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突然悬停在通话键上,竟有些细微的颤抖。我定了定神,按了下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好像他一直就在等着。
“哥?”安恙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小跑过几步。
“我要出门了。”我扬起嘴角说,“街心公园湖边,行吗?”
“行!我马上到!”他话音没落,我就听到了他那边拿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他穿鞋的动静。
“不急,外面热,你慢点。”我补了一句。
“知道啦!”他尾音上扬,电话被利落地挂断。
放下手机,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沉闷逼仄的房间。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窗帘缝隙,变得稀薄暗淡。
赵志离开了,但属于他的那股浑浊气息仍然滞留在房间里,混合着隔夜酒菜的馊味。
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整了整头发,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遮挡,正午的阳光尽情倾泻下来,像一盆融化的白金,泼在了皮肤上。空气也仿佛蒸融似的,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
路面也逃不过阳光的厚待,他被晒得发烫,柏油马路都要晒化了。
我眯着眼睛不敢直视太阳,脚步越走越快。
街心公园离得不远,穿过两条马路就是。平时这里还算清幽,在这酷热的中午,更是看不到人影。
走到公园门口,旁边那家熟悉的小卖部还开着,冰柜发出嗡嗡的运作声。我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要什么?”看店的老大爷摇着蒲扇,头也不抬。
我拉开冰柜玻璃门,冷气扑面,带来片刻的舒爽。里面花花绿绿的雪糕和冰棍挤在一起。我记得安恙喜欢吃那种外面是巧克力脆皮,里面是香草奶油的。拿了两支,又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两瓶冻得结实的矿泉水。瓶身冰凉,握在手里,驱散了些许暑气。
付了钱,我拎着塑料袋走进公园。阳光被茂密的树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石子小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湖边比外面要凉爽一些,风从水面上吹来,能闻到一点儿潮湿的腥气。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恙已经在了,他坐在湖边那条熟悉的长椅上,面朝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Polo衫。
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蓦然回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忙不迭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容,快步朝我走来。
“哥!”他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事,你看什么?”我凑近他,让他看得更仔细。
“哥,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安恙看到我脸上没有伤痕,由衷地笑了。
“嗯。”我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给,水和雪糕。”
他接过去,低头翻看,看到那支巧克力脆皮雪糕:“这个特别好吃,谢谢哥。”
“快吃吧,要化了。”我在长椅上坐下,椅面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裤子也能感觉到。
安恙在我身边坐下,迫不及待地撕开雪糕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嘴角沾上了一点巧克力渍。他抬手把一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去他嘴角的巧克力渍。
他嘿嘿一笑,用包装纸接住滴落的奶油:“好。”
湖面很平静,有时有飞鸟掠过,荡开一圈涟漪。风吹过柳条,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并排坐着,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特别美好。其实,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是美事一桩。
“家里……还好吗?”安恙吃完一支雪糕,用纸巾擦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就那样。”我看着湖面,“他干他的事,我干我的事。”
安恙的眼里闪过十分明显的厌恶,他说:“那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谁稀罕他那种父亲。”
我转过头看他。他嘴角还沾着点雪糕渍,表情却异常认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摇摇摆摆。
“那你呢?你总稀罕你妈妈吧。”我一开口,堵的安恙陷入了沉默。
我移开目光,他却忽然碰了碰我的手臂,指向湖对岸:“哥,你看那边,有只白鹭。”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只优雅的白鹭单腿立在浅水区,长颈弯曲,正专注地盯着水面。
“嗯,看见了。”
“它真好看。”安恙感叹道,“好像一点也不怕热。”
“可能习惯了吧。”
“也是。”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忽然笑了,“哥,其实这样坐着就挺好。”
“哪样?”
“就这样,”他比划了一下,“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着,哪怕不说话。”
不需要刻意的热闹,不需要寻找特别的话题,仅仅是脱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彼此陪伴着,存在于这片天空下,湖水边,就是莫大的慰藉。
“是啊。”我低声应和。
安恙眼睛忽然一亮:“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分到一个班里?按照往年惯例,艺术是和文化分开的。一中艺术就那么些人,我们……”
他拉过我的手,不停摩挲着,温热的指腹仿佛也抓挠着我的心。
“应该没有可能。”我说。
“什么嘛,你怎么能说丧气话,概率明明特别大啊!”安恙大胆地抓住我的手。
我的心跳彻底失序。他靠得太近了,洗发水的清香蛮横地侵占了我的呼吸。但他仰着脸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的无辜。
“好好,有可能,不,我们一定会分在一个班。”我反扣紧他的手,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清晰的脸庞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而安恙在我的注视下,闭上了眼。
我低下头,又凑近了些,朝他的耳朵喘息,吐气。
我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垂。
仅此而已。
“赵浔!”安恙睁开眼睛,又羞又恼,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抽回被我扣住的手,攥成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在我的胳膊上。
“我在呢。”我笑出声,伸手去抓他毫无攻击力的拳头。
安恙鼓起腮帮,“义愤填膺”地说:“我很好笑吗?”
我敛容正色,用我的大手包住他较小的拳头:“咳,不好笑!”
他不依,抽出手就要挠我痒痒:“你明明就在嘲笑我,我都看见了!”
我一边躲闪一边去捉他那双不老实的手:“哎,讲点道理,脸绷着呢!”
“才不信你!”他也绽开笑颜,攻势更猛,整个人扑到我身上。
我们就在湖边那条长椅上闹作一团,他挠我一下,我格挡一下,动作都不敢太大,怕摔下去,怕弄到我的伤。像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
他最终还是被我这个“杨过”箍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却还不服输地用脑袋顶我肩膀,头发蹭得我下巴痒痒的。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笑着求饶,松开了他。
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开始向西偏斜,在湖面上洒下更加绚烂的金色。
吵闹过后,安恙坐回长椅,似乎有些疲惫了,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腿:“哥,话说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下次?赵志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我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
“再看吧。”我摸了摸下巴,嗓子笑得有些哑,“有机会就给你打电话。”
安恙看了我很久,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好,我等你电话。”
他站起身,把空的雪糕包装纸和矿泉水瓶仔细收进塑料袋里。
“我们走吧,哥,时间不早了。”
我们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公园里人渐渐多起来,安恙悄悄松开了抓着我小拇指的手。夕阳将我们各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公园门口,即将分道扬镳。
“哥,”安恙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你也是。快回去吧。”
他冲我挥挥手,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跑去,他在夕阳下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飞进稀疏的人流。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了,我缓缓转过身,朝着新“家”的方向走去。
来时的燥热已经被傍晚的微风吹散,人也轻松许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是安恙发来的消息:“哥,我上车了。今天很开心!”
安恙:[笑脸jpg.]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