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涂长岳看到第二幅画的时候,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音。
蕾妮最先听见了这个声音,她转过头要去迎接,可身体刚从门口探出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已经从楼梯间带着回音传了上来。
“哦,麦卡锡小姐早上好,你们的涂先有没有准时来上班?”
一听到这个声音,涂长岳的思绪也被从画上拉了回来。他自然知道来的人是谁,当即将手中的画作放了下去,转头迎接道:“安德鲁先,早上好。”
那有着一头浅金发,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此时已经进了门。见到工作台前的涂长岳,他的脸上露出一片褶皱的笑容,甚至热情地张开双臂,要给涂长岳一个浪漫的见面礼。
涂长岳倒是并不在意,他从容地同对方拥抱,并交换了一个象征式的亲吻礼,随后正经道:“您来的真是时候,您的几幅画刚刚装裱好,我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您要一起看看吗?”说着,他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那些画轴。
被称为安德鲁的男人循声往工作台上看了一眼,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自信地道:“涂先,我相信你的技术是一定没问题的。”作为工作室的常客,他对涂长岳完全信任,“不过今天,我并不只是来拿画的。”
这么一说,他便显得有些神秘了。涂长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安德鲁却已经跟身后的助理招呼了一声。那长着雀斑的年轻人当即麻利地走上前来,从皮包中拿出两张保存完好的票。
说是票,但从票面的风格看起来,更像是邀请函。涂长岳还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安德鲁却已经神秘兮兮地将票放在了涂长岳手里,又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收藏家K吗?”
收藏家K?
陌又神秘的名字涂长岳从来没听过,他皱了皱眉,似乎还不懂安德鲁的意思。而安德鲁却以为他感兴趣,脸上露出些志在必得表情,道:“过几天他要举办一场私人收藏品的展出,据说他也非常喜欢中国传统书画,收藏了不少中国古代画作。我想着你应该对此感兴趣,看在咱们多次合作的基础上,我好不容易给你弄到了两张票,到时候你可要去看看。”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显然对那场神秘的展览起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涂长岳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收藏家,私人收藏品展览……几乎不用多想,他就已经明白了那些所谓收藏品的来路大多不太干净。只是本身对此抗拒的涂长岳并未当面对安德鲁有什么排斥的异议,他只是口气严肃,道:“安德鲁先,您打算从收藏家手里买一些收藏品吗?”
“哦!”安德鲁却以为涂长岳是他的知己,甚至以为他已经答应了前往,顿时高兴地拍了拍涂长岳的后背,道:“恐怕到时候,还需要您这位专家给掌掌眼。”
不是去评估古画的状态,而是去辨别它的真伪。
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已在严肃和愤怒中徘徊,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安德鲁,像是在无声的警告。而安德鲁却似乎并未看懂他的表情,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涂长岳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沉重地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像是要把他这么瘦弱的人拍散架一样,道:“放心,我们是老伙伴了,我相信你的手艺,到时候还会把古画交给你来修。”
像是对涂长岳的讽刺。
那两张票,拿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涂长岳不爽地剐了他一眼,对方却已经全然不觉地抬起了头来。不过,他这一抬头,目光越过涂长岳的肩膀,却似乎发现了什么。
“哦!哦——上帝啊,这是什么?!”
他显然发现了什么,惊呼着从涂长岳的身边挤了过去。涂长岳还在愤怒的情绪里,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因此颇有些芥蒂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安德鲁已经站到了那幅小画的面前。他高大的身影不惜艰难地弯下腰来,在狭小的空间中,以极近的距离观赏着那张小画。
涂长岳顿时觉得血流往头顶上窜,他还来不及提醒对方一句,那满眼亮光的安德鲁,却已经发现了这张画的身份。
“是宫景曜与柴秀竹的作品吗?上帝啊,你知道这是稀世名作!”他像是发现了金子的淘金人一样,“这样的画作在中国都非常稀少吧!上帝啊,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画!”
他兴奋起来,灵魂像是扭曲贪婪的虫。
“瞧瞧,多么可爱的小猫,好像是真的一样。”
他一边欣赏一边赞叹着。
涂长岳看着他的模样却忽而冷静下来,他保持着脸上的严肃,带着七分警告的口气,道:“这是客户在我这里修复的。”
“哦!”安德鲁却没听出来涂长岳的意思似的,他反而放心下来,甚至道:“是什么客户,是否方便联系一下?只要他肯开口,我可以出任何价钱将它买下来。”他似乎已经沉浸在获得画作的幻想中。
而这份幻想,被涂长岳充满警告的严肃口吻彻底打断了。
“艾拉安德鲁先”,涂长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称呼起对方的全名来,“您知道我这里的规矩。”
空气一下子像是外面深秋的风一样让人发冷起来,清瘦的涂长岳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像是一根不容撬动的标杆。
这让安德鲁的疯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复又赔上一个没什么歉意的笑,道:“好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里的规矩呢?不向他人透露任何客户相关的个人信息,我明白的。”
“老朋友,请不要气,这次算我不对,请原谅我吧。”说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助理,大手一挥,道:“巴尼特,为涂先再加50%的价钱作为赔礼。”财大气粗的人觉得,没什么是用钱摆平不了的事。
涂长岳对对方的行为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而所有人像是默认了涂长岳的沉默一样,只有蕾妮在收钱的时候,有些担忧和犹豫地看了涂长岳一眼。
涂长岳依旧站在那,没动,也什么都没说。
“好了老朋友,不要气。”安德鲁又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我期待在展览会上,再次与你相遇吧。”说着,他便让自己的助理将那些画抱了起来,转身往工作室的外面走去。
出于礼貌性,蕾妮稍微送了送他们。不过她也没有走远,而是看着这两人出门后,慌忙跑回了工作室里。
工作室里,涂长岳已经将手里的两张票扔到了工作台上,而他本人已经摸出了裁纸刀,正一脸严肃地走到那张小画前。
“涂先!”蕾妮心中一惊,声音却比不上涂长岳手里的动作快。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割裂声,那张在墙上许久的小画,终于被涂长岳揭了下来。
也幸亏安德鲁的到来,涂长岳终于认识到,工作室可能并非完全安全的地方,那些不择手段的商人,总有办法突破底线。
他需要抓紧时间,将这张画重新交给别鸿远保管了。
“过来,我来教你怎样全色。”涂长岳显然有些着急了,“把之前调色过的纸拿过来。”
蕾妮察觉到他的心情,自然不敢在这时候惹他的不痛快,她老老实实按照涂长岳的指示去做了,等拿了纸回来的时候,却还是不住往那两张票上看了两眼。
“涂先,票要怎么办啊?”
公然不去,似乎也不太好,可以涂长岳的准则,他是断然不会去这样的展览会的。
听到蕾妮这么问,涂长岳手里的工作也不免滞了滞。他放弃一般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那两张被甩在工作台上的,孤零零的票。半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边的蕾妮。
蕾妮还在担心,等他发现涂长岳目光的时候,却隐约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让蕾妮心中不免敲了敲警钟,有些警惕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跟你男朋友,有多久没约会了?”涂长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家常似的询问起来。
“不,我们几乎天天约会。”蕾妮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口气中也带上了一些警告的意味,似乎在提醒涂长岳不要胡来。
然而涂长岳也像是听不出来似的,反而肯定道:“那正好,就当是我给你们的福利。那两张票你拿走,跟你男朋友去看吧。”
“……?”蕾妮像是如遭雷劈,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能落到她身上,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等一下?我?你确定吗?”
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第13章
不管蕾妮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涂长岳显然已经是这样打算了。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转而投入到了画作最后的修复过程中。
等涂长岳再次站在别鸿远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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