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眠完全和宋羡归想象中的人性格相反,可如果仔细想,又会觉得十分合理。
毕竟,是傅野喜欢过的人,不至于真的会太不堪。
这样的人,恰恰才是最能令人念念不忘的,不是吗?
只是,宋羡归实在不知道沈之眠为什么要来蹚这趟浑水,明明一切和他毫无关系,从话语中也不难听出,傅凌舟都懒得插手这件事,不知道沈之眠又抱着什么想法,来和宋羡归说这些。
大概只是礼貌性的安慰,和客气话罢了。
毕竟宋羡归看起来确实很可怜,很狼狈,很需要被安慰。
这个时候,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安慰,也比一个人静听着空气要好得多。
宋羡归还是说:“谢谢。”
宋雨的命被拖着,又是两天,宋羡归已经彻底绝望。
病危通知书下了一张又一张,宋羡归快要认不清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眼花缭乱。
宋羡归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宋雨又能撑多久,或许真的倒计时也并不可怕了,至少,他一直陪着她。
“哥,我想看星星。”
夜晚,星星有点暗,宋雨精神却不错,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动了,大概能动的只有那副黑亮的眼睛,现在也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能把眼罩摘下来吗?”
宋雨的语气比往常轻快些,宋羡归心中却隐隐不安,他其实已经预想到了什么,有了答案,心脏疼得厉害,却还是摸着宋雨的头发,说好。
宋羡归把宋雨的纱布摘了下来,将人轻抱在怀里,盖好被角,让她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宋雨缓缓睁开眼,其实眼前是模糊的,看不太清,但宋雨不会告诉宋羡归,她只说:“星星真好看。”
宋羡归心中悲恸,面色变得苍白,他把宋雨抱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点头附和说:“嗯,很好看。”
宋雨像是真的看见了星星,模样认真、安静,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痛得说不出。
宋羡归低头,温声告诉她:“小雨,哥在海边买了房子,等你出院,哥陪你去那住。”
原本是要在宋雨出院时说出口的惊喜,今天竟然要提前了,宋羡归还是第一次这样藏不住事。
宋雨倒是很高兴的样子,毕竟提前的惊喜也是礼物,只是脸色病气太重,太苍白。
她很淡,又很勉强、很用力地笑了一下。
“好,哥,等明年春天我出院,我们就去看海。”
宋羡归摸过她布满抓痕的手,血痂和疤痕交错,看着狰狞、丑陋,宋雨下意识想抽手,宋羡归却抓紧她,温声重复她的话:“好,我们去看海。”
宋雨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那明天我可以去晒太阳吗?”
宋雨喜欢的东西有点多,她喜欢慕斯蛋糕,喜欢深蓝色的海,喜欢热闹,有说不完的话,也有很多想要画在纸上的画。
但宋雨最喜欢去外面晒太阳,晴天里,阳光是暖的,风是柔软的,拂在身上很舒服。
明明这么简单,对于任何人都稀疏平常、不足为意的小事,怎么就成了宋雨的奢望。
宋羡归眼眶涩痛,却依旧答应她:“……可以。”
宋雨有点激动,她拉拉宋羡归的手,很认真地说:“那哥哥,明天早上你要记得叫醒我。”
宋羡归心里钻心的痛漫上来,密密麻麻,割得疼,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对宋雨说出一个拒绝的字眼,他通通只说:“好。”
好。哥哥答应你,明天一早就叫醒你,带你起床,看看外面的太阳。
今天没有星星,明天天气应该会差一点,但没关系,星星总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睡吧,睡吧,醒来又是明天。
睡吧,睡吧,明天哥还在这里。
宋雨于是安然闭上眼,陷入了梦乡。
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原本应该毫无关系、毫无羁绊,却因为血缘相连,而相识,而成为亲密无间的至亲。
他们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兄妹,或许是姐弟,或许是兄弟,或许是姐妹……称呼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
但唯一且永远不可能更改的,就是他们身上存在着相同的血液。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同时也因为血脉相连,是彼此永远紧密相连、不可割舍的影子。
藏在皮肤深处的血管,更深处的基因,最深处的染色体,就是这点微渺的联系,看不见,摸不着,却足够成为牵动他们一的羁绊。
这一夜,很安静,风也温柔,窗户外的夜色有些浓,宋羡归就这样静静陪着宋雨看并不存在的星星。
宋羡归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残忍,毫不留情地往前走,带走他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非要让他孤独终老不可。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命运留给他的最后一夜,宋羡归应该庆幸,起码两颗同样血缘的心脏还能紧贴着,起码现在,他不用再经历一遍意外发后,没办法见最后一面的遗憾。
宋羡归应该知足。
他也只能知足。
命的倒计时是没有实质的,可现在它变成耳边嘀嗒鸣响的心电图检测仪器,节奏总是徐缓,似乎也算不得坏消息。
宋雨很安静,难得总爱缠着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第一次这样安静,宋羡归很不适应,他鼻子发酸,眼眶又很烫,喉间涩苦,咬着牙闭上眼。
宋雨似乎感受到了,轻轻转动脑袋,蹭他的下巴,很轻很轻。
天什么时候会亮,星星明明都不在,为什么夜却这样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秒,一个小时,或者一整夜,怀抱里,宋雨的体温渐渐变凉。
是错觉吗?
宋羡归不敢低下头,不敢动,不敢伸出手确认宋雨的呼吸,甚至已经不敢再放轻声音,喊一声“小雨”。
宋羡归身体变得僵硬,指尖发颤,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喉咙都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五脏六腑都在疯狂撕扯,疼得浑身痉挛,意识被钝痛碾得粉碎,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哔哔哔——”
“砰——”
两道刺耳的响声同时闯入宋羡归空白嗡鸣的耳朵里。
太吵了,太大声了,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穿。
宋羡归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他只记得,连接着宋雨的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波形骤然拉成直线,尖锐长鸣刺破病房死寂。
而另一道声响的来源——
宋羡归木然挪开眼,看到了门口的男人。
原本价格昂贵的衣服,被类似玻璃碎片的东西划坏,露出几个很明显的洞,穿在身上看着狼狈至极。
脸色也极差,宋羡归大概只在重病的人身上见过这样青白疲倦的脸,胡茬没刮,黑眼圈这样明显,眼底一片红血丝,如果不是那张脸长得太好,在这样的夜晚出现,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宋羡归!”
有人喊他名字。
宋羡归迟缓麻木地想,原来,是傅野来了。
第63章 人类右胸腔缺失的心跳。
宋羡归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一条无尽的深海。
宋雨曾经在他面前画过,深蓝色的海面,海岸线绵长悠远,天空是橙黄色的,似乎连海水都是温暖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羡归只觉得冷。
太冷太冷,浸到骨子里的冰寒,要将他的骨缝都填满冰。
他睁开眼,只有无尽的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一点声音。
这似乎不是海,而是渊,坠进就再也爬不出。
宋羡归嗓子被扼制,发不出求救的叫喊,就只能浑噩着被拖着往下沉,直至溺毙。
其实哪里算溺毙,宋羡归闭上眼,想,这不就是宋雨画中的海吗?
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就是明天了,或者永远不要醒来,让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
“宋羡归。”
“……”
空谷回响,遥远的,看不见的角落,传出宋羡归名字的叫喊。
谁会喊他,谁会叫他,谁会在意他,谁要来救他?
宋羡归不想睁眼。
无论是谁,都不想醒来。
“宋羡归!”
可宋羡归还是在傅野的呼唤里撩起沉重的眼皮,他并没有被海水彻底湮灭呼吸,于是就没办法坦然装作,自己已经安然死去。
从病床往上望,会看见什么?宋羡归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似乎有些太过无聊,无趣。不会是他能想到的问题。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好奇。
宋雨常常躺在这里,连傅野也在这个角度望见过,只有宋羡归,印象里他好像并没有过这样的视角。
他总是要强的,其实并不是没有过病,只是太多时候忍一下就可以,不需要住在病房里,让挂念他的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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