——
“你不能食言,别去找他,妈妈。”
他醒来时满身冷汗。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浸出,落到山根聚集而成泛着光的湖泊。
他一动,湖泊就决堤了,眼前慢慢清明。
然后他这才看到费聿坐在他病床边,手上拿着纸巾,脸上表情居然尽是无措。
关于白鲸的记忆如同海水一样渐渐涌上心头。
方知有想起来了,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会水。
他没找到让费聿心甘情愿地放他离开的办法,却在看见白鲸在水里自由游动时瞬间想出了这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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