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望野抬起眸,深深地看向云丹雍措。
“这听起来根本不可能。”宗望野低声说道。三百分之一的概率,要抽签208次,才能使得抽中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五十。而转山208圈,需要接近八年的时间。
白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觉得他是故意为难雍措,让他知难而退。”
“没这么简单。我需要名正言顺地离开,虽然丹比达波的条件苛刻,但若能达成,不会有人认为重新掣签不妥。”云丹雍措看上去有些无奈,他解释道。
宗望野眉目间闪过些许明了,同时,心头的怜惜更甚。
是啊,因为云丹雍措不是真的要离开。宁族人需要祖古安拉,所以他为新的转世神铺路,帮祂在神坛上站稳脚跟。与此同时,他想要让家乡变得更好,需要宁族人的配合,云丹雍措可以负责搭路,但路还需要有人去走,这向上的阶梯走起来并不轻松,需要宁族人思想上拧成一股绳。一个不遵从教义、离经叛道的前转世神,得不到他们的尊重。
第135章 “你怎么这么傻……”
云丹雍措将只存在于经书里的苦行付诸于实践,因为他有比做一个单纯的信徒更重要的事,所谓庙中人不过只是凡人,是刻意刁难,还是本应如此,在他看来,都不重要。
他脱离转世神之名,放弃尊崇的地位,直面可能背负的骂名,只为了践行内心对于信仰本源所意蕴的悲悯和奉献。不当祖古安拉又如何,没有谁比他更担得起转世神这个名号了。
所谓背叛,忠于本心何曾算得背叛?所谓赎罪,不过是欲加之罪。所谓上天垂怜…。或许只是命运瞥见了这颗过于剔透虔诚的心,终是不忍。
“况且,我只掣了二十九次,已经比我的预期要少很多了。”云丹雍措抬起的眸中光晕流转,看向宗望野。
“二十九次,还不够多吗。”宗望野咬着后槽牙问出这句话。是啊,比起假设里的两百多次,确实不算多,可那本就是丹比达波故意为了为难他而设下的、根本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掣签二十九次,代表了转山二十九圈,接近两年、没有假期、不能停歇,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足够穿越整条青藏公路。更别说他不是走,而是磕着长头。那支小小的姓名签,蕴含着什么?三百分之一的几率,乘以晨昏雨雪、酷暑严寒,是多少希望与失望相互交叠……
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作呕的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为云丹雍措不得不面对的所谓“宿命”,为丹比达波的刻意为难,更为他自己曾经的任性——原本规则对于云丹雍措的苛刻已经是种折磨,自己却用爱做挟持,要求他抛下承担的责任、心中的抱负,与自己一起私奔。
他没有和云丹雍措站在一边,而是成为了这酷刑的一部分,折磨着云丹雍措。这和在热锅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我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真是个混蛋。”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不住地在颤抖,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先冲去给丹比达波一拳,然后再给自己一拳。
宗望野对这真相知晓得太迟,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云丹雍措有诸多误解,也理解了为什么云丹雍措对于两人的关系总是如此悲观,有些决定在旁人看来,更是可以用荒谬来形容。
为什么故意假装不会汉语?为什么明明决定不当转世神,却仍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而是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为什么不给他承诺?在冰洞里,当他问出那句“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云丹雍措又在想些什么?
只因它们是留给宗望野的退路,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遵从意愿,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你没有义务迁就我的。宗宗,你有你的天空。”他依旧是平静的,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这一次,宗望野看懂了那平静之下深埋的一切。
“万一无法完成呢?”宗望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没有如果。”他神色间流露出许久未见的些许悲悯,对世间,对万物,对假设里被困在赎罪里的自己。
没有如果,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辈子被困在冈仁波齐。
但他不愿意把宗望野也困在这里。
他将自由留给宗望野,哪怕是宗望野会爱上别人,会有新活。把痛苦磨难留给自己,低下头去,继续面对脚下的土地。
如果无法给鸟儿一片可以歇脚的森林,他愿意亲手托着鸟儿的翅膀,看它高高地飞向蓝天,永远也不要回头。
——可这只鸟儿,从未想过要独自飞走。
宗望野愿意等啊,愿意陪在他身边。十年、二十年,只要他们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你怎么这么傻……”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宗望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住。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走上前,狠狠地抱住了云丹雍措。宗望野知道,这不是傻,这就是云丹雍措的爱。不索取,不捆绑,像大地承托万物,像温水包裹躯体,将他的一切重量温柔地接住。
因为他奉神般的认真,用来爱人。
云丹雍措像以往那般,将他抱在怀中,顺了顺他的头发。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忘记了他们身在何处。他们都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彼此身边。
最后一缕阳光透过镂空的石窗照入庙宇,照在两人身上。庙宇内沉静的阴影渐渐漫开,唯有那一缕夕阳,如鎏金的哈达,短暂地披拂在相拥的二人肩头,仿佛来自神山沉默的加护。
白玛看着他们紧紧相拥,那姿态早已超越了寻常友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尖一酸,既为云丹雍措高兴,又涌起一股难言的心疼。她别过脸,悄悄抹去眼泪:“真好,宗宗还能回来,真好,这样雍措也没有遗憾了。”
许久,光影几乎褪尽,他们才缓缓松开、额角相抵,呼吸相闻,谁也没有说话。
第136章 “我都懂。”
宗望野沉浸在思绪中。回头对上白玛含泪的双眼,他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在哪。
“抱歉……我只是觉得雍措太不容易了。”他顿时有些无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表现的过于明显。
“没事!我懂,我都懂。”她摆了摆手,又示意两人站到她身边。她挺着肚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牵起宗望野的手,又抓住云丹雍措的手,把它们交叠在一起。
宗望野抬起头与白玛对视,一时间怔住了,再对上她带着慈爱的眼神,后知后觉感到,他像是在见家长。
“不怕你笑话,我一直把雍措当亲弟弟。虽然他以前是祖古安拉,可也才二十出头。他啊,总是想照顾所有人,可唯独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自从怀孕下山修养之后,我最放不下的,就是雍措了。”说着说着,白玛的眼睛里又泛起泪光。
“白玛姐……”云丹雍措鲜有被当晚辈的时候,被她说得有些局促。
“小野呢,虽然看上去不着调,其实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握着掌控航行方向的桅杆,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无法将你的船掀翻,是个沉稳的哥哥。幸好,你的航程表里面有雍措,要不他只能可怜兮兮地苦等,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她又拍了拍宗望野的手背。
宗望野轻咳了声,以掩饰被说不着调的尴尬。
“你刚好可以教会雍措,如何看到自己的需求,而不是活在看法与评价中。”她语调温柔中带着点希冀,通透得让宗望野惊讶。她很清楚在转世神称号之下,云丹雍措被压抑的自我表达。
在她的摆弄下,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他求助般看向云丹雍措,而云丹雍措此时正满脸通红地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触,硬地碰出了缠绵的意味。
“你们两个,互相照顾,性格也互补,一起好好活,比什么都重要。”白玛对她的杰作十分满意,退后了一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宗望野心头被沉甸甸的暖意填满,他转向白玛,郑重地说:“白玛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雍措的。”
云丹雍措也轻轻点头,低声道:“嗯,我比谁都珍惜宗宗。”
白玛看着他们,笑容在脸上漾开,可是笑着笑着,她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别哭,不是为我高兴么?”云丹雍措忙走上前,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并用手帕为她擦去眼泪,很快手帕便被泪水浸湿了。
“我、我真的很高兴……”她吸了吸鼻子,明明嘴角还是扬着的,眼泪却不听使唤,淌得更急了:“可我就是忍不住……”她哽咽着说:“因为、因为真的太不容易了。”
如果宗望野没有回到普兰,茫茫人海中,云丹雍措该去哪里找他。如果没有掣出云丹雍措的姓名签,他此时还困在山上,一圈又一圈地磕着长头。如果云丹雍措没有选择辞任,就不会到冈仁波齐转山,也不会偶然间救下宗望野。其间但凡出一点差错,他们都不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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