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撑在裴嫣身上,离她很近。
手臂肌肉绷紧,酝酿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男人深邃的眼眸紧盯着裴嫣。
他想做什么,裴嫣很清楚。
他要她。
裴嫣害怕。
她怕房事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裴嫣一直有意隐瞒孕事,不敢让裴君淮知道。
可如今太子要碰她,要占有她,做那些他们做过无数回的荒唐事。
“不!”裴嫣抗拒,推搡男人的身躯。
她眼睛红红的,满是惊慌,一双小手抵在裴君淮肩头,焦急推开他。
裴君淮身躯一僵。
他皱起眉,盯着裴嫣在身底惊慌挣动的模样。
“你今日怎么了?以前不是很喜欢?”
裴君淮攥住她手,教她挣脱不开。
他俯身凑近裴嫣,贴在裴嫣耳边,低声诱哄:
“我记得,你很喜欢这样。每回都抱着我不肯松手,哭着说还要。”
裴嫣脸颊涨得通红。
太子所言句句属实,她的确喜欢裴君淮,喜欢他进去,喜欢他的动作和力量。
裴嫣的身体依赖他,也渴望他。
可是如今不行。
今时不同往日,她要保护肚子里稚嫩的小胚芽。
“我不想。”
裴嫣眼泪汪汪,忍痛拒绝太子的诱引:“今日不想。”
“不想?孤不信。”裴君淮盯着怀中人可怜含泪的模样,眸色暗了下去。
裴嫣是他亲手养大的,他太熟悉裴嫣的身体了,有的是力气与手段能让她服软。
男人修长的指骨缓缓往下滑去,裴嫣蓦地一僵。
裴君淮手指轻轻一勾,抬手挑起她湿黏的绸裤,指头碰了碰裴嫣,激得她柔弱的身子急颤。
男人玩味地笑了,问候道:“当真不想?可是你有反应了。”
裴嫣脸颊涨更红了。
她的确有了反应,她的身体对裴君淮记忆深刻,即使心里害怕,即使担心孩子,可身子还是诚实地给出了回应。
裴君淮指头勾起的,不止是她的绸裤,还勾起了裴嫣羞耻的渴望。
“不想。”
裴嫣含着泪水,一脸正义凛然,坚持拒绝诱引:“一点儿都不想。”
她忍得好辛苦。
她好想要。
可是很怕伤到肚子里的胎儿。
裴君淮盯着她强忍的模样,心底的疑虑更重了。
裴嫣的身体明明有了反应,她明明想要,可却一直坚持拒绝。
这不是裴君淮所认识的裴嫣。
他的皇妹胆小,也最是贪心,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每回行房,她得到了都舍不得松开。
裴嫣会抱着他,缠着他,哭着说不够还要。
可裴嫣今夜态度分外坚决。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能让她戒了贪欢?
裴君淮疑心重,伸指轻轻挑弄着她湿黏的绸裤,试探,挑逗。
他能感觉到裴嫣的身体在他掌中急颤,绸裤渐渐浸透了。
“孤记得,你上回抱着孤说,喜欢皇兄这样做。”
裴君淮的手指往里探了探,按压肌肤。
裴嫣身子蓦地一弹,一声闷哼从嗓里逸出来,被她咬忍住。
“别,皇兄,饶了我。”裴嫣小声求饶,攥住裴君淮的手臂,想把他推开,可手上却没多少力气。
裴君淮顺势俯身赌住裴嫣的,态度强势,不容拒绝。
裴嫣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抵在裴君淮身前抗拒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衣襟。
裴君淮的手也没闲着,解开裴嫣的寝衣系带。
男人修长的指骨轻轻揉按,裴嫣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着。
“想要了?”裴君淮松开她的,盯着裴嫣泪光朦胧的眼眸,低声问。
裴嫣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想要,很想,可她也怕,很怕伤到孩子。
裴君淮的手继续动作,找到了要害轻轻按压。裴嫣身子蓦地一颤,一声哭喊冲出嗓口。
“别忍,想要便说。”裴君淮的声音贴着她耳朵。
男人指骨动了,裴嫣呼吸变得急促,脸涨得通红。她快要忍不住了,她的身体叫嚣着渴求更多。
那种感觉越来越浓烈,裴嫣忍不住想放弃抵抗,想开口求裴君淮。
可她还是竭力忍耐着,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裴君淮看着她一再强忍的模样,也不再遮掩退让,索性直接分开裴嫣。
裴嫣身子绷得极紧,她能感觉到裴君淮抵到了什么,抵到她最害怕被碰到的地方,那是她肚中胎儿所在之地。
“轻些,求你。”裴嫣小声求饶,慌得声音透出哭腔。
裴君淮的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压抑而危险,每一下都激得裴嫣担心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她胆颤心惊地承受着,心里害怕,身子急颤,感受裴君淮施予她的快意。
裴嫣浑身发软,忍不住想喊出声。她边担惊受怕,边享用这场兴事,内心矛盾至极。
她想让裴君淮停住,怕他伤到孩子。又想要他继续,感受极致的快意。
裴嫣的身体背叛她的理智,在渴求更多的力量。
裴君淮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裴嫣的身体在收紧,颤抖,濒临崩溃。而他也快要到了。
裴嫣挣动着从浓烈的欲河中寻出一分理智,担忧挤占胎儿生存,最后关头她哭着推拒裴君淮:“不要留在里面。”
裴君淮停住了,低头看她,却见裴嫣泪眸中尽显惊慌。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有孕?是了,她先前怕极了受孕,甚至不惜服药避子。
裴君淮心痛失落,但他不想再使裴嫣为难,便依言动身退出,可裴嫣太紧张了,一时困住了他,反激得男人克制不住宣泄。
裴嫣身子急颤,哭声破碎,分不清是快慰还是害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肚子鼓涨起来,可怜的胚芽被裴君淮欺负惨了。
裴君淮伏在她肩上,呼吸沉重。听见裴嫣慌得一直哭,他亲了亲裴嫣的眼眸,亲去那些泪水,一路往下,眼看着便要移向裴嫣鼓起的孕肚。
裴嫣霎时慌了心神,她怕裴君淮亲到孩子,怕他察觉出那里的不同,发觉她怀孕的秘密。
裴嫣伸手,抵住裴君淮的肩膀:“别亲这里。”
裴君淮一僵,抬头望她。
裴嫣的眼睛红红的,眼神里满是祈求。
她在害怕什么,怕他亲她的肚子?那里有什么不能碰的?
裴君淮手掌轻抚,裴嫣的肚子养得比之前丰润了。
看着虽不明显,但用手触碰尚能察觉异样。
裴君淮皱眉,心底愈发疑惑。
倒也不是他把裴嫣养胖了,裴嫣脸颊清瘦,身子仍然纤细,哪有只胖肚子的道理?
——————
翌日,裴君淮醒得早。
他垂眸看向怀里熟睡的裴嫣,抱着裴嫣缓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松手。
裴嫣眉头紧蹙,突然动弹了下。
她手捂住嘴,似想呕吐,又强忍着。
裴君淮立即起身扶住她:“怎么回事?”
裴嫣睁开眼,神情满是痛苦。
她推开裴君淮的手,踉跄着爬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便往外间冲去。
裴嫣的步履很急,很乱,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裴君淮跟上去,在寝殿门口追上她。
他扶住裴嫣的肩,担忧问候:“身子哪里不舒服?”
裴嫣摇头,手紧紧捂着嘴,说不出话。
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
裴嫣心想,她必须离开,不能让皇兄看见她呕吐的样子,不能让裴君淮起疑。
“我没事,只是昨夜贪凉……脾胃不适……”
她挣脱裴君淮的手,继续往外走。
裴君淮跟在裴嫣身后,看着她苍白的脸,慌乱的模样,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已经不是第一回如此了。
这些日子,裴嫣总是这样,清晨起来便恶心难受,匆匆躲开他。
裴君淮问过几回,裴嫣总是用脾胃不适,夜里没睡好作为理由搪塞过去。
“我……我歇一会儿就好……皇兄去忙吧……”
裴嫣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掏出帕子紧紧捂住嘴,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憋得满脸通红。
裴君淮没有动。
他盯着裴嫣可怜的模样,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
“传太医过来,速来东宫问诊。”
宫人领命而去。
裴君淮扶住她身子:“今日父皇亲至,我只得先去处置朝政,你且好好歇着,教太医仔细看一看,若还不舒服,立刻遣人禀告我,记住了么?”
裴嫣匆忙点头,想尽快把皇兄打发走。
裴君淮放心不下,又细心交待一番琐事,才转身离开。
他刚离宫,裴嫣便冲进净室,扶着墙壁剧烈呕吐起来。
清早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
裴嫣吐了很久,直到胃里再没有什么可吐的,才虚脱地滑坐在地。
眼泪还在掉,不知道是呕吐憋出来的,还是心里太过难受。
裴嫣坐在地上,手轻轻按在肚子,吐完后反而舒服了些。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想个办法,掩饰好了,不让裴君淮发现。
可裴嫣也不知该怎么办。
孕吐是忍不住的,月份渐大身形也会变化,肚子会一天天鼓起来。
她瞒不住,真的瞒不住裴君淮。
裴嫣靠在墙壁上,手心轻轻抚摸肚子。
“你还好么?”
小胚芽当然不会回应她。
裴嫣也不在意,她就是想问,想和孩子说话,让他知道,娘亲在关心他。
“昨夜我不是故意的,爹爹有没有挤到你?”
昨夜裴君淮压在她身上,力气那么重。
都怪皇兄,诱引她做坏事,让她色令智昏。
裴嫣小声嘀咕,脸颊渐渐红了。
她把责任都推到了推到裴君淮身上,明明是她自己想要的。
裴嫣不管,她自顾自倾诉着。
她说得很多,很乱,前言不搭后语,也清楚孩子听不懂,她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还能瞒着裴君淮多久呢?
裴嫣抚了抚肚子,叹一口气。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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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离开寝殿。
他心境沉重,不知这些时日裴嫣在担忧什么。
宫人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和茶点,裴君淮落座,没有用膳。
他脑子里全是裴嫣。
皇妹这些日子太反常了。
裴嫣总是躲着他,总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像是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秘密,她不敢说,不能说的秘密。
裴君淮唤来东宫宫人,耐心叮嘱:
“公主最近胃口不好,你们想想,她的膳食该如何改善?”
宫人想了想,回道:“小厨房新尝试了酸枣糕,说是开胃健脾的。奴才去取些来,殿下尝尝看?”
裴君淮颔首应允。
宫人退下,不一会儿端着碟酸枣糕回来。
糕点做得很精致,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碟里,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的酸枣香气。
裴君淮拿起一块品尝,口感软糯,酸甜适中,确实开胃。
“可以。给公主送些去,看她喜不喜欢。”
宫人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觉得这个当作茶点如何?奴才让小厨房多做些,殿下处理政务时可以用。”
“可。”裴君淮道。
宫人退下,将酸枣糕留在书案上。
裴君淮拿起奏折,开始处理朝政,朝臣依次求见。
户部侍郎亲至,来禀报今年赋税收缴的情况。
裴君淮听着,不时问几句,给出批示。
臣子禀报完毕,准备退下时,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那碟酸枣糕上。
他犹豫着,奏请太子:“微臣斗胆,请问殿下,可否授这糕点制作方法?”
裴君淮抬起头:“可,你也喜食酸物?”
户部侍郎连忙道:“回禀殿下,是臣家中夫人有了身孕,最近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恶心呕吐,只喜食酸口开胃的。所以臣才斗胆请教。”
“是东宫小厨房做的。你领孤的口谕过去,照顾好你夫人。”
户部侍郎大喜,连忙谢恩:“谢殿下恩典,臣替内子谢过殿下!”
他退后两步,准备离开。
“等等。”裴君淮想到什么,突然开口。
户部侍郎停住脚步,回身恭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裴君淮看着他,眼神晦暗:
“你方才说,你夫人有孕害喜?”
户部侍郎一愣,点头:“正是如此。”
“害喜嗜酸?”
“是。内子最近什么也吃不下,只吃得下酸口的东西。酸梅、酸枣、酸菜,只要是酸的,她都喜欢。”
“女子有孕,还有何症状?”裴君淮追问。
户部侍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回殿下,内子除了害喜嗜酸,还总是乏力嗜睡,情绪也不稳,时而哭时而笑。郎中说,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过些日子就好了。”
“还有呢?”裴君淮目光沉沉,紧盯着他。
“还有……”户部侍郎想了想,“常常作呕,恶心得厉害。”
“恶心呕吐,一般在什么时候?”
“清晨最为严重,内子每日清晨起来便忍不住作呕。”
裴君淮不说话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户部侍郎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他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些,不知裴君淮在想什么,只知此刻的气氛很凝重,吓得他胆颤心寒。
良久,裴君淮终于开口:
“你退下吧。
臣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微臣告退。”
第72章
朝臣一席话,给了裴君淮极大的震撼。
恶心作呕,嗜酸,乏力,情绪不稳……
原来女子有孕,竟是这般征兆。
裴君淮仔细回想,这些时日裴嫣种种反常的举止。
裴嫣会频繁恶心,总是忍着呕吐匆匆躲开他,不想被他看见。
裴嫣会小心翼翼护着肚子,不肯让他碰,一碰到小腹便会莫名惊慌。
她开始抗拒房事,昨夜面对裴君淮的诱引,竟能忍心推开他。
裴君淮后知后觉,裴嫣似在担忧什么。
她很怕裴君淮留在里面,结束后要他帮忙洗净。
她也怕裴君淮亲她肚皮,恐慌得像是肚子里藏着秘密。
女子有孕,作此反应。
作为有家室有经验的过来人,户部侍郎一语点醒了裴君淮。
一桩桩,一件件细小事件,被他的话语串了起来。
证据逐渐明晰,连成一条线索指向真相:
裴嫣她,是有了身孕么?
裴君淮一时不敢置信。
他们同房不过月余,裴嫣这么快便受孕了?
裴君淮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子息之事并无把握,但他了解裴嫣的身子骨。
裴嫣那么娇弱,从小体虚,月信都不太准,太医曾隐晦提及她恐难受孕。
因此缘故,裴君淮心中虽有期盼,也不再强求,只想着顺其自然。
后来裴嫣偷服避子汤事发,他固然愠怒,却也暗自做了决定,若裴嫣当真不想要孩子,那便罢了,他只愿裴嫣一人能平安康健,余生顺遂。
可若是……若是她真的有了身孕呢?
裴君淮心跳剧烈,越来越急促,撞得他思绪混乱。
他记得裴嫣近来总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模样。
裴嫣背对着他,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声音柔软,似是在跟什么人悄悄诉说着秘密。
可一旦察觉他靠近,裴嫣便会立刻闭嘴噤声,神色遮掩不住慌乱。
裴君淮原以为裴嫣心神受了什么刺激。
他很担忧裴嫣的神智是否清醒,甚至想过要请得道高僧前来察看,给裴嫣驱邪……
若不是今早户部侍郎那番关于夫人孕事的言辞,点醒了裴君淮另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他或许真的会派人去寻访高僧和方士。
荒谬。
简直荒谬!
裴君淮扶额叹息。
他不曾有过女人。
东宫之中连个教导人事的侍妾都没有,帝后屡次有意安排,皆被裴君淮坚决拒之。
对于女子妊娠之事,裴君淮的确知之甚少,也因此一直忽略了裴嫣受孕的可能,从未将裴嫣种种异常反应往孕事这处想。
倘若裴嫣腹中当真有了他们的骨血……
裴君淮心绪翻涌,即便他心性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难以镇定。
裴君淮起身,只想立刻返回寝殿,抓住太医细细问诊,将一切弄个清楚明白。
他必须知晓实情。
一刻也不能再多等。
裴君淮大步走向殿门,步履生风,压抑不住急切的心情。
行至殿门,正欲抬腿跨出,御前的大总管却急匆匆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太监躬身行礼,态度焦急,“陛下起身了,正在宫中候着您呢。”
裴君淮步履一顿。
他停在门边,看向总管。
对方低着头,不敢直视东宫太子,却能感受到那份不容耽搁的催促。
“孤知道了。”裴君淮心事沉重,“稍待片刻,容孤先回东宫一趟。”
大总管抬起头,面露难色:“殿下,老奴瞧陛下今日气色不甚好。自龙体违和以来,陛下心绪喜怒无常,今日……今日还是莫要忤逆圣意为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了,皇帝等候着,太子殿下您最好即刻前往,不宜拖延。
裴君淮皱眉,他自然知晓皇帝近来的脾性。
皇帝病重后,性子越发难以捉摸,时而雷霆震怒,时而消沉不语,朝臣觐见无不战战兢兢。若让皇帝久候,确有触怒天颜之危。
可是……
裴君淮为难,他心里放心不下裴嫣。
他恨不能当即折返寝殿,当即确认,知晓她腹中是否当真有了他们的孩子。
急切之心在他胸中灼烧,烧得裴君淮难以冷静。
“孤去去便回。”
裴君淮说着,抬腿便要往外。
大总管却壮着胆量上前一步,拦住了太子的去路。
“殿下,老奴恳请您三思。陛下晨起已问过您的去向,老奴实在不敢再拖延了。”
裴君淮看着伏地不起的大太监。
他想推开阻拦离去,不顾一切地返回东宫去见裴嫣。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是国朝储君。
皇帝病重,朝政需他操持,老皇需他侍奉,这天下将来亦需他扛起来。
他不能任性,不能只凭一己私念,不能因个人心绪误了正事。
裴君淮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克制心头的躁动。
“你起身罢。”他道。
大总管抬起头,小心翼翼觑着太子的神色。
“孤这便去。”裴君淮说罢,转身朝御书房方向行去。
大总管连忙爬起,小步紧随他身后。
宫阙寂静,气氛十分沉重。
裴君淮走在前头,衣冠齐整,气度沉稳冷静。
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心中是何等纷乱。
裴嫣或许怀有了他们的骨肉。
万一,万一她真的有了……
可她为何要隐瞒他这位生父呢?
裴君淮思绪越来越乱,无法冷静,几欲被裴嫣逼疯。
她是不愿要这个孩子么?
还是她想要,却不敢留住?
裴君淮一概不知。
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了裴嫣的心思,不明了她究竟在畏惧什么,不明她为何要隐瞒孩子父亲。
裴君淮被她搅得心神不宁。
他必须知道真相,向裴嫣确认真相。
——————
皇帝病了。
大病一场,他又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松散地束在冠中,面庞消瘦,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虽蒙着病气,却仍透出经年累月磨砺出的锋利威严。
这是一头年迈,但利爪犹在的老龙。
“儿臣拜见父皇。”裴君淮恭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这几日递上来的折子,朕看过了。江南水患后续的赈济,淮南道的布署,还有对那几个不安分的老臣敲打,你处置得不错。”
裴君淮自谦:“皆是父皇多年教导,儿臣依例而行,不敢居功。”
“依例而行?”皇帝低笑一声,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依例而行,可镇不住那些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你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该抚的抚得妥帖,该压的压得他们不敢吱声……这手段,已颇有帝王心术了。”
皇帝很是欣慰。
裴君淮平静:“儿臣只是谨记父皇教诲,为君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先。施恩是为安民,立威是为定国。至于具体行事,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皇帝疲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啊,审时度势……朕老了,不服不行。“人上了年纪,便是这般不顶用。一场大病,半条命都跟着去了。”
“父皇言重了。”裴君淮接道,“父皇之威严,岂能因病磨灭?在儿臣心中,父皇始终是那位力挽狂澜的乱世雄主。”
皇帝听罢,叹了口气,自嘲一笑:“这些漂亮话,便不必多说了。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服老,不行啊……”
“这人一旦上了年纪,许多身后事,便不得不早早思量,安排明白。”
皇帝眼神陡然凌厉,声音里含着沉积多年的恨意:
“太子,朕要你做一件事。”
裴君淮心下一凛:“父皇请讲,儿臣听着。”
“魏贵妃,魏令瑜那个女人,朕不放心留她在世间。”
“此女心机深沉,不甘蛰伏,留着迟早是个祸害。等朕去了,你便处死她,给朕殉葬!”
裴君淮蓦然抬首,望向皇帝。
殉葬这等陋习,本朝开国时已明令废止。
皇帝是在担忧魏贵妃日后为祸么?不,折辱魏贵妃成了他的执念。
对那个始终不曾真正屈服于帝王威严的女人,越是得不到,越是要折断她的傲骨,生时囚其身心,死后亦要拖入陵寝。
裴君淮只觉可笑。
皇帝何等虚伪,又何等狠绝。
他的母后出身将门,愚钝且自傲,这些年开罪了多少人,却唯独没有半分对不住眼前这位帝王。
皇后真心慕他,敬他,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宫。
皇帝可曾想过,让皇后死后陪伴身旁?
没有。
裴君淮沉声应道:“儿臣遵旨。”
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只是承接了一道普通的诏令。
皇帝盯着裴君淮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愣是没寻出半分异象。
贵妃殉葬之事就此告一段落,但帝王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
静默了片刻,皇帝再度开口,话锋陡然一转:
“朕若去了,你便是新君。”
“登临大宝,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上位者想要坐得稳,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无隙可乘,有一点,至关重要。”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裴君淮身上。
裴君淮眉目不悦,已然猜到皇帝要说什么。
“子嗣。”
皇帝吐出的两个字,重复道:“你必须尽快有子嗣。唯有后继有人,江山才算稳固,你的帝位才算真正坐实。否则,单是国本二字,便能掀起无尽风波。”
子嗣……
裴君淮闭上眼眸。
裴嫣护住小腹的慌乱模样,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她是否真的孕育了他们的骨肉。
若当真有孕,如今她独自待在寝殿,可还安好?孕吐,乏累,那些妊娠反应是否还在折磨她?
裴君淮心里担忧裴嫣,只想立刻结束皇帝这场对话,返回东宫去照顾她。
皇帝未察觉到太子走神。
他自顾自说着规划:“朕已为你思量妥当。张相之嫡长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贤淑知礼。”
“其父乃前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母出身陇西李氏,百年望族,其舅父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如此家世背景,如此女子,方配得上皇后之位,方能助你稳固江山!”
赐婚。
果然,又是赐婚。
裴君淮拒绝:“父皇厚爱,儿臣心领。然则婚事,儿臣暂无打算。”
“暂无打算?”皇帝脸色一沉,方才谈论朝政时的满意之色荡然无存。
“这不是你有没有打算的事,这是皇命!是朕为你,为江山社稷做的安排!”
“太子,朕如今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与你商量家事,这是帝王对对臣子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宫殿死寂,宫人纷纷伏地。
裴君淮却未被这帝王之怒慑住。
他身姿挺拔,立在大殿中央不肯弯折脊梁。
“父皇,儿臣不能从命。”
“裴君淮!”
皇帝拍案大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违抗朕的旨意,你担待得起吗!”
“儿臣知道。”裴君淮平静,寸步不让“正因知晓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另一位无辜女子的终身,儿臣才更不能轻易应允。”
“皇后之位,中宫之主,当与儿臣心意相通,守望相助。而非仅仅是一场权衡利弊的联姻。若儿臣心中无意,即便娶了她,也是误人误己,更于朝局无益。”
“心意相通?守望相助?”
皇帝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气得咳嗽起来:
“荒唐!帝王之家,何来这些儿女情长!朕与你母后,当年又何尝是什么心意相通?不一样过了大半生!太子,你莫要糊涂!这是为君者的责任!”
“正因是为君者的责任,儿臣才更需慎重。”
裴君淮不退反进,态度愈发坚决,“父皇若因一桩勉强而成的婚事,导致日后后宫不宁,甚至前朝动荡,岂非得不偿失?”
“儿臣相信,稳固江山,靠的是励精图治、知人善任,而非仅仅依赖于后宫妻族的势力,请父皇收回赐婚圣旨。”
“你……你这是铁了心要违逆朕!”皇帝喘着气,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眼中尽是怒意与失望。
“朕为你谋划,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为了你所谓的心意,连江山稳固都可以不顾?”
“儿臣并非不顾江山。”
裴君淮撩起袍裾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仰头直视着盛怒中的帝王,冷静应对:
“正因心系江山,儿臣才不愿以此等大事作为交换妥协。儿臣的婚事,儿臣想自己选择。至于子嗣……”
裴君淮想起户部侍郎所言女子孕事。
若是裴嫣真的有了身孕……
不,他不能在此刻说出。
一切都未确定,他不能将裴嫣置于险地。
“儿臣自有计较,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日。”
“自有计较?时日?”皇帝冷笑:“好,好一个自有计较!朕看你是在东宫待得太安逸,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何为君命难违!你今日执意如此,可曾想过后果?”
“儿臣想过。”裴君淮叩首,“即便如此,儿臣依然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宫殿陷入了死寂。
太子态度十分坚决,寸步不退。
良久,皇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椅背。
“你……退下罢。”
没有怒斥,没有进一步的逼迫,寥寥几字尽是失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惊。
“儿臣告退。”裴君淮叩首起身。
膝盖久跪变得僵硬,他起身时身形一晃,缓和片刻方能稳住。
裴君淮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背影挺直,这场激烈的对峙未能动摇太子分毫心智。
赐婚之事,他寸步不让。
裴君淮直奔东宫,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向裴嫣确认。
那些朝堂算计,君臣父子博弈,都被另一种更急切、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裴君淮一路疾行回到东宫,洒扫的宫人见太子面色冷厉,心生畏惧纷纷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裴君淮直奔寝殿,越是靠近,心底那股躁动便越发明显。
他期盼,也担忧,急于验证一个猜测。
殿门虚掩着。
裴君淮推门而入,裴嫣正坐在软榻上看书,听到门响,她蓦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君淮清楚望见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太子不再迟疑,大步上前。
裴嫣眼见形势危险,匆忙起身躲避。
但她的反应远不如裴君淮迅速。
裴君淮伸手便将她从榻上揽起,紧紧按入怀中。
男人这回态度分外强势,力道大得弄疼了裴嫣。
“皇兄,你冷静……”
裴嫣嗓音打颤,双手抵在男人胸膛,焦急想要推开距离。
这个怀抱太紧,紧得让她心慌,也挤得她孕腹感到不适。
“发生了何事?皇兄……你先把我放开……”裴嫣担心压到孩子。
裴君淮没有松手,反而将裴嫣压得更紧,不容逃脱。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探向裴嫣一直有意遮掩的小腹。
目的十分明了。
他要验证裴嫣是否瞒着他,故意隐藏孕事。
太子的手掌即将触及孕腹,裴嫣慌乱挣扎起来。
“不要!”
裴嫣真的慌了,纤细的身躯在裴君淮怀中剧烈挣动。
这非但没有让裴君淮停下,反而火上浇油。
皇妹的抗拒如此激烈。
为什么?裴嫣为何如此害怕他触碰小腹?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必须拼尽全力遮掩的秘密?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晨吐,嗜酸,乏力,抗拒房事,还有眼下她挣扎的反应……
“裴嫣,你在躲什么?”裴君淮目光沉沉,紧盯着她。
太子猝然发问,裴嫣愣得浑身一僵。
裴君淮趁势转腕,轻易便反制住了裴嫣那双徒劳抵抗的手。
“皇兄……放开我……求你了……”
裴君淮置若罔闻。
他不顾裴嫣挣扎,手掌覆上了裴嫣的小腹。
那里的确有了柔软的隆起,并不明显,若非掌心紧紧贴合孕腹,几乎难以察觉。
裴君淮呼吸一滞。
是真的……
裴嫣真的有孕了?
“皇兄……皇兄……”
裴嫣彻底慌了。
第73章
裴君淮碰到了她微微鼓起的小腹。
手掌轻颤着,仔仔细细地抚摸,触感越来越明显。
裴嫣真的有孕了。
裴君淮蓦地抬起头,盯住她慌乱的眼眸。
“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裴嫣怕极了被他碰到肚子,在裴君淮怀里挣动,比先前的反应更剧烈,迫切想要逃离男人的手掌。
“放开……皇兄你放开我……”
裴嫣望着他覆在小腹的手掌,眼神中满是恐惧,生怕太子一不留神使力按压她的肚子,伤到胎儿。
“皇兄,你弄疼我了……”
裴嫣担忧孩子,急得哭出声。
裴君淮心神震颤,久久未能平静。直到听见裴嫣的哭声,才陡然清醒过来。
禁锢裴嫣的手臂松了几分力道,覆在她孕腹的手掌也慌得倏然抬高,从按压变为温柔的贴合。
裴君淮低下头,目光紧紧盯住裴嫣慌恐的小脸,沉声质问:
“你……有身孕了?”
裴嫣呼吸一滞,慌得瞬间变了脸色。
“没有!皇兄在说什么?我没有身孕!”
她否认得太快,太急,下意识的回应反而显得心虚。
裴君淮眼神深沉,审视着裴嫣面上掩饰不住的惊乱。
因她腹中那条小生命震撼的激动心绪,一瞬冷静下来。
皇妹在撒谎,她一直在撒谎。
裴君淮冷笑一声,声音低沉下去,透着压迫感,“若是问心无愧,这般挣扎是为了什么,你又在怕什么?”
“我……我……”裴嫣急迫搜寻着借口。
被裴君淮手掌贴合的孕腹之下,藏着她不敢说的秘密。
“是……是月事!我来月事了,皇兄的手掌压着小腹,很酸,很疼,所以我才焦急挣动,想要脱身……”
裴嫣眼中蓄着泪水,轻轻捂住肚子,做出痛苦不适的模样。
“女子若是有了身孕,怎么会来月事呢?皇兄莫要揣测了。”
月事?
裴君淮皱眉,这个借口她找得倒是合情合理。
女子月事期间,确实会腹酸腹痛,他掌下那一点点鼓起的弧度,或许也只是错觉,因为月事将至,身子略有浮肿?
“放手……皇兄……皇兄压得我真的好难受……”裴嫣软声求情。
裴君淮盯着她的眼睛,疑虑难消。
裴嫣所说是真是假,是确有月事,还是情急之下的谎言?
“来人!”裴君淮沉声唤道。
殿外候着的宫人得令立刻进来。
“公主今日是否来了月事?”
宫人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裴嫣。
裴嫣脸色苍白,垂着眼眸,怯生生的不敢见人。
宫人想起清晨侍奉公主起身,公主确实吩咐过处理一些衣物,也隐约见到些痕迹,便谨慎地回道:“回殿下,公主今晨确是身子不适,换下的衣物,老奴已按例处理了。”
裴君淮看了一眼裴嫣。
裴嫣是他看顾在身边亲手养大的,若是真的来了月事,腹痛不适,被他这样质问,多半是委屈哭泣,直言不讳,何必这般惊慌失措如临大敌
除非……
裴君淮忽然转身,走向寝殿那处用于存放换洗衣物的隔间。
那里通常会有竹篮,放置需要浆洗或处理的衣物。
“皇兄!”
裴嫣见他动作,慌得失声惊呼,想要阻拦却是来不及了。
裴君淮掀开了隔间的帘幕。
藤编的篮子堆在角落,他走上前,目光扫过,一眼便看见篮中搭着件裙裾,裙摆处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迹。
血迹?
裴君淮垂眸仔细打量,确是血渍沾染在布料上,像是女子月事留下的痕迹。
难道当真是他多疑了?
掌下微妙的触感,裴嫣晨吐,嗜酸,一切异常反应,仅仅因为月事不调所致?
裴君淮心底有一种直觉隐隐躁动,告诉他真相并非如此简单。
他放下裙裾,缓缓转身走出隔间。
裴嫣脸色比方才更显苍白,身子微微颤抖,见太子出殿,目光倏然躲闪了一下。
裴君淮走到她面前,沉默着注视她。
少女身着衣裙,腰身依然纤细,没有甚么变化。方才掌下微微鼓起的小腹,经裙裳遮挡,如今在他眼中并不明显。
当真只是错觉么?
裴嫣感觉到太子审视的目光,心慌得要跳出来。
染血的裙子是她今早匆忙准备的证据,用的是她悄悄收集的几味草药混在一处熬出暗红色汁液,反复试验,才做出能以假乱真的月事痕迹。
她赌的就是裴君淮即便疑心,也绝无可能去细究女子私密之物。
裴嫣心里惴惴不安,垂眸悄悄望一眼小腹。
趁着胎儿月份还小,但愿此番能蒙混过去罢。
“皇兄如今可信了?可否容我先去歇息,月事期间,腹中实在酸痛难忍……”
她说着蹙起眉,一手轻轻捂在小腹上,做出不适的姿态。
裴君淮目光沉沉,盯着裴嫣苍白的小脸。
从小到大,裴嫣的一言一行都是他亲手教导的。
傻妹妹,骗不过他这个皇兄的。
月事可以是假的。
而那所谓的证据,若她有心伪装,亦并非难事。
“来人!”
裴君淮厉声下令:
“传孤口谕,今日所有当值太医,无论几人,令其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速前来东宫!”
殿内侍立的宫人慌忙应声,跑去传话。
裴嫣怔怔望着他,不知所措。
皇兄为何要在这时候传令太医,而且是所有当值的太医。
“皇兄,我只是月事不适,休息几日便好,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裴君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验。”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沉沉压迫感。
“孤今日要验个明白。”
目光扫过裴嫣纤细的腰身,钉在她的小腹上。
“究竟只是月事,还是另有隐情,待太医诊过脉,自有分晓。”
裴嫣腿软得站立不住。
她思绪混乱,眼前阵阵发黑。
太医一来,一切便都完了。
她腹中秘密藏着的那条小生命,在裴君淮面前再也藏不住了。
——————
宫人将床帐匆匆放下,层层叠叠的纱幔将床榻围住,只露出一只纤细的手腕,搁在帐外脉枕上。
帐内人影朦胧,不见面容。
太医们被东宫宫人引着,个个低眉垂首,脚步匆忙,脸色难掩恐慌。
东宫急召,且是召齐所有当值太医,这般阵仗,近年来罕有。
谁也不知榻上究竟是哪位贵人,又是何等急症,心中皆是慌得七上八下,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只有走在最后,须发皆白的沈老太医,踏入寝殿望见那重重纱帐,心中便蓦地一沉。
他悄悄看一眼榻前面色阴沉的太子殿下。
果然,终究是瞒不住了。
沈老太医暗暗叹了口气。
女子孕事,月份一大,身形便会变化,如何能长久瞒得住枕边人?
更何况是太子这般心思缜密的人物。
只是不知帐中那位小主子,今日要如何应对这雷霆之怒?
太医们按照品阶资历,依次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那只从纱帐中伸出的那截细腕。
诊毕,太医们退至一旁备好的书案前,各自提笔书写脉案判断。
一张张承载着诊脉结果的纸笺,被宫人恭敬地接过,再呈送至裴君淮手中。
裴君淮接过第一张,垂眸望去:
“脉象虚浮,乃肝气郁结,气血不和之象,或因月事将至,冲任失调所致。”
无关喜脉,不见孕事。
裴君淮放下脉案,又拿起第二张。
“脉象细软无力,心脾两虚,营血不足,女子常见于经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张脉案看过去,竟无一人提及喜脉,更无只字片语指向孕事。
所有的诊断,全都围绕着气血不调、肝郁脾虚、月事影响等寻常女子病症打转。
裴君淮皱眉,翻阅的纸张越多,脸色便越冷。
终于,轮到了沈老太医。
老人家稳住发颤的手,上前几步,轻轻搭上裴嫣那只手腕。
触及脉搏的瞬间,沈老太医脸色猝然一变。
这……这怎么可能!
指下传来的脉象,竟不再是月前他诊到的那股喜脉!
如今这姑娘脉息,确如前面几位太医院同僚所判,是典型的营血不足之脉,与女子寻常月事不调,气血虚弱之症无异,不见半分孕脉的迹象。
可……可这绝无可能!
沈老太医行医数十载,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月前那一回诊脉,确是喜脉无疑。女子有孕,若非意外小产,脉象只会随着月份增长而越发明显,断无突然消失,甚至逆转成寻常脉象的道理。
除非……
沈老太医心底一惊。
除非是用了特殊手段,强行改了脉象。古籍中确有记载,有精通针灸之术者,能施针扰乱经脉气血运行,隐匿真实脉象。
但这法子极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母体与胎儿。
帐中这位姑娘究竟想做什么?那可是太子的骨血,岂能这般儿戏对待!
沈老太医慌得直冒冷汗。
他该如何写这脉案?若据实写非孕脉,便是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若他冒然禀报太子,那么,便会做实之前诊出喜脉却隐瞒不报的罪责。
欺瞒储君,隐匿皇嗣,这罪名足以让他这把老骨头狠狠栽个跟头。
沈老太医颤抖着,收回了诊脉的手。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笔,犹豫再犹豫,终于落下脉案。
写下的,是与前面几位太医大同小异的判断,气血双亏,月事失调,宜温养调理。
宫人取走脉案,呈给裴君淮。
裴君淮接过这最后一张纸笺,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又抬眼,深深地望了沈老太医一眼,意味深长。
太医们诊毕,纷纷退出了寝殿。
寝殿内归于寂静。
“皇兄,太医们是如何说的?”裴嫣小声问候。
裴君淮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看着裴嫣。
太子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将裴嫣困床榻之间,不容她躲闪。
“孤亲自问你,你身子不适,只因月信之故,是么?”
裴嫣心底发慌,被迫迎上太子审视的目光,强撑着扯谎:“是。”
“你没有隐瞒孕事?”裴君淮紧接着问。
“什么……什么孕事?我不知道皇兄在说么。”
裴君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看透了裴嫣的心思。
“好。”
太子缓缓直起身,松开了对裴嫣的禁锢。
“裴嫣,还记得小时候,孤教你的道理么?”
裴嫣一怔,懵懵望着裴君淮的背影:“哪一句道理?”
“任何时候,都不能隐瞒皇兄,更不能欺骗皇兄。”
裴嫣的心蓦地一颤。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君淮,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你重复一遍。”裴君淮命令。
少女低着头,唇颤着,小声重复:“裴嫣不能隐瞒皇兄,更不能欺骗皇兄。”
“裴嫣,”
裴君淮伸手,迫使她抬头。
“你的眼眶红了。”
裴嫣慌得想别开脸,却被裴君淮手指的力道固定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紧闭的眼睫下滑落。
“皇兄再问你一回,最后一回,你只是月信不适?”
裴君淮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缓慢,给予她最后一回坦白的机会,
“是,”裴嫣闭目,吐出一声破碎的谎言:“身子不适,仅此而已。”
说完,她挣脱了裴君淮的手,默默转过身。
裴君淮不再追问。
他伸出手臂,将裴嫣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裴嫣一怔,在裴君淮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松懈下来,眼泪却流得越来越凶了,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愧疚,都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裴君淮的手臂环着她,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裴嫣的小腹。
这一回,裴嫣没有挣扎,也不再害怕他的触碰。
“别哭,皇兄以后不会再问你这个问题了。”
裴君淮的手掌在她腹间轻轻抚摸,动作小心翼翼。他低首垂眸,目光落在手掌覆盖的地方,满是心疼。
“别怕,一切有我在。”他将裴嫣拥得更紧了。
皇妹不愿说,必有她的苦衷,这份恐惧源自她的身世,与魏家,与宫中诡谲的局势有关。
既然她如此害怕秘密暴露,甚至不惜伤害他来隐瞒,那么裴君淮便不再逼她。
至少,眼下父皇病重,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时候,这个孩子存在的秘密的确不宜暴露于人前。
裴君淮不想将裴嫣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不知裴嫣是否真的理解其中的凶险,但她的隐瞒恰好与他的考量不谋而合。
“皇兄,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裴嫣小声道歉。
“皇兄没有生气。”
裴君淮手掌覆在她腹间许久,静静感受着那条脆弱而顽强的小生命。
“皇兄怎么会同你置气呢,我只是心疼。”
第74章
深夜,帝王寝殿。
一道妖媚身影,如同暗夜滋生的艳鬼,自一幅巨大山水画轴后悄然滑出。
画轴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条密道入口。
女人身上裹着斗篷,帽檐低垂,遮住大半面容。
她熟稔穿过重重殿阁,避开守夜宫人,飘至帝王寝宫那架垂着明黄帐幔的龙榻前。
曾经征战四方的乱世枭雄,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病重垂危的老人
魏贵妃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篷。
一张保养得宜的妖艳面孔显露出来,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充满了恨意与快意。
她微微俯身,靠近那张苍老的脸,红唇轻启嗤笑一声:
“老东西,本宫身份何等尊贵,流着前朝最纯正的皇族血脉,凭你也配让本宫为你殉葬?”
榻上的皇帝昏睡不醒,对她的靠近毫无反应。
魏贵妃眼底恨意更浓,积压多年急欲宣泄。
“本想留你这苟延残喘的老废物多活几日,想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是如何回到我魏氏手中……是你自己执意寻死,偏要下那道令本宫殉葬的旨意。既如此,便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魏贵妃转身,对着那片画轴笼罩的暗处,唤了一声:“魏戬。”
一道阴影应声而出,站定在魏贵妃身后。
“姑母。”裴景越应道。
此处宫阙,本为前朝魏氏皇族倾尽国力所建,每一处殿宇,每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夹层,都是魏氏的印记。
他们熟悉这座宫城,远胜于如今的裴氏皇族。
魏贵妃盯着龙榻上垂死的帝王,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女人声音激动颤栗:“好侄儿,动手吧。”
“为你那被老贼害死的祖父,为你壮志未酬便含恨而终的父王,为你被逼自尽的母妃……也为了我们魏氏的千秋基业报仇。”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仇恨与野望。
——————
东宫。
寝殿内温暖安宁,榻上两人相拥而眠。
裴嫣枕在裴君淮怀里,孕期精力不济,她睡得很沉。
裴君淮尚未深眠,只是闭目养神。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凄厉惊恐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刺破了东宫深夜的宁静。
“不好了,出大事了!有人……有人深夜行刺!陛下形势危急!”
裴嫣被这突然冒出的哭喊声惊醒,惺忪睡眼缓缓睁开,她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外面怎么了?”
裴君淮伸手按住她的肩,将裴嫣轻轻按回枕上,扯过被褥,仔细替她掖好。
“无碍,我出去看看。你安心休息,好生养着身子,别胡思乱想。”
说完,裴君淮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温柔安抚。
稳住了裴嫣,裴君淮不再耽搁,翻身坐起,掀过外袍披上。
他起身将欲离开,衣袖忽然被一只颤抖的小手紧紧攥住。
裴君淮回身。
月光落在裴嫣仰起的脸上。
她清醒过来,眼中再无睡意,面色惊惧不安。
“皇兄,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裴嫣望着他,眼中盛满了依赖与不舍。
冥冥中的不祥预感,搅得她心绪不宁。
裴君淮感受到裴嫣恐惧的情绪,复又坐下,将她的小手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用力握了握。
“别怕,东宫内外我留了足够的暗卫。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你周全。”
他的保证稍稍安抚了裴嫣。
可裴嫣仍不肯松开手。
她牵引着裴君淮的手,缓缓覆在了自己的小腹。
“还有他,也要保护好他,他也在等爹爹平安回来。”
裴君淮心头蓦然一震。
掌心之下悄然孕育着融合他们共同血脉的小生命。
这是裴嫣第一回主动将他与孩子联系在一起,承认这个秘密。
裴君淮心脏酸涩,被裴嫣搅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缓缓靠近裴嫣的小腹,温柔抚摸:“对不住,是爹爹不好,方才把你给忘了。”
殿外的动静越来越乱。
事态显然急速恶化。
事不宜迟,裴君淮不能再停留。
他深深看了裴嫣最后一眼,想将裴嫣的模样刻入心底。
裴君淮决然起身,不再回头。
“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太子厉声下令:“调集所有暗卫,守住寝殿寸步不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
殿门合上。
裴君淮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裴嫣拥着被子坐起身,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向孩子寻求安慰。
满心的慌乱未能因裴君淮的承诺而平息,反而随着裴君淮的离去,空落落悬着。
裴嫣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着,祈祷着,护着腹中稚嫩的小生命。
殿外动静混乱,裴嫣睡不着。
皇兄此去,究竟面对的是何种局面?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行刺陛下。宫中守备森严,如何能得手?
越想,心越乱,她再也无法躺在榻上干等。
裴嫣掀被下榻,系好衣带。
她走到寝殿门前,手触及门闩,还未用力,门外便响起一道声音:“公主请止步。殿下有令,为保公主周全,任何人不得出入寝殿。”
东宫总管忧心忡忡,亲自守在外面。
裴嫣轻声询问:“公公,今夜究竟发生何事?”
“回公主,方才御前急报,有贼人深夜潜至陛下寝宫行刺。陛下被刺中要害,伤势极为凶险,太子殿下已率亲卫赶去护驾平乱了。”
行刺,重伤。
裴嫣被这一噩耗惊得心脏突突直跳,慌得难受。
她轻轻抚摸小腹,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夜行刺……”
裴嫣心思细腻,从话语中一瞬抓住重点:
“宫中巡夜守备森严,殿外更有重重禁军把守,贼人是如何潜入陛下寝宫的?守备之人难道毫无察觉?”
总管迟疑道:“据赶回来报信的宫人说,值守的禁军与外殿侍卫未曾见到可疑之人强行闯入陛下寝宫,贼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凭空出现?
倘若不是从外闯入,还能如何接近皇帝?
裴嫣细细思忖,蓦地心里一寒,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数月前大婚之夜,那个决定她命运转折的夜晚。
她那被囚禁在冷宫的母妃,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她的内殿。
魏贵妃带着她逃婚,指给她一条隐藏的出路。
女人抚摸着古老的墙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满是与阶下囚身份不符的骄傲:
“裴嫣,你看,这才是大魏皇朝真正的瑰宝。这座宫城,是我们魏氏先祖倾尽心力所建,每一砖一瓦,每一处殿阁楼台,都暗合玄机。”
“那些不为外人知的密道,暗室,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血脉与灵魂。裴氏老贼占了江山又如何?他永远得不到,也永远不会懂我们魏氏留下的真正瑰宝。”
密道
魏氏皇族留下的密道!
深夜凭空出现的刺客,对宫廷布局了如指掌,能避开所有明面守卫……除了通过只有魏氏核心族人才知晓的隐秘通道,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裴嫣恍然大悟。
今夜的动乱与魏贵妃脱不了干系。
不对……倘若仅仅是为了刺杀皇帝,一击得手后,刺客理应设法通过密道迅速撤离,为何外面还会传来持续的打斗声?
除非,行刺并非最终目的,或者,刺客并未打算离开。
母妃既然敢动手,便说明她筹谋已久,且有相当的把握。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刺死皇帝那么简单。
弑君之后呢?这宫中还有谁是她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谁的存在会阻碍她,或者她背后势力的下一步计划……
裴嫣心慌。
她想到了裴君淮。
魏贵妃很可能还留在那里,潜伏在皇帝寝宫的密道,等着下一个目标自投罗网。
皇兄此去救驾,正是踏入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好!”
裴嫣失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用力拍打着门板:
“皇兄有危险!快,快去调集人手,通知禁军,立刻包围陛下寝宫,仔细搜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门密道!”
“是,老奴这便去!但请公主千万留在殿内,绝不可外出!殿下严令,纵使……纵使他身有不测,也绝不能让公主踏出东宫遭遇危险!”
“你快去!”裴嫣连声催促。
门外传来总管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裴嫣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她知晓总管的话是对的,皇兄留下严令是为了保护她。
可是只凭禁军漫无目的地搜索,未必能及时找到宫城之中机关巧妙的暗处。
母妃既然敢发动宫变,必然做了完全准备,有内应,有隐藏的力量,绝无可能轻易应对。
时间,如今皇兄他们最缺的便是时间。
裴嫣低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她一咬牙,扶着身子缓缓站起。
裴嫣迅速环顾寝殿,目光落在了窗间。
窗户不大,足以容她纤细的身形通过。外面是寝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小花园,此刻想必守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门。
裴嫣快步走到窗边,提起裙摆攀上窗台。
动作拉扯到小腹,隐隐作痛,她捂住腹部,忍住心头的恐惧,冒险钻出了窗台。
——————
皇帝寝宫外一片混乱血腥。
叛军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狠辣,且对地形颇为熟悉,借势负隅顽抗。
地上倒伏了不少双方兵士的尸首,血流满地。
裴君淮提剑上殿,一身血雨撕开了叛军顽抗的阵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君淮心底越来越沉。
他留下人手继续清剿残敌,自己则携亲卫闯入皇帝寝宫救驾。
内殿一片狼藉,珍贵的摆设碎了一地,数名御前侍卫,宫人纷纷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
最为惨烈的是那架龙榻,明黄色的被褥被鲜血浸透了大片。
皇帝仰面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插着一柄利刃,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父皇!”裴君淮匆忙奔至龙榻。
他全神贯注于眼前惨状,不曾注意背后。
在他身后,那面绘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屏风旁,与周围浮雕浑然一体的木板悄悄滑开了一线缝隙。
一只涂着血红蔻丹的手伸了出来。
魏贵妃目光阴沉如毒蛇,紧紧盯住了龙榻前的裴君淮。
“咔哒。”
一声机关闭合声突然响起。
那道刚刚开启一线的缝隙,迅速重新合拢。
魏贵妃那只探出的手,险些来不及缩回,被闭合的木板轻轻夹了一下。
女人仓促收回手,她顾不上痛楚,艳丽的面容填满了怒意。
这道暗门的机关绝无可能自行关闭,除非有人从外面触发了更高一级的闭锁机关。
何人所为?
密道内除了她和裴景越,还有忠心的魏氏死士,如今皆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
几人霍然转身,目光聚向密道入口。
那里立着一道柔弱的身影。
裴嫣跑得很急,她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撑着石壁喘息,一只手紧紧捂在小腹。
“裴嫣!”裴景越满目惊愕,“你消失这么久,竟然还在宫中?”
他一直以为数月前那个逃婚的夜晚,裴嫣借由姑母提供的密道顺利离宫,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等紧要关头,在这最隐秘的密道之中,再度见到裴嫣。
“是你关了暗门?”魏贵妃不悦。
裴嫣扶着石壁,努力站稳身子。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危险的人物。
“母妃,收手吧。外面……外面禁军包围了寝宫,太子殿下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你们走不掉的。”
“走不掉?”魏贵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本宫既然来了,便没打算轻易走。裴嫣,你让开。”
她不关心裴嫣,只对裴景越吩咐:“你想办法,潜出去务必趁乱取了太子的性命!”
“皇帝老儿已死,只要太子一除,裴氏皇族便再无嫡系正统,朝局必乱,便是我魏氏复起的最佳时机!”
“不行!”
裴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向前踉跄一步,竟用自己虚弱的身子抵在了暗门之上。
她双臂张开,想要阻挡所有人的去路。
“母妃,求你了,不要再杀人了!皇兄他……他从未对不住我们。”
“从未对不住?”魏贵妃被她这句话激怒,逼近裴嫣。
“裴嫣,你身上流着我大魏皇室最尊贵的血,却口口声声替仇人之子求情?你忘了你外祖一家是怎么死的?”
“不是的,皇兄他不是那样的人!”裴嫣哭着求情。
她知道母妃心中的仇恨根深蒂固,非言语所能化解。
眼看裴景越又要动作,情急之下,裴嫣不知哪来的勇气扑过去,在死士反应过来之前,竟一举抽出了他鞘中的短刀!
刀身沉重,裴嫣握不住,却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架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不要过来!”
裴嫣失声喊道:“母妃若再让人去害皇兄,我……我便自戕于此!”
密道内陷入寂静。
在场众人皆愣住了,那被夺了刀的死士,一时竞不敢上前抢夺。
魏贵妃看着女儿以死相逼,脸色愈发阴沉。
“裴嫣,逃婚那夜,本宫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看重自己的性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今日,本宫不妨再教你第二件事,那便是,不要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要。尤其当你无法掌控它的时候。”
话音未落,魏贵妃猝然出手,扣住裴嫣持刀的手腕!
裴嫣只觉得腕骨剧痛,手指一松,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让开!”魏贵妃用力一推,狠狠搡在裴嫣肩头。
裴嫣虚弱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力道,重重摔倒在地。
落地瞬间,她下意识护住了小腹。
孩子,她的孩子……
摔落的钝痛从身底传来,小腹牵扯起一阵不适感。
裴嫣慌了,捂着腹部的手一直颤抖。
她想爬起身,心慌气短,竟一时使不上力气,只能虚弱地伏在地上,仰头绝望地看着步步逼近的贵妃。
裴景越看着妹妹摔倒在的可怜模样,终究不忍心。
他迈步上前,伸手想去扶起裴嫣:“你先起来,不要触怒姑母。”
裴嫣的手悄悄摸到了掉落在地的短刀。
男人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用尽全部力气抓起那把短刀,抵在了裴景越的脖颈。
“不许过来,否则我杀了他!”裴嫣哭着道。
魏贵妃怔住了,看向裴嫣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两侧死士拔刀对准裴嫣,却因裴景越在她刀下不敢妄动。
裴景越缓缓低头,看向虚弱的裴嫣。
他勾唇一笑,拇指抵住刀锋:“刀不是这么握的。力道要沉,心要狠。好妹妹,你这样握刀,是杀不死人的。”
裴景越屈指轻轻一弹。
嗡!
裴嫣只觉得一股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手腕一阵麻木,掌心再也握不住,短刀脱手掉落。
死士见状,立刻上前擒拿裴嫣。
裴嫣心中一片悲凉。她知道,单凭自己根本拦不住母妃。
方才夺刀,威胁,已是她能做的极限。
裴嫣估算着时间,先前她让东宫总管去调集的禁军增援,按理应该快到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再拖延,为裴君淮多争取哪怕一刻时间。
裴嫣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地上那把短刀上。
这一回,她没有再去捡刀指向别人。
她捂着小腹,缓慢地挪动身体,将那把刀握在手中。
裴嫣颤抖着双手握住刀柄,将锋利的刀尖,缓缓抵向了自己颈间。
她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泪水汹涌而出。
“母妃,我有身孕了。”
短短一语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幽闭的密道之中。
魏贵妃震惊,死死盯住裴嫣。
“你……有身孕了?”
“我怀了太子的骨肉。”
裴嫣低头,望着小腹流泪:
“这是魏氏与裴氏共同的血脉,母妃,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趁手的工具么?流着两朝皇室血脉的孩子,身份特殊,母妃可以用他来做很多事。”
巨大的悲恸催得她泣不成声。
裴嫣哽咽着,压紧颈间的刀锋:
“母妃,你不要过来,否则我便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死在这里……”
第75章
“把刀放下。”
魏贵妃发出命令。
她盯着裴嫣架在颈间的刀,不能理解女儿那份绝望而执拗的坚持。
裴嫣摇头抗拒,一双手颤抖不止,根本握不住沉重的刀柄,刀锋在她肌肤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可是裴嫣不敢放手。
皇兄还在宫殿之中,援军未至,母妃的人随时可能重启暗门。
她必须撑下去,哪怕多拖延一息,也能为裴君淮多争取一分机会。
“把刀放下!”
魏贵妃耐心耗尽,声音陡然拔高。
“不放!”裴嫣不顺从她的命令。
魏贵妃不再废话,直接上前拽住裴嫣,夺走刀柄。
“手,伸出来!”
裴嫣被魏贵妃的举动和眼神吓住了,慌乱摇头,抗拒母妃的触碰。
“伸出来!”魏贵妃声音更厉,索性动手攥住她纤细的腕骨,抬指按住脉搏。
“这脉象……”
魏贵妃抬起眼,盯住裴嫣泪湿的小脸:“你竟真的有孕了?”
裴嫣垂下眼睫,她点了点头,默默流泪。
“当真是裴君淮的子嗣?”魏贵妃不敢置信,逼问道:“孩子几个月了?”
“一……一月有余。”
魏贵妃缓缓松开了搭脉的手,盯着裴嫣的小腹,神情十分复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皇帝派了那么多人手,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寻到你半点踪迹。
“本宫还疑惑,你这个女儿何时有了瞒天过海的本事,原来是太子金屋藏娇,将你藏在了他的东宫。好,真是好得很。”
太子那般端正的君子,居然也会有私心。
魏贵妃冷笑出声,笑得意味深长,不知是赞裴君淮的手段,还是讽这阴差阳错的局面。
裴嫣不敢接话,生怕触怒母妃。
魏贵妃瞥了她两眼,抬手指向那道紧闭的暗门,厉声下令:“你,让开。”
裴嫣怕母妃,被这道命令吓得一颤。
可她脚底不动,反而贴紧了暗门。
“不,我不走。”
裴嫣用力摇头,坚持用自己虚弱的身躯阻挡暗门。
她不知援军还要多久才能赶到,她只知道,必须帮裴君淮拖延时辰,绝不能现在让开。
魏贵妃的脸色冷了下来。
“裴嫣,别以为你腹中有了孩子,本宫便不敢动你了,本宫绝不会因此对你网开一面。”
魏贵妃抬手,直接对一旁待命的死士下令:“把她拉开,动作利落些!”
死士遵令,即刻派人应声上前。
裴嫣竭力挣扎也无用,她身子本就虚弱,又经这一番惊吓对峙,力气早已耗尽。
死士一左一右,各扣住她一条手臂,力道大得似要拧断骨头。
裴嫣忍不住痛呼出声,被他们从暗门前强行拽离。
死士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气味极其刺鼻,刺激到了裴嫣。
“呜……!”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裴嫣蓦地弯下腰,捂着小腹干呕起来。
胸口闷痛,小腹也随之传来阵阵不适的抽搐。
裴嫣身子脱力,瘫软下去,全靠左右死士架着才能勉强站立。
裴景越在一旁看着,眼中不忍之色愈重。
他见裴嫣吐得虚脱,终于忍不住上前:“姑母,裴嫣身子受不住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有了身孕,经不得折腾,且给她些时辰缓缓罢。”
裴景越到底是心软了,他这话说得不算委婉,明摆着是想替裴嫣求情。
“还撑得住么?握紧我的手借力。”
裴景越推开死士,伸手扶住裴嫣虚弱的身子。
魏贵妃冷冷瞥了裴景越一眼,开口斥责他心软误事。
暗门另一面的声势却蓦然壮大。
大批禁军冲入了内殿,听那动静,绝非少数侍卫,而是规模惊人的武装力量。
增援的禁军赶到了!
裴景越脸色一变,转向魏贵妃:“姑母,听这动静时机已逝,如今再想开启暗门入殿行刺太子,只恐难以得手,且会暴露魏宫密道,将我等尽数困于此地。”
随着外面援军涌入,局势脱离掌控,他们失去了刺杀的最佳时机。
裴嫣无声流泪,浑身颤抖。
她已尽力帮皇兄拖延时机,只能帮到这里了。
魏贵妃自然也听清了门外的动静。
不甘,恼怒,挫败……女人脸上情绪复杂,只恨今夜错失良机,被裴嫣破坏了计划。
方才太子孤身入殿,背对着暗门,那是绝好的行刺机会!
魏贵妃恨恨盯着暗门,僵持了数息,她咬紧齿关:“走。”
继续留下已无意义,只会徒增风险。
他们只能先行撤离,图谋后计。
魏贵妃转身,示意裴景越带着死士立刻从密道另一方撤离。
“慢着。”
魏贵妃回身,冷冷打量着裴嫣,发出命令:
“把她也带走。”
——————
龙榻之上,曾经征战四方的帝王,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那柄致命的短匕没入皇帝身躯,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被褥,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弥漫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
裴君淮守在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太医焦急慌乱赶来回禀。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裴君淮闻声警惕抬头,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发生了何事?他方才率亲卫闯入,严令后续赶到的禁军把守外围,封锁宫殿搜查残敌,非他亲命,不得擅入内殿。
如今听这动静,禁军竟直冲内殿而来。
殿门轰然打开,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闯入宫殿。
禁军迅速分散,警惕扫视着殿内每个角落,似要寻找甚么。
裴君淮目光一凛,他认出了领头那名内侍,正是东宫总管。
如此规模的禁军,无诏直闯皇帝寝宫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除非发生了意外变故。
“殿下,太子殿下!您您没事罢!”
东宫总管一眼便看到了榻前裴君淮,跑着扑了过来,老脸上满是后怕与担忧。
裴君淮抬手止住他行礼,沉声问道:“你不在东宫守着,闯入内殿做什么?”
东宫总管急声解释道:“殿下容禀!老奴是得了紧要消息,事关殿下安危,这才斗胆持东宫令牌,紧急调集了最近营地的禁军前来护驾!”
他压低声音:“殿下,老奴得到消息,这座前朝修建的皇城外部是咱们看到的宫城,内部……内部还藏着另一座由密道暗室构成的隐宫!”
“今夜行刺陛下的贼人,恐怕根本不是从外面强闯进来的,他们极有可能一直藏在隐宫之中。而且尚未撤离,就潜伏在附近,等的就是就是殿下您前来救驾的时机!”
明暗两座宫城?藏于建筑内部的密道,刺客一直潜伏在这座宫殿之中……
饶是裴君淮心性沉稳,得知此事亦是十分震撼。
他从未听闻过如此骇人的秘辛,前朝魏氏竟在修建宫城时留下了这样的手笔。
裴君淮反应极快,一瞬之间抓住要害:“此等消息从何而来,谁告诉你的?”
东宫总管不敢隐瞒,低声道:“是……是温仪公主。公主她推断出来的,命老奴立刻去请禁军增援,公主还着重提醒了,务必要仔细搜查所有的暗门密道。”
裴君淮得知真相,心脏骤然一紧
皇妹,竟是皇妹……她让宫人过来报信,她自己呢?
裴君淮浑身发冷,心绪失控再难保持冷静:“公主现在何处!”
福公公被太子骤变的脸色吓住,赶忙解释道:“殿下放心!老奴离开东宫前,公主尚在寝殿内。老奴再三叮嘱公主,千万要留在东宫,绝不可外出涉险,公主……公主她当时也应下了。”
福公公其实很心虚,他心头莫名不安,如今也只能尽力安抚太子:“东宫留有暗卫重重守护,殿下安心,公主应当无虞。”
应当无虞?
裴君淮听着总管的话,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裴嫣是他看顾着长大的,裴嫣心性如何,裴君淮最是清楚。
以她的性子,若只是推断出危险,派人报信之后或许会乖乖留在东宫。
可若皇妹知晓了密道之事,若是擅自猜测她的母妃也参与其中,她真的只会安静地守在东宫等待么?
不,不会。
裴君淮心里清楚,裴嫣必然会担忧他的安危。
“不成,孤亲自回一趟东宫,你随孤同去!”
“殿下止步!”
东宫统领快步走到裴君淮面前,跪地低首。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统领痛声请罪。
裴君淮盯着跪在地上的统领,只觉得一股寒意猛然冲击心脏,心痛得如被撕裂开来。
暗卫统领如今应当守在东宫,守护在裴嫣身边。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怎能出现在此地!
“你,为何而来……”
统领抬起头,神情惭愧:“回殿下,公主她未能遵从殿下严令留在寝殿。约莫半个时辰前,公主趁守卫换防间隙,自寝殿后窗私自潜出,朝着陛下寝宫方向而来。”
“属下发现后立即带人暗中尾随保护,可是……可是公主竞凭空消失在一片楼阁之后。属下带人将那片宫殿翻查了数遍,也未发现任何踪迹。殿下,公主她失踪了……殿下!殿下!!”
裴君淮突然呕出一口血。
急怒攻心,气血逆行,一股腥甜蓦地涌上喉头。
他把裴嫣弄丢了。
他怎么能把裴嫣弄丢了……
裴君淮抬手捂住唇,鲜血自指间渗出,滴落衣襟洇开一滩殷红。
“殿下!”
“太子殿下!”
总管和暗卫统领惊呼,骤然色变。
“闭嘴。”
裴君淮制止众人慌乱。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角血迹。
他的裴嫣不知所踪,他小心翼翼藏在东宫,护在羽翼之下的裴嫣,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全都不知所踪。
皇妹一定有所察觉,这才催促宫人赶来报信救他。
那么她自己呢,现在何处?会被迫进入前朝密道,与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同处险境之中么?她那般虚弱,怎能为他孤身涉嫌!
裴君淮眼前发黑,心绪杂乱。
他想就此抛下一切,亲自带人掘地三尺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回裴嫣。
可是……
“太子殿下!”
“请殿下速速主持大局!”
“陛下遇刺,朝局动荡,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宫闱惊变,人心惶惶,闻讯赶来的重臣陆续涌入殿内。
皇帝濒死,储君便是唯一的定海神针。如今局势动荡,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叛贼未清。
国不可一日无主,朝堂需要立刻稳定。
追凶,维丨稳,善后,昭告天下……千头万绪,都必须有人当即决断,站出来扛起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内忧,外患,皇帝重伤濒死,裴嫣杳无音讯,骨肉安危未卜……
裴君淮被迫孤身扛住一切重压。
他沉默着,看向跪了一地惶急请命的重臣。
一贯沉稳冷静的太子,眼底忽然滚落一滴泪。
“孤的妻儿下落不明,孤的父皇重伤濒死……”
裴君淮闭目流泪。
千头万绪沉沉压在心头,他只觉过往二十年从未有过如此痛苦的困境。
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
“国事为重,社稷为先,诸卿所请,孤准了。”
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抛下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去追寻裴嫣的下落。
裴君淮逼迫自己镇定,开始下达一道道命令:
“禁军听令,即刻封锁皇城所有宫门,严禁出入。仔细搜查各殿,寻找一切暗门机关。”
“传令武靖侯,加强京城戍守,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宣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于太极殿候旨!”
——————
裴嫣被魏贵妃带了回去,着令关押起来。
她不知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
屋子很黑,裴嫣心里害怕,这里没有皇兄能陪伴她。
窗扇被钉死了,门外有人日夜值守,只在用膳的时候才会打开房门,给她送饭。
饭菜端进来,又原模原样端了出去。
裴嫣心里难受,一整日没有进食。
宫人劝也劝过,她只是执拗地推说吃不下,想见母妃,想见裴景越。
熬到晚上,熬得快要昏死过去,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裴景越走了进来。
“听闻你拒不进食,我来看望你。”
裴景越看着角落里那道可怜的身影,接过宫人的食盒。
“为何不用膳?”
裴嫣垂着眼眸,气息虚弱:“没有胃口。”
“没胃口?是在同姑母置气罢。”
裴景越摆放碗碟,帮她布菜盛汤。
“就算是置气,也不能不吃东西,你不吃,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肚子里的孩子又如何受得住?”
听到他提起孩子,裴嫣这才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低头,颤着手轻轻抚摸小腹。
过了这些时日,肚子越来越明显了。他们的孩子在慢慢长大,皇兄才刚刚得知喜讯,便要被迫分离……
裴嫣眼眶一酸,忍不住涌出眼泪。
见妹妹哭了,裴景越叹了口气。
他盯着裴嫣的小腹,只觉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你……你当真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是裴君淮他强迫了你?”
“没有。”裴嫣摇头,“太子皇兄没有强迫我,是我愿意的,是我不好,玷污了他的清誉。”
“清誉?”裴景越冷笑,“裴嫣,你是魏氏皇族的后嗣,是他裴君淮高攀了你。”
裴嫣眼含泪水,怔怔望着裴景越。
裴景越收回目光,不肯看她那双流泪的眼眸。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求情也没用,我不会放你去和裴君淮团聚的。”
裴景越盛满一碗热汤,递给裴嫣:“趁热吃罢,昨夜见你吐得难受,想来喝下热汤能稍微舒服些。吃罢,纵然你心存死念,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不是很在意他的孩子么?”
裴嫣僵硬地伸出手,慢慢接过汤碗。
汤是鲜炖的高汤,香气扑鼻,滋味醇厚,闻起来十分诱人。
裴嫣盯着汤碗走神,久久不愿入口。
“吃啊,怎么不吃?”裴景越看她。
“我、我不想喝……”
裴嫣犹豫了。
她习医多年,常与药材打交道,总觉得这碗汤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表兄,你吃吧,我不饿,想先睡下了。”
她将汤碗递还给裴景越。
“不饿?裴嫣,你在说笑么?”裴景越望着她,“你都一整日没进食了,怎能不饿。”
裴嫣不搭理,悄悄放下汤碗,想回到榻上就寝。
“站住。”
裴景越突然在背后叫住她。
“裴嫣,听话,把这碗汤喝了再睡。”
裴嫣心思细腻,敏感察觉到有危险。
“表兄,我真的不饿……”
“喝。”裴景越不再遮掩,直接命令。
裴嫣慌乱,望着他冷厉的脸色,后知后觉汤里下了药。
“表兄,你要做什么,表兄……”
裴嫣害怕后退。
裴景越盯着她的小腹:“这个孩子不能留。”
裴嫣愣住了。
“姑母的意思是,要拿这个孩子要挟裴君淮。我则以为,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出生,魏氏血脉高贵,容不得裴氏一族沾染。”
裴景越攥住她的手臂,不容她躲避。
“裴嫣,听话,喝了这碗汤,今夜之后便不会再痛苦了。”
裴景越考虑周全。
他特意问了医官,得知女子落胎并非易事。怕一份药打不掉孩子,便专门调配一副烈药,最好一剂便能落下这胎,这样也免得裴嫣再受几回痛苦。
“不……放过他……”裴嫣慌了:“表兄我求你放过他,这也是我的孩子……”
“裴嫣,别怪为兄心狠。”裴景越掐住她的脸颊,迫她开口灌药。
“你疯了!”
裴嫣不肯喝,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松开我……裴景越你这个疯子……魏戬……魏戬!”
“没用的,别挣扎了,妹妹。”
裴景越按住她,端起碗强行灌药。
“乖,只痛这一回,一回便足够了。”
第76章
“不要!”
裴嫣的哭喊声被那碗药汤堵了回去。
药汤大口大口灌进喉咙,呛得她直咳嗽,眼泪止不住流淌。
裴嫣竭力挣扎,可裴景越的手紧紧按住她,碗沿抵着她被迫张开的唇往下灌,喉咙里全是苦味。
“你疯了……母妃不会放过你的……”
绝望的泪水糊了满脸,裴嫣拼命去掰裴景越的手,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却根本无法撼动这个男人。
浓烈的药味冲进嘴里,又苦又涩,裴嫣死命摇头,眼神中尽是恐惧与哀求。
“不,我不能落胎……我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她和皇兄唯一的联系,也是她在这个冰冷黑暗的地方最后能护住的希望。
“皇兄救我……皇兄……皇兄……”
裴嫣哭得去唤裴君淮,尽管她清楚,太子根本听不到。
门扉却在这时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名黑衣女子快步闯入,看到屋里的情形吓得愣住。
“殿下!贵妃急信,让您马上进宫,有要事相商!”
裴景越分散心神去听,灌药的手掌微微僵住。
裴嫣惊慌,抓住他这一瞬间的松懈,拼尽全力撞翻了汤碗。
汤碗砸落墙壁摔得粉碎,药汤溅得到处都是。
裴景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掐住裴嫣,手掌力道发狠。
裴嫣痛得眼泪往下掉,恐惧淹没了她的心智,惶恐到了极点,反逼得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她望着裴景越阴沉可怕的脸色,忽然低下头,狠狠咬住裴景越手背,想逼他松开自己。
这一口咬得极狠,齿尖陷进皮肉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裴嫣唇齿间弥漫开,滋味又腥又咸。
裴景越心头剧烈一震。
他震惊地望向裴嫣,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滴在血肉模糊的手上。
裴嫣像只被逼急的小兽,咬住他的手背恨不能撕下一块肉。
血越涌越多,手背传来剧痛,鲜血染红了裴景越的手,也染红了裴嫣的唇。
裴景越没有松开裴嫣,也没用抽回手。
他不知痛似的,愣愣站着,任由裴嫣咬着,咬得鲜血淋漓,将她的齿痕深深融入他的血肉。
痛吗?
自然是痛的。
可这份痛楚里藏着裴景越一股扭曲的,自虐般的情绪。
若是旁人这般伤他,早就丧命黄泉了。
鲜血淋漓的伤口,深刻血肉的齿痕,以后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永久的疤。
可这是裴嫣在他身上留下的,独一无二无法磨灭的印记。
裴景越盯着怀中惊慌的少女,喃喃低语:
“裴嫣,你咬坏了我握刀的手。”
裴嫣拼命挣扎,无心去体会他这句话里的深意。
裴景越苦笑一声。
倘若裴嫣腹中孩子的生父,是别的任何男人,他是否还会如此决绝,不惜用这般激烈极/端的方式逼/迫她落胎么?
裴景越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不会,他会觉得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污点,清理掉便是,甚至可以利用。
可孩子的生父为何是裴君淮……偏偏是裴君淮……
他不能容忍裴嫣肚子里怀着裴君淮的种。
表妹是裴景越在这世上见过最干净的人,
裴君淮怎么敢让她怀孕,又凭什么夺走江山,还能得到裴嫣的心。
血越流越多,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嗓底。
裴嫣惊惧交加,胃里一阵翻搅,口中含着的污血刺激了孕吐,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太急,她根本忍不住。
“呜……!”
裴嫣蓦地剧烈干呕,连带着方才强行灌下的落胎药一同吐了个干净。
她吐得身子发抖,胸口生痛,小腹也跟着一阵阵抽紧。
“放……放开我……”
裴景越心志动摇,终于肯松手了。
裴嫣虚脱,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她双手紧紧护着小腹,脸上浸满泪水,望向裴景越的眼神里尽是恐惧,仿佛看见了一个随时会扑上来撕碎她的野兽。
“你休想得逞……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再饮下一口落胎药……”
面对咒骂,裴景越置若罔闻。
他垂眸,专心看着自己手背上汩汩冒血的伤口。
血肉外翻,齿痕重叠,是裴嫣亲口留下的痕迹。
裴景越一言不发,他将那只受伤流血的手默默背到了身后,不想让血腥味再刺激到裴嫣。
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掏出帕子,缓缓俯身,递给裴嫣。
“擦一擦眼泪。”
裴嫣没接,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她惊恐地盯着裴景越,不敢接裴景越递来的帕子,怕他的手,怕他施加的一切。
那碗强行灌下的落胎药带给裴嫣极大的阴影。
药汤苦涩的滋味,裴景越阴郁的脸色,都如噩梦一般恐怖。
裴嫣心里慌乱,双手紧紧护住小腹,
药吐干净了,可她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她被吓坏了,怕裴景越这个人,怕被他逼饮落胎药,怕会失去孩子,更怕再也见不到裴君淮。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裴嫣悲从心来,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恐惧裴景越的靠近,身子往后缩,背紧紧贴着墙,恨不得离裴景越远远的。
“殿下!”
赶来报信的女子快步上前,盯着裴景越藏在背后滴血的手,急声道:“殿下,您的手必须马上包扎。”
裴景越没回头,只淡淡道:“不用。”
“殿下,伤口太深了,必须尽早清理干净,请您以大局为重!”
裴景越缓缓转过身,盯着她,声音极冷:
“出去。”
女子僵在那里,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又望着地上痛苦颤抖的裴嫣:“可是……”
“出去,把医官抓过来看诊。”
裴景越动怒,“别让本王再说一遍!”
女子低头谢罪:“属下遵命,属下这便去寻医官。”
她退了出去,厢房里只剩下裴嫣独自面对裴景越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裴景越没再靠近裴嫣,也不处理手上的伤。
血顺着他垂着的手指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
裴嫣缩在墙角里低声哭泣。
她全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地面很冷,冻得她手脚冰凉,可她根本顾不上自己,脑海里一幕幕都是方才被裴景越灌药的情景。
裴嫣怕极了,害怕肚子里那条小生命受到伤害。
手心紧紧捂着小腹,那里传来的不适感让她心慌。
“你要歇息么?”裴景越看出她精力不济,神情疲乏。
“不。”裴嫣摇头。
哭声渐渐弱了,她累极了,头脑昏昏沉沉,却恐惧得根本不敢入睡,生怕裴景越又逼她服药落胎。
硬撑了半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殿下,医官请来了。”
裴景越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裴嫣,对门外道:“进来。”
女侍卫押着一位老者走进来。
老者观察屋里的情形,望见地上的血和碎瓷片,吓得面如土色。
“参见殿下……”老者颤巍巍地要行礼。
“不必。”裴景越打断他,指了指裴嫣,“给她看看。”
太医愣了愣,看向裴嫣。
裴嫣登时慌了,她护住小腹,身子往后缩:
“不……你们不要过来……”
“听话,让他看看,你和孩子有没有事。”
裴嫣还是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她怕这个医官,怕他们又要给她灌落胎药。
太医小心翼翼走到裴嫣面前,问候道:“姑娘,让老朽诊个脉……”
“不要碰我!”
裴嫣掉泪,双手紧紧护着小腹,“走……你们都走!”
太医为难,看向裴景越求助。
裴景越走过来,在裴嫣面前蹲下。
“让他看看,只是诊脉而已。我保证,不会伤害你和孩子。”
裴嫣摇头,哭得喘不过气:“你骗人……你方才……方才还要逼我落胎……”
“方才的事不会再发生。”
裴景越眉目忧愁:“让他看看,万一你和孩子有事,需要立即用药挽救。”
裴嫣坚持摇头。
她不信,她谁都不信,只信裴君淮。
裴景越静静望着她,忽然伸手,攥住了裴嫣护在小腹上的手。
裴嫣吓得全身一颤,想抽回手,可裴景越攥得很紧。
“松手,让他诊脉。”裴景越尽力弥补过错。
裴嫣哭得更凶了,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松懈下来。
她太累了,太怕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
医官小心地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老者收回手,打量着裴嫣苍白的脸色,看见了她颈间的淤青。
“姑娘身子太虚,又受了惊吓,脉象不稳。”
裴景越脸色阴沉,问他:“孩子呢?能保住么?”
“未伤及根本,暂且无碍,但是动了胎气需得静养,这位姑娘不能再受刺激了。”
裴景越松开了裴嫣的手,站起身:“给她开安胎药。”
医官一愣,盯着他流血的手:“殿下这手……”
“先给她开药养胎。”裴景越命令道。
医官不敢再多说,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裴嫣缩在墙角,手又护回了小腹。
她听着医官的话,心里惴惴不安。
万幸今日躲过一劫,保住了孩子,可今夜过后,她又当如何生存?
她不能再经受刺激了。
裴嫣悄悄抬起泪眸,观察这方密闭的房屋。
这里不宜久留,她得尽快想法子,带着孩子逃出囚笼寻找生路。
医官写好了方子,恭恭敬敬递给裴景越。裴景越看了一眼,交给女侍卫:“去抓安胎药,煎好了给她送来。”
女侍卫接过方子,担忧地看了一眼裴景越的手:“可是殿下,您的伤势需得……”
“去抓药,尽快。”裴景越打断她。
女侍卫不敢进言,转身出去了。
“殿下,让老朽给您处理一下伤口罢。”太医这才敢看向裴景越的手。
裴景越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伤口被裴嫣咬得血肉模糊,还在冒血。
医官吓坏了,赶紧打开药箱。
处理伤口的过程很疼,药粉撒上去,裴景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
裴嫣默默望着这一幕,看到了裴景越手背上那道深深的齿痕,一想起血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
太医给裴景越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收拾药箱离开。
厢房里又只剩两人相对。
裴景越看着还缩在墙角的裴嫣,轻声道:“过来。”
裴嫣垂眸,不愿搭理。
裴景越沉默了片刻,起身走近她。
“你不要过来……”
裴嫣害怕,下意识往后缩,背紧紧贴着墙。
“对不住,方才是我冲动了。”
裴景越盯着她的小腹,“我不该伤害你,也不该伤害你的孩子。”
裴嫣心寒,根本不会再相信裴景越的话。
于她而言,这世上除了太子皇兄,不会再有人真心待她。
“你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她厌恶裴景越靠近。
“好。”裴景越应声,“别害怕了,我不会再逼你喝药落胎。”
“出去。”
“我会让侍卫再给你送一份干净的晚膳……”
“出去!”
裴嫣反应激烈,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裴景越抿了抿唇,低声道:“你累了,休息罢。”
他转身,带上门扉。
房里只剩裴嫣一人了。
强撑的心力一瞬崩溃,裴嫣虚脱倒在榻上。
终于安全了。
“我们又度过了一日。”她的手颤抖着覆上小腹,轻轻抚摸。
“你还好么?我有些累了。”
困境中,裴君淮留给她的孩子成了唯一的安慰。
“我得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能带你平平安安地离开。”
裴嫣不想坐以待毙,她得养好身子,看准时机寻找生路。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偏偏难受。
裴嫣从未觉得夜晚如此难熬。
这里的床榻铺得再厚再柔软,也比不上东宫。被褥裹得再暖和,也比不上皇兄怀抱温暖。
裴嫣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母妃冰冷的脸,一会儿是裴景越灌她落胎药的凶险境况,一会儿又是从前与裴君淮相处的那些岁月……
裴嫣翻身,望向身旁空荡荡的床榻。
她想皇兄了。
想念温暖的东宫,想念裴君淮的怀抱,想念他的手掌贴在小腹轻轻抚摸他们的孩子,想念裴君淮吻她眉心时柔软的唇……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闻着惹她难受。
裴嫣在黑夜里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是把脸埋进被褥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
裴君淮的胸膛能包容她所有的不安,靠在他怀中,裴嫣便什么都不怕了。
泪水流入唇间,滋味很苦,裴嫣抬手抹了抹眼泪。
皇兄知晓她被母妃带走了吗,他在找她吗,他……他会担心吗?
裴嫣的心很慌。
她只能将手慢慢移到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动作很轻,很小心。
“你睡着,还是醒着呢?”
当然不会有回应,孩子还太小,小到裴嫣连胎动都感觉不到。
太医说,到了月份才会有胎动,可她现在就想知道孩子好不好。
“陪着我说一会儿话吧。”裴嫣太孤单了,只能向腹中孩子倾诉。
“你说,你的爹爹如今会在做什么呢?”
爹爹……她用这个词称呼皇兄,心里泛起酸楚。
以前不敢想,不敢承认,可如今,在这个又冰又黑的夜里,她突然很想这么叫裴君淮。
皇兄一定很忙吧,陛下遇刺,朝堂动荡,身为国朝太子,他得主持大局,得稳住人心,处理千头万绪的麻烦事。
裴嫣垂眸,望着小腹静静流泪。
太子日理万机,会有心思想起她,担心她和孩子吗?
第77章
裴嫣硬撑着熬了许久,不敢入睡,害怕有人趁虚而入伤害她。
这具身子太虚弱了,孕期本就精力不济,裴嫣熬到五更天,扛不住昏了过去。
离开裴君淮的照料,她睡得很不踏实,一点儿动静便能将她惊醒。
门开了,似乎有人进入寝室。
裴嫣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眸。
视野昏暗,榻前突然出现一张脸,猝不及防吓了她一跳。
裴景越伏在榻前,幽幽盯着妹妹入睡的模样。
“你……”裴嫣慌了,匆忙抓紧被褥,“你何时进来的!”
“你很怕我?”
裴景越皱眉,不答反问:“从前裴君淮也是这般守在你榻前,为何你不惧他?”
“你走!”
裴嫣抱起枕头扔他,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他怎么敢与太子皇兄相比?
“你出去,我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走不了,姑母把你交由我看管,”裴景越夺过她的软枕,“裴嫣,别耍小孩子脾气。”
“让你看管,没让你伤害我和孩子!”
裴嫣缩进床榻里,护住小腹:
“母妃要我生下他,这个孩子留着大有用处,你若执意伤他,母妃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开始学着裴君淮,学着他去冷静思忖,衡量利弊,利用条件保护自己。
“你想生便生,生下来我替裴君淮养,与太子再无关系。”
裴景越仍然难以接受妹妹怀了太子的孩子。
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弄死这个孽种。
可他不敢再伤害裴嫣。
裴嫣与姑母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孽种当然不作数,为了这个孩子,裴嫣才会对他抱有敌意。
“裴嫣,你不能怨我心狠。”
裴景越心烦意乱,索性按住她,不再由着她挣扎。
“表兄给你讲个故事罢。”
“我不想听……你出去,离开我的寝室!”裴嫣害怕眼前人,根本没有心思倾听。
她急切挣动,裴景越按不住,又不敢使狠劲伤到她,厉声道:“别乱动,当心又动了胎气!”
裴嫣担忧孩子,迫于无奈只得安静下来,由着裴景越攥住手腕。
见她老实了,裴景越坚持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想听!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再听见你的声音!”裴嫣哭斥。
裴景越也不在乎,苦笑一声,自顾自讲述:
“很多年前,魏朝还在的时候,我的祖父是魏朝皇帝,我的父王是魏朝太子。我们住在皇宫里,过着所有人都羡慕的日子。”
“后来天下大乱,四方节度使起兵,裴氏也是其中一支。他们原本是大魏的臣子,却敢以下犯上起兵造反,打得魏朝百年基业分崩离析。”
“灭国那日,裴氏的军队攻进了皇城。皇宫里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血。”
“祖父被逆臣从龙椅上拖下来。他们让他跪在地上,然后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我站在旁边看着,滚烫的血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
场面太过残忍,裴嫣被裴景越的话吓得心头一颤。
她抬眸悄悄看向裴景越,男人脸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害怕。
“父王冲上去想救祖父,被他的旧部们按住。他们用刀枪捅他,一刀,两刀,三刀……捅了上百刀。”
“父王倒在地上,血从他身底流出来,淌了一地。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含恨看着我。”
“魏氏的宗亲,那一日死了上百人,即便是孩子也没能幸免。皇宫里的血流淌成河,遍地都是,根本洗不干净。”
裴景越俯身逼近,紧盯着裴嫣。
“裴嫣,你不曾经历过这些,我不怪你。你从小在裴氏的皇宫里长大,吃的是裴氏的饭,穿的是裴氏的衣,认着裴氏的皇帝为父亲。你不知亡国是什么滋味,不知目睹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但我经历过。”
“我亲眼看着祖父被砍去头颅,看着父王被刀剑捅死,看着魏氏百余人,一夜之间变成尸体。”
“我对裴氏,恨之入骨。”
“可你也冒名夺走了别人的人生。”裴嫣点明要害,“真正的裴景越呢?他人在何处?”
“真正的裴景越,在新朝建立之前便死了。”青年唇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
“是我杀了他,我亲手捅死了裴景越,然后穿上他的衣服,拿走他的玉佩作证,成了裴氏贱妾之子。那个老东西根本不在乎裴景越,他甚至不知自己的儿子是何模样,多可笑。”
裴嫣心慌,她眼中的表兄越来越可怕。
眼泪掉了下来了,她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太突然,太沉重了。
“这些年,我认灭门仇人为父,给他当了十几年的儿子。我每日给他请安,叫他父皇,看他坐在祖父曾经坐过的龙椅上,睡在祖父曾经睡过的宫殿里。”
“我看着他享受本该属于我们魏氏的一切,每一日都在想,怎么杀了他,怎么夺回属于我们魏氏的东西。”
“我忍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他老了,病了,要死了。”
“裴嫣……”
裴景越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你身上流着我们魏氏的血。你是魏朝的子嗣,是姑母的女儿。可你从小在仇人身边长大,把仇人当成亲人。我不知道是该怨你,还是该可怜你。”
“如今你怀了裴君淮的孩子,裴氏的血,和我们魏氏的血,混在了一起。我朝高贵的血脉不该被裴君淮玷污,姑母想留着这个孩子,以后用来要挟裴君淮,可我无法接受。”
“他不是你的孩子,不需要你接受。”
裴嫣下意识护住小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有我,也有他的父亲来爱护。”
“我知道你怕我。”裴景越望着妹妹害怕的模样,
“可是裴嫣,你要明白,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我,姑母,我们才是流着同样血的人。裴氏是我们的仇人,永远都是。”
裴嫣摇头:“可是太子他没有……”
“没有杀过魏氏的人?”裴景越冷笑,“他是新朝的太子,是执掌这座江山的下一任帝王。他手上没直接沾有魏氏的血,他享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魏氏王朝之上的。”
裴嫣说不出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心口堵得难受。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吓唬你。”
裴景越深深望着裴嫣,“我是想让你明白,表兄为何这么做。我为什么恨裴氏,为何不能容忍你怀上裴君淮的孽种!”
“你住口!”裴嫣气极,哭着甩他一巴掌,“我的孩子不是孽种!”
她人很虚弱,手掌落在裴景越脸上却用了十足的力气。
裴景越苍白的面颊泛起指痕,他紧紧攥住裴嫣颤抖的手。
“裴嫣,换做别人敢这么冒犯我,早该被处死了。”
“我能容忍你,纵容你,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是我仅存的亲人,可你腹中怀的这个孩子我绝不会认可!”
“魏朝灭国那一日,我便发誓要报仇雪恨。这十年来,我不曾有一日忘记誓言。如今机会终于来了,我绝不会放过。”
裴景越眼神怨毒,看着妹妹:
“倘若有一日,我要你在魏氏与裴氏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裴嫣不作声。
“觉得难以抉择?裴嫣,我可以告诉你裴君淮的答案,身为国朝储君,他绝不会选你,更不会选中你腹中的孩子。”
裴景越执意逼她死心,不惜用最恶毒话语刺激裴嫣。
“裴嫣,你要记住,在裴氏皇族眼里,你,我,我们都是魏氏王朝的余孽。”
“裴君淮会有皇后,会有中宫嫡子,会有妃嫔媵嫱,有许许多多的子女,你的孩子根本不值一提!”
“至于你……你又能以什么名义留在他身边?虚有其名的皇妹,还是做他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你走……”裴嫣心神崩溃,拼命推搡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裴景越看着妹妹茫然痛苦的样子,缓缓松开手,不再逼裴嫣。
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要裴嫣死心塌地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妹妹,你累了,好生歇息罢。”裴景越阴郁的眼眸变得温柔。
他学着裴君淮的模样,模仿他的一言一行去接近裴嫣。
“别碰我!”裴嫣反应激烈:“你出去……立刻出去!”
她顾不得身子,推搡着将裴景越逐出寝室,重重关上门扉。
寝室里终于寂静。
裴嫣倒回榻上,手心颤抖着护在小腹。
脑海里全是裴景越方才骄傲又仇恨的模样,说她的孩子是不被生父承认的孽种,说她只会是裴君淮藏于深宫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裴嫣受到刺激,胃里一阵翻搅,难受得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倘若能侥幸逃出,回到皇兄身边之后,她的余生会如裴景越所说那般耻辱不堪么?
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裴嫣在黑夜里睁着眼眸,泪水悄悄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怕被外面守着的人听见。
裴嫣伸手擦了擦眼泪,心想若是皇兄在身边该有多好。
她好想皇兄,想念裴君淮温柔的照顾,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的手掌贴在小腹轻轻抚摸。
皇兄也会认为他们的孩子是孽种吗?
裴嫣不敢想下去,眼泪汹涌,她把脸埋进被褥里躲藏。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只能对着孩子倾诉委屈,颤抖着手缓缓抚摸小腹。
“你说,爹爹还会来找我们吗,他会不会不要你了……”
——————
东宫。
裴君淮内心煎熬,夜不能寐。
裴嫣失踪音讯全无,皇帝遇刺垂危濒死。
裴君淮彻夜未眠,坐镇朝堂稳定局势,调兵遣将搜查皇宫每一个角落。
暗卫禁军,密探……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动用了,可裴嫣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时间流逝,裴君淮心里越来越煎熬。裴嫣腹中还怀着孩子,她身子本就弱,离开他的照顾若是被关在什么地方,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担惊受怕……
裴君淮忧心如焚。
他不能再等了。
“点齐禁军,随孤去见魏贵妃!”
东宫总管吓了一跳:“殿下冷静,妃嫔宫苑,按例不得带兵闯入,这是陛下立过的规矩……”
“陛下如今躺在榻上,重伤濒死。前朝后宫由孤做主,传孤旨意,点兵!”
东宫总管不敢再劝,连忙退下去安排。
全副武装的禁军闯入宫苑,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惊慌退避,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守门的太监远远看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地跑进去通报魏贵妃。
年长的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
“太子殿下!”为首的太监磕头道,“后宫重地不得带兵闯入,这是陛下立过的规矩,您这是……”
裴君淮置若罔闻,手提长剑直闯正殿。
禁军紧随其后,刀剑铿锵。
“殿下,殿下不可啊!”太监爬起来想拦,被禁军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各处跑出来,看见这阵仗,全都吓得跪了一地。
正殿的门开着。
魏贵妃已经得了消息,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可脸色却不太好看。
她眉头紧皱,站在殿门口看着裴君淮带兵闯入。
“太子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起兵造反么?谁给你的权力,带兵擅闯本宫的宫殿!”
“皇帝危在旦夕,孤就是王朝新主。宫中上下如今孤说了算,任何人不得阻拦!”裴君淮气场极冷,杀伐之气毕露。
庭院里跪着的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魏贵妃闻言变了脸色。
她走下台阶,来到裴君淮面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太子为何而来?”
“孤来向贵妃要人。”裴君淮直截了当。
“要人,要什么人?”
裴嫣。“裴君淮冷声道,“交出裴嫣。”
魏贵妃一愣,露出诧异的神色:“裴嫣?太子说笑了。”
“裴嫣抗旨逃婚,消失了半载。她目无尊法,藐视皇权,太子不去追查她的下落,反倒来问本宫要人?本宫怎会知晓她在哪里?”
裴君淮看着她演戏,心底怒火越烧越旺。
他找了裴嫣一日又一日,等了一日又一日,理智濒临爆发边缘。
“裴嫣失踪,陛下遇刺,这些事系何人所为,贵妃心里清楚。孤来要回孤的妻儿,立刻把人交出来!”
“妻儿?”魏贵妃故作无知,“太子慎言。裴嫣是你的皇妹,何来妻儿之说?至于陛下遇刺……”
她蹙起眉,做出委屈的样子:“太子这是要来给本宫扣上行刺皇帝的罪名么?本宫冤枉呐,太子殿下最是仁义贤良,怎能没有证据就胡乱指认?”
魏贵妃说着,看向四周跪着的宫人:
“你们说,本宫这些日子可曾出过宫苑?可曾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宫人们连忙磕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娘娘冤枉啊!”
“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礼佛,为陛下祝祷祈福,从未外出!”
“太子殿下明鉴,娘娘是清白的!”
声音嘈杂,更有甚者哭着喊冤,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君淮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吵闹的声音,看着魏贵妃故作无辜的脸,日夜积压的愠怒冲破了理智。
太子遽然抬手,拔剑出鞘。
长剑横空,划出一道锋利寒光。
离他最近的那个太监还在哭喊着娘娘冤枉,声音却戛然而止。
太监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
他吓得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鲜血喷溅出来,染脏了裴君淮洁净的袍裾,也溅在周围宫人的脸上、身上。
庭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魏贵妃亦是满目震惊。
她知晓太子贤明温和,自以为太子拿不到祸乱的证据,她便能有恃无恐。
却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润守礼的裴君淮竟会突然拔剑杀/人,且在她的宫殿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戮立威。
裴君淮提着还在滴血的剑,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跪着的宫人。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让人惶恐颤栗。
“孤见过你,”裴君淮剑尖指向一名跪在角落的宫人,“四日前,你曾在陛下寝宫出现过。还有你……”
剑尖移向另一个太监,“叛军攻入时,你不在该在的位置。”
剑尖落向地上那具尸体,“还有他,行刺陛下有你们参与遮掩吧?”
被点到的宫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想辩解,却慌得说不清话语。
“交出裴嫣。”
裴君淮怒极:“孤没有耐心再说第二遍!”
魏贵妃脸色惨白,看着太子手中那把滴血的剑,又看着地上那具浸在血泊里的尸体,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裴君淮,已经不是那个温和守礼的储君了。
为了裴嫣,他可以打破一切奉为圭臬的规矩,可以做任何事。
魏贵妃咬了咬牙,还想强撑:“太子这是要屈打成招么?本宫说了,不知道裴嫣逃去了何地……”
话音未落,裴君淮忽然动手。
他一步上前,染血长剑直指魏贵妃脖颈。
动作极快,周围的禁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魏贵妃吓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宫人。
剑尖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冰冷的剑气激得她浑身发抖。
“贵妃娘娘,孤知道你是魏氏的人,你和那些前朝余孽在谋划什么,孤一清二楚。孤来向你要回裴嫣,孤要裴嫣平安归来。你若再敢说一句不知,下一剑,便不会再落空了。”
魏贵妃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能感觉到剑尖的寒气,能看见裴君淮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太子这回真的动怒了,若是她再拒不交人,裴君淮绝对会将这座宫殿里外杀得干净。
周围的宫人全都吓傻了,跪在地上惶恐求饶。
禁军握紧了手中的刀,只待裴君淮一声令下,随时准备动手。
裴君淮没有耐心再与之周旋。
他握紧手中滴血的剑,厉声斥道:
“带路!”
第78章
没有证据,魏贵妃不会轻易交人。
她一直在拖延时间,试探裴君淮的底线。
可她没想到这位温润端方的太子,骨子里流着裴氏皇族狠厉的血。
为了在意的人,裴君淮可以斩断一切礼法规矩的束缚。
“殿下!”
禁军从后院押出一位老嬷嬷:“殿下,此人有温仪公主的下落,坚称有要事要禀报太子殿下!”
魏贵妃一见到嬷嬷,登时变了脸色。
裴君淮认得她,这是教导裴嫣医术的兰桂嬷嬷。皇妹曾提及过,说嬷嬷待她很好。那时他还曾让人送去赏赐,向这位嬷嬷道谢,感谢她对裴嫣的照顾。
“太子殿下,老奴知道公主在哪儿……”
嬷嬷仰头看着裴君淮,眼泪往下淌。
“你这刁奴,竟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魏贵妃盯住她,眼底燃烧着怒火。
兰桂嬷嬷重重磕了个头:“主子,老奴侍奉您三十年,魏宫对老奴有恩,穷尽毕生也没齿难忘。可公主她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她敬重老奴,小小年纪那么懂事,那么惹人心疼。十多年了,老奴心里早就把她视作孙女疼爱了。”
嬷嬷声音哽咽,哭得浑身发抖:
“这几日,老奴亲眼看着他们把公主关在暗室里,送去的吃食她一口没动,送去的安胎药她也不肯喝。公主身子本就虚弱,如今腹中还怀着身孕,再这样下去,孩子保不住,她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啊!”
裴嫣过得一点也不好。
裴君淮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心脏痛得喘不过气。
“兰桂!”魏贵妃暴怒,“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嬷嬷泪流满面,看向魏贵妃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主子,收手吧。公主何其无辜……只求您放了公主,老奴这条命,您随时拿去!”
“放肆!”魏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过去。
“够了!”裴君淮上前一步,提剑隔开魏贵妃的手。
“老奴知晓公主被他们藏在哪儿,老奴给您带路,只求太子殿下快去救公主……她还怀着身孕,身子太弱了,根本耽搁不得!”
兰桂嬷嬷给魏贵妃重重磕了个头谢罪,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她的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步子却迈得急。
魏贵妃还想阻拦,裴君淮一个眼神,禁军立刻上前,一齐按住了她。
魏贵妃竭力挣扎着,终究挣不过身强力壮的军士。
“裴君淮!你会后悔的!”她恼怒嘶喊着,“你以为找到她就能如何?你们……”
后面的话被捂住了。
禁军用布巾塞住了她的嘴。
“留一半人守住后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另一半随孤出宫救人!”
裴君淮对禁军统领下令,不再在贵妃这处耽搁时间。
——————
走出贵妃的宫苑,兰桂嬷嬷心里更焦急了。
“公主不在宫里,贵妃娘娘怕太子殿下搜查,连夜让人将公主送出了宫,安置在城西一处别院里。”
裴君淮心底一沉,关押裴嫣的地方太远了,城西离皇宫有半个多时辰的车程。
“她……她还好吗?”
兰桂嬷嬷擦泪:“老奴最后一回见到公主,那时她刚被押到私宅,脸色不佳,但精神尚可。可昨日有人回来禀告贵妃,说公主一直躺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身子越来越虚弱了。又不知因何动了胎气,腹中孩子也不太好。”
裴君淮一言不发,翻身而上,催马快行!
兰桂嬷嬷被扶上一辆马车,车夫扬鞭,马匹嘶鸣。
“走!”裴君淮一声令下。
马蹄踏破寂静的皇城,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裴君淮握紧缰绳,眼睛盯着前方沉重的暮色,脑海里却全是裴嫣的一颦一笑。
心脏生痛,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该留住裴嫣的,他早早便该不顾一切把裴嫣锁在身边,哪怕她恨他,哪怕她哭闹,也比现在这样生死不知要好。
如今终于有了线索,可希望越大,恐惧也越大。万一,万一……
裴嫣若真的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裴君淮不敢再想,他策马扬鞭,加快速度朝城外疾驰奔去。
——————
城西的别院很僻静,藏在一片山林后面,从外头看并不起眼。
可等近了,才能看清那院墙修得极高,门也是重铁所制,上面还挂着锁。
裴君淮的马还未停稳,人已经翻身跃下。他冲到门前,抬手就去推。
门里落了锁,推不动。
“撞开。”裴君淮厉声命令。
禁军上前,持械猛撞。
门闩断裂,门扉轰然洞开!
裴君淮提剑焦急闯入。
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门虚掩着。
他几步跨上台阶,用力推开房门!
屋里空空,不见裴嫣身影。
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还留有药汤。
兰桂嬷嬷坡着脚匆匆忙忙跟进来,端起药汤一嗅,急声道:“殿下,这是给公主熬的安胎药!”
裴君淮闻声转身,一眼便看到了根藕粉色系带。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系带颜色很淡,上面绣着的针脚有些稚嫩。
裴君淮认得,这是裴嫣亲手绣的,他认得出裴嫣的手法。
可如今,这条系带出现在这里。
裴嫣来过这里,她真的在这间寝室里待过。
裴君淮握着那根系带,手指缓缓收紧。
他环顾四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褥也很柔软,条件不错,至少没有苛待裴嫣。
可裴嫣人却不在了。
兰桂嬷嬷颤巍巍地跟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急得哭出声:“这不可能……老奴昨日还听说,公主一直在这里……”
“看守呢?”裴君淮转身询问禁军。
禁军统领很快押进来两个人。一老一少,都是仆从打扮,此刻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直磕头。
“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
“人呢?”裴君淮神情平静,压着即将爆发的火气。
“昨、昨夜里还在的……小人昨夜送饭,还听见屋里有动静……可今早来送早膳时,门从里面闩着,小人叫了半日没人应,推门进来,发现人不见了……”
“不见了,”裴君淮不敢置信:“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小人不知,小人守在外头,一夜没敢合眼,真没看见有人出去……”
可人就是不见了。
裴嫣,裴嫣,裴嫣在哪儿……
裴君淮握着系带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心一点点往下沉。
来时路上,他靠着那点微薄的希望撑着,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裴嫣,一定要救她回来。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却扑了个空。
裴嫣不见了。
她被贵妃安排人手转移了去处,还是自己冒险逃出生天,亦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不会有意外的。
皇妹那么聪明,又懂医术,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可嬷嬷说她身子虚弱,腹中还怀着孩子,怀着他们的孩子……
若是她逃生途中摔着,或是遇到追兵,万一她……
裴君淮心神越来越乱,越来越慌。
满心的担忧焦虑积压一处,逼得他濒临崩溃,几欲疯狂。
太子转身,抬腿踹断了寝室那扇门,木板撞在墙上,崩裂破碎。
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连禁军都俯身请罪,不敢妄动。
“搜。”
裴君淮的声音哑得厉害,“把这屋子一寸一寸地搜,把整个别院翻过来找。密道,暗格,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给孤找出来。”
禁军统领连忙应声,带人开始搜查。
打开柜子,挪开床榻,敲击地板……可是一无所获。
没有密道,没有暗门,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裴君淮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握着那根捡到的系带,握得那么紧,熟悉的旧物让他心脏一阵抽痛。
一阵眩晕,他只觉耗尽了心力。
裴君淮这些时日操劳政务,孤身一人撑起朝堂,不眠不休全靠着那股心劲撑着。
可如今裴嫣不见了。
她消失了,教他遍寻不得。
裴君淮强撑着的那股心力也随之散了。
他身形一晃,险些倒下。
“殿下!”禁军统领急忙上前扶住。
看守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血都溅出来了。
“小人真的不知情啊殿下!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君淮闭上眼眸,彻底绝望了。
裴嫣知道他会来找她么?
她知晓皇兄会站在她待过的屋子里,握着她的旧物,却遍寻不得她的下落么?
裴君淮心脏撕裂般生出剧痛。
那夜他离开东宫寝殿,同裴嫣最后一回道别。
裴嫣不舍挽留,握着他手不肯松开。
她牵引着他的手,轻轻覆在了小腹。
她对裴君淮说,他们的孩子也在等爹爹平安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
可他找不到裴嫣了。
裴君淮握着那根系带,握得那么紧,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
门被人推开了。
裴嫣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那扇门,手紧紧护住小腹。
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她在裴景越手底受到太多惊吓,保护自己成了一种本能。
裴嫣心里难受,更让她害怕的是腹中孩子的安危。
小生命的存在让她在绝望中生出一点勇气。
她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让孩子再受到伤害。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仆妇,也不是裴景越,而是裴景越身边那位女侍卫。
女子腰佩短刀,眉眼冷峻。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裴嫣警惕,捂着小腹,悄悄观察她。
黑衣女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打开食盒,取出小菜,一碗粥,还有两个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菜色也清爽,比前两日送来的精致许多。
“吃吧。”女子开口,冷冷道,“没毒。”
裴嫣不动,怔怔看着她。
女子早预料到裴嫣不会信,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又掰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大口,端起粥碗倒出一半。
她吃得很快,吃完后把筷子扔在桌上,摆给裴嫣看。
“没毒。”她摆明态度,“我都吃完了。”
“粥是白粥,菜是清炒时蔬,馒头是面粉做的。没有红花,没有麝香,没有桃仁,没有落胎药里那些古怪玩意。你不是习医么?应当能识别得出来。”
裴嫣还是不动。
她的确闻得出,这些食物里没有那些熟悉的药材味道。
可这不能说明什么。
女子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缩在床角,皱了皱眉:“别墨迹了,吃完赶紧走。”
走?
裴嫣愣住了。
她看着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走?去哪儿……”
“离开这里。”女子说得干脆,“趁殿下还没回来,我带你逃出去。”
裴嫣心跳加快。
这是陷阱吗,还是故意试探她?
可女子眼里的不耐不像装的,她似乎真的很烦裴嫣,想赶紧带她离开。
裴嫣挣扎着从床榻下来,饿得腿软,差点儿摔倒,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那我们这便离开,别再耽误时辰了。”
裴嫣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得吃饭。”
女子拦住她,把粥碗推过来,“你都饿了快两日了,没有力气走两步就昏死在路上了,到头来还是会被殿下找回去。”
裴嫣怔怔看着女子。
粥的香气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酸痛。
她确实饿了,饿得手脚发软,眼前发黑。女子说得对,她没有力气,这样出去也跑不远的。
裴嫣端起粥碗。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舒服了些。
女子站在一旁看着,没催她,只是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外,警惕裴景越突然归来。
裴嫣很自觉,吃得很快,也没让她操心。
“够了。”
裴嫣放下筷子,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那便走吧。”女子转身去开门。
她走在前面,裴嫣手按着小腹,尽量跟上。
穿过一道回廊,又过一个庭院,前面就是院门了。
裴嫣心里紧张,只要出了这道门,她便能离开这座囚笼了,便能去找……
去找谁呢,她能去找谁?
裴嫣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面忽然出现人影。
也是黑衣打扮,像是护卫,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悬月大人。”其中一人拱手行礼。
被称为悬月的女子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护卫们给她让开路,目光在裴嫣身上扫过,但没敢多问。
裴嫣低着头,匆匆跟上。
她听见身后护卫低声交谈:
“悬月大人这是……”
“别多问,做好自己的事。”
悬月。
裴嫣在心里悄悄记住这个名字。
她是什么人?为何要帮自己?
她们很快出了院门。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巷里没有人,回荡着她们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走了约莫一刻钟,小巷快要到头了。前面就是大街,能听见隐约的人声车马声。
裴嫣心跳愈急,只要进入主街,混进人群里,她就安全了。
悬月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裴嫣也跟着停下,不解地看着她。
悬月没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按在剑柄上。
“悬月大人?”裴嫣学着侍卫的称呼,小声问她。
悬月没应。她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裴嫣。
女子那双眼睛很冷,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杀意。
裴嫣心里一紧,慌忙后退。
悬月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她盯着裴嫣,手指缓缓收紧。
裴嫣心慌,她认得那种眼神,女子眼中的杀意太重了。
方才在院子里,悬月帮她挡开护卫,带她出来,裴嫣还以为这人真的想帮她。
可如今她才明白,悬月带她出来,不是为了放她走,而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除掉她。
陌生人突然抛出援手,裴嫣不是没有过疑虑。
她只是太想求生了。
她不能再与裴景越耗下去,她动了胎气,腹中的孩子也不能再等了。
“你……你想杀我?”
裴嫣嗓音打颤。
悬月一言不发,缓缓拔剑出鞘。
“为什么?你既然要杀我,何必带我出来?”
“院子里人多眼杂,殿下下了令,留你性命。在院子里杀你,不好交代。”
悬月必须服从裴景越的命令。
所以她要带裴嫣出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伪装成裴嫣逃亡途中出意外……。
“因为你,坏了殿下多少事。”
悬月剑尖指向她,“殿下为了你一次次改变计划,一次次推迟行动。碍手碍脚,施展不开。若不是你,大事早已成了。”
裴嫣护着小腹,惶惶盯着那把剑。
剑身寒光映出她垂泪的模样。
“你要杀我,为了让裴景越没有后顾之忧?”
“你死了,殿下才能心无旁骛成就大业。”
裴嫣绝望,心知自己逃不掉了。
她不会武功,身体虚弱,还怀着孩子,怎么可能是悬月的对手。
她只能等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裴嫣听见了一声厉喝。
“悬月,住手!”
小巷那头,裴景越带人疾步赶来抓捕。
他盯着悬月手里的剑,眸中尽是怒意。
悬月动作一顿,剑尖停在半空。
“你在做什么?”裴景越冲了过来,厉声质问。
悬月收起剑,屈膝跪地:“殿下。”
“本王问你在做什么!”裴景越震怒,“谁准你动裴嫣!”
悬月抬起头:“属下以为,除掉她,对殿下的大业更有利。”
“你以为?”裴景越气极反笑,“什么时候轮到你以为了?孤的命令是保住她性命,好生留她养胎生子,你听不明白么!”
“属下明白。”悬月道,“属下带她出来,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
“安置?剑都架到她脖子上了,这叫安置!”
悬月低着头。
裴景越压住怒火,转身看向裴嫣,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裴嫣不作声。
“跟我回去。”裴景越伸手要去拉她。
裴嫣缩了缩,避开裴景越的手。
裴景越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沉了下去:“裴嫣,别任性。这里不安全,跟兄长回去。”
“回去哪里?”裴嫣嗓音打颤,“回去那个院子?还是另一个牢笼?”
“那不是牢笼。”裴景越道,“为兄让你住在那里,是为了保护你。外面太乱,你还怀着身孕,孤身一人能去往何处?”
“不。”裴嫣拒绝,“我不要再被关在厢房里,被你逼着灌药。”
裴景越变了脸色:“跟我回去,兄长不会再伤害你了。我答应过了,会保护你。”
“保护我?”裴嫣不相信,“表兄手下的人要杀我,这便是所谓的保护?
裴景越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悬月。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让悬月忍不住直打寒颤。
“悬月违抗命令,私自行动,按律当斩。但念在你跟了本王多年,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去刑堂领八十鞭。”
悬月抬起头,最后看了裴嫣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不甘,怨恨,困惑……
“把她押走!”裴景越命令暗卫迅疾带走悬月。
他转向裴嫣低头求和:“悬月受到了应有的责罚,如今你可以同兄长回去了?”
裴嫣看着悬月离开的背影。
裴景越带来的侍卫把她围在中间,她插翅难飞。
裴景越耐心耗尽,上前一步,伸手要抓住裴嫣。
裴嫣想躲,可身后是墙,无处可躲。
裴景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放开我!”裴嫣挣扎。
“别闹。”裴景越沉声,“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裴嫣用力想甩开男人的手,可裴景越攥得太紧,根本甩不开。
小腹隐隐抽痛。
纵然她有耐心同贵妃他们长久耗下去,她腹中孩子呢?
裴嫣不想孩子再重复自己的命运,夹在新旧王朝之间小心翼翼生存。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她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
裴嫣急了,低头一口咬在裴景越手背上,故意咬坏那处血肉模糊的旧伤。
裴景越吃痛,手一松。
裴嫣趁机挣脱,转身就往小巷另一头跑。
裴景越很快追了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困在怀里。
“裴嫣!”裴景越有了怒意,“你跑不掉的!”
裴嫣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不开。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除了哭,她什么都做不了。
裴景越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便往回走。护卫们跟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裴嫣绝望了,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巷口,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还是逃不掉。
她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可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喊:“那边!在那边!”
裴景越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只见巷口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却是武靖侯裴穆。
皇帝遇刺,宫闱生变,裴穆接到太子急诏率军巡城。
“裴嫣!”裴穆远远望见女儿哭喊挣扎,急得当即率军冲过来。
裴景越脸色大变。
他抱起裴嫣往后急退,对护卫下令:“拦住武靖侯!”
裴嫣看着越来越近的裴穆,趁着裴景越慌乱分神,忽然用力一挣。
裴景越没来得及防备,竟被她挣脱了。
“裴嫣!”裴景越伸手要去抓她。
裴嫣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
裴景越想追,可裴穆率军已经围了上来。
他被团团围住,再也脱不开身,只得一边挥剑抵挡,一边眼睁睁看着裴嫣跑远。
裴嫣拼命逃亡。
她下意识往皇宫方位跑,想回到裴君淮身边。
脚步慢慢停住了
裴景越那番话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
“妹妹,你要记住,在裴氏皇族眼里,你,我,我们都是魏氏王朝的余孽。”
“裴君淮会有皇后,会有中宫嫡子,会有妃嫔媵嫱,有许许多多的子女,你的孩子根本不值一提!”
“你又能以什么名义留在他身边?”
她的孩子是不被生父承认的孽种,她只会被裴君淮藏于深宫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裴嫣低头,手颤抖着,缓缓覆上小腹:
“我们大概回不去东宫,不能与爹爹团聚了。”
“我的身世,你的存在,都会给爹爹添很大的麻烦。爹爹待我很好,我不能恩将仇报毁了他的清誉,可是我也舍不得放弃你,所以,只能带着你离开了。”
“对不住,我不想你活成我从前的模样……”
裴嫣转身。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远离这里,远离所有人。
她逃得累极了,小腹隐隐作痛,却不敢停步,害怕一停下,又会被抓回去。
裴嫣逃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只求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终于,她跑不动了。扶着墙壁,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按着小腹,感觉那里微弱的小生命,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孩子还在,她还活着。
可是接下来呢?她能去到何地,这偌大的京城,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裴嫣……”
头顶突然传出一声低唤。
裴嫣闻声,慌得心脏骤停。
武靖侯裴穆追上了她,自墙头一跃而下,落在裴嫣面前堵住去路。
“叔父……叔父……我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裴嫣不知他归属何方阵营,是太子的人?还是站在裴景越那一边。
二者无论哪一个,对裴嫣而言都不是好结果。
“求你了叔父……”裴嫣流泪,一声声哀求他。
“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裴穆望着女儿可怜的模样,一阵心疼。
他看出裴嫣的顾虑,便从怀里摸出包袱,打开一件件整理。
“魏贵妃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依她的脾气,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所以你不能留在京城,即刻便走,我送你出城。”
裴穆掏出一叠东西,最上面是一沓银票,面额都不小,厚厚一摞。下面是几张路引,盖好了官印。
“这是给你准备的银票,足够你好好生活两年,衣食无忧。银票是不同钱庄的散票,不易被追踪,你且安心。”
“这是路引,用的假名假籍,但手续齐全,各州府关卡都能畅通无阻。”
“给你,这是我的信物,见令如见人,你可千万拿好了。你去江州也行,我在那里有位旧友,姓周,在州府为官。你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报上我的名号,他会照顾好你。”
“或者穆州也成,那里驻军的统领曾是我麾下部将,受过我的恩惠。你拿着信物去,他定然会护你周全。”
“叔父为何要帮我……”
裴嫣终于问出了疑问,不肯接受这些馈赠。
裴穆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不敢对上女儿的视线。
问心有愧,不敢开口。
裴嫣怔怔看着他,看了很久。
叔父不过四十岁,鬓发却早早斑白了。
“叔父,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必问那么多,只管拿着,我不会害你的。”
裴穆声音哑了,心里疼得难受。
他团起包袱,往裴嫣手里硬塞。
裴嫣不要,执拗给他推了回去。
“拿着,好孩子,这都是从前亏欠你的,快拿着,听话!”
裴穆按住裴嫣的手,望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裴嫣快哭了,“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否则我心中有愧,绝不会接受您的恩惠……”
“该愧疚的人是我!”
裴穆心底痛苦,犹豫着不肯说出真相。
可是裴嫣落泪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裴穆手背,砸得裴穆心疼。
“别哭啊,孩子,你不能哭,是我对不住你……”
裴穆颤抖着伸出手,用粗粝的手掌小心翼翼抚上女儿的脸颊。
他用尽毕生心力,在这一离别时刻,道出藏了十余年的秘密。
“好孩子,我……我是你的父亲……”
话一出口,裴穆陡然崩溃,泣不成声。
裴嫣愣住了,泪水一瞬涌出眼眶。
第79章
迟来的真相抽走了裴穆所有力气。
沙场上驰骋半生,重权在握的武靖侯,在女儿面前陡然崩溃,哭得痛心不已。
裴嫣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痛哭的男人,看着他崩溃颤抖的模样。
父亲……
武靖侯怎会是她的父亲呢?
为何母妃从未坦白告知过她真相,为何母妃什么都不肯说……
裴嫣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穆,面对自己的身世。
眼泪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接连滚落,裴嫣抬手去擦,却根本止不住。
裴穆听见她的哭声,慌忙伸手:“都是爹不好,爹又惹你伤心了。怎么临到了送你去享福的时候,还能惹哭你呢。”
裴嫣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伤痕,会握剑持刀,也会一点一点给她擦泪,温柔得不像那位叱咤沙场的武靖侯。
“裴嫣,我知道我没资格做你的父亲。过去的十几年,我没有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反而让你受尽委屈。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收下这些,让我为你做点事,哪怕只有这一件。”
裴穆再度拿起包袱,捧在手里,递到裴嫣面前。
裴嫣看着那个包袱,看着裴穆捧着包袱的那一双粗手。
她……她是否应当唤一声父亲?
裴嫣叫不出口,眸中缓缓流出泪水。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这一去还能否再回来,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叫裴穆一声。
这一刻,心里空了十几年的亲情,被裴穆填上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
天还黑着,码头上人影晃动。这是京城外的一处小渡口,平日里只停些货船和渔船,不像官船码头那样有官兵把守。
裴穆把裴嫣送到码头边,停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武将挺拔强壮的身形还是与周围那些佝偻着背的船工不太相同。
“就陪你到这里吧。”
裴穆低声说:“这段路得你自己走,我的人手不能随你同去。侯府掌兵,他们若是离京会被发现的。”
裴穆眼睛看着前面泊在岸边的那艘船,“你一个人走,反而安全。船上的人我打点过了,是可靠的老船家,在这一带跑了几十年水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裴嫣点点头。
“但你也不用怕。”裴穆安慰她:“到了地方你就拿着信物去找我麾下部将,他们会好好安顿你。穆州离这里七八日水程,你到了之后先在客栈歇两日,然后去城北驻军大营,找刘统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裴嫣手里:“这是些碎银子,路上用。船钱我已经付过了,这些你拿着,万一路上要买些什么,能有个急用。”
裴嫣闷闷不乐,没说话。
武靖侯自顾自叮嘱着,他考虑得周全,事无巨细:“银票暂且带这些,你若觉得不够,便让他们给我传信,我放到钱庄给你取。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整座侯府的积蓄都是留给你的。”
裴穆眼神中饱含着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他舍不得放手,也觉得歉疚。
裴嫣不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而汹涌的感情。
她孤身一人挣扎了太久,如今突然有个人告诉她,他是她的父亲。他给她准备了银钱,准备了路引,准备了去处,只为了让她能好好活下去。
裴嫣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可眼泪越擦越多。
“别哭。”
裴穆声息哽咽,拍拍肩安抚女儿,“这一路还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地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你身子一向虚弱,更要当心。”
裴嫣用力点头,止不住流泪。
她想叮嘱裴穆也要保重身体,可那一声“父亲”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老船夫收拾好缆绳,站起身,朝这边望过来。
裴穆知道,女儿该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裴嫣:“这是给刘统领的信,上面都写清楚了。你到了之后,把信和令牌一起给他看,他自会明白,仔细照顾好你。”
裴嫣接过信,和令牌一起塞进包袱。
“去吧,船要开了。”裴穆抹了把泪,轻轻推她肩,送女儿远行。
裴嫣没动。
她看着裴穆,看着这个才相认不到一日的父亲,心里那股沉重的悲哀又涌了上来。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余生还能否再见。
“爹……”
裴嫣哭泣着,终于挤出声音。
裴穆闻声,身躯蓦然一震。
他怔怔看着裴嫣,眼睛也红了。
裴嫣认他了……
女儿肯认他了……
“哎,爹听着。”
裴穆一遍遍地应,一遍遍地握紧女儿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十几年的亏欠都补回来,能把即将到来的离别再推迟一时半刻。
老船夫在岸边咳嗽了一声。
这是在催了。
离别迫在眉睫,裴嫣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我走了,您要小心。”
裴穆追着船送别她:“爹知道了,你也是,路上多加小心,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到了地方让刘统领给爹回一封信报平安!”
裴嫣含泪点了点头,转身往船上走。
脚下木板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用手护着小腹。
行至跳板前,裴嫣停步,回头看了裴穆最后一眼。
裴穆有意遮掩,让人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脸。
可裴嫣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重,不舍,为她担心。
裴嫣艰难挤出一道微笑,朝岸边挥了挥手,终是钻进船篷里。
裴穆还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静静站着,望着这艘船送女儿离去。
船夫解开缆绳,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开了码头。
裴嫣揭开船篷,看着裴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时辰到了,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船工们扛着货物来来往往,脚夫们吆喝着号子,准备出船。
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戴着斗笠,僵立在岸边眺望远方的男人。
裴穆一直望着河道下游的方向,望着裴嫣那艘船消失的地方。
他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湿透了,都是泪水。
——————
裴嫣看着船离岸,手轻轻覆在小腹。
虽然远在京城,虽然不能相见,但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牵挂着她,在为她担忧。
船渐渐驶入河道中央,码头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她放下船篷,坐回床上。
眼泪浸湿了脸颊,少女捂住脸,身子止不住颤抖。
今日起,她又多了一个亲人。她有父亲,有一个会在她危难时护着她的父亲,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盼望她平安的父亲。
可他们甫一相认,便要分离。
裴嫣抽出了包袱里的那封信。字为裴穆亲笔,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凌厉。
“吾弟亲启:此信为护我亲生骨肉,小女因故离京,前往穆州暂避。望弟念及旧日情分,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所需用度,皆记我账上,来日必当厚报。此事隐秘,切莫声张,裴穆手书。”
短短几行字,裴嫣看了一遍又一遍。
亲生骨肉,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
每一个字都凝着裴穆的血泪与舐犊之心。
裴嫣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与令牌一同贴身收好。
包袱里装满了裴穆准备的物件,装碎银子的小布包,银票,通关路引,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裴嫣打开一看,是几块蜜饯。
她心头一酸,没想到裴穆连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都想到了,让她路上解馋。
裴嫣怀孕后变了胃口,不爱吃甜的,偏好酸果。
可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蜜饯很甜,裴嫣却忍不住哭了。
她哭了很久。
直到疲倦了,才倒在榻上,手心缓缓覆上小腹。
如今,这个孩子,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
她得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带他去往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宫城。
东宫那段日子如一场空梦,美好而短暂。
裴君淮那些温柔的照顾也成为了回忆。
曾几何时,他抱着裴嫣同榻而眠,手放在她肚子上,期待地问候:
“这里多久会有孩子的消息呢。”
那时裴嫣不敢回答,如今孩子真的来了,她却走了,带着他的孩子走了。
此去山长水阔,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裴嫣心里难受,她坐在一条离裴君淮越来越远的船上,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和皇兄永远分别了。
裴嫣眼框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什么,只会让她更难受。
裴嫣回头,透过船仓的窗户往外看。
京城早就不见了,可她心里知道那里有什么。
高高的宫殿,巍峨的京城,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生长的故土。
曾经是,往后与她再无干系了。
她真的离开了京城,离开了皇城里的争斗算计,离开了那些让她难受的人和事。
以后,她就只是裴嫣,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会带着孩子去到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往后,她得学会自己活下去。
“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很多没见过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把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安慰自己。
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
裴穆先前都安排妥当了,唯恐女儿受委屈,请船家这一路仔细照顾裴嫣。
船家得了好处,给裴嫣送来的吃食都比别的船舱精细些。
裴嫣心里难受,没有胃口吃东西。
但她得吃,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去到穆州把孩子生下来。
裴嫣就着小菜吃完半个馒头,又喝了几口水,重新躺回床上。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
她累极了,从昨日到今夜没怎么合眼。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船在夜色中前行,载着她和腹中的孩子,驶向未知的远方。
时至夜半。
裴嫣睡得不安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急躁,在走廊里来回跑动。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里透着慌张,不一会儿隔壁房门砰砰作响。
裴嫣困倦,缓缓坐起身。
“船家,船家,快醒醒!”男人的声音又急又慌。
“怎么了?”是老船夫的声音。
“我娘……她不行了!”男人哭着道,“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如今脸都紫了!”
脚步声更乱了,好几个人在走廊里跑动。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啜泣,还有船家焦急的询问声。
裴嫣掀开被褥,摸索着穿上外衣。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隔壁房间门大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老船夫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这……这大半夜的,镇上大夫都歇了,上哪儿找去啊!”
“那怎么办!我娘她……”男人急得直跺脚。
裴嫣心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看她。老船夫一愣:“姑娘,吵着你了?”
裴嫣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我会医术,让我看看。”
房间里的人闻声齐刷刷看向她。
四十来岁的汉子急得额头冒汗。他旁边站着个妇人,怀里搂着个半大孩子,都在抹眼泪。
床上躺着个老太太,脸色青紫,胸口急促起伏。
汉子看着裴嫣,有些迟疑:“姑娘你能行么?”
裴嫣走到床边,俯身察看老太太的情况。老人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
她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脉象很乱。
“有针吗?”裴嫣问。
妇人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个小布包:“有有有,我娘平时缝补用的。”
裴嫣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普通的缝衣针。她取出一根最细的,在油灯上燎了燎,示意汉子:“扶稳她。”
汉子连忙托住母亲的头。裴嫣找准穴位,在老人身上下针。
针很粗,不比医用的银针,她用得很小心,力道极稳。
针下去片刻,老人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但脸色还是紫的,脉搏依然虚弱。
裴嫣的手还搭在老人腕上,“她有心疾,平日里是不是常胸闷,气喘?”
汉子连连点头:“是,是,有好几年了。平时吃些草药,倒也还好,没想到今晚突然发生这般变得,吓坏我们了!”
“船行颠簸,加上夜里寒气重,难免诱发旧症了。”
裴嫣说着,又取出两根针:“我得给她行针疏通气血,但只能暂时稳住。若要根治,得用药物慢慢调理。”
她再度下针,手指捻动针尾,落针颇为讲究。
老人的身体轻轻一颤。
房间里很静,汉子,妇人,船夫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嫣的手。
约莫一刻钟后,老人的脸色渐渐缓过来,嘴唇青紫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裴嫣这才慢慢起针,神情难掩疲倦。
“暂时稳住了,但今晚很关键,得有人守着。若是再发作,恐怕……”
“我守,我守!”汉子连忙说,“姑娘,太谢谢你了,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裴嫣摇摇头:“给我张凳子,我在这儿看着。”
“这怎么行!”妇人说,“姑娘你回去歇着,我们守着就行。”
裴嫣护着小腹,慢慢落座:“我会施针,在这儿守着,万一有什么突发变故,能及时处理。”
老船夫站在门口,搓着手:“姑娘,你真是好心人!”
裴嫣身子疲倦,勉强笑了笑回应他,继续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也合上了,像是睡过去了。
裴嫣却甚是担心,心疾发作后最怕的就是夜里反复,一旦再来一回,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她得守着这位老人。
汉子一家也搬了凳子坐下,陪她守在床边。
孩子靠在妇人怀里,已经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裴嫣坐在凳子上,眼睛看着床上的老人,手却搭在自己小腹上。
她不知孩子怎么了……
裴嫣心里不安,方才下针耗费心神,这会儿觉得身心乏力,小腹也隐隐有些生疼。
但她还不能走,老人还未脱离危险。
夜越来越深,汉子靠在墙上打起了盹,妇人搂着孩子,头一点一点的。
只有裴嫣还醒着,紧盯着老人,时不时伸手探探她的脉搏。
夜间病情反复几回,老人的呼吸忽然变急,脉搏也乱起来。
裴嫣反应很快,立即起身重新下针。
针下去,老人又慢慢平稳下来。
如此反复几番,发作的病症越来越轻。到后来,老人睡得沉了,脉搏也渐渐有力。
天快亮的时候,裴嫣终于松了口气。
应当没事了。
她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小腹隐隐作痛,比夜间更严重了。
裴嫣疼得皱眉,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
“姑娘……”汉子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我娘她……”
“稳住了。”
裴嫣捂着小腹,气息虚弱,“天亮后去镇上找个大夫,开些养心气的药,按时服用。”
汉子连连点头,又要跪下磕头。
裴嫣低声拦住他:“不必这样。”
妇人抱着孩子也醒了,千恩万谢。老船夫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姑娘,喝点水,辛苦您守了一夜了。”
裴嫣推辞了。
小腹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她撑不住,向船家告辞:“我……我回房歇会儿。”
“我扶您!”汉子看出她身子不适,急忙上前。
裴嫣拒绝,自己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艰难挪到门边。将迈出去,小腹忽然一阵剧痛。
痛楚来得又急又猛,裴嫣痛哼一声,弯下腰,手紧紧按在小腹。
“姑娘!”妇人惊叫。
冷汗瞬间冒出,裴嫣想说话,却痛得说不出声。
血水顺着她的腿往下淌,黏糊糊的。
“姑娘,你裙上有血!”妇人急忙搀扶她。
裴嫣低头看去,裙摆上慢慢洇开血迹,越来越多。
裴嫣心底一惊,暗道不好。
脑海一瞬空白。
孩子怎么了……
她之前被裴景越关着的时候受了许多惊吓,胎气本就不稳。这几日又奔波劳累,昨夜更是耗尽心神守着老人救治,一整宿心力交瘁,身子亏虚太过。
“孩子……我……”裴嫣疼得流泪。
腹中痛楚一阵紧过一阵,她站不住了,身子往下滑。
汉子与媳妇慌忙扶住她,急声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裴嫣唇间颤抖,想说需要什么药,可她痛得太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帮我……用药稳胎……当归……艾叶……还有……”
裴嫣气息越来越虚弱,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蓦地昏了过去。
“姑娘!”
“快扶她上榻!”
“船家!船家快去请大夫!”
混乱的喊声在耳边响起,又渐渐远去。
裴嫣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往下坠,坠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
脑海昏昏沉沉。
裴嫣做梦了。
梦里身子轻飘飘的,像是飘在云上。
黑暗里渐渐有了光。
柔和的光照亮眼前场景,这儿是东宫,是她熟悉的寝殿,裴嫣发觉自己坐在榻上,穿着皇兄为她准备的衣裙。
裴君淮站在她面前。
太子面上失了一贯的沉稳冷静,他红着眼眸,眸中蓄泪,直直看着裴嫣。
“裴嫣,你走了,你让我今后怎么办?”
裴嫣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望见了裴君淮眼中的痛楚,痛得将她淹没。
裴君淮俯身,手掌颤抖覆上她小腹。
“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和孩子一同离开我……”
男人的眼泪一滴滴砸在裴嫣手背。
裴嫣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也不舍得离开裴君淮,可是她不能留下。京城太危险了,朝局动乱,她留在那里只会成为皇兄的软肋,成为别人拿捏太子的把柄。
她走,是为了孩子能平安出生,也是为了皇兄日后没有后顾之忧。
可她说不出口,只能看着裴君淮哭。
裴君淮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裴嫣便会消失。
“别走……”
他把裴嫣紧紧抱在怀里:“裴嫣,别走……我求你不要离开……”
这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从不向人低头的国朝储君,如今抱着裴嫣,一遍遍祈求挽留。
裴嫣泪流满面。
她也舍不得皇兄,被裴景越囚丨禁的那些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皇兄。
“皇兄,对不住……”
梦境遽然破碎。
裴嫣哭着醒过来。
眼前是陌生的厢房,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空气里有浓烈的草药香气。
裴嫣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脸上湿润,浸满了泪水。
“嗯,终于醒了?”
榻边冒出一串陌生的声音。
妇人一头银发,约莫五十岁模样,气质出尘脱俗宛如仙人,见之难忘。
“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一日一夜了。”
一日一夜?
裴嫣怔愣,她只记得小腹剧痛,然后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
裴嫣突然想起裙裳洇开的血迹。
孩子……她的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裴嫣慌忙给自己搭脉,诊断孩子是否还在。
“没事了。”妇人在她榻旁坐下。
“安心罢,你这一胎保住了。”
“这孩子命硬,以后有大作为,老天要留他,才让他遇到我了。”
妇人慈眉善目,望着裴嫣微笑:“也是缘分到了,让你我相遇了。”
“昨夜里,我一直在看着你施针救人,你这一手医术,系何人所授呀?”
裴嫣不解其意。
妇人索性不再遮掩:“我不妨问得再直白些,魏令瑜是你什么人?”
魏令瑜。
裴嫣心底一惊,这位婆婆怎会知晓她母妃的名讳。
“怎么不敢说,你很怕我?”
妇人欣慰:“罢了,你有警惕心是好事,对待陌生人是该如此。我只是好奇,魏令瑜她自个儿都学得一知半解,倒是你,学到了我几分真本事,是兰桂教你的医术吧?”
裴嫣愈发迷惘。
眼前这位妇人究竟是何方人士,怎能仅仅凭借施针手法,便辨认出她的母妃和兰桂嬷嬷……
裴嫣鼓起勇气,小声问候:“您是……”
“魏令瑜没向你提起过我?”
妇人朗声一笑,摸出一块玉佩:
“她没抱怨过,魏朝还在时,她有个不识好歹,自请废除皇后之位,出宫行医的母亲?”
裴嫣心神一颤。
“您……您是我的……”
“叫外婆吧,我爱听。”
素夫人抛出玉佩:
“你我祖孙二人相遇即是有缘,我此番要去江南,你可愿随我同行?”
第80章
“再过几日,便要进入江南地界了。我要往江南去,扬州,苏州,杭州,一路走。”
素夫人转过头,看着裴嫣:“你还要去穆州?”
裴嫣点点头:“家中托了亲故在那边等着照应。”
素夫人道:“你若去穆州,再过两个码头就得下船,换东行的船。你若不去穆州,就随我的船继续往南走。你家中在穆州势力如何?”
“我不知情,但家父委托了挚交,说是可保我无虞。”
“倒也是个好去处。”素夫人还算满意,“你父亲为你做好了打算,穆州有他的人,能护你周全,可你犹豫了。”
她笑着望向裴嫣:“被我说服了?动了心思想随我去江南。”
裴嫣垂眸不语。
她一直在犹豫这件事。去穆州是父亲的安排,稳妥,安全,有人照应。
去江南,是素夫人的提议,未知,冒险,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往南走。
素夫人打量着孙女为难的模样,忽然问:“你此番离京,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
裴嫣思忖着,慢慢说:“我想离开京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只是离开,不是躲人?”素夫人一语道破她心思。
裴嫣低着头,不说话了。
素夫人静静看着孙女。
她毕竟是前朝宫廷出来的人物,眼光老练,足以洞察一切。
“据我所知,魏令瑜当初投奔新帝入宫为妃了。你是她的女儿,那么身份便是新朝公主。既是公主,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处境,怀着身孕孤身一人漂泊远方?”
裴嫣抿紧了唇,不敢出声
素夫人也不为难她,不等裴嫣回答,兀自说下去:“依我猜,你离开京都是为了躲人吧。”
“是。”裴嫣低声闷闷道,“我是在躲人。”
素夫人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既然要躲人,就该跟旧人旧事断个干净。但凡有一根线牵引着,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你。”
裴嫣沉默了。
她知晓素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她答应父亲去穆州,是因为那里有裴穆的旧部,能护她周全。
可也正因穆州之行由父亲安排,裴君淮若真要找她,迟早会查到这里。
裴嫣离开京城,本就是为了远离京城纷争,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太子掌权,是为君主,裴穆在朝为官,是为臣子,她去了穆州,裴君淮若追查起来,定会查到她父亲头上,。
裴嫣不想给父亲惹麻烦。
素夫人看着孙女,安静地等待她做出决定。
“我行医四十年,年轻时待在魏宫太医署,后来四处游历,哪里需要大夫就去哪里。我没有徒弟,女儿打心底瞧不起我,满心满眼只崇敬她贵为帝王的父亲。这一身医术,若不带进棺材,总得找个人传下去。我年纪大了,想找个后辈继承衣钵。”
素夫人道:“我看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根底有,悟性有,心性也稳。若你肯跟我走,我帮你安胎,平安诞下孩子。往后你随我行医,积德行善,虽不说大富大贵,也能养活你和腹中孩子。”
裴嫣低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想起登船离别时,裴穆哭红着眼把银票和包袱塞进裴嫣手里,让她去穆州。
那是他为女儿筹划的生路,足够稳妥安全,有信赖的熟人能帮他照应裴嫣。
也正是因为这份照应,可能会给父亲带去麻烦。
裴嫣觉得素夫人说得对,她离京是为了躲避是非,既然要躲,就该躲得远远的,躲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穆州太近了,近到裴君淮若真要找她,迟早能查到踪迹。
而江南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
裴嫣缓缓抬起头,看着素夫人。
“我跟着外婆走。”
“好,”素夫人牵住她的手,“江南风/水养人,你待在那儿安胎也好。不过跟着我,你大概要吃苦。我不会养孩子,你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素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锭碎银:“这些你先拿着,往后你随我出诊,诊金也有你一份。”
裴嫣看着那堆碎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皇兄,外婆,父亲,他们都竭尽所能给了她最好的东西,原来被许许多多的爱包围着,是这种感觉。
裴嫣摇摇头:“外婆,我有银两,够用的。”
“那是你的,这是我给的。”素夫人把布包推到裴嫣面前,不容拒绝。
裴嫣推拒不得,只能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谢谢外婆。”
素夫人摆摆手,起身回舱:“你动了胎气,这几日便躺着好生养养身子。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过来教你认脉。”
裴嫣应下,目送外婆离去。
素夫人关上她这扇门,回去船舱歇息了。
厢房安静下来,裴嫣靠着舱壁,手覆在小腹缓缓抚摸。
“我们不去穆州了,娘亲带你去江南。”
裴嫣想着,应当告诉裴穆一声,免得父亲担心。
可她没法传信告知。
她答应了素夫人往南走,便不能再和京城有任何联系,以免被皇兄或是母妃他们查到蛛丝马迹。
她只能让裴穆以为人还在去穆州的路上,也许过些时日,父亲会收到刘统领的信,说她没有到。
裴穆会着急,会派人找她,可找来找去寻遍穆州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他会以为裴嫣出了意外,或是以为她改了主意去了别处。
父亲会难过很久吧。
裴嫣心头酸涩,伸手覆在小腹摸了摸孩子。
自此一别杳无音讯,她和他的父亲都会难过。
往后便要跟着外婆一起生活了,素夫人不会养孩子,裴嫣也不会。
她从没养过小孩,只知孩子待在肚子里,动了胎气要喝安胎药,身子不适便给自己号脉扎针。
可生下来之后呢?要怎么抱,怎么喂,怎么哄睡,怎么陪着他一日日长大?
裴嫣茫然不知所措。
她这时候想起裴君淮了。
皇兄就很会养孩子。
她幼时被送到皇后宫中抚养,见人就躲。
是裴君淮教她认字,教她怎么在人前不失礼。生病时守在榻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梦魇时陪着她温柔安慰。
裴嫣便是这样被皇兄带大的。
若是她腹中的孩子也在皇兄身边出生、长大,皇兄定然会把他也养得很好。
裴君淮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裴嫣低头,轻轻抚摸小腹。
“你的爹爹在京城,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或许你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你……你会想念爹爹么?”
问出这话,其实是她太想皇兄了。
她不知裴君淮如今在做什么,不知皇兄是否还在找他们。
她希望裴君淮不要再找了。
她去了江南,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就算翻遍整个京城也找不到。
可她也希望裴君淮仍在寻找她。
裴嫣心情复杂,她害怕裴君淮会放弃,甚至忘了她。
小船载着裴嫣未能宣之于口的思念,悠悠向前。
河水的尽头是江南。
而京城已经越来越远了。
——————
消息深夜送到东宫。
禁军统领亲自来报,说武靖侯求见,有急事禀报。
“宣。”
裴穆脸色沉重,入殿参拜。
裴君淮制止他行礼,直接问:“有裴嫣的消息了么?”
裴穆抬起眼眸,深深望着太子。
青年神情焦急,心力交瘁,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
“臣今日在城西,看见了四皇子的人。”
“他们在追什么人物,臣跟了一段,看见四皇子亲自到了。他……他从巷子里抱出一个人。”
“是温仪公主。”裴穆说,“臣远远看见了,不会认错。”
“她怎么样?”裴君淮忧心,急切追问。
“臣见她挣扎,想从四皇子怀里挣脱。后来臣率军赶到,将四皇子围住,公主却趁乱跑了。”
“跑了?”裴君淮心头一震,“她往哪儿跑了?你们没有追上去护着她?”
裴穆垂眼,不敢道出实情:“臣当时被四皇子的护卫缠住,脱不开身。等臣甩脱他们,公主已经不见了。”
裴君淮再难冷静。
裴嫣消失的这段时日,他遍寻不得,快被妻儿逼疯了。
“武靖侯,你说你看见四皇子挟持温仪公主。”
“是。
“你所言句句属实?”
“臣亲眼所见。”
裴君淮蓦然动怒。
案上的奏折全部扫到了地上。
“点兵!”
他厉声下令:“调集人马,围住王府!”
——————
东宫侍卫连夜出动。
王府的门房远远看见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府门大开,护卫列在门口,却无人敢拦。
裴景越坐在正堂,似乎早料到太子会来。见裴君淮带兵闯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臣这王府虽不比东宫气派,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带兵闯的。殿下此举,莫非是奉了父皇的命令?”
裴君淮急寻裴嫣下落,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讥消。
“裴嫣在何处!”
裴景越望着太子,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殿下容禀,那日臣意外在城西看见皇妹,想到皇妹逃婚后失踪了许久,便急着去寻她。”
“臣也是一片好心,想将皇妹带回京城妥善安置。不巧这时武靖侯来了,两方起了争执,皇妹趁机跑了。”
裴景越抬眼看向太子,唇角扬起一抹笑:“臣后来追了几条街,也没追到。太子殿下若要质问皇妹的下落,臣恐怕帮不上忙。”
“不过……”
“不过臣倒是发觉了个秘密。”
裴景越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皇妹她,有身孕了。”
王府里霎时静得可怕。
裴君淮再难冷静,眼底情绪碎裂。
裴景越看着太子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臣也深感意外,皇妹逃婚后销声匿迹许久,再见面时,腹中竟怀上了来路不明的野种。”
“臣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肯说。臣问她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也不肯说。”
裴景越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国朝公主未婚先孕,这是何等丑事。若传出去,不仅皇妹名声尽毁,皇室颜面也要蒙羞。臣身为皇兄,实在不忍看她一错再错。”
“你对裴嫣做了什么!”裴君淮心底一紧,惊觉危险。
裴景越笑了:“臣能做什么?自然是……”
他欣赏着裴君淮沉重的面色,轻飘飘地吐出后面的话:
“自然是一碗落胎药灌下去,替皇妹处置了腹中的孽胎!”
这话如一把利刀,狠狠捅进裴君淮的心脏,将他一颗心剜得鲜血淋漓。
孩子没了。
他和裴嫣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降生,未能睁开眼看一看这世间,便没了。
裴君淮浑身冰冷,心疼得欲死。
一碗落胎药灌下去,裴嫣她该有多疼啊。
“妹妹不懂事犯了错,做兄长的自然要帮她处置了麻烦。”
裴景越欣慰一笑,自顾自说着:“落胎药虽苦,却是为了裴嫣好。野种而已,没了就没了,总好过生下来受人耻笑。”
他的目光在裴君淮脸上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
他喜欢看太子痛苦,裴君淮越是痛苦,他便越是享受。
裴景越心里快意极了,他等这一日等很久了。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这位冷静沉稳的太子殿下在他面前崩溃……
不够,还不够。
裴景越要他痛不欲生。
他迎着裴君淮痛苦的目光,勾唇一笑:
“一个孽种而已,没了便没了,小事一桩。臣处置皇妹腹中的孩子,太子殿下为何如此激动?莫非……”
“莫非皇妹逃婚之后销声匿迹,腹中又怀上了来路不明的孽种……这些事都与太子殿下有关?”
裴景越故作惊讶。
他看着裴君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愤怒和痛楚。
“不会吧?太子殿下贤名远扬,洁身自好,平日里最重礼法规矩。臣怎么也不敢想,殿下竟会祸乱宫闱,让自己的皇妹怀上孽胎!”
裴景越心里的快意溢了出来,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这若是传出去,太子殿下一世英名岂不是……”
话音未落,裴君淮蓦地掐住了他的颈。
裴景越没有躲。
他甚至懒得挣扎,仰着头任由太子那只手越收越紧。
他低低地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藏不住畅快。
裴君淮掐着他的脖颈,恨得声音颤抖:“你给裴嫣灌落胎药,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身子能否受得住!”
“裴嫣那般虚弱,一剂猛药下去,孩子保不住,连带着她也得丧命!”
裴景越看着太子眼眶渐渐泛红,欣赏他濒临崩溃却还死死撑着的模样。
太痛快了。
裴景越畅怀大笑。
笑声嘶哑,刺耳,透出癫狂的快意。
“太子殿下是在问我……有没有考虑过裴嫣的身子?”
他被裴君淮扼死了咽喉,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可他偏要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恶意刺激裴君淮崩溃。
“太子殿下关心自己的皇妹……竟关心到这般地步……”
裴景越笑着,继续往外吐那些淬了毒的话:
“可惜啊,可惜那碗药已经灌下去了,臣亲手灌的。”
“裴嫣哭着求我……求我不要伤害她的孩子……可臣还是把落胎药灌下去了……”
“你这个畜生!”裴君淮的手收得更紧了。
裴景越盯着太子的眼眸,那里面除了痛苦与愤怒,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绝望。
裴景越癫狂大笑,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裴嫣在什么地方!”裴君淮痛声逼问,“孤问你,裴嫣究竟在什么地方!”
裴景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边咳边笑,笑得浑身颤抖。
他哑着嗓子:“世人赞誉太子殿下为端方君子……既为君子,还敢亲手杀了兄长么?”
“孤问你把裴嫣藏在了什么地方!”
裴君淮不顾讥讽,反复质问这一个问题。
他只想知道裴嫣的下落。
裴景越故作无辜:
“臣不知情,那日落胎药灌下去,皇妹便痛昏过去了。臣让人把她送回房里歇息,等臣处理完外面的事再去看她,她人已经不见了,私自逃了出去。
他唇角又浮起笑意:“也许裴嫣醒了,发觉腹中孩子没了,受不了打击,跑出去寻死了吧。”
“毕竟一个女子,未婚先孕已是丑事,腹中孽胎又被打掉,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
“你该死!”裴君淮蓦然收紧手掌。
禁军统领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他跟随太子多年,从未见过太子这般震怒。
储君脸色苍白,尽是失控狂怒之状,失了一贯的沉稳冷静。
“太子殿下!”统领上前一步,焦急劝阻:“殿下息怒!他是皇子,若真出了事,陛下那边无法交代!”
“退下!”裴君淮厉声斥退。
裴景越面露笑意。
他就是要看着裴君淮痛苦,让他经受丧妻丧子之痛!
裴君淮崩溃了。
他想起东宫那段时日,望着裴嫣微微隆起的小腹,把手覆在上面那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裴嫣为他孕育的孩子,是流有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他还未陪着孩子慢慢长大,看着孩子出生,便要经历丧子之痛!
裴君淮更担心裴嫣。
她一个人,拖着落胎药摧残过的身子,不知逃去了什么地方。
孩子没了,裴嫣如何能经受住沉重打击?她身子本就虚弱,又被裴景越这个畜生强行落了胎,她如何承受得住,她如何承受得住!
“殿下今日真要为了皇妹,血洗臣这王府?”
“你该死,千刀万剐死不足惜。”裴君淮悲愤:“你对裴嫣造成的伤害,孤会让你百倍偿还!”
裴景越迎着太子的目光,笑了笑。
“臣等着。”
裴嫣还活着,她跑了,带着肚子里那个孽种跑了。
真可惜,他竟没狠心灌下去那碗落胎药。
不过拿皇妹作为刺伤太子的刀也不错。
他要让太子以为孩子没了,以为裴嫣生死不明,以为永远失去了她,这辈子都见不到。
他要让太子痛,越痛越好,这是对裴君淮的报复!
“传令下去,”裴君淮调集军队,
“加派人手,继续搜查温仪公主下落。京城,京郊,各州府,一寸一寸地搜!”
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裴嫣。
找到皇妹,告诉她孩子没了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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