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处,俯瞰着满城的欢声笑语随着憧憧人影一同晃动,夜市千灯照碧云,将铺满深沉蔚蓝的天穹都映出了一片绚丽华彩。
玉琵双臂撑在朱红栏杆上,感受着裹着暑热的风擦过耳畔,心跳得飞快,倒不止是因为她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七夕灯会,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记挂着宋善至吩咐她的事儿。
大司马怎么还没来?该不会他压根还没领悟到大娘子的心思吧?
玉琵心中惴惴,等那道又快又重的脚步声传来时,她连忙转身,见来人是她刚刚念叨那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年轻女郎脸上也戴着面具,但观其身形气质,李巍很快认出她的真实身份:“玉琵。”
他咬字清晰,语气冷淡,玉琵误会他是因为没能见着心上人,反而见到的是她这个障眼法而生气,连忙将一旁的柳枝递给他,硬着头皮道:“大司马,这是大娘子给您的第一道线索。”
第一道?意思之后还有几道关卡在等着他。
李巍并不意外。
被他积藏心底的沉疴一朝爆发,如同一场黄昏时分的雨,天色将暗,暮色降下,潮热黏腻的水汽无孔不入,他与那些晦涩沉重的情绪共处、争斗了那么久尚且无法免俗地感受到痛苦,更何况是头一回直面这些的她。
他沉默着伸手接过那截翠绿的柳枝,短短一霎间,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未尽的约定。
少女清脆的声音犹萦绕在耳畔,她提醒他:“是在西河旁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你别走错了。”
西河已毁,河堤的一排柳树也早已在那场灾厄中被颠乱的河水和石块冲击之下倒地死去。十年过去,人们为西河重新修筑了稳固的堤坝,河堤小路旁也植来了新的乔木,葳蕤浓绿,荫蔽着每一个路过歇脚的百姓。
李巍曾站在修缮一新的河堤上,凝望着从灾厄之中恢复的一切,人们迫切地需要用新生的、更好的东西去掩埋从前的悲痛。连她失足坠落下去的那个深坑也被填埋,平整如初,乍一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只有他知道,他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他望着滚滚而去的河水,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却永远被困在原地。
现在,她用一枝翠绿的柳枝告诉他,他应该走出来了。
河水奔流不绝,堤岸上新植来的老柳树早已吐出新芽,他不该再继续被过往的执念困住。
李巍慢慢收紧手中的柳枝,对着局促站在一旁的玉琵颔首:“多谢。”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往外走去。
玉琵愣了愣,想起大娘子的另一句吩咐,她急了,还有一句诗没说呢!
但李巍脚步实在太快,玉琵追不上,只能折返回栏杆旁,看着那道峻挺身影没入人群,径直朝着南边走去。
她有些纳闷,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手中的柳枝柔中带韧,轻盈若无物,李巍紧紧握着它,掌心却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鞭笞过,那股火辣辣的痛意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微妙的兴奋,很快席卷全身。
几乎在视线触及那支柳的第一霎间,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折柳相送这样带着悲情的告别寓意,而是另一句诗。
“殷勤手中柳,此是向南枝。”他无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心头的雀跃几乎要压过那些压抑沉重的情绪,指引着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此时正是七夕灯会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影攒动,萧鼓喧腾,猝不及防被人挤着往旁边挤了挤,有人心里自然不痛快,但看着那人眉眼间藏不住的急切与期盼,嘀咕了两句也就罢了。
七夕佳节,急着去见心上人,鲁莽些也情有可原。
李巍自然注意到了那些抛来的眼神,微愠、好奇、揶揄、看好戏……他不在乎,只想尽快找到下一重线索,像是七夕当日女子藏于盒中的蜘蛛,唯有最快、最好地织出精妙无双的蛛网,才能引得她欢颜。
或许,这样才能够得到她的宽恕,再给他一个机会。
李巍想起上回两人对峙时她说出的气话,至今想起,仍带着让他心浮气躁的怒意。
他绝不会做第二个袁世伯。
斯人已逝,袁世伯再有心挽回,也绝无回圜的余地。可她们不一样。
耳畔似是又回响起她骂他‘李巍大蠢猪’时的声音。
李巍心头泛起深深浅浅的苦涩,他真的很蠢,竟然说出甘愿放手的话。
他预想中的以退为进,却真真切切地让她伤心了。
李巍冷峻眉眼间堆起的懊恼与悔意越发多。
他当时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竟然会说出这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压根办不到的话。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停回荡着大蠢猪这三个字,脚下步伐如风,几乎是跟随着心里的本能在寻找她留下的第二道线索。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洁的月晖洒下,李巍余光瞥到一处前面围了许多人的摊子,摊主带着风格怪诞艳美的面具,笑呵呵道:“咱们今儿啊换了玩法,小娘子喜欢哪一盏灯,请你同行的郎君做一首诗出来,若是能引得满堂喝彩,这灯就赠予二位,权当给七夕之夜添个喜头。”
周遭顿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起哄声,被心上人殷殷注视着的年轻书生面皮涨红,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首,周遭围观的人却不想那么轻易放过他,哈哈笑着必须叫他再做一首,以数量抵质量,不然今儿休想赢过她们的嘴。
周围吵吵闹闹,李巍视线缓缓划过木架上那些挂着的花灯,每一盏灯都做得极为精妙,微黄的细绢上描绘着各色各样的花卉,富丽堂皇,娇艳欲滴。
牡丹、兰花、蜀葵、玉兰、海棠……都是她在房州时亲手种下的花。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盏萱草灯笼上,眼眶微热。
摊主注意到他迟迟没有移开的眼神,笑着上前:“这位客人可要一试?”
李巍颔首。
没费多少力气,他握着那盏萱草灯笼,对着摊贩道了声谢,将一众打趣声和玩笑话飞快甩在身后。
细绢上绘着的葳蕤萱草也跟着一起颤动,仿佛有馥郁的香气随之溢散。
‘满庭萱草长’的最后一句,便是‘春水渡溪桥,凭栏魂欲销’。
他的噩梦在哪里开始,便在哪里终结。
李巍压下眼底翻滚不休的思念,急步向着西河走去。
……
正天上,玻璃万顷,月华如水。
重修西河时着意多修了几道桥,那道据说已经修成两百余年的石拱桥在那场灾厄中毫发无损,时至今日,依旧沉默而可靠地承担着帮助汴京百姓渡河的责任。
月色清寒,被踩踏过无数次,已经有了细微凹陷的石板闪烁着闷青色的细光。宋善至倚在石栏上,想起那个带着潮湿水汽的黎明。
那日在他身后铺开的破晓之前的天光,也是这样闷闷的青色。
宋善至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双溢满哀求的泪眼。
他那样坚毅持重的性子,哭起来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那些裹挟着主人绝望心绪的眼泪却不知从哪儿找的门道,直直坠落在她心底,啪嗒啪嗒,带着让她全副心神都为之颤栗的力量与热度。
李巍的眼泪,必定也是不同凡响,会很烫吧。
她在这儿胡思乱想,一旁的锦袍少年看出她走神了,有些生气地竖起眉头,正要叫她回神,但月色之下,面具之下的半张脸显得雾蒙蒙的,光润玉颜,欺霜赛雪,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
朱晋霄痴痴望了一会儿,伸手想给她取下来:“就我们两个人,你戴什么面具?不嫌闷得慌?”
陌生的气息探来,宋善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朱晋霄动作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语气加重了些:“我是为你好!真是不识好人心。”
宋善至斜斜瞥他一眼,没说话,那股若有若无的怜悯之色看得朱晋霄更不高兴了。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还在可怜我?我——”
宋善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往后还是别戴这种赤金的头冠了吧。”
难得听她愿意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朱晋霄压住心底不由自主蔓延开来的高兴,佯装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追问:“为什么?你觉得我戴金冠不好看吗?玉的怎么样?”
“都不好。”宋善至目光怜悯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年,“太重了,容易把你脑子压得更坏。”
朱晋霄一呆,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故意讥讽他!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是看出她讥讽之下更深的冷淡后铺满心底的难过。
“我是好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陪你过七夕节,才大发慈悲陪你说几句话!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朱晋霄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有挪步,“怎么?我那个大司马表叔呢?怎么没来陪你?”
近来皇帝常常召他入内,广开宴席,以示恩宠,但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她。李巍么,倒是见过几次,冷着一张脸,不管他说什么,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她和这样无趣的人生活在一起,其实也很辛苦,很疲惫吧?
朱晋霄这时强迫自己忘记一路北上时看到、听到两人之间的亲昵,执拗地按着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继续往下说道:“房州那样偏远,又穷又破,你不要再跟着他去房州了,留在汴京吧。你还不知道吧?我的郡王府修建得很好,你、你也可以上门做客,我可没那么小气!”
察觉到那道诧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朱晋霄浑身血液流速一霎间加快不少,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代替她回答的是一道冷厉的男声。
“郡王一片好心,我们夫妇却不敢领受。”
猝不及防听到李巍的声音,宋善至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脑海中一道念头闪过——她还没原谅他。
看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石榴花猛地一晃,李巍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手臂虚虚拢在她身边,视线再转向朱晋霄时,只剩居高临下的睥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话要说,就不招待郡王了。请便。”
话语间一股强烈到根本不用掩饰的敌意与占有欲像是扑面而来的罡风,将朱晋霄卷了个头昏脑胀。
他咬紧牙关,避开李巍浸满毒汁一般的眼神,看向宋善至:“他怎么那么晚才来陪你过节?你们吵架了?”
他现在才注意到宋善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见着李巍就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而是背对着他,像是十分抗拒他的靠近。
朱晋霄眼神顿时大亮。
李巍抿紧了唇,望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的眼神里已然不止浸满毒汁那么简单。
他想抽出剑直接砍死他。
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凭什么觊觎她?他有护住她的能力么?他能让她发自肺腑地开心么?
但……李巍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熠熠神采的脸庞,心中仍会觉得刺痛。
嫉妒的毒汁重又浸润他整座心房。
倘若不是造化弄人,他本也可以用更年轻、更好的状态面对她。
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冷意,宋善至皱眉看向朱晋霄,一开口就让他亮晶晶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
“关你什么事?小毛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走走走快走。”
她毫不留情的驱赶让朱晋霄很不舒服。
“走就走!”
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尚且学不会收敛情绪那一套,气冲冲走出去几步,又犹豫着回头望。
好么,她们两人靠得那么近,说不定下一瞬就要亲上了!
朱晋霄气得赶紧回头,脚下生风,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有风吹过,桥下的水浪泛起粼粼的细光,涳濛潋滟,起伏不定的波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李巍望着她,一时喉头发堵,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善至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移开视线,看着桥下水里倒映出的影子。
“圆圆,我知道错了。”李巍声音干涩,“柳枝。灯笼……我都看到了。”
宋善至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嘟哝道:“说了一通废话。”
她脸上的面具很漂亮,很衬她,但它挡住了大半张脸,顺理成章地盖住了她此时的神情,李巍只能从那双灵动的杏眼里解读她真实的情绪。
身下是绵延不绝的江水,也可以是屹立不倒的石桥。
他忐忑不安,始终悬在峭壁之上的心蓦地平静下来。
又没动静了。宋善至狐疑地扭过脸,还没开口,就感知到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包裹住她。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戴着的面具上。
奇怪,分明没有接触到皮肤,她却像是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栏。
但李巍更快一步地将手臂拢在她身后,这么虚虚环抱住她,他心底顿时安定许多。
“我不会再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他蓦地出声,声音像是澹澹的春水,带着让人不自觉也随着他的声音变得心平气和的魔力。
李巍眉眼低垂,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却柔和得像是细软的春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带着轻盈的生机。
“……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世上最无可撼动的爱意。”
此后再犯病时,他想起此时脚下站着的石桥,细韧的柳枝,绘着葳蕤萱草的灯笼……还有眼前的她。
再多的晦涩也会被那束明亮的天光驱散,只剩下他再无遮掩的心意。
“圆圆,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这句带着沙哑的低语让宋善至骤然生出满腹的酸涩。
她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却有掩饰不住的鼻音泄出。
“你别以为说些情意绵绵的话我就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的气还没消呢。”
李巍看着她面具之下微微鼓起的面颊,粉光盈盈,像是凝集着丰沛甜意的蜜桃。
口是心非。
在她愿意出声搭理他的时候,李巍就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残存的别扭作祟,让她直觉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非得让他‘放放血’才舒坦。
沉重了多日的心一朝放晴,李巍难得有玩笑的心思,试探着道:“不然我下去游几圈,给你捉鱼吃?”
宋善至想起十年前他跳进满是碎石的暗河里寻找她踪影的事,脸色一变,狠狠拧了他一把:“风寒才好就要下水,有本事你就去,大不了咱们俩鳏夫寡妇轮着做。”
李巍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很少笑得这样外放,宋善至正要再骂他几句,撞上他仿佛闪着柔光的眼,人一愣,那些别扭的小情绪也随着他的笑声一同渐渐淡在风里。
……
日子渐渐推到最热的八月,宋善至坐在莲蓬船里,看着满目的碧叶红花,心思忍不住飘到千里之外的房州。
那里也有一片荷花池。没有眼前这片大,却让她时时挂念。
宋相甯睡了一觉起来,扯掉脸上盖着的荷叶,一眼就看到宋善至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凑过去嘻嘻笑:“又在想小姑父啦?”
宋善至哼了一声:“谁想他了,我想的是我满院子的花,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嘴硬。典型的嘴硬。
宋相甯识趣地没有戳破小姑姑的谎言。
两人又在船上消磨了一会儿时光,等到暑热最重的时候过去,她们才上了岸。
玉琴见着她回来,连忙递来一封信。
都不必拆开信封看落款是谁,单看她们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宋善至面上微热,扭头回了屋。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罗汉床上,拆开信封时,一朵干掉的萱草花倏地落在她裙摆上。
捡起那朵仍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萱草花,宋善至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信上。
他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57章
宋善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萱草花,也不知道李巍用了什么法子,手中的花虽然水分尽失,鲜妍的花瓣与清雅的香气却没有半分逊色。
花瓣轻轻拂过她鼻尖,犹带着千里之外的气息。
分别一月,她也想他了。
发了会儿呆,宋善至起身找了个匣子,把干花放了进去,又想起那封匆匆读完的信,又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
与他一贯表现出来的沉静持重的性子不同,信上的字迹落拓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意味,但那些字句读起来又是那样缠绵温柔,宋善至读着信,唇边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确信自己不可能领会错字面上的意思——暑热天赶路辛苦,叫她不必急着启程回房州。
宋善至有些郁闷地把信纸一把拍在炕几上,力道太大,轻薄的信纸被她掀起的风扇得四角乱飞,钝钝的痛意从掌心猛地反弹,她抬起手吹了吹,想起李巍看似体贴的话,又皱着眉去看信上的内容。
就他会体谅人?她也不是不能为了他辛苦一回啊……
宋善至手指无意识地卷起腰间垂下的玉色璎珞,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李巍独立站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落寞神伤的模样,一时又转移到他看到自己时倏然展开的笑颜。
一想到那双静湖似的眼瞳里会流露出无法压抑、掩饰的讶异与欢喜,宋善至咬了咬唇,当即拍板做了决定,收拾东西,过两日就走!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给李巍回一封信。
让他捧着信黯然神伤,然后她再从天而降给他一个惊喜?
宋善至捧着脸想了想,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
李巍看着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山,但她想起那日随着渐渐破晓的天光而一同亮起的那双凄清泪眼,眼睫微颤,心里涌动着的不知是柔情还是怜惜,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自己准备启程回房州的决定。
信差的脚程可比她快多了,这样一来,她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有了盼头。
不过他期盼重逢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剧烈的话,最后爆发出来的热情不会很可怕吧?
宋善至思绪偏离了一下,等回过神时,她有些不自在地并紧了腿,带着迁怒的心思,她着重添了一句——
如果她在下船的第一眼没有看到他,有他好果子吃。
顿了顿,宋善至嘴角微翘,又写:都说翘首以待,待见面时我一定要拿软尺量一量你的脖子,看有没有变长。
倘若没有的话,那就说明他也没有很期待见到她嘛。
又想出一个折腾李巍的好法子,宋善至很满意,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却寻不到合适的信封,正要叫玉琴进来帮她一块儿找找,屋外却先一步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姑姑,小姑姑,你快来瞧!”
宋善至有些好奇,用玉镇纸压住信纸,免得风吹来散落一地,起身出了屋子。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笑着掀开了那口檀木箱笼的盖子。
她现在住在崔昙华在江州的宅院里,知道她要来小住,崔昙华一早就让人准备起来,满园百卉含英,群芳争艳。只是此时所有的缤纷花影都被那件静静盛放于箱笼里的凤冠给压去了光辉,在明亮的天光之下,凤冠身上所闪烁着的华彩眩目到了让人觉得刺眼的地步。
见宋善至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莹白如玉的脸庞上却飞来一道娇艳的红,宋相甯窃笑着走到第二个箱笼身旁,揶揄道:“这就看呆了?这儿还有更漂亮的呢。”
她猛地挥了挥手:“看这里看这里!”
宋善至下意识向她的方向望去,下一霎就被箱笼里那道猝然绽开的潋滟华光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
宋相甯乐不可支:“我一定要和小姑父说,他好心办坏事,罪加一等。”
宋善至脸上的温度越发高,她没有理会那个促狭的丫头,慢慢走到那两口箱笼前,看着那两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凤冠和婚服,手指轻轻拂过凤冠上薄如蝉翼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那簇金丝编成的牡丹微微一颤,似有浓香溢出,格外动人。
灼灼怒放的牡丹花映照着她盈盈笑靥,眼波流转,千娇百媚,叫玉琴她们看得呆在原地。
不知道她穿戴上箱笼里那些衣饰的时候又该有多美。
宋善至回过神来,被玉琴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合上木盖:“收进去吧。”
他的信和这两口箱笼一前一后到,难不成是知道她看到他信上让她不必急着启程去房州的话之后会不高兴,特地用这些东西来哄她的吧?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些东西……
越是手艺好的匠人,不说一针一线难求,排个少则数月长则几年的队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宋善至看着那顶凤冠和婚服,估摸着没有大半年的时间,绝不可能完工。
一想到李巍一面纠结痛苦她随时可能抽身而退,一面又费心安排让人抓紧赶工的样子,宋善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像是枝头堆满的石榴花,明艳动人。
开心之余,她又陡然生出一些遗憾。要是李巍此时就在她身边就好了。
一阵凉意袭来,她扭脸看去,宋相甯正卖劲儿地摇着手腕,手里握着的缂丝团扇徐徐送着凉风。
宋相甯挤眉弄眼:“小姑姑和小姑父好事相近,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呀?”
这促狭鬼。
宋善至一把捏住她的命门,在她腰间使劲儿咯吱,宋相甯顿时扭成了一尾活鱼,两个人轻盈的笑声越过爬了满墙的紫藤花,悠悠化作一阵明快春意。
晚些时候崔昙华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特地过去一趟:“呀,倒是叫我过了一回眼福。”
面对侄女的揶揄,宋善至尚且可以做到厚着脸皮反击,但对象变成了她视作半个阿娘的阿嫂时,她只剩下满腔的羞赧和遮掩不住的欢喜。
看着自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儿挽着她的胳膊,提起她的心上人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崔昙华爱怜地伸手替她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柔声道:“李巍待你一直都很用心,起初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我还担心……是我杞人忧天了。”
都说男人性子疏狂,不拘小节,但在意你的人怎么可能疏忽那些会让人不高兴的细节?
当年那场婚仪承载着太多悲情,于元娘而言,也并不公平。哪个女人不想穿着凤冠霞帔,沐浴着一众亲友祝福与艳羡的目光,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她高兴的不止是李巍会主动为元娘补上这一重缺憾,他的确身体力行,给了她更多的尊重。婚仪不曾举行,他就一日不会越界。
听着阿嫂用感慨欣慰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宋善至脸红到快要滴血,只能默默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装作害羞不出声。
其实除了最后那一步……她们该越的界早都踩过了。
宋善至甚至觉得她们尝试过的那些荒唐事已经比寻常夫妻之间的花样还要多了……
一些小莲蓬被挤得急急滚落露珠的画面闪回在脑海中,宋善至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让她口干舌燥的坏东西都甩走。
“阿兄让人送来的花糕,阿嫂看见了吗?”宋善至努力转移话题,她要做一个和谐友好不染俗尘的人,“给阿嫂的那一盒里放着桃花酥,正合了阿嫂你的生辰呢。”
三月的花神正是桃花,崔昙华又是三月里的生辰,宋怀昀还记得这个,她倒是不意外。
今年的生辰过得格外有滋味,他吃得倒是比她这个寿星还要餍足。
想起男人伏在自己身后浮浮沉沉的灼热气息,崔昙华冷笑一声,察觉到宋善至的眼神,她和缓了神色,语气淡淡:“随他怎么献殷勤,我若喜欢的,就接着。不喜欢的就放在一边儿,也不碍事。”
宋善至了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阿兄的追妻之路仍然漫漫。
她和崔昙华提了过两日想坐船去房州的事儿,崔昙华也不讶异,只说届时多备些解暑热的药丸子,再让人提前多抓些金银花、桃叶煎成汁带着,若是起了痱子涂一涂能松缓许多。
崔昙华今日一连查了好几个铺子的账,陪她说了会儿话之后就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善至陪团团玩了好一阵子的丢球游戏,胳膊都泛起了酸,歇下时还觉得右边臂膀有些酸痛,想着应该是一下用力太猛拉伤了。
明日让玉琴帮她用药油揉一揉吧。
这么想着,听着屋外夜风吹过西窗下那丛翠竹的簌簌声,她渐渐睡着了过去。
酸痛的肌肉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揉捏,起初的不适过去之后,她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被捏得舒服了,还要哼哼几声,像是对他伺候得很到位的奖励。
不对——
赶在意识在那阵像云一般蓬松柔软、让她忍不住放松的安心感中越坠越深之前,宋善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屋子里光线昏暗,那张冷峻俊美的脸庞却像是独得了上苍宠爱一般,在这样昏蒙的视线里也有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好看。
她呆呆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睡得沉了,日思夜想的人才会出现在梦中,与她相见。
李巍半跪在床榻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凝视着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不认识我了?”
她躺在软蓬蓬的被衾间,乌发堆在枕上,衬得那张娇艳柔软的脸庞如同月下聚雪。
夜色已深,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风穿竹林一般的沙哑,拂过她耳廓时,掀起一阵微妙的痒意。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眉头皱着,像是不大舒服的样子,李巍心里一紧,倾身过去瞧了瞧:“有虫子飞进去了?”
他靠得近了,说话时的气息直直拍在她颊边,惹起一阵绯红。
宋善至终于确认了,是真的人。
她没好气地伸手推他一把,故意道:“嗯,有虫子,还是个有名有姓的虫子。你见过没?”
李巍很快反应过来,忽然在她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望着她水盈盈的眼睛,不紧不慢道:“嗯,你现在被那只有名有姓的虫子蛰了,要不要涂点药?”
四目相对。
宋善至面上倏然涨红,他提到的药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选择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顿了顿,她又哼了声,“堂堂大司马,爬墙成瘾,知不知羞?”
“没办法,相思成疾,再多的礼义廉耻也顾不得了。”李巍幽幽的叹息声散落在风里,宋善至努力憋住笑意,握住拳轻轻捶在他心口:“登徒子就登徒子吧,借口真多。”
她嘴角早已止不住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
李巍心头软成了一汪春水,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直到感受到怀里的圆满,他的心才算是不再残缺,重新开始蓬勃有力地跳动。
“我回来是有些事要做,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宋善至默默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话,很容易被贼老天听到的,万一祂故意给你使绊子怎么办?”
察觉到掌心下微凉的唇瓣往上扬起,摩擦间生出一片暧昧的湿热,她红着脸收回手,嘟哝道:“好心劝你一句……不听算了。”
李巍拉下她的手,凑在唇边亲了亲:“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听。”
宋善至扭了两下,无奈他的力道把握得极精妙,既不会让她觉得难受,也没能让她轻易挣脱。
她泄愤似地重重往他怀里一躺,抬头看着他线条清越的下颌,问道:“你送来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一向爱恨分明,有什么便说什么。
李巍弯起眉眼,下巴摩挲过她乌蓬蓬的发,深深吸嗅着她发间的幽馥香气,低低嗯了一声:“喜欢就好。”
既不邀功,也不借机问她要些好处。
宋善至不大自在地并紧双膝,想起崔昙华那句感慨,笑着说给她听:“我阿嫂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李巍眉梢微挑,鼻间似乎涌过一丝极淡的,又极为甜蜜的香气。
是挂在枝头的杏果即将成熟时散发的芬芳甜香。他尝过许多次,不会认错。
宋善至还想继续笑话他,并/紧的双/膝冷不丁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分开,视线触及他指尖晕开的清润痕迹时,她脑海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氵尚出来的?”
他低沉的话音擦过她酡红的耳廓。
宋善至咬紧了牙,心中无声尖叫。
李巍显然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意思。
“让我来猜一猜。”
正值炎夏,江州多雨,夜间的时候时常有一阵小雨悄无声息地落下,如此积攒了一月,小莲蓬蓄满了水,水面泛起的浪花稍微大一些,它便遏制不住地开始滚落露珠。
“就在你嘲笑我是正人君子的时候?”
宋善至呼吸微急,听着他感慨万千的声音在幽静的夜色中再度响起。
“原来圆圆喜欢这样口是心非的反差?唔,我明白了。”
宋善至急得想骂人,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但小莲蓬急簌簌吐露的动作太快,听着他似是被呛住的咳嗽声,宋善至闭上眼,忍住想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子的冲动。
呜,好想就这么晕过去。
“圆圆是觉得我不够卖/力么?”
宋善至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心声给说出来了,但看着他高挺鼻梁上晕开的清润水渍,又急急别过脸去。
“胡说,我才没有这么想!”
李巍不疾不徐道:“口是心非,嗯,得反着理解才是圆圆的心声,对么?”
入夜后的小荷塘倏然掀起狂风骤雨,含苞待放的芙蕖被飞溅的露珠打得一阵战栗不休,花苞上深深浅浅的粉被洇出更深的颜色。
一阵风来碧浪翻,珍珠零落难收拾。
杏果咻地坠落,被宽厚碧绿的荷叶稳稳托住。
宋善至睁开朦胧潋滟的眼,朝他伸出手:“……抱我。”
李巍搂住她,轻轻顺着她缎子一般的发,想亲一亲她,又想起她一向是连自个儿的东西都嫌的,只能作罢。
“睡吧,我陪着你,不走。”
宋善至闭上眼,意识快要沉入水底之际,忽地有些懊恼。
那封信白写了……不能抓着李巍的脖子看看他翘首以待的成果,有些遗憾呢。
宋善至一阵恶向胆边生。
冷不丁被她掐住脖子的李巍:?
第58章
宋善至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西窗下那丛修竹透过窗纱洇开的青绿。冷调的绿,让她想起昨夜环绕住她感官的雪地松枝的气息,也是一样的清冽,其间萦绕着的温柔又如同在冰层下静静淌动的水。
静水流深,那泓仿佛永远不疾不徐的静湖由内掀起风浪,朝外奔涌的时候却又格外激烈。
有裹着馥郁花香的风顺着抬起的窗户一角涌进屋子里,带着盛夏的燥意,宋善至眼睫一颤,软绵绵的手贴上发烫的面颊,暗暗唾弃自己怎么一大早就开始想这些东西。
宋善至低头,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淡青色的凉簟。李巍应当已经走了很久了。
这种织物轻薄又透气,夜间睡在上面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热,就是有一点,吸水性不大好。一丁点儿水弄上去,都要洇出一片显眼的污渍。
积蓄了许多雨露的小莲蓬一时忘情,很快那张凉簟便洇得没法看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找到箱笼里干净的凉簟换上的。
想到李巍摸黑翻箱倒柜的样子,她嘴角一翘。
不过换下来的那张凉簟被他藏哪儿去了?要是被玉琴她们发现可就太尴尬了。
在院子里缠丝线的玉琴听到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有些纳闷,进去一看,宋善至正在翻箱倒柜,她连忙道:“您找什么呢?婢帮您一块儿找。”
宋善至脸有些红,她随手抓过一把团扇扇了扇,随口道:“我那件淡水绿的诃子裙放哪儿去了?”
玉琴不疑有他,很快就翻出那条裙子。
宋善至方才翻了一圈儿都没看见昨夜浸湿的那张凉簟,这会儿见玉琴她们也没翻出什么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一想到李巍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那张凉簟,她又忍不住笑。
“大娘子今儿心情很好呢。”一早起来就笑意盈盈的,玉琴多看了她几眼,面若桃花,白里透红,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宋善至坐在西窗下,正对着镜子比着哪支钗更合今日的衫裙,闻言下意识地望向镜子里的人。
的确是一副喜笑盈腮的模样。
宋善至没有解释,梳洗装扮完之后看着天色,带着玉琴她们出了趟门。
缃叶有一门好手艺,前不久在江州街上开了一家小饭馆,虽然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她自个儿心里却很踏实。她有了靠自己立足生活的本事,计划着等生意再好些,多攒一些银钱先将宋善至先前资助的账还了,再送真真去附近的女学学认字、学琴功。有了这些盼头,缃叶揉面团的劲儿越发大,恨不得每日多蒸上几笼酒酿馒头,早日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的模样比先前相认时看着健康了许多,面色不再虚浮苍白,揉面的手臂细长却有力,让人想起柔中带韧的蒲草。看着缃叶十分认真地在经营她和女儿的新生活,宋善至替她高兴,见铺子上前来买酒酿馒头的人络绎不绝,她不想缃叶还要费心招呼自己,留下新得的花糕模子就走了。
回到家里,宋善至看着内侍脸上谄媚又恭敬的神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和一旁的崔昙华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着内侍颔首:“好,我知道了。”
崔昙华身边的碧桃上前给为首的内侍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笑得客气:“内侍辛苦,拿去喝茶。”
内侍推拒了几番,喜滋滋地拿着赏钱走了。
见人走远了,宋善至撇了撇嘴:“先前闹成那样,这会儿又要大张旗鼓地给人祝寿。”为了让邓太后的寿辰过得足够风光荣耀,皇帝大手一挥,除文武百官外,还恩准凡有诰命、爵位在身的官眷命妇一同入宫朝贺。
崔昙华和宋怀昀名份上仍是夫妻,她三品诰命在身,这次也得跟着一块儿返回汴京,为邓太后祝寿。
只是新阳侯一家尽数戍边流放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就是皇帝让人雕一座金凤凰送到她面前,邓太后也不见得能笑得出来。
自己大势已去,还要被棋胜一招的那一方用作招揽好名声的工具,谁能高兴?
宋善至蓦地想起李巍。
他秘密从房州回来,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皇帝替邓太后祝寿这件事会和李巍产生什么关联,暗暗记下这事,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问他。
因着邓太后的寿辰就在七日之后,算上路上的时间,几人决定今日收拾箱笼,明日再出发。
今日忙活了一通,宋善至早早催玉琴她们去歇息,她留着灯,半躺在罗汉床上翻阅新得的画册。
散发着淡淡油墨香气的画册上蓦地投下一道阴影。
宋善至头也不抬:“大司马翻窗的功夫越发精进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唔,惟手熟尔。”李巍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一旁的烛火被他掀起的风扑了扑,宋善至抬手揉了揉眼睛,把画册往旁边一放,身体像是有记忆一般自发地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她说起今日有内侍来府上的事,说着抬头看他脸上神情变化,见他一点儿都不惊讶,手指戳了戳他紧实流畅的手臂:“赶快从实招来,你要做的事危不危险?”
她不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想知道那件事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李巍低头,在她乌润柔滑的发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富贵险中求,放心,我很惜命。”即便不为他自己,只要想到她孤伶伶一个人在这世上,失去庇佑之后那些豺狼虎豹都会绿着眼睛扑向她,李巍觉得自己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再怎么都要挣扎着从黄泉路上再爬上来。
他的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点儿哄劝的意味,宋善至却不买账:“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她不满地推了推他,“你又在敷衍我!”
李巍正色道:“这是哪儿的说法?实在是冤枉。”
宋善至冷笑,立刻要撸起他的袖子准备给他盖个印放放血。
柔软温热的指腹触及他紧绷的小臂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轻轻一抖。
有一阵微妙的颤栗飞快地滚过周身,又通过那截相贴的肌理摩擦出沸腾的烫意。
发丝摩挲的声音缓缓划过耳畔。
四目相对。
水声渐起。
被亲得七荤八素的宋善至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拉着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真的不会有危险?”
李巍低低嗯了一声,润泽的唇瓣印在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上,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我保证,绝不给你做寡妇的机会。”
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善至气恼地睁大眼睛,想起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气话,又卸了劲儿,直直躺了回去。
李巍笑了一下。
他伸手抚摸着她染上绯红的面颊,温声道:“我已经传令给清英,她届时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你阿嫂那边我另外安排人照顾,你顾好自己就好,知道了吗?”
宋善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所以邓太后这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吧?
她眨了眨眼,不想让还未到来的那场暴风雨影响当下,故意问他:“昨夜里你换下来的那张凉簟呢?你藏哪儿去了?”
李巍看着她狡黠的眼,顿了顿,微笑道:“我想着留着做传家宝……圆圆要不要陪我再鉴赏一番?”
宋善至被他冷冽话音下扑面而来的暧昧闹得脸上一红,努力做出嫌恶的模样:“我才没你那么无聊!”
看出她的抗拒之下的羞赧,李巍有些遗憾地微微颔首,十分贴心地提出了另一个馊主意:“现在没心思不要紧,等我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再问一次。”
话里极强的暗示之意让宋善至再也躺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坐了起来。
冷不丁被擒住要害的李巍浑身一僵。
……
时间很快到了进宫赴宴那一日。
按着礼制,本该男女分席,但今日不知怎地,各家入宫的夫妇都被安排在一处。
宋善至身边的位置自然是空的,她坐下之后对着不远处的崔昙华抛去一个揶揄的眼神。
无论私下多亲密,崔昙华明面上待宋怀昀仍然十分冷淡,半分好脸色都不曾给他。
别当她不知道,这几日阿兄都是宿在阿嫂房中,隔日一大清早再偷偷离开。
府上的仆妇们都为女主人回来这事儿欢欣鼓舞,巴不得主君多放下些身段,能早日把夫人哄回来。
顾及着周遭的视线,宋怀昀朝着妹妹的方向望去一眼,隐隐带着些不赞同,看着妹妹板着脸移开视线,他顿了顿,才转向妻子:“元娘没有坏心思,她就是觉得我不成器,替你觉得委屈。”
崔昙华目不斜视,直直望着桌席上绘着缠枝葡萄纹的瓷碟:“用你解释?”
若放在从前,宋怀昀会选择闭嘴,但这段时日经历下来,他发觉很多时候妻子的话应该反着听。
看着一向以疏冷姿态对外的户部尚书拉着妻子低声说个没完,有些看好戏的官员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这是闹和离的状态?他们没闹和离的夫妻之间都说不了那么多话!
更何况还是宋尚书巴巴儿地说个没完,崔夫人看起来只想让他闭嘴……
大家入宫本就不是抱着真心为邓太后祝寿的初衷入宫,这会儿宴席迟迟没有正式开始也没在意,直到皇帝与皇后相继入席,众人起身行礼。
又过一会儿,邓太后才姗姗来迟。
一段时日不曾露面,邓太后身上显出的老态却有些吓人了。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高位,听皇帝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时脸上也没什么波动。
宴席过半,皇帝起身欲走,他还要回紫宸殿处理朝政,就在他微笑着和邓太后提出告辞的时候,变故陡生。
一队又一队的盔衣卫兵涌入殿中,腰间抽出一半的长刀闪着不善的冷光,他们来势汹汹,人数颇多,没一会儿原本守卫在殿宇四角的禁卫便被斩杀殆尽,浓郁的铁锈腥气扩散开来,许多头一回直面这般血腥场面的官眷命妇吓得面色惨白,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看向邓太后,语气平静:“母后这是何意?”
邓太后站起身,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感觉回来了,她觉得自己在短短时日内变得衰老的身体里重又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果真只有权力才是天底下最好的补品。
“我与你这等得位不正之人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邓太后从袖中掏出一卷金黄的圣旨,高声喝道,“先帝遗旨在此,诸位还要继续受奸人蒙骗么?!”
皇帝面色铁青,皇后在一旁缄默不语,一双温和美丽的眼里盛满忧愁。
从先朝过来的几个心腹大臣面面相觑,纷纷站出来直言此乃无稽之谈。
邓太后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变卦,抓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宋善至在下面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都说先帝临终前给邓太后留下了一道秘旨,可保她余生无虞,又在当时的四皇子与众心腹大臣面前留下吩咐,务必尊太后如生身之母,后宫一切大事权取太后处置。
但邓太后如今话里扯到当今天子得位不正的事,先前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众人心中惴惴,很快有禁卫高呼着‘保护陛下’杀进殿中,与邓太后手下的人厮杀成一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尖叫哭泣声不断。
邓太后站在高处,看着属于她的寿宴如今一塌糊涂,心中不知是快意多一些,还是不甘更多。
“这几个老东西叛变了不要紧,恭王已经带着兵北上,很快就会接管内府戍军。你以为断我血亲,就能坐稳你屁股下那张龙椅么?”邓太后猛地展臂,大笑道,“大司马远在房州,你手上那些军力根本不足以与我抗衡……先帝没有看错,你当真狼子野心,不堪托付!”
皇帝看也不看她,沉声下令:“捉住太后,其他叛军当庭格杀。”
见他犹认不清现实,邓太后冷笑连连。
两队人马对峙,险象丛生,宋怀昀眉头紧皱,时不时往妹妹的方向望一眼,见李巍安排的内应时刻护在她身旁,稍稍安心了些,握着妻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崔昙华看着他肩头洇开的那抹暗红,抿紧了唇。
刚刚要不是宋怀昀替她挡了一刀,此时受苦的就是她。
邓太后打着围困汴京,另立新君的主意,皇帝不敢相信她的势力竟然渗透到这样惊心的地步,双方一时斡旋不下,直到外府戍军领着人杀了进来,原本已成败局的禁卫瞬间又活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浓郁的熏香与铁锈腥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恶心欲呕。
邓太后被擒住,犹不死心,破口大骂,极尽恶毒之言。
皇帝面色平静了一些,用力握了握皇后冰凉的手,正要说什么,看着皇后倏然间惨白的脸,他皱眉,还没开口,就感觉到几股热流滚滚而下,很快淹过了他微张的唇瓣。
看着皇帝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才安静不久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陛下!”
“快,快宣御医啊!”
太医丞很快匆匆赶来。
经过一番诊治,太医丞摇了摇头,对着皇后与几位内阁大臣摇了摇头:“陛下这是中风之相,应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间急火攻心,这才……”
皇后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几位内阁大臣面色严肃,低声讨论几句之后看向皇后:“陛下受难,但国事当前,臣等想,还是尽快召大司马回京,稳定局势吧。”
恭王那等藩王反叛并不算什么棘手的事,但谁知道被邓太后手里那道先帝遗旨骗到的人还有多少,偏偏如今皇帝倒下了,他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局势的人坐诊。
大司马李巍金戈铁马、浴血奋战十数年,从无僭越不轨之心,忠君爱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皇后抬手拾泪,被那几道沉默却尖锐的目光逼视着,犹豫着点了点头。
至此,李巍回京坐镇,乃至后面摄政都成了名正言顺的事。
宋善至搓了搓有些发凉的胳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巍并不避讳把他政治功利的这一面如实展现在她面前。
“圆圆,我不可能让你我继续受人钳制。”
皇帝疑心日重,从他想要扣下宋善至留京做人质之时,李巍就不可抑制地对他起了杀心。
还有遗留的边寨一事,李巍受够了优柔寡断的君主,更不赞同他漠视那片土地以及那片土地之上的百姓,任由东羯人取用的做法。
宋善至看着他冷肃的脸庞,张开手臂环住他紧实劲瘦的腰,面颊贴在他心口轻轻蹭了蹭:“我才不会像外人那样怀疑你……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宋善至叹了口气:“可惜你的名声啊。”
如今李巍权倾朝野,走在外面时那些人望向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连梁国大长公主私下都给她的死鬼兄长,也就是先帝上了一炷香,让他莫要怪罪,自家孩子争气,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说什么。
最初的惶然之余,梁国大长公主渐渐品出了别的滋味。
哎呀,从前只看邓太后占尽风光,想不到日后她也能捞一个太后当当呢。
人人都以为李巍想要取而代之,亲自坐上那张龙椅。
但宋善至知道,他志不在此。
李巍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低头亲了亲她撅起的嘴,温柔道:“只要圆圆理解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其他人?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很快,大司马李巍即将挥兵南下一事传出,汴京流言又起。
什么意思?又不改朝换代啦?
任凭外界传得如何离谱,李巍只想尽可能地再多一些与她相处的时间。
“圆圆,等我从房州回来。”
宋善至眼前一片朦胧水雾,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看清他此时的模样。
李巍闭了闭眼,吻在她眉间。
“我会给你一场足以与你相配的婚仪。”
第59章
李巍离开之后,连着几日都在下雨,宋善至看着趴在门槛上,整条狗都在散发着忧郁气息的团团,也学着它的模样半仰起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不知道李巍这时候走到哪里了。
宋善至托着腮,思绪有一瞬的抽离。
院子角落里那几棵芭蕉被雨浇得翠绿,雨潇潇,滴芭蕉,风里隐隐送来芙蕖的清香,只是九月中了,初见时满塘的红妆翠盖已经凋谢了一些,属于盛夏的暑热也在这场连绵的雨里悄然消去了一些。
她此时住在随英巷的宅院里,崔昙华要照顾先前在宫宴上受伤的宋怀昀,她不想横在兄嫂之间,索性带着侄女儿搬过来住。
不过如今邓太后被幽禁,皇帝中风躺在床上,几近废人,李巍离京前将一应辅政大臣安排得十分详尽清楚,又留了亲卫分布在暗处保护她,可以说如今汴京已经没有能压在宋善至头上的人了,她想住在哪儿自然随她心意。
青绿色的纱罗薄裙被撞出一道小小的褶。
宋善至低下头,看见团团叼着它心爱的藤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宋善至拿过藤球,估摸着屋子里的家具摆置,带着它去了堂屋。
一道花色杂乱的毛球影子在屋子里追来奔去,宋善至手上力道一重,抛出的球在半空中轨迹有一瞬的偏离,团团紧张地呜了一声,连忙加大马力,稳稳把球叼在嘴里的同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大漆螺钿香几。
看着香几上的小匣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发出哐一声的沉闷声响,团团被吓得炸毛,叼着球急忙跑开了。
那个小匣子里放着她近来淘买来的话本子,不过近来她没什么心情,许久没打开过了。
宋善至拍了拍团团的头,翻出一条粗布绳让它咬着磨牙玩,走过去把那些滚落一地的话本子捡了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捡起最后一本,却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扉页掉了出来,轻飘飘地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落到了地上。
宋善至很确定,她没有往话本子里藏东西的癖好。
这封信……她越看越眼熟,拆开一瞧,果然是她那日写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封。
只是后面又多了一页。
那张后添上的信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已阅’。
原本还期待着能看到什么甜言蜜语的宋善至立刻垮了脸。
难怪他之前亲她的时候总喜欢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掐,她起初还怀疑他是到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开了眼界,沾上了这种不得了的兴趣。
不过他故意把这封信放在她放话本子的小匣子里做什么?
宋善至好奇地把信纸翻了过来,在被她原本手指捏着挡住了的位置发现了几个小小的字——‘想我了?’
又被耍了!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把这张轻飘飘的信纸塞进信封里,眼不见为净。
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巍的确猜对了。
还成功地靠着这一招不知何时埋下的小心机让她心旌摇曳。
屋外沙沙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阶上的雨滴缓缓坠下,苔痕湿润,带着潮气的风吹进屋里,萦绕在她身旁的那股粘稠而浓烈的思念却半分没有消退的迹象。
宋善至把匣子合上,仰面躺在罗汉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隐囊下缀着的五彩流苏,努力把那道峻挺身影从脑海中赶出去。
正巧玉琴撑着伞从外面回来,笑吟吟地递给了她一个小匣子:“胡掌柜说这次的香包生意做得很好,利润比往年翻了不少,大娘子瞧瞧。”
宋善至起初辟下京郊那块地种花,一来是因为自己喜欢,想着日后要是能多个花园让她折腾也不错,二来也是想着宝丫先前放下的豪言壮语,若是来日她们真的到汴京开铺子做生意,也不至于为没有合适的地方发愁。
那块地很肥,没几个月播下的种子几乎都开满了花,宋善至不想浪费,索性一边翻书查方子一边不断调整,让人收了那些花烘干了和不同的药材混在一块儿,分别做成了辟秽、驱虫、安神等效用的香囊,又让绣坊的大师傅画了新的花样子,绣娘们紧赶慢赶,绣出的香囊配色鲜妍灵巧,针脚整齐细密,无论是挂在帷帐前还是缀在腰间都美不胜收。
这批香囊在汴京和临近的江州等地卖得很好,京郊那块地收攒的花很快就不够用了,宋善至很快又领着人去其他花农那儿收了不少,萧淑娘她们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宋善至见她们忙忙碌碌的,虽然辛苦,脸上却没有了初见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无力和绝望。
玉琴递来的那个匣子沉甸甸的,宋善至打开一瞧,将银子分成两份,请她寄去给房州的宝丫姊妹,这些方子有不少是她们调整之后给她的,赚了银子理应有她们的一份。她又将剩下的一半里又拨出一半儿递给玉琴,叮嘱道:“这几个月大家都很辛苦,你再替我走一趟,给庄子上、绣坊还有淑娘她们那儿都分一分,请她们松快松快。”
自家大娘子心善,玉琴笑着应是,又见宋善至对着她眨了眨眼:“放心,等你回来,我也好好犒劳犒劳你。”
玉琴抿嘴一笑。
宋善至的性子就是说出去的事一定要做到,等玉琴出去之后,她撸起袖子去了厨房,有玉琵在一旁指点,耗费了大半个上午她才熬成了一锅糖藕甜汤。
不请自来的宋相甯舀起一勺糖藕,清透的白瓷之上一段被红糖浸成琥珀色的藕肉冒着甜蜜的热气,她略吹了吹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怎么样?好吃吗?”宋善至有些忐忑,见侄女半晌不说话,脸上表情很是深沉,霎时有些怀疑自己,“也不至于难吃到说不出话吧?”
宋相甯连忙往嘴里又送了一勺,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说话时挤出的话音都带着甜润的含糊劲儿:“好吃——好吃!”
宋善至松了口气,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让玉琴她们分着吃了。
气氛正松快,忽然来了内侍,道奉了皇后的口令,请大司马夫人进宫陪着说说话。
皇后?
宋善至想了想,或许是从前邓太后牢牢盘踞在后宫之上,纪皇后反倒像她身后一道静默的影子,时至今日,她对这位皇后的印象也不大深刻。
外面传李巍意图取而代之、自己称帝的谣言并没有趁着他出征东羯而停歇,反倒愈演愈烈,有人信誓旦旦,说李巍是想趁此机会荡平外寇,立下赫赫功绩,便能更顺理成章地自立为王。
宋善至管不了别人的嘴,却不想因为自己让李巍多出几条居功自傲、不敬皇室的跋扈名声,略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内侍进了宫。
如今的皇宫早成了筛子,不止是清英,宋善至默默想着李巍先前给她的暗桩名单,倒是不怕纪皇后或是旁的人会借此机会对她下手。
长乐宫的宫人错开半个身子走在前面为她引路,宋善至一时分神,等注意到那道朝她急速冲来的身影时险些躲闪不及,好在玉琴反应快,拉了宋善至一把,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直挺挺扑到了地上。
“唔哇——”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响起,宋善至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堆宫人手忙脚乱地扶起了大哭的锦袍男孩儿,黑着脸扫了一眼,柳贵妃所生的二皇子?
这儿的哭闹声引来了不少的人。
看着一个年纪看着比二皇子略大些的小小少年十分歉疚地就弟弟的无礼向她道歉时,宋善至反应过来了,刚刚那个炮弹似的小子是被他亲哥利用了啊。
不过皇室之中这种骨肉倾轧的戏码十分常见,宋善至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冷着脸径直走了。
到了纪皇后宫中,见她先为了刚刚的纷争向自己赔不是,宋善至心中长叹了口气,强打着精神客客气气地陪着说了会儿话,没一会儿就带着纪皇后名为赔罪的大包小包离开了。
宋善至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纪皇后是想告诉借她的眼睛告诉李巍,大皇子心机深沉,二皇子蠢钝如猪,只有她膝下抚养的三皇子堪为新皇之选吗?
她正在出神,冷不丁听到一声幽幽的呼唤。
“小表嫂~”
声音如怨如诉,带着一点儿妩媚,又夹杂着丝丝幽怨。
宋善至很难想象一个人能把‘小表嫂’这三个字念出这么跌宕起伏丰富多彩的效果。
她扭头看去,朱明喻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羞得都不知道该先迈左脚好还是右脚好,最后同手同脚地朝她走了过去。
“小表嫂安~”
宋善至看着青年白皙俊秀的脸庞上浮上的红晕,嗯了一声就要继续往前走,却被朱明喻出声叫住。
看着他十分郑重地拿出一截细长的茶梗,在她面前晃了晃之后又含进口中,最后在宋善至古怪的眼神中拿出了一个……打着结的茶梗?
“小表嫂,没有与您见面的时日我都有在潜心进修,您瞧。”朱明喻羞答答地把自己的学习成果展示给她看。
他没钱,买不起贵重的樱桃,只能用次一等的茶梗练习。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练成了饶舌神功!
朱明喻眼神十分炽热,宋善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想展示的是什么,一时间尴尬极了。
“你有这个向上的劲儿是很好的,只是你使劲儿的方向错了……”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影子猛地扑过来,却是直直把朱明喻给掼到了地上。
“我打死你个骚狐狸精!”
看着随着他挥舞不停的拳头一同颤个没完的小金冠,不用看清楚脸,她已经猜出来人是谁了。
宋善至眼前一黑,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朱明喻起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朱晋霄一拳一拳地往下砸,还专门打他的脸,他也怒了,尖叫道:“你敢坏我的美貌!”除了饶舌神功,他的美貌也是勾引小表嫂的利器,居然被这个臭小子给毁了!
好不容易等到表哥不在……脸上的伤要很久才能愈合如初,万一在这期间有别人捷足先登,让小表嫂乐不思蜀了可怎么办啊!
朱明喻越想越气,被饿瘦的细腰一扭,狠狠和朱晋霄扭打起来。
“你算哪根葱!说我是骚狐狸精,你戴着金冠也像泥鳅,呸!毛都没长齐呢知道怎么伺候人吗你!”
朱明喻长大得艰难,跟着掖庭的老宫人们听说了不少深宫秘史,骂起人来词汇量更是丰富,很快就将朱晋霄气得怒发冲冠,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话,诅咒他这个骚狐狸精不得好死。
玉琴上前一步,像一只护犊的老母鸡一般把宋善至护在自己身后,看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皱眉道:“大娘子,咱们先回去吧。”
这都什么乌烟瘴气的玩意儿。
宋善至嫌弃地移开视线,连忙带着人开溜。
等坐上马车,刚刚升起的荒唐感还没有退去。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愈发想念李巍。
他明明已经为她扫清了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在自小长大的汴京尽情按着她想要的方式生活玩乐。
但此时她却升起一股浓浓的索然无味的烦躁感。
她很想念李巍。很想很想。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生成。
不,不是忽然。她一早就想这么做了。
李巍承诺等他从前线归来,会许给她一场盛大到无以伦比的婚仪,这是他的执念。
她也有她想要做的事。
她想让他得胜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她。
……
这次她没有选择优哉游哉地坐船,而是走了陆路,时间缩短了不少,赶在暮夏的尾巴回到了房州。
钱管事见着她,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脸,眉间的褶皱却深刻得让宋善至没办法忽视,她故意道:“钱叔你做什么做出这副为难的样子?难道李巍从战场上带回了什么绝色小医女,让你帮着他金屋藏娇?”
她语气轻松,一路上她听到了不少捷报,紧赶慢赶地到了房州,就等着最后的好消息传来,她能骑着马亲自去迎接她的大英雄回家。
钱管事听着她的玩笑话,心里难过,还得强撑着笑脸打哈哈:“这是哪儿的话,大司马最洁身自好的一个人,什么小医女,不可能的事儿!”
要放在以前,这种玩笑话大多一笑而过,宋善至看着钱管事不自觉加重的语气,脸上轻快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道沉重的阴影。
“如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不怕李巍真的像话本子上那样在战场上邂逅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她怕的是他遇到了危及生命的情况。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听从的力量,钱管事犹豫不决,害怕她听到不好的消息一时承受不住会晕过去。
钱双双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出来道:“是那群狗爹养的东羯人耍手段把病羊羔放进了咱们军营驻扎的河流上方!好多兵士都染了疫病,唔——”她挣扎着拍开钱管事伸来捂她嘴的手,“我是偷听了你们说话,但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啊!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啊!”
说完,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宋善至,又有些心虚,过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防着她一时伤心晕厥过去:“你、你别伤心啊,大司马吉人自有天相,从前他打过那么多次艰难的仗,都赢了啊!这次肯定也是有惊无险!”
宋善至此时心神不宁,听着耳畔小姑娘越说越言之凿凿的语气,想起她从前告诉自己李巍过往的赫赫战绩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和崇拜的神情,此时像是有一头躁动不安的小鹿在心间横冲直撞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样东西。
辟邪珠!
见她解释了辟邪珠的效用,听说从前大司马中了东羯龟孙的毒箭,正是靠着辟邪珠救回来的,钱管事险些喜极而泣,连忙按着她的吩咐出去召集城里有名有姓的医者。
光有一颗辟邪珠显然是没有办法救所有染上疫病的兵士的,唯有破解它具体是由什么药材构成,哪怕只能拆解个七八分,药性也足够了。
不管怎么样,眼前多了一条希望,她们就要全力以赴。
她不想李巍出事,更不想千千万万的兵士会这样遗憾地长眠地远离故土的地方。
还不想看到那群东羯人能够耀武扬威洋洋自得他们的毒计得逞。
城中的十几位医者围着一颗小小的辟邪珠几乎想破了脑子,宋善至心急之余也没闲着,让人快马加鞭地去附近的州府采购黄岑、黄连、苍术等除瘟避疫必要的药材。
让人意外的是,外出采买药材的人带回来的不止是一篓接着一篓的药材,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胡子老头。
跟在宋善至身边的亲卫石青已经认出了来人。
“蓝老先生?!”石青先前受李巍吩咐前去寻找世间所剩无几能够打造第二颗辟邪珠的人,他寻着踪迹在深山老林里翻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神出鬼没的蓝老先生。
这会儿看着面前的老头,他险些喜极而泣,连忙向宋善至解释了他的来历。
——有救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三个字。
但她们都不敢松懈,她们按着蓝老先生给出的方子做出了一批药丸,但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此时横行的那场疫病,万一辟邪珠的效用不够怎么办?
以防万一,蓝老先生决定带着人亲自走一趟前线。
宋善至当机立断,她也要跟着去!
玉琴很担心,前线那样的地方,此时又正疫病肆虐,她怕宋善至再有个什么好歹,但劝了几句,见她决心已定,谁来劝都不好使,玉琴她们没法子,只能担忧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一行人骑着马朝着前线奔去。
……
军营之中,一片凝重。
李巍脸上蒙着简易的面巾,大步走进暂住着染病兵士的帐篷,老军医正在给人喂药,看着地上躺着的兵士脸上泛着的青色,那是不祥的死气。
李巍自年少从戎那一日起,便不惧怕死亡,但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没办法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士是因为敌人的阴招而活生生断送了性命。
他站在原地,面色阴沉,腿上传来一阵微小到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力量,他低头望去,一个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兵士看着他,目光哀求。
李巍蹲下。身去,温声道:“没事,军医他们在抓紧试药了,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一起把东羯人赶回他们的戈壁老家去。”
年轻人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点头,哆嗦着绵软无力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李巍:“大司马,您、您能不能让人把这只钗送到我家乡,送给一个叫陈茶花的女人……就说我在外面有了新的相好,让她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千万不要等我……”
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说完这么一番话,面色更是难看,但那双眼却极亮,看着李巍,期盼着他能应承自己的请求。
他分明是想活的。但他面上的死气又那样明显。
李巍喉头哽住,接过那只雕刻着茶花的木簪子,颔首:“好,你放心,我会帮你办成。”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李巍心头却越发压抑,他站起身来,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走出帐篷,皱眉看向来人,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出房州来人,送来了解疫的方子和草药的消息时,李巍沉郁的视线下意识往远处的来人一扫,倏地凝住。
他望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面容紧绷。
宋善至站在队伍里,遥遥看着那道浑身萦着肃杀之气的身影,一点儿都不害怕,满心满眼只有再度见到他的喜悦和后怕。
她不再犹豫,飞快朝他奔去。
李巍想走上前,让她不要跑得那么快,但他此时被巨大的惊喜与恐惧笼罩着,脚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他想喝止她向他奔来的脚步,用最严厉的语气叫她立刻回去,前线这样危险的地方是她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吗?
但当牵挂已久的人从他的梦中走出,真真切切地填满他的怀抱心扉时,李巍闭了闭目,咽下那股翻腾不休的晦涩与热潮,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
“……好了,见到了,我没事。快回去。”
宋善至埋在他怀里,激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听到他这么说,又不乐意了,抬起头瞪他一眼,却很爽快地松了手。
李巍一怔。那么听话?
宋善至知道军营这样的地方不好和他太过亲密,刚刚是重逢之下一时激动,但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顾不上和他计较,现在还是赶快解决那场疫病更重要。
看着她前前后后地跟着忙活,李巍几乎都和她说不上话。
直到夜色深沉,看着患病的兵士服过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宋善至才跟着终于有了歇息的机会。
李巍立刻准备让人护着她回去。
宋善至有气无力:“不要!我好累,一步都不想动!”
看着她耍赖的样子,李巍有些无奈,但语气很坚决:“圆圆,其他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回去。”
他想起石青向他汇报那个药方子的来源和她做的那些努力,喉头像是被浸润透的棉絮堵住一般,半晌才出声:“……你在这里,我心神不安,在战场上也会忍不住分神,反而会变成我的累赘。”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兵士腰间刀鞘与盔甲相撞时发出的锵然声响。
营帐里烛火轻晃,在他峻挺分明的脸庞上踱上一层阴暗不定的光影。
宋善至蓦地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气到我,让我转身就走?”
她站起身,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挂,恶狠狠道:“李巍大蠢猪!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哪怕知道不应该,听着她熟悉的嗔骂声,李巍眼底掠过轻浅的笑影。
淡淡的,但宋善至看得分明。
她伸长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腰背绷紧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在入夜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巍从来没有在军营里做过这样出格的事,一时间耳朵根都烧红了,理智让他赶紧放她下去,但潜伏已久的渴望让他浑身僵硬,迟迟没有动作。
宋善至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春雷一般鼓噪的心跳声,轻轻道:“李巍,我已经不需要辟邪珠了,你不用再费尽心思地为我找来一颗新的了。”
“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不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她闭上眼,柔软的面颊蹭了蹭他坚硬如铁的心口:“有你在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怕。”
李巍心神巨震,半晌才回过神来,循着本能低下头去,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有多么轻盈,他话语间就有多么郑重、坚定。
“……好。”
“我们圆圆真的长大了。”
后半句话她怎么听着有些奇怪呢?
宋善至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有些眷恋地又贴了贴他的心口:“我等你回来。”
“就在边寨。我要让你大胜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李巍这次没有拒绝,哑声应好。
……
汴京拨了银子和人过来帮着重振边寨,高大婶她们很高兴,私下早就谈好了由她们这几十家人一块儿出钱搭一座生祠,替大司马夫妇祈福、积攒功德。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来了,众人更是高兴,纷纷拉着她想让她到自己家里住,都被宋善至笑着婉拒了。
她依旧住在李巍从前在这儿暂歇的那间小屋里,每日翘首以待,等着她的郎君平安归来。
终于,在听到代表凯旋的号角响起,离她们越来越近时,宋善至大脑反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跟着杏花娘抓着她的那只手朝外面跑去。
再度见到李巍,撞进那双静湖一般深幽的眼瞳里时,宋善至才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些懊恼——她今早起来图方便随便绾了个发髻,也没有涂口脂……
她也想漂漂亮亮地见证他最荣耀的时刻。
李巍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懊恼,笑着从马上倾身,向她伸出手:“圆圆,来。”
周围倏然爆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叫和叫好声。
宋善至面颊微红,挺直腰板,落落大方地在众目睽睽下把手递给了他。
李巍眼中笑意深了深,双手用力,她素色的裙摆飞快旋作一朵茉莉,盛开在他怀抱中。
再一次将彼此紧紧抱在怀中,用气息的交融来确定彼此的存在,她们一时都沉默,唯有心跳急如擂鼓的声音越发明显。
大军班师,要李巍露面处置的事不少,两人只是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说了会儿话,很快李巍就又要去忙了。
宋善至倒是很痛快地放他走了,只是让他今晚的时间一定得空出来,她有事和他说。
李巍心头一紧,颔首应好。
但在之后的时间里,他总忍不住分神,想她到底要与自己说什么。
他最近没犯什么错吧?
旁人看着大司马一脸严肃,以为他在思忖什么正事,不敢打扰。
哪里知道李巍此时正在疯狂自省,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心上人不高兴却还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李巍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事,看着宋善至,有些紧张:“圆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宋善至瞥他一眼,不发一言,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我们去一个地方说。”
李巍心中疑窦,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的安排走。
直到她们重新登上边寨的城墙。
再度登上这座城墙,它已经比当初修缮得更新、更好,两人一同经历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李巍想起在这座城墙上叫出的那声‘圆圆’,心潮起伏。
“圆圆,我……”
宋善至攥紧了拳,闭上眼大声道:“李巍,我们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
“这里?”李巍有些愕然。
“对,就是这里。”宋善至红着脸,眼神却很坚定,这里对她的意义同样不凡。
他在这里叫出她小名那一瞬的震惊、他为她挡下那支毒箭倒下时的慌乱、还有第一次见到他抵御外敌时的心动……
她轻声道:“一拜天地,感谢阴差阳错的命运。二拜高堂,感谢给我生命的阿娘。夫妻对拜……感谢选择彼此的我们。”
“李巍,能和你在一起,我好开心。”
看着男人泛起光影的眼,她眨了眨眼,笑了:“你会让我一直这么幸福吗?”
回答她的是李巍快要冲破血肉而出的剧烈心跳。
“会。我们会一直幸福,我向你起誓。”
他总是这样,越是心潮澎湃的时候,反而笨嘴拙舌起来。
到最后,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发,低低诉说着他汹涌难抑的爱意。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手臂紧紧回抱住他。
没办法,自己选的男人,就这么过完一辈子吧^^
第60章
两人虽然在边寨的城墙上对着天地、彼此,完成了拜堂成亲的仪式,李巍仍坚持要给她一场正式的、让她能够开开心心接受亲友祝福的婚仪。
宋善至对此不置可否,想起没被她带过来的凤冠和喜服,点了点头。
他悄悄准备了那么久,其间应当许多次幻想过她戴上凤冠,穿着喜服走向他的样子。
起码应该穿上给他看看。
“好吧,就给你一次圆梦的机会吧。”她环住他的脖颈,大大方方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
李巍笑:“我最大的梦想,刚刚已经实现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多谢你,让我能正大光明地享受一回那些人艳羡嫉妒的注视。”
宋善至被他逗笑了,真要论起来,他靠着自己所拥有的战功、地位哪一样不比一个新郎官的身份来得显眼。
但他只以能做她的郎君为傲。
这一点让宋善至很满意。
之后李巍要怎么折腾……她都舍命陪君子了!
只是她没有料到,成亲这件事会那么累。
李巍迈着沉而快的步伐进了屋子,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夜风里隐约传来的笑闹欢庆声都被隔绝在外,屋子里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直到桌几上摆着的那对龙凤花烛发出一声清脆的灯花炸响,李巍才回神一般,疾步走向他的新婚妻子。
他回想起今日的种种,百姓们络绎不绝的祝福、震天的欢笑声、亲友欣慰的神情……那些让他飘飘然的喜悦与随之而来的不真实感,混作纷乱难言的心绪,都在在见到静静坐在床畔的那道大红身影时被他抛之脑后。
他脚下的步伐依旧像是踩在云端一般,狂啸翻滚的心湖却随着她身上的幽馥香气绵绵地潜入肌理、感官而渐渐平静下来。
四目相对,李巍握紧她的手,温声道:“圆圆,我们是夫妻了。”
他试图用既定的事实去驱散那股因为过于幸福而升起的虚妄,那双静湖一般的眼此时泛起细碎的波澜,双颊蔓上不知是酒酣还是激动而生出的晕红。
宋善至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四个大字——活色生香。
一阵珠翠轻晃的悦耳声响落下,幽馥香气直直扑向他,随即他唇上一软,垂下眼,望进她水亮亮的笑眼。
“一早就是了啊。”
她手指戳在他隐隐震颤的心口,认真道:“在边寨那一次,我就彻彻底底地接受了你做我的郎君,做和我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另一半。”
李巍呼吸微重,巨大的幸福感与潜藏许久的情谷欠一同攀升,化作淅沥的雨落在那片静默许久的湖泊中。
宋善至哼了哼:“是你自己非要等到这一日……”
听出她话音里微妙的不满,李巍眼眸微深,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绯红的面颊,低声道:“饿了?”
大魏男女成婚前有不能相见的习俗,细算下来她们也有三日没有见面了。
小莲蓬更是蓄了小半月的雨露,迟迟没有降雨的契机。
宋善至后腰一麻,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手指往下的轨迹,小莲蓬隐隐兴奋起来,有潮湿又甜蜜的水汽氤氲开来,蓄势待发。
她面上绯意更重,拍开他不老实的手,义正言辞道:“累了一天了当然饿——你先去给我倒杯水吧。”
李巍替她摘下那顶华美非常的沉重凤冠,笑声应好。
头上倏然一松,宋善至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趁着他起身倒水的功夫把那件同样沉甸甸的婚服脱了下来,展开挂在了一旁的黄花梨三足衣架上。
婚服上用金银混捻的彩线密密绣成了大片的牡丹,在烛光下闪着斑斓的华彩,娇艳浓丽,美不胜收。
宋善至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绣纹,想起今日李巍看到她穿着这身衣服时双目倏然亮起的模样,有些呆,但更多的是遮掩不住的惊艳与欢喜。
难得看见人前积威甚重的大司马露出那副局促呆怔的模样,素日里与他们关系亲近的亲友纷纷起哄,李巍亦不辩驳,只笑着加快步伐,稳稳地握住喜婆递来的红绸。
红绸的另一段便是他自少年起便一心恋慕的妻子。
想起白日里的那些趣事,宋善至眉眼间盈着笑,最初的那股疲惫劲儿过去,她也不觉得累了,甚至还有些庆幸,她们之间能留下这样一段共同的回忆。
李巍端着瓷盏过来,看见的便是她抚着喜服,似是在出神。
眉眼低垂,颊凝春色,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过去十年间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就这样鲜活地映现在他眼前,喉头微哽,但比虚妄与不安来得更快的是她落在他身上笑意盈盈的眼神。
“愣在那里做什么?”她下巴一翘,像是对他的消极怠工很不满意,“我渴了。”
她俏生生立在那里,龙凤喜烛的光晕为她踱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这让她看起来美好得有些不似真人。
李巍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用行动去确认、去推动本就炽烈的气氛再往上攀升。
宋善至看着李巍端着瓷盏向她走来,步伐急促,面色却如常,这样的反差让她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却撞进一个弥漫着燥意的怀抱。
“不是要喝水么?躲什么。”
他噙着笑意的声音徐徐擦过耳畔,带着一点儿不怀好意的低哑,宋善至不服气地想反驳他的话,唇瓣微微翕开,下一瞬就被他吻住。
他渡得很快,有吞咽不及的水流顺着唇角淌下,宋善至不喜欢这样湿淋淋的触感,下一瞬那些蜿蜒的水痕便被他干燥温热的指腹擦去。
暧昧丛生。
相比于亲吻,或是更直接的索取,宋善至发现此时她更眷恋这样简简单单的、肌肤摩挲的碰触。
他的手没有抽走,清晰地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栗和发烫的肌肤。
李巍扫过她不自觉发抖的耳廓,薄薄的肌肤烫得发红,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
他情不自禁地吻上那朵随着主人一同发颤的花。
宋善至腰肢发软。
小莲蓬终于逮住机会,噗噗地往外倾泻着积攒许久的水露。
哗啦啦,圆润的水珠滚落在浓绿的荷叶上,圆荷泻露的声音潺潺动人,叫人难以忽视。
李巍手指微顿。
察觉到他动作有微妙的停顿,宋善至攀紧他的臂膀,溢出一丝低低的呜咽。
“不许说!”她抢先一步开口,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咬紧了唇,又憋出一句,“……都怪你刚刚渡过来的水太多了!”
所以小莲蓬才会淌得那样欢快么?
李巍体贴地没有揭穿她摇摇欲坠的谎言,轻轻笑了一声,像一阵短促又轻悄的风,卷过昂着头往外吐露的小莲蓬。
“没关系,夜还很长,我还没有喝够……”
他低沉暧昧的话语渐渐淹没在骤雨降下的瞬间。
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
宋善至再醒来时,昨夜凌乱缠绕的回忆顿时扑上脑海,连一点儿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她唰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无声尖叫。
李巍怎么和话本子里对过了三十岁男人的那些描述……完全不一样!
不仅唇舌功夫伶俐得不得了,连手指、腰腹,还有……个个都很顶用。
想起昨夜不知被狂风骤雨掀翻了多少次的小莲蓬,宋善至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才察觉到那儿有些凉。
她纳闷地半坐起来,蒙着被子窸窸窣窣地准备查看一番,就在她埋头研究的时候,罩着她的被子冷不丁地被人从外面掀起。
宋善至懵然地抬起头,和李巍四目相对。
她清楚地看着他唇边慢慢上翘的弧度,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的姿势有多奇怪!
“我给你上了药,有觉得舒服一些吗?”李巍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掌住她的腰背,顺着脊柱慢悠悠地打圈、施力,替她揉散了昨夜积攒已久的酸软疲惫。
宋善至起初还有些别扭,但没办法,李巍侍奉她的功力日益见长,没一会儿她就被按得浑身发酥,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惬意地半眯上眼。
“吃点儿东西再睡好不好?”李巍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碗杏仁粥,哄着她坐好,一勺接着一勺喂她吃下,“今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吃完了再歇息一会儿。之后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宋善至想了想:“不用去给姨母她们请安吗?”
她们是在大司马府举办的婚仪,随英巷那间宅院太小,容纳不下那么多宾客。梁国大长公主与卫国公很有眼力劲儿,昨夜也没有歇在这儿,径直回了公主府。
李巍想起昨夜梁国大长公主对他的叮嘱,面色有微妙的扭曲。
他绝对不可能接受她们未来的孩子有‘洞生’这么一个奇葩的名字。
“没关系,今日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吧,宋善至也的确提不起劲儿去陪着长辈说话,吃完一碗杏仁粥之后,她残存的睡意消退了不少,看着窗外秋光明媚,索性指挥着李巍抱着她出去,在院子里小坐一会儿。
九月的日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却一点儿都不会叫人觉得烦躁。
宋善至躺在他腿上,映入眼帘的是梧桐树苍翠葳蕤的枝叶。
“李巍。”
她蓦地叫他。
李巍下意识嗯了一声,手指抚上她柔顺的发。
“我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她眨了眨眼:“夫君。郎君。阿郎……你中意哪一个?”
李巍思索半晌,认真道:“都很不错。不如,每日轮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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