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到后来沈听聿对他的意见也没这么大了,只是在傅逢野推着温敛夏来复查后,总忍不住盯着他们的背影叹气。
傅逢野在知道读书可能有助于恢复后,读睡前故事成了每晚的必修课。
只是他选的故事着实有些特别,不是《时间简史》就是《理想国》,不是《圣经》就是《道德经》,温敛夏听进去多少不知道,傅逢野自己的睡眠质量确实每况愈佳。
沈听聿在知道后,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傻*”了。
在和专业人士友好交流后,傅逢野开始给温敛夏读《小王子》。
傅逢野很少读故事,自有记忆起,他要学的东西五花八门,各种理论知识不计其数,所有经历都花在了这些上面,根本没有读闲书的机会。
傅逢野是在温敛夏的书架上找到这本书的,上面翻阅的痕迹很重,显然读过很多遍——温敛夏喜欢这本书——这种认知让傅逢野在开始阅读前就喜欢上了这本书。
比起那支被小王子选择的玫瑰,傅逢野更喜欢那个渴望被驯化的狐狸,他总觉得不是小王子“驯服”了狐狸,而是狐狸选择了小王子“驯服”自己。
狐狸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将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后面它又说:“对你驯养的东西,你要永远的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花负责……”
傅逢野想不明白,狐狸这种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出去的行为逻辑,想不通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抢。
他不能理解狐狸的行为逻辑,只是觉得那只狐狸和温敛夏有点像,所以忍不住偏爱。
文学的深层内核,用他已经根深蒂固的理科思维去想,难免雾里看花难以理解。
傅逢野唯一确定的是,温敛夏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他也想成为对方的独一无二。
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会心甘情愿被温敛夏驯养。
照常每日汇报温敛夏情况时,傅逢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沈听聿,对方显然十分震惊,疑惑道:“他不是早就把‘驯养’的权利交给你了吗?”
傅逢野顿时呆在原地,回忆不合时宜的浮现,昏暗房间里温敛夏不止一次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可他那时因为心虚,恐惧着面对温敛夏离开的可能,压根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不听他的解释,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强硬的把人绑在自己身边才能安心。
可他说的都是真的。
到后来温敛夏累了,他恐惧的那个结果成了现实,可明明一开始可以避免的,本来他们可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的。
傅逢野终于理解了狐狸,它不是不争,而是知道没有结果,所以选择放手。
“当你想和别人产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可他不是狐狸。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愿意去改,愿意流泪,愿意被驯养,但是不愿意放手,也不可能放手。
他们必须是彼此的独一无二。埋藏心底的执念从始至终未曾改变。
……
在沈听聿的建议下,傅逢野带着温敛夏去南城医院康复科,进行走路的复健训练。
温敛夏第一次尝试站起来很费劲,他太久没有站起来过了,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全靠傅逢野支撑着他全部重量。
等到医拿来仪器给温敛夏佩戴好后,傅逢野早已累的出了一身汗。
这是现在最先进的仪器,用绑带把腿固定在机器里,通过胳膊的摆动带动腿部机器行动,从而达成复健走路的目的。
可问题是温敛夏上半身也动不了,傅逢野便在一旁忙前忙后,一步步带着温敛夏往前走。
一次复健下来,最累的竟然不是患者,而是陪护人。
但当事人对此甘之如饴,因为他发现温敛夏本来有些萎缩的小腿,恢复了些曾经流失的肌肉。
复健还是有效果的,这就够了。
温敛夏情况稍微好些,便会主动扶着医院走廊的扶手,自己站起来试着往前走,只是每次没走两步就会被傅逢野发现,慌张地跑过来掺着他的胳膊。
温敛夏一直觉得自己是泥里长大的,很难适应对方把自己当瓷娃娃般的过度保护,是以趁着傅逢野接水,他又偷偷扶着墙站起来,朝轮椅的反方向踱步。
显然温敛夏还是高估了自己,长时间不行动,他就像刚认识自己的四肢一样,走的每一步都十分费力,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摔倒。
步子迈出还没踩实,另一只脚就着急迈出,浅褐色瞳仁骤缩,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狼狈,温敛夏下意识闭上眼睛。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傅逢野及时拦腰抱住了他,劫后余般大口喘气。
他无奈地笑道:“哥哥以后别这样了,真的吓到我了。”
温敛夏垂眸盯着他掩在身后的手,刚才慌乱中傅逢野来不及遮掩,手背上被开水烫出的大片红痕格外刺眼里。
温敛夏的视线几乎无法移开,被那抹红烫的鼻尖发酸,直到听见傅逢野又喊了声自己名字,这才如梦初醒,缓缓点了下头。
见他有回应,傅逢野松了口气,倒反天罡地揉了揉温敛夏的发顶,笑道:“记住了就好,有事喊我就行,我一直在。”
温敛夏没有说话,任由傅逢野将自己抱起,重新放回轮椅上,推着他离开医院。
回家路上,他们又路过沿海公路,波光粼粼的宁静水面被风吹过,溅起层层涟漪。
傅逢野不知想到什么,轻哂一声:“哥你看,当时你就是在这里喝醉说胡话的,还是我把你背回去的。”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白沫,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到了那片偏僻的黑色礁石滩。
傅逢野如往常一样,自言自语:“哥,你是不是还怪我?对不起,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时候的我确实不是个东西,只想着自己害怕,忘了照顾你的感受,明明哥比我情绪更敏感,应该更难过才是。错了就是错了,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我不奢求哥愿意原谅我,你打我骂我都好,我只是想说……”
温敛夏下垂的眼睫轻颤,无机质的浅褐色瞳仁深处泛起波澜。
“你不要因为我的错惩罚自己好不好?”
第62章
天渐渐凉了起来,蝉声渐消,沿海公路两侧的乌桕树燃起晚霞般的红,街头又开始弥漫炒栗子的香甜味道。
秋天到了。大抵陪伴是最好的药方,温敛夏的状态比起夏末好了不少,偶尔可以勉强说出出几句完整的话,即便只能发出气音,较之先前也是巨大进步。
傅逢野端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菜从厨房出来,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温敛夏伸出手,想扶他过来吃饭,却被对方挥手拍开。
温敛夏执拗的要自己走过去,傅逢野无可奈何的笑笑,自觉跟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那是一个不管温敛夏出现什么状况,他都能及时护住的距离。
温敛夏的性格变了很多,敏感好强,有时候一件小事就能让他半天不理人。傅逢野只觉得这样的温敛夏很可爱,像是终于摘下面具露出最真实的模样,不再像从前那样飘在空中、随时都会乘风离去。
作点好啊,闹些妙啊,不作不闹还要他干什么?傅逢野如是想。
有天晚上温敛夏做了噩梦,又在梦中不自觉流泪,傅逢野听见动静赶来,无意听见了温敛夏的梦呓:“我不要成为拖累,竟然是错误,就该早点消失啊……别,别爱我,别对我这么好……我讨厌你们……”
那是傅逢野第一次窥见温敛夏压抑的黑暗面,他心情复杂的为他擦去眼泪,犹豫许久只是把手盖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吻了吻手背。
在之后,温敛夏冷暴力不理人时,傅逢野便愈发耍宝卖乖,硬是缠到温敛夏拿他没脾气骂句“滚”才罢休。
于是那夜的心里话,便每在此刻重复加深——你是独一无二的玫瑰,也是教会我驯养的狐狸,所以我只会爱你。
即便艰难,温敛夏也倔强地一个人走到餐桌前坐好,挑了挑眉,下巴微扬看向傅逢野。
傅逢野被他可爱到了,没忍住勾起唇角,就算温敛夏现在仍旧没有表情,他也能从那双桃花眼中感觉到得意。
傅逢野竖起大拇指,配合地捧场:“哥哥好厉害。”
温敛夏满意了,矜持地点了下头,却在看见桌上饭菜后瞬间僵住。
傅逢野做饭水平直线上涨,味道是没得说的,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味,挂在鸡翅上的酱汁浓郁,鸡肉被煮得软烂,一嗦就可以脱骨。
温敛夏面无表情:“傅逢野,拿走。”
—可问题是这道可乐鸡翅是蓝绿色的。
视觉观感着实算不上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下毒了。
超市可乐都买完了,只剩下带颜色的汽水,傅逢野在樱花粉和海盐蓝之间纠结,最后选择了温敛夏喜欢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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