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未接电话转成占线,裴予安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丢回毯子里,仰头靠着床头板,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
房间凌乱得像刚打过仗。
纸张铺满了床、地毯和飘窗,空调微响,窗帘没拉,清晨的光照在一页页白纸上,印出些模糊不清的财务数字和业务结构图。
他慢吞吞地披上一件灰蓝色的手工织毯,蜷在床中央,手指拈着笔杆,翻着资料,神情认真。
狠话是要放的,骚扰是要骚扰的,但这资料该看还是要看的。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模糊又利落的女声:“早上好,裴先生,我是林瑶。赵总安排我担任您的工作助理。”
“嗯?门没锁,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合身西装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气质干练,手上拎着早餐盒,怀里夹着一叠已经按目录分类好的打印材料。
她脚步刚迈过门槛,便不由自主顿住了。
窗帘未拉,冬日阳光倾洒而下,半个房间被书页铺满。那些纸张横竖散落在床铺与地毯上,却不显凌乱,反倒像一场刻意营造的静谧。
裴予安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捏着笔,目光沉静地扫过资料。他五官惊艳,气质温和,身形清瘦,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里,像一枚轻落的书签,不言不动,却将整个房间的凌乱完全压住。
林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竟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赵聿的助理还有助理,这是不是不太对劲?”裴予安温然轻语,打破了第一次见面的生疏,“还是说,他是嫌我烦,请你过来让我闭嘴?”
林瑶才恍然回神,随口答了句:“这里很多资料。您肯定读得很辛苦。赵总请我过来帮您理解一些内容。”
“那谢谢你。”
“不用。”林瑶走近,瞥见打印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注脚,拿起桌上的一页,看了一会儿,意外又不敢置信地问,“这些,都是您自己的理解?”
“你很意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演员,完全没有商业基础,只会在家里躺着装死,不思进取,赵聿让你过来是哄孩子的?”
“……”
被说中了心思,林瑶顿时觉得怀里的打印资料有点烫人。她抿了抿唇,却见床上那人换了个姿势,挪了挪腰,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笑了:“你想得很对。这几天要辛苦你啦。”
“……”
林瑶一时语塞。
对上这样‘诚实诚恳’的上司,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把早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不管怎么样,请您先休息一下吧。”
“嗯。要一起吃吗?”
“不了。”
林瑶垂首站在一边,望着面前的生煎包、蛋饼、馄饨,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这些地摊货太掉价。
“别看它们用塑料袋装着的,味道很不错...啊。”
裴予安抬翻身下地,动作太大,床上的材料散了一地,掉到林瑶脚边,蹭过她擦得锃亮的皮鞋。
林瑶指尖动了动,似乎在内心做着极强的心理斗争,两秒后,才慢慢蹲下,一页页地帮裴予安捡着资料。动作生疏,看来是没怎么做过这些照顾人的活计。她收拾得认真,但那点不情不愿却被人尽收眼底。
裴予安蹲在她对面捡纸,不经意地问:“你跟着赵聿很久了?”
“是。”林瑶认真地回答,“五年前赵总成立‘昆仑科技有限公司’,我研究生毕业以后,就被挖去了‘昆仑’旗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一直到今天。现在是技术部的首席研究员。”
“嗯,资料上写了,我看到了。”
“短短四天,您就把这些资料都看完了?包括我的?”
“嗯。”裴予安说,“但你不信。”
“……”
“你不仅不信,而且还觉得委屈。因为你不仅是首席,还是赵聿的‘自己人’。他信任你,对不对?”
“!”
“正因为这样,你更不理解,赵聿那种有决策力有判断力的男人,怎么会把你这个高技术人才调到一个劣迹斑斑的小演员身边当什么工作助理。‘难不成,那个小网红手里捏住了赵总的把柄?’”裴予安眼睛弯起,老神在在地学她的口气,又很轻地一笑,“林总监,你不会想要从我这里找到什么视频或者录像带吧?那东西我可没有,你去问赵聿,说不定他反倒会有。”
“?!”
林瑶现在的表情已经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恐和不敢置信的怯意。
接到赵聿的工作安排,她没有质疑,只是尽量体面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压下不满的情绪。从进门到现在,她只是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但为什么这个男人一出口就说尽了她的心思?
裴予安接过林瑶手里紧紧捏着的A4纸,抽了抽,没拽动。
他失笑,打了个圆场:“哎,我刚胡说的。随口编故事,是演员的基本功。你别放在心上。”
“……”
林瑶绝不可能相信!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终于,她完全敛起眼底的不甘愿,诚恳又谦逊地说:“裴特助,如果您资料里面有哪里看得不明白,有我能帮上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
“哦,不急。”裴予安慢吞吞地裹着毯子躺回床上,朝她伸手,“麻烦你,把生煎包给我,还有辣酱,谢谢。”
林瑶慎重递了过去,以为那人这样的行为或是有什么深意、或是试探,结果那人真就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吃生煎包,被辣得一口一吸溜,泪汪汪的;偏还在作死地往上面浇红油,越浇越多。
“……”
这是什么又菜又爱玩的自虐行为?
一瞬间,裴予安在林瑶心里那副心机深沉、不可揣测的美人形象瞬间幻灭。
她嘴角抖了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应景,只能无措地坐下;但她拘束的手脚明显放开了不少,连眼角眉梢也不再刻意绷着了。
裴予安侧眼瞥见,无声笑了下,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压着眼尾轻擦掉泪痕。
“赵聿不只做地产,还做医疗,科技,能源,对吧?”
“是的。”林瑶说,“医疗、科技、能源版块,都归在‘昆仑科技’名下,与天颂地产完全分家。”
“当然了。”裴予安吹了口豆浆,热气氤氲,盖过他眼底的利光,“虽然赵聿重新洗过牌,但天颂里面还有赵云升10%的股份。他怎么可能甘心被监视被控制?”
“...是。”
林瑶确实多虑了。
这些话,不需要她暗示,裴予安早就了然于心。
“赵聿给我出了一道题。他让我自己找到突破先锋医药的法子,门路就在赵先煦身上。”
“是。”
“能不能给我点提示?”裴予安声音带着点可怜,“我真是新手。”
“这...”
“赵聿不让你说?”
“……”
“真吝啬。”
裴予安另一只手夹起一只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像是借着吮吸汤汁的空当最后思索了一遍,他才抬头:“那,让我猜猜?”
林瑶看着他,没说话,脸上却带了一丝期待和审视。
裴予安先是沉默地扫了一眼公司列表,视线在某一处顿了顿。林瑶的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仅此一下,他便像是捕到了猎物似的,弯起了唇,果断伸出手,用纤细泛红的指尖点了点A4纸公司列表的第五行,——‘宏资智脑’。
林瑶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而那人正抿唇轻笑:“啊,原来是这家公司啊。”
她听见自己喉咙哑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唔,这么说吧。因为‘宏资智脑’太干净了。股权结构齐整,融资轨迹规规矩矩,没有争议,利润也很稳健,简直像是教科书模板,是新手眼里的完美公司典型,赵聿知道我能看懂、也只能看懂这个。而且,它的注册时间,就是五年前,跟昆仑科技同时期。是巧合吗?还是...”裴予安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赵聿特别埋下的雷吗?他筹谋着要夺走先锋医药,真是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
林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等等。”裴予安抵唇想了片刻,又皱眉看向林瑶,“赵聿信任你,今早又派你过来给我答疑解惑。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和你之间...”
“可以了!”
林瑶骤然起身,脸色活像见了鬼。
那人识人<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的本事太可怕了。她不敢再看向裴予安,用A4纸挡住自己的脸,生怕对方再看两眼,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商业机密。
“林总监。”裴予安疑惑的声音抛了过来,“你跟着赵聿五年了。你都能忍他,不能忍我?我至少没他控制欲那么强,也没他那么讨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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