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问薪没接话,翻开眼睑检查了一番,又盯着死者仔细看了半晌才站起身,才道:“离上一起案件间隔多久?”
姜琰答:“五天,第一起和第二起相隔三天。”
见姚问薪抬眼瞥他,又解释:“我昨天借了案卷来看。”
“所以才困成那样。”姚问薪点头,“说说你的看法。”
姜琰抿了抿唇,犹豫着背起了书:“三起案件受害者皆为女性,案发地点都处于玉柳街附近三公里范围内,死因相同,死法相同,显然是同一个凶手,死者衣着完整,且钱财没有丢失,初步判断不是为钱或色。”
“三人年龄相差过大,排除情杀,至于是仇杀还是随机杀人,得等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出来……”
肖长里打断道:“前两起案件的死者关系网并没有重叠。”
姜琰接下来的话咕咚吞了回去。
姚问薪将伞往姜琰头顶上推了推,温声说:“随机杀人是指,在没有动机和目的的情况下随便挑选受害者实施伤害,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冲动行为,所形成的伤口、死因大多不会相同。”
雨还没有停的预兆,现场没有太多线索,姚问薪带着姜琰往巷口走了几步:“而这个凶手,事先踩点避开监控,选择受害人,再伺机动手,条理清晰,显然有缜密的计划。”
肖长里跟在他们身旁,还在分析案情。
他侧过身的瞬间,姚问薪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甚至顾不上淋雨,几步跨到肖长里方才站的地方蹲下身,拣起了片玻璃碎渣,忽而又凑近了死者。
“怎么了姚老师,有什么发现吗?”姜琰忙追上他。
姚问薪站起身脱掉手套,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缠回指尖轻轻摩挲着,半晌摇摇头:“没事,我看错了,走吧。”
三人重新往巷口走去,把现场留给勘察人员,没走几步却听巷口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警戒线外的小警员拦住了一辆摩托:“这条路暂时不能通行,还请您赶快离开。”
那人长腿一跨从重型机车上翻身下来,身高竟压过小警员一头:“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等个人。”
男人低沉的声音,隔着头盔和雨帘显得有些闷,撞进耳膜时让姚问薪猛地打了个战栗。
小警员侧过头朝肩上的对讲机说了些什么,再转回来时更为严肃:“这里不能逗留,你到底等谁啊?”
男人的视线越过他朝巷子里望去,似是看见了什么,随后脱下头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雨水顺着侧脸滴落。
“等他。”他笑着抬起下巴指向姚问薪,语气满是欣喜,“我可等了太久了。”
第2章 再遇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夏天的白日来得很早,此刻天空已经微微泛白,姚问薪僵立在原地和不远处那个黑衣男人遥遥对望,指节掐得泛了白。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男人干脆几步越过小警员停在警戒线外,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扬起来和他打招呼:“哟,姚问薪,真是好久不见了!”
姚问薪呼吸又紧了几分,侧头吩咐姜琰:“在这儿等我。”
“姚老师,伞!”姜琰喊他,姚问薪却像没听见似的,提脚快步翻过警戒线,拎起男人的领子朝远处走去,直到四周没了人才松手。
眼前的人太高,姚问薪微微仰头看他,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你来干嘛?”
男人也不计较,还是那副笑嘻嘻的嘴脸:“来找你啊。”
姚问薪不为所动:“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快走吧。”
男人兀自说道:“放心,不是楚悯那小子告诉我的,真偶遇。”
随后又颇为伤心的样子道:“太绝情了吧,咱们可是五百年没见了,不叙叙旧就要赶我走?”
说着将头盔轻轻戴在他头上。
“颜煜迟!”姚问薪一把拍开他的手,眉头紧锁,“你……”
颜煜迟却不待他说完,拽着人大步朝那台重型机车走去,长腿一跨发动了车子。
见姚问薪还一动不动地瞪着自己,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上来,否则我不介意动手。”
姚问薪朝巷子那边望了望,勘查现场的人来来往往,在这里跟他僵持下去确实不是个好主意,只得咬牙翻身上了车。
姜琰见状只来得及翻过警戒线,纯黑的机车便载着姚问薪绝尘而去。
“那人是?”肖长里问。
姜琰摇头:“不认识。”
机车的嗡鸣一路响至警队宿舍楼下,两人都淋了雨,颜煜迟先他一步进了单元楼。
昏暗的楼道里,姚问薪摸出钥匙开了门,这会儿身后的人倒不急着了,靠隔着门框打量这间一室一厅的老旧宿舍——客厅和厨房快要融为一体了,半掩着的卧室露出张单人床也小得可怜。
“混得真够可以,就住这么间破屋子。”
姚问薪一个人住,没有多余的拖鞋,只好将自己脚上那双踢给了他,冷笑:“不然你给我修座宫殿?”
颜煜迟听了这不痛不痒的讥讽,也没恼,只是顺着话音想道,五百年前,这位尊贵的姚国太子殿下还真是住高屋踏玉阶的。
他收回思绪,又记起了此行目的,状似不经意道:“当初你引天雷把松乌山劈成了个焦炭,自己是怎么能活下来的?”
姚问薪眼神闪烁一瞬,旋即挑眉,挑衅道:“噬骨啖血,阴曹地府恶鬼堆里爬出来的。”
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颜煜迟只是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看他,姚问薪被瞧得不耐烦:“不敢进?怕我把你也吃了?”
还是同几百年前一样的脾气,颜煜迟忽然就笑了出来,大步跨进门把着这人的腰狠狠按在墙上,连同一身水气。
手掌抚上他纤细的脖颈,感受拇指下鲜活跳动的脉搏,轻声问:“我的血能解渴吗?”
窗外的雷声又大了些,刺目的白光划过将姚问薪的脸色,将人映得愈发苍白。
他被迫仰起头直视颜煜迟,纵然落得如此狼狈,依旧能从那倔强的眉眼里,窥见昔日山道上那清隽端方的小太子的影子。
雨滴从乌黑的发梢滴落在颜煜迟虎口,冰凉的触感差点将他烫伤。
姚问薪抿着唇不发一言与他对峙,颜煜迟看了他这副样子就牙痒,于是用指尖捻了捻那湿漉漉的发梢,五指一拢扯住湿发,凑到他耳边磨牙:“姚问薪,我恨死你了。”
姚问薪冷哼一声,曲起手臂用手肘朝他侧脸砸去,颜煜迟疾退几步,下一掌已至身前,再侧身避过,顺势抓住递过来的手腕下拉,伸腿横扫。
姚问薪腰部发力,就着被擒住的手五指反扣住颜煜迟小臂,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侧手翻,颜煜迟顿时松手收腿,两个人拉开距离。
“好了好了。”颜煜迟举手作投降状,又指指他身上,“淋了雨不宜剧烈运动,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姚问薪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狠狠把门摔得震天响。
温热的水接触到皮肤,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姚问薪不自觉发出了一声喟叹。
或许是温暖的环境太过舒服,他的神经放松之余开始渐渐跑远。
铜钱落地成卦,阵阵雷声骤然响起,姚问薪双目赤红,气喘吁吁仰头瞪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天空,刺目的白光狠狠劈在身上,他倒退两步,常年一尘不染的袍子被鲜血浸透。
右手因剧烈的疼痛不断颤抖,快要握不住剑柄了,姚问薪干脆改用双手执剑,高高举起,原本漆黑的夜空亮如白昼,无数闪电汇聚在剑尖,干脆决绝地刺出一剑。
扑哧,眼前人被当胸捅穿。
阵阵疼痛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他不由地扶着浴室墙壁深呼吸,想要平息这种感觉。
忽然,姚问薪猛地转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紧闭的浴室门,他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颜煜迟停在浴室门口,再没了动作,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单薄的门进行长久的无声对峙。
半晌,门外的人才慢慢调转脚步走开。
那门再开时,颜煜迟已经坐在简陋的木质小沙发上,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收着,他刚转过头,迎面砸来一根干毛巾,直直拍到了脸上。
姚问薪的声音一点也没沾上浴室的热气:“找我做什么?”
颜煜迟扯下帕子慢慢往头上抹,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昨晚死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姚问薪:“哦?”
“这女人叫林叶娟,”颜煜迟又想了想,“住在离案发现场五十米的居民楼里,独居。”
姚问薪略微讶异瞟他一眼:“她最近跟谁有矛盾争执吗?”
颜煜迟耸肩,表示不清楚,又撑着膝盖靠近茶几对面的人:“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信息?”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颜煜迟歪歪头,兀自说道:“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但我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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