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杉屿站在顶端,永远襟怀洒落,气定神闲,也永远带着些愁红惨绿的悲凉。
卧室门突然被敲了敲,楚欣恍然惊醒,连忙把扣子继续系好。
翟杉屿站在门外问:“换好衣服了吗?等会吃点黄油吐司好不好?”
楚欣下意识啄了啄脑袋,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便大声回答:“好呀。”
他没时间再为翟杉屿感到悲哀了。
因为他知道,单枪匹马走得很远的翟杉屿现在已经转身朝他奔来,而他也从未停留原地。他们的每一寸靠近都让楚欣明白,翟杉屿要的不是怜悯,也不害怕孤单,他的目的明确——他要的是感情,是楚欣的爱。
楚欣换好衣服,打开了那扇门,再次走进有翟杉屿在的世界。
吃了早饭,翟杉屿看了眼时间,对楚欣说道:“我先出去拿点东西,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你就出来,好吗?”
楚欣捧着牛奶说了声“好”。
翟杉屿没说自己要去拿什么,楚欣只好百无聊赖地在沙发上缩着,切换着电视频道听着声音发呆。他想起以前的日子,他也是这样一整天一整天过下来的,那时却不觉得有多寂寞。可能是因为从未期待过翟杉屿回来,所以他一直一个人也能习惯。
到现在,他却慢慢有些不喜欢这幢只有他一个人的大房子了。
楚欣固执地告诉自己,这种暗潮汹涌的感情里一定还有翟杉屿对他的标记的影响。
大概过了半小时,翟杉屿终于给他打电话了,楚欣立刻抓起手机钥匙就准备出门。今天还是翟杉屿开车,驾驶座的车窗放了下来,楚欣还没走过去,就看见翟杉屿神情专注的侧脸。
其实这几天翟杉屿都很忙,但他还是抽出时间带楚欣出去散心。
楚欣拉开副驾驶的门,惊讶地看见座位上摆着一束鲜花,包装虽然简约但不失雅致,款式更是楚欣从未见过的——左侧扎的是雪花松、地肤和银叶菊,叶子自然发白,看上去就像镀了一层银霜,叶与叶之间覆满了雪花;右侧是八朵骄傲白玫瑰,花瓣纯白,花蕊泛着淡淡的鹅毛黄。
花束不算大,但相当雅致,是楚欣从未见过的漂亮。
翟杉屿朝窗外侧过头,楚欣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发红的耳垂。
“我给外公订了一束菊花……顺便给你也拿了一束。”
楚欣把散发着清香的花束抱在怀里,笑弯了眉眼,对翟杉屿说:“我好喜欢。”
翟杉屿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从打电话开始就用力抠着安全带的手渐渐放松,一直提着的心也慢慢落下。
楚欣上了车,还爱不释手地把花捧在怀里,连白玫瑰的花瓣都舍不得用力摸。
翟杉屿心情颇好,连车速都快了些。
第36章 千年万年
他们先去了山上的陵园,这是老头子下葬以来楚欣第一次去扫墓,连位置都有些记不清了。但翟杉屿似乎很熟悉,他一手拿着给外公买的菊花,一手抓着楚欣的手腕,带着Omega穿过小径,又走上几段台阶,终于到了墓前。
当初他们依着外公的愿,选了块清静的地方,规模不大,但头顶有棵巨大的银杏树。
楚欣还记得下葬那天,泛黄的银杏叶满天飞舞,好像真的是外公在和他们道别。
如今再看,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连一颗鸟巢都不见得。悲寂寥的深秋仓促落幕,又一个冬天开始了。
楚欣淡淡垂眸,弯腰用手拭去碑前的落叶。
墓碑干净,周围的枯枝烂叶也不多,楚欣接过翟杉屿手里的花,轻轻放下去。
“外公,我们来看你了。”Omega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这个陵园里的其他人。他蹲下身,和墓碑上的遗像面对面,看上去真像是在对话:
“我知道我不懂事,你不要怪我。”
楚欣和老头子相处久了,也不用敬称,老头子也算新潮,他们有时候的对话甚至和平辈无异。
翟杉屿安静地听着他一句一句念叨,忽而也蹲了下来,对着墓碑说:“小楚没有不懂事。”
他说这话时摸了摸楚欣的头发,又顺着脖颈抚到Omega的后背,宽阔的掌心用一种支撑的姿势将Omega稳稳托住。
楚欣这次没有脸红心跳,也没有胡思乱想,他的心像一块小小的湖泊,而翟杉屿的触碰像秋叶悠悠荡进湖心,晃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感受着翟杉屿的支撑,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他知道,就算这时候他突然往后倒,翟杉屿也不会让他沾到一点尘土。
“外公,翟杉屿对我也还不错。”
他这样说道,像曾经每一次对老头子说的那样,他又说翟杉屿对他不错。
不知道老头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安心。
他们又一起待了一会儿,然后楚欣先起身离开,留翟杉屿一个人和外公说几句话。
翟杉屿在墓前站着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最近来的次数多了些,您别嫌我烦。我还是很怕让楚欣难过,怕他装作什么都没关系的样子。但还好他刚刚这样对您说了,我稍微放心些了。过几天桓宇的事就快包不住了,他们付出点代价是必然的……是我把翟家弄成这样了,不懂事的是我,您怪我吧。”
Alpha低着头盯着墓碑上的字,他想起第一次独自来这里时,银杏叶铺得很厚,有风卷过,金黄的叶子摩挲着沙沙作响,像沙槌晃动。
他怔愣地望着那些树叶,层层堆叠,却谁也不掩着谁的美。这棵巨大的银杏树像这座陵园的守护神,而它们就是一只只小精灵,用短暂的一去填画一块寂寞的墓碑。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有时是因为困顿于感情,有时却不知为何,仅仅是自然而然地把车开来了。
银杏树叶越落越多,当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时,树已经完成了秋的使命,叶皆抖光,只留一棵精神抖擞的枝干。
晚秋风起,黄叶纷飞,一同带走的是自古悲寂寥的潇潇凄清,留下的是春朝的秋之暄妍。
“翟杉屿?我们走吧?”
楚欣突然出现在另一端的幽径路口,探出头来看他。
翟杉屿“嗯”了一声,也不在意楚欣是否能听见。他抬起脚步,越过曾经来到这里时藏匿起来的每一段未能宣之于口的酸涩心话,朝楚欣走去。
他要用余的气力去横绝那天上人间,至此千年万年。
去樟北的机票只能订到明天的,刚好给他们留足了时间回去收拾行李。
回程的车上,楚欣把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正要放首音乐,李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
说话的人是陈昀,车内音响音量高,声音极为立体。楚欣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后是李砚闷闷地说:“楚欣啊……你发信息给我说要去樟北啊……”
每一个尾音都有一种不自然的上扬,楚欣和翟杉屿对视一眼,狐疑地说:“对呀……”
“那、那你,走之前把另一家,最新一版修改方案给、给我——啊……!”
“我”字还没说完,突然就转成一道绵软而涩的呻吟,楚欣听到的一瞬间就“啊”地一声短促地叫了出来,一秒挂断电话。
就连一向风轻云淡的翟杉屿都露出几分探究的神情,浅浅的笑容耐人寻味。
楚欣红着脸,难以置信地回想着刚刚和李砚的对话。李砚说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息,况且最初电话打来时说话的人是陈昀……
他又想起昨晚李砚和他讲过的话,难不成翟杉屿把他接走以后,他们实现了突飞猛进的大跨步?
楚欣的脑袋顿时乱成一团,翟杉屿突然笑了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看来陈昀好像也喜欢李砚,像李砚喜欢他那样喜欢李砚。”
楚欣把这话的每个字都嚼过一遍,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脑海里“嗡嗡”的轰鸣。
他昨晚都和翟杉屿说了些什么啊……
到家后,楚欣一溜烟钻进卧室,借口说自己要收拾行李,关着门说什么也不肯见翟杉屿。
翟杉屿便双手揣兜靠在门板上,声音含笑朝里面说:“楚欣,你说话要算数呀。”
楚欣抓着毛衣的手一抖,他没好气地把衣服塞进行李箱,红着脸不愿搭理翟杉屿。
收完衣服后,他找到李砚要的方案,又实在尴尬,不想和李砚见面。思忖片刻后,楚欣“砰”地拉开房门,没想到倚在门上的Alpha还在,突然失去了支撑,一个重心不稳,趔趄几步,差点就要把Omega一起拉倒在地板上。
楚欣小心地侧过身避开他,等他站稳后,立刻把手里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你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吧……我不想去……”
话虽是在求翟杉屿办事,语气里却带有几分大言不惭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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