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插不上嘴的局面,又让他回忆起在冈仁波齐上被耍得团团转的日子,他嘴角一撇,敲了敲桌板:“你们要吵就用汉语吵,要不就给我出去。”


    大厅里立即安静下来,两人显然谁也没说服谁。


    “你想找借口让我离开,我才不走。”过了一会,洛桑才冲着云丹雍措说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喊他。


    “洛桑!喊你放牛,牛都跑光了!快去找回来!”


    洛桑火烧火燎地站起来:“光顾着放小羊,我忘记把牛赶回圈里了,我这就去,等会回来!”


    等到洛桑走了,大厅里安静了一会。


    “你们吵什么呢?”宗望野打破了沉默。


    “我劝他好好读书,走出大山,不要后悔。”


    宗望野摇头,说道:“在山里有在山里的活法,外面未必适合他。”


    “还飞么?”云丹雍措指了指那套飞行服。


    “飞。”这个字比起墙上挂着的落了灰的飞行服,说服力并不强。


    “腿没事吧?”云丹雍措显然也不信,可宗望野这么热爱翼装飞行的人,怎么会放弃呢?他弯下腰,抓住了宗望野的脚踝。手心传来的热度炙人,宗望野不自在地收回腿,被云丹雍措牢牢抓住,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放过了他。宗望野的小腿曾经骨折过,现在已经恢复如初了。


    “不是腿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想在这里开间以跳伞为主题的客栈,吸引全世界的跳伞爱好者来交流,不过,我还缺台直升机。”他将话题转移,开玩笑似地说道。


    第3章 “晚上来吃饭吧。”


    云丹雍措一副沉思的样子,似乎真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开玩笑的。”宗望野咧开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店来客人了,不去看看?”


    透过客栈的玻璃,有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站在橱窗前。


    他没来得及细看对面的店铺,那门口摆了些精致的花篮,放着开业大吉的标语,门沿上的布也被掀开,露出古朴素雅的木质招牌,不明含义的藏语悬挂于门上。里面的灯光敞亮,绿松石、玛瑙、琥珀的项链、耳坠等饰品摆放在橱窗里。另一边是用透明玻璃瓶展示的各式宁药,藏红花、虫草之类,光看着就价格不菲。


    云丹雍措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几个人真的走进了店里,才站起来。


    “晚上来吃饭吧。”


    他似乎有些不舍,回头对宗望野说道。


    “不用了。”宗望野摇头。


    想去,但不能去。他不想和云丹雍措接触太多,以免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你吃什么?”他望了眼厨房,灶台上连个锅都没有。


    “洛桑的阿妈会做,他带来给我吃。”


    云丹雍措皱起眉:“你吃不惯宁族的食物。我学了汉族的做法,来吃饭吧。”


    宗望野见了鬼似的望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雍措,邀请他去吃他自己做的饭?


    雍措走后,他手指在鼠标上滚动了几下,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随后便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横,腿架在了扶手上。


    抬头是他花高价定制的侘寂风格吊灯,亚麻网纱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光点。


    他假设过在这里开客栈会遇到雍措,但并未设想过真实发时他会做些什么,最过分的,也只是为他的不道而别补上一个正式的道别。如今人就在他的对面,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让他直接乱了阵脚。


    第一次见到云丹雍措的时候,是在冈仁波齐上。


    那是他很冒险的一次尝试,翼装飞行需要至少六百米的相对高度,三百米的垂直高度,在卓玛拉垭口起跳,明显高度是不足的。比起高空飞行,低空飞行其实更危险,高差越低,留给跳伞者反应的时间越少,他们必须瞬息之间作出决策,确保自己安全落地。


    但宗望野是经验丰富的翼装飞行运动员,曾有过穿越天门洞、穿越美国金门大桥等极限挑战,国内目前在世的运动员里,没有几个比他更有经验。


    冈仁波齐,是宁族人的神山,据说转山一圈,可以洗净今罪孽,转山十圈,可以转世成佛。最高点的海拔5500米,需要徒步一天才能到达。


    望着满目经幡,止息“贪”、“嗔”、“痴”、“慢”、“疑”,脚下是嶙峋的石块,踩在悬崖边,碎石随着脚步坠落,声音回响在山谷。回头望去,走过的道路已经变作视野尽头的小黑点。正值黄昏,很少游客选择一天徒步到这里,路上并无行人。


    一阵风吹过,扬起经幡,“飒飒”的声音仿佛无数信众朗诵的着经文,他张开双臂,闭上眼,感受风在鬓发之间划过、衣摆在风中飘舞。


    记得初学跳伞时,师父告诉他,要学会感受风、信任风,最后,爱上风。没有跳伞人能够抗拒风的诱惑,乘风的时候,世界在脚下,如同拥有神话中的七彩云,能够到达一切想去的地方。


    可风也是危险的,随时改变的风速、风向,能让人上一秒还在天堂,下一秒就进地狱。


    如果他能等到顺风,他就起跳,宗望野暗自做了决定。风速达到8m/s,对于下落高度的要求就会降低,他能够在空中停留更长的时间,来减缓速度,以避免落地冲击过大。


    穿好了装备,站在山崖。他知道这次跳跃九死一,如果成了,就是国内翼装飞行在冈仁波齐的首飞。他不在乎什么首飞不首飞,热爱挑战是他的天性,但每一次挑战,他都没法确保自己能活着完成。


    如果死了呢?他的眼前闪过师父的身影,他也是一位翼装飞行运动员,如今已经住进了地下的小盒子。这项运动,起源于1912年,到如今全球运动员不足500人,除了门槛高之外,有的人受伤了、摔残废了、或者死了,永远地退出了这项运动。翼装飞行六十分之一的死亡率,他很清楚其中的风险。


    有人问他,飞行是为了什么。他对这样的问题嗤之以鼻。哪有那么多为了什么,想飞,就飞了。


    不怕死吗?或许是怕的。但人的欲望能够战对死亡的恐惧。


    脚尖踩在悬崖,肾上腺素在体内分泌,心脏有力地鼓动,将血液泵向全身,他的头脑被一个念头占据,再无其他——飞吧,飞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4章 高山上的绿松石


    身后吹来一阵风,鼓起了翼装的翅膀,风已经足够能将他推出去,他果断地向前一跃。


    失重感袭来,跃进天空,他像只真正的鸟儿一般被风托起,在空中连续做了几个三百六十度回旋,世界在旋转,让人分不清天空与陆地。


    飞行过程中时速220km,堪比行驶中的高铁,掌控方向的,只有张开的手臂,下落的重力被风的阻力化解,宗望野从直坠顺利地进入了平飞阶段,他松了口气,高差问题成功解决,他基本上安全了。


    随着飞行稳定,下方的风景也清晰起来,只有荒石的卓玛拉垭口,一抹清透的绿色照亮了高海拔地区一望无际的灰,雪山之下,竟有几汪蓝绿色的湖泊。


    登上垭口的路,尽是荒石,海拔5000米以上,已是高寒荒漠带,除了灰、黑色的山石,视野中找不到其他颜色。这抹蓝绿出现得如此突然,又是这么的透亮,让视线骤然清明了,令疲惫的旅人欣喜若狂。


    它是点缀在高山之间的绿松石,映衬着远处的冰川,若说雪山像沉默的神,俯瞰大地,这湖泊,便像是神怜悯凡人之悲苦,落下的眼泪。


    下面的景色,令他有些许恍惚。


    他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当看到极致的美景,会突然出一种想法:让命停留在此刻吧,停留在这美好又极致的瞬间。


    不要让他的灵魂回到俗世中去,让它一直灿烂、自由。对于理想主义者,最好的归宿不是理想破灭,变得现实,而是死在追求理想路上。


    此刻,他成了一只真正的鸟,云就在他的翅膀下承托着他,越过现实与虚幻的藩篱,来到神明所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神圣的蓝,洁白的雪,盛大而又荒芜的山石。


    宁族人相信万物有灵,崇拜日月星辰,山川湖泊,外人总将其视为愚昧的原始信仰。但只有到了宁区,才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美景之精妙绝伦,唯有神的造物方足以解释。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美景与飞行中时,风向突变,斜向45°的风直接改变了他的方向,而东边是高耸的山壁。


    糟糕!要撞上去了!


    他抬起右臂,沉下左臂,以求在改变的风向里保持平衡,但结果是被风吹着在空中打了个滚。


    现下不能拉降落伞,拉了大概率也无法降落,会被风拍到山崖上,必须等到风向改变……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空中与风搏斗,等待降落的时机。


    他在空中不断调整姿势,但都没有摆脱风势,平静的山变成了要夺取他命的魔鬼,山石像利爪般尖锐,宗望野已经想象到如果撞过去,他会面临怎样惨烈的结果。石头会撕裂他的皮肤、再从高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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