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意识在被红头罩的头罩撞击的那一瞬间瞬间离开身体, 瑟拉斯滞留在高空,看到红头罩抱着他无意识的躯体向下坠落,直到消失在城市之海里。


    那并不是城市, 只是具有极强迷惑性的斑斓霓虹,在夜空下微微闪烁着,像是流动的五彩团块。


    瑟拉斯看向四周,立刻给红头罩发去了四张身份牌。


    在下一刻,深蓝渐变色的夜空之后, 一个亮色的、苍白的东西探了过来。


    那是一根手指。


    在这个场景下出现,毫无疑问属于威廉。


    意识被瞬间吸向那根手指, 像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眼前一下子陷入黑暗,思维却无比清晰。


    好像他成了一根断裂的头发,被吹风机的后槽吸进了不断旋转的扇叶里, 却因为某种韧性没有立刻被搅烂切碎,而是因为过热的电机承受高温的炙烤。


    像是火焰在体内燃烧, 然而逐渐回归意识的肢体触感却显得滑腻而冰冷。


    瑟拉斯立刻意识到那种火焰从何而来。


    是西奥留下的烙印。


    那个地狱商人塑造了他的新身躯, 正是因此,瑟拉斯遭遇危险的时刻,这个契约的象征被点燃了。


    但还没等他想更多, 意识向下沉去, 瞬间连接入了四肢百骸,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眼熟的青年画家正站在他的身侧, 一脸微笑的看向自己。


    “我们又见面了, ”威廉微笑着道,看起来温和, 但那双眼睛却显得很是空洞,“布兰特,你真是逃得很远……既然逃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我就是回来找你的,威廉。”


    瑟拉斯轻声道,海蓝色的眼眸凝视着灰眸青年的脸,看着他因为这句话扬起微笑,苍白的脸上染上淡淡红润。


    “我看到了……那些东西,那些粉色的、在云层里飞翔的东西,”瑟拉斯接着道,“那是什么,是鸟吗?”


    威廉笑了起来,瘦长的手指抚摸着瑟拉斯的脸,毫不在意腥甜的黏液沾染在他的手指上。


    “那是美西螈……是些像精灵一样的家伙,”威廉柔声道,“我看到了你的鲸鱼,那么庞大、空虚、充满痛苦的生灵,还把它画成了一张画,你想看看吗?”


    他轻快地走开了,很快又走了回来。


    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画。


    瑟拉斯凝神看向这张画,看到足够令普通人心生恐惧的扭曲形体和夸张色调,瞳孔缩了缩。


    “海洋啊……总是有那么多神奇的生物,布兰特,”威廉深情地叫着他给瑟拉斯起的名字,“我得感谢你们……如果不是皮克曼先生给了我那么多启迪,我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而你,给了我更多灵感……”


    “皮克曼先生?”


    “是的,”威廉注视着他的面孔,笑容微微扭曲,“他就在这里——他无处不在。”


    瑟拉斯看着他手里举着的那张汇聚了扭曲、惊恐、神经质的画,好像看到画上的内容流动了起来,肮脏的颜色像被污染的赤潮,冲刷着画纸的边缘,像是要满溢出来。


    皮克曼。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在不久的之前(97章),他曾经听到过两个人讨论这个人的存在。


    一个描绘恐惧的画家。


    在那个世界里,他已经失踪了,也许是死于自己创作的恐怖。


    瑟拉斯现在知道了,他就在这里,成为了一个外来的异常,寄生在了威廉的身上。


    所以……任务里的“画家”,指的就是皮克曼。


    “我想见他。”


    威廉笑了起来。


    “你已经看见了。”


    瑟拉斯冷静地凝视着他的脸,锋锐的五官轮廓刺痛了威廉的眼球,让他有些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威廉,你知道你不可能成为他……让我猜猜,你也是为了献祭之类的东西来的吧?”


    青年模样的人近乎咄咄逼人地开口。


    无形的火焰像是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带来一阵宛若实质的灼痛。


    “让我亲眼见见皮克曼,威廉,”瑟拉斯道,“让我和权威的人说话。”


    这话毫无疑问地刺痛了威廉。


    他攥紧了手掌,感觉到一阵反胃的酸苦感从喉咙处升起。


    又是什么……权威。


    帕斯卡都已经被他杀死了,现在还有谁能凌驾在他之上?


    攥紧的拳头又缓慢放松下来。


    ……是了,是皮克曼。


    “威廉,他现在不在你身边,对吗?他的载体在哪里?”瑟拉斯继续说,“你把它藏起来了,为什么?是不想看到它吗?你以为你已经掌握了一切?”


    威廉脸色扭曲了一下,手捂住瑟拉斯的嘴巴。


    “好了,不要再说了,”他沉声道,“布兰特,你应该纯洁、安静,像一只无害的小羊羔……就像你本来应该是的那样,为什么……”


    “为什么?”


    瑟拉斯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灼烧的热意越来越强烈,本该覆盖契约烙印的皮肤因为突然被塞进新身体还没来得及覆盖,不过延迟后的这段时间也足够了。


    在威廉难看的脸色中,瑟拉斯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明亮红光——那并不是威廉眼睛里亮起的什么光,而是那道地狱契约成型后燃起的火光。


    火光瞬间点燃了他手里攥着的纸,无形的尖叫声在空间中蔓延,黏稠斑驳的肮脏色彩在纸面上沸腾、如同烧开的水,扭曲的形体变得更加扭曲、不成形状。


    随即,一点黑光骤然划破空间,附着的黑炎将整个镜面烧灼成一片破碎的幕布,一个漆黑的人影从破碎的地方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昏睡着的孩童。


    “妈的,老子才不想哭!”


    红头罩粗暴的声音响了起来,显然这个黑漆漆的人影就是他。


    威廉面露惊恐,但在此时,他毫无办法。


    红色微光照射到的地方,所有画纸都无火自燃,斑斓的烟雾升腾而起,又被瞬间吸引到了被红头罩破开的位置。


    ……


    西奥大声地擤着鼻涕,声音震耳欲聋。


    卢卡连忙伸出短小的黑色触手,为瑟拉斯捂住耳朵。


    “呜……太好了,哈哈哈哈!”


    西奥伤感了一会儿,大笑道:“你可帮了我大忙,瑟拉斯,你以后就是我店铺的黄金会员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送给你!”


    瑟拉斯身上的契约印记可以连接西奥。


    而在之前为了毁掉复仇者大厦、把瑟拉斯隔离出这个世界,威廉在皮克曼的指导下画出了大量关于地域前哨的画作。


    ——那些全部储存在威廉的房间里,在红光燃烧的时刻,它们吸取的地狱人物的“颜色”,全部反馈了回去。


    这时候,西奥顺着契约的感应,及时到场,强行掳走这些“颜色”,大赚特赚了一笔。


    现在,免除《地域前哨》的隔离作用,还因此拥有了尘世颜色的西奥,可以打破隔阂,亲自来到现实世界做生意了。


    虽然他本人并不是很热衷。


    用锁链捆着一干昔日同僚,他笑眯眯地向瑟拉斯点了点头。


    “我得走了,”他用惯有的大嗓门道,声音如同洪钟,“这些新来的员工还得去找个班上,太空闲了可不行!”


    一众恶魔发出哀怨的声音,被拽走了。


    卢卡看着他们走远,又转向瑟拉斯,小奶音带着急切:“我们快上去吧!”


    “……你这就想走了?”


    卢卡扇了扇翅膀,大眼睛卖萌似的看向瑟拉斯。


    “红头罩说了让你快点回去找他,你可不能忘记!”


    “我知道,”瑟拉斯叹了口气,“还是要回哥谭……面对一些该面对的事情。”


    “……店长大人哭得那么伤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就别指望身边的人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了好吗?”


    卢卡无奈地催促着。


    他们很快离开地狱,回到依旧雨雾朦胧的哥谭。


    红头罩早就在等他了,坐在他们一起出发的那个码头边上,强壮的胳膊抱在胸前,鼓鼓囊囊的肌肉夸张的贲起。


    他一脸平静。


    “哟,回来了?”


    红头罩平静地向瑟拉斯打了个招呼。


    瑟拉斯缩了缩脖子,想起这人在他上一次死的时候满脸愤怒和绝望的样子。


    “我……我说了会没事的,我只是个诱饵。”


    红头罩的目光隔着一层头盔凝视着他。


    “我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语气有些复杂,“这说起来还得多亏了你。”


    蝙蝠车的引擎咆哮声、摩托的转弯刹地声同时在瑟拉斯身后响起。


    “啊……”


    瑟拉斯感觉如芒在背,不敢回头。


    在瑟拉斯因为皮克曼又死了一次之后,红头罩就抱着他朽烂的身体飞奔回了哥谭,闯进了蝙蝠洞里。


    在被迫表明身份之后,得知了这些到底是咋回事。


    因此,也算是达成了某种友好关系(?)


    蝙蝠侠的凝视太过明显,让瑟拉斯又生起想要逃跑的冲动。


    “……欢迎回家,瑟拉斯。”


    长久的沉默后,他低沉地开口道。


    随即几双手蜂拥而至,将瑟拉斯团团围住,抱在怀里。


    “嘿,瑟拉斯,你看起来好像长高了点!”


    “……自己跑出去玩那么久,为什么不带上我啊?!”


    “……算了,回来就好,这段时间加班困死了……”


    “并不是很想跟你们这群白痴相认。”


    “别这样嘛小翅膀,阿福可想你了,今晚回去住?”


    “滚开!格雷森!”


    (预言画框·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个又臭又长的卷写完了…一些伏笔能圆的都圆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得出来……时间太久了看不出来也正常(哭)


    开始写下一卷!


    吸取教训,把主线写精炼一点,这次应该不会出之前的问题了!


    第122章


    在结束了皮克曼事件后, 一切风波都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迪克所在的布鲁德海文曾经发生的“海滩浮尸事件”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像是那些肿胀的尸体从未存在过。


    巴尔的摩方向也传来了一些病人康复的喜讯。


    不过,以上的这些, 都和瑟拉斯没什么关系。


    他正苦着脸坐在沙发上,被布鲁斯、杰森、迪克层层包围住。


    茶几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小甜饼和红茶,散发着令人肠胃蠕动的甜蜜柔软香气。


    “你必须解释清楚。”


    布鲁斯率先开口道,就算脱下那层黑色的外壳,他也没有任何要变成布鲁西宝贝的迹象, 那双钢蓝色的眼眸依旧冷冰冰的。


    “啊……你是指什么?”


    瑟拉斯把自己缩得小了点,假装没听懂他在提问什么。


    “哦, 拜托,瑟拉斯,”迪克挠了挠脑袋,“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把所有事情都糊弄过去, 你知道的,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 布鲁斯又是世界第一侦探——他早就把你猜的差不多了……不如坦白从宽?”


    他笑了笑, 之前的疲惫困乏都消失不见,看起来神采奕奕。


    杰森一抬屁股,猛的坐在瑟拉斯身边, 柔软的沙发骤然下陷又弹起, 差点把瑟拉斯弹飞出去。


    他结实强壮的胳膊“亲切”地搭在瑟拉斯肩膀上。


    “我也很想知道,你这个小骗子,你还在骗我什么?还有, 为了公平, 你应该和我共享蝙蝠他们知道的事情。”


    瑟拉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不,”他小心翼翼地道, “我带你们去船上看看吧……或者花园,船坞要是建造好了的话,两个都可以在一起拜访……”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我、我也不能说太多,迪克,”瑟拉斯抬起蓝眼睛看向最好说话的迪克,“正好就当休假了,求你了。”


    事情起因要从一切都结束的时刻说起。


    在码头上深情拥抱彼此之后,他们就浩浩荡荡的回到了蝙蝠洞里,大家都很开心。


    直到布鲁斯摘下头盔,一脸平静地扫向瑟拉斯。


    他们都想知道的是,这些怪物……或者说异常,是不是他们猜测的那样,是从另一个混沌、疯狂的世界传来的。


    如果是,他们是从什么渠道来的?


    是否跟瑟拉斯息息相关?


    关于瑟拉斯本人的疑点在这次事件结束后更是数都数不清。


    至于瑟拉斯本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次倒不是系统的限制——两任系统担任者都已经无影无踪了——而是瑟拉斯突然想到了那个在深海之下窥见的恐怖实体,以及对方说出的话语。


    虽然语音语调他已经记不清,但是那句话的意思,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汝应许之日,吾重归之时§


    应许什么?


    瑟拉斯不敢多说,尤其是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生怕下一次的异常是他自己带来的。


    他选择让布鲁斯他们去找能说会道还有权威的园长夫人或者大副先生。


    布鲁斯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好吧,”他的目光变得温和,摸了摸瑟拉斯的脑袋,“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


    “要集体出去玩?”


    达米安第一个蹦了起来,蹿到瑟拉斯身边,目光闪亮。


    “……是的,达米安,”布鲁斯点了点头,“先去花园,再去船上。”


    达米安的眼睛更闪亮了。


    “你的那个做饭很好吃的朋友,是不是就是在那个什么船上?”


    杰森用手肘戳了戳瑟拉斯,低声问道。


    瑟拉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他对杰森说过什么,立刻点了点头。


    “花园?船?”


    伏特加困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颜色浅淡的青年眼眸微动,随即愤怒地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淡定地转移开了目光。


    “是的,伏特加也听说过他们吗?”


    伏特加冷笑一声:“何止是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啊……你说是吧,布鲁斯?”


    布鲁斯耸了下肩,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


    “我又没有说错什么,只是你理解错了而已。”


    伏特加又瞪了他一眼,转而把不明所以的杰森从瑟拉斯身边推开,两只微凉的手搭在少年肩膀上。


    “嗯?你消失了这么久,我可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呢,”伏特加语调轻柔地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快——再找一个我的同伴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陪你去别的牌组的领地,会很害怕。”


    伏特加言之凿凿地道。


    瑟拉斯看了眼布鲁斯,对方也微微点头,没有反对的意思。


    “啊……那好吧。”


    瑟拉斯点开【酒】的牌组,在除了伏特加之外的八张主牌上扫过,突然被朗姆吸引了目光。


    “船长他们似乎很喜欢朗姆……?要不叫他来试试?”


    伏特加挑了下眉,想到什么,立刻怂恿道:“那就他了,这家伙平时就喜欢晒太阳,没事可干,叫他来再好不过。”


    瑟拉斯点了点头,点亮了【朗姆】牌。


    一道白光闪过,人还没出现,熟悉的咸腥海味就率先传了过来,下一刻,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头上戴着草帽的男人就慢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啊,原来是被召唤了啊,”朗姆棕黑色的眼眸盯着伏特加和瑟拉斯好一会儿,才恍然道,“有什么事儿竟然能轮到我?”


    “你好,朗姆先生,”瑟拉斯朝他打了个招呼,“啊……是伏特加想要你陪……”


    伏特加一下捂住了瑟拉斯的嘴巴。


    朗姆挑眉看了眼伏特加,又望向周围,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啊……这就是金钱的气味!”朗姆愉悦地笑着,“是老钱家族的气味,起码传承有……五代以上!”


    他转头看向瑟拉斯。


    “确实有点让我意外,”他摊开手,“你看起来真小,作为一个领导者,大家都觉得他起码应该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就像——”


    朗姆的视线在周围形态各异的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停留在阿福身上。


    “就像他一样,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一个老成持重、具有城府的……”他又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戏谑地笑着,“家里唯一的厨师。”


    阿福优雅得体地向朗姆示意:“感谢您的称赞。”


    伏特加瞪了朗姆一眼:“我劝你最好收敛一点,不要像个变态一样闻来闻去好不好?”


    朗姆不理他,目光转向瑟拉斯,摊开手做了个鬼脸。


    瑟拉斯被逗笑了,晃了晃伏特加的手:“朗姆先生看起来挺有风趣的,你就不要生他的气了,一会儿去船上你们还要一起走呢。”


    伏特加看起来更生气了。


    “好了,都去准备一下吧,我们该出发了。”


    布鲁斯沉声道,成功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在去花园的路上,朗姆一直在和瑟拉斯说话。


    与他邋遢随便的外表和打扮完全不符的是,他语调懒散却言辞幽默,好几次说起牌组里其他牌的糗事都把瑟拉斯逗笑了。


    伏特加坐在他们俩中间,终于受不了了。


    “是吗?你对别人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不补充一下你自己的?”


    他夹枪带棒地臭了一句朗姆。


    朗姆又向瑟拉斯扮了个鬼脸:“有些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看我不顺眼呢。”


    瑟拉斯看向伏特加,眼神中带着点担忧。


    伏特加深呼吸了一下,看向前排正和杰森冷战的布鲁斯的后背:“喂,布鲁斯,能再加一个人吗?”


    布鲁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与闷闷不乐的杰森不小心对视了一眼——青年气哼哼地转过头去——眼眸中略显暗淡了一瞬。


    “当然可以。”


    杰森转头看了眼布鲁斯,在他再次投来视线之前转了回去。


    “伏特加,你想让谁来?”


    伏特加向后靠了靠,浅蓝色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啊……让我想想,不如就让白兰地来吧?”


    朗姆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了起来。


    “伏特加,”他轻声警告道,“你最好别那么做。”


    “现在知道错了?那换一个人,金酒怎么样?”


    朗姆臭着脸,狠狠瞪了一眼伏特加。


    ==========作者有话说:==========


    看到一个酒类笑话。


    英法舰队开战前:


    英军:白兰地懦夫!


    法军:朗姆蛮子!


    话说回来,香水里也有酒精,想喝醉可以痛饮香水(并不)


    如果有香水牌…


    某不知名香水小姐姐:(抛媚眼)


    某知名不具酒类:我劝你……


    小姐姐:(猛地掀开裙子)


    酒:!?!


    第123章


    花园最标志的建筑就是那座教堂。


    作为新建立的“公共场合”, 即便是星期三,前往花园的人也不少,车辆驶离哥谭市区, 周围的景色逐渐翠绿起来,显得生机勃勃……


    很不像哥谭。


    伏特加一阵恐吓之后,朗姆就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不说话了,车上只有迪克在试图拉起所有人的兴致,但冷战的冷战、闹别扭的闹别扭, 他并没有得到什么满意的结果。


    “喔……我记得以前这里……”


    迪克看着车窗外面,突然惊呼道。


    原本这里应该是一片废弃的工厂, 堆积着各种废品和残骸,流浪汉如同跳蚤一般在其中穿行,寻找着有价值的东西。


    然而现在,不光那些工厂都消失不见, 还变得芳草如茵,从车窗里向外看, 草地柔软的像是毛毯, 随风起伏时,像是在海底的草原,菱形的天光顺着破碎的云层向下投射, 将草地照的一块亮一块暗。


    瑟拉斯摇下车窗, 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熟悉的淡淡芬芳,这气味像蜜糖又像玫瑰,甜甜的, 引诱着人向深处去。


    车辆行驶之间, 像是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距离在瞬间贴近, 阿福轻车熟路地踩下刹车,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好久不见,各位,”黑白裙子的女人优雅行礼,面带柔和微笑,目光却不错眼地落在瑟拉斯身上,“欢迎来到……【花园】。瑟拉斯,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吧?我很高兴能引领你重游故地。”


    伊芙娜·弗罗梅尔,女仆长。


    那双温柔的、高饱和度的碧绿眼眸稠丽如水。


    “好久不见。”


    瑟拉斯轻声道,扭过头,不与伊芙娜目光接触。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还不懂事地瞒着大人,等到事情酿成大祸之后,所有人都在忙碌的寻找原因、想解救的方法和付诸实践,自己却仗着是小孩子,被质问了也不承认,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瑟拉斯感觉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


    但在这时,布鲁斯的手猛然握了上来,厚重、温暖、干燥,一下驱散了他心中的寒意。


    伊芙娜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瑟拉斯的脑袋。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夫人在后花园等着你们,”她微笑着道,“走过树丛就到,不过,就让韦恩先生去吧……严肃的事情就由大家长来做,孩子们可以跟我来。”


    她想起什么,转向瑟拉斯。


    “船坞已经建好了,瑟拉斯,你可以随时让那些船员来这里。”


    在和布鲁斯分道扬镳之后,队伍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很多,杰森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一把揽在瑟拉斯脑袋上,勾肩搭背地大踏步向前走去。


    “喂,我说,你也该告诉我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吧?”


    “比如……额,死而复生?还有这个花园,这都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这些跟你没关系……当然了,还有最重要的,那些牌……”


    杰森一把将他抱紧了点,强而有力的胸肌挤着瑟拉斯的脸,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嘿,杰森,别那么暴力!”


    迪克在后面远远地喊道。


    他们在片刻之间,就处在花园的两端了。


    瑟拉斯想起来之前伊芙娜告诉过他的话:“花园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要走神,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杰森插着腰看他,染着一撮白毛的额头上皱起一个不规则的纹路。


    “你明明知道,还要问我。”


    瑟拉斯小声嘀咕道。


    杰森挑眉,手按在瑟拉斯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这里可不像是哥谭了,”他意有所指地道,“这里甚至不像是这个肮脏的世界。”


    草地是鲜艳的淡绿,天空是明媚的浅蓝。


    这里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像一个梦。


    “这里是……【花园】,杰森,”瑟拉斯轻声道,“重建在死亡和骸骨之上,他们是命运的使徒……所以,你要是说这里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你猜对了。”


    杰森沉默了一下。


    “那么……码头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两个人……不对,那些人,奇奇怪怪的人。”


    “是我的同伴……对不起,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说太多。”


    杰森那双蓝眼睛盯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


    为了不给这个世界再度带来灭顶之灾。


    瑟拉斯信奉那位神明无数的岁月,虽然之前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但他仍然非常清楚且切身领会过祂的恐怖和不可抗拒。


    如果祂真的会来,这个世界……毫无疑问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从丰收到暴雨,供奉到献祭。


    神明终究是神明。


    他感觉脑海中一点钝钝的隐痛,但随着面部无形的热意涌动,那点刺痛被压了下去。


    瑟拉斯沉默着摇了摇头。


    杰森撇了撇嘴:“好吧……锯嘴葫芦?嗯?那我们去码头吧,好像会有有意思的事情要发生。”


    他们又在下一刻来到了码头。


    码头修的非常大,可以停下吃水很深的船只。


    他们到来时,伏特加正和朗姆低声讨论着什么,做贼一样;而迪克正满眼阳光,期待地看向碧波荡漾的海面。


    达米安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子,同样看着海平面发呆,看到瑟拉斯过来,立刻跑过来拽着他向海边走去。


    “你可算来了!都怪这个可恶的托德,不然船早就来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不明所以的杰森。


    杰森愣了一下,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你这个恶魔崽子,不会自己来找吗?”


    阿福站在昏昏欲睡的提姆身边,看着几个少爷热热闹闹的样子,心满意足地擦了擦眼角。


    “可恶的托德…”


    “恶魔矮子。”


    “哼!”x2


    “快点叫他们来吧,”达米安把瑟拉斯拽得离杰森远了点,“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算了……懒得管,快点!”


    瑟拉斯叹了口气。


    他现在还是十一二岁小孩子的样子,但清瘦无比、显出营养不良的特质,五官显得并不柔和。


    他点亮了【花园】,无形的链接连接到同样成组的【战舰】牌上,顿时,呼啸的海风吹拂着海浪涌动,码头上起了一层浓重的雾气,怪异的鱼腥味蔓延而来,但很快就消散了。


    浓雾逐渐消散,战舰逐渐停靠在码头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实习的时候,一起实习的同学调班没来,听到老师做手术的时候聊天的内容,忽然感觉有种宿命感。


    要是同学来了老师们还会说类似的话吗?会不会有所不同?


    虽然我没法知道,但是这个念头确实很清晰地浮现出来了。


    希望不会对这一卷的内容产生什么影响…莫名其妙地加入一些宿命论之类的…


    啊啊啊…要是有的地方水了或者累赘了一定提醒我(哭)


    第124章


    船长梅龙尼卡·奥斯曼庞大的身形率先在甲板上显现出来, 他身上沾满了某种粘稠液体,鱼鳞散落四周,但是船长看起来非常高兴。


    “噢!多亏了你, 瑟拉斯!多么及时,”他大声地道,脸上满是笑容,厚重的红棕色胡子遮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光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但是那双黑眼睛却温暖无比,只是看上一眼就心生亲近了起来, “那些家伙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试图登上船……”


    许久未见的船员们也陆陆续续地在船头上出现了,大多人身上都有点凌乱的打斗痕迹,除了乖乖蹲在一边盯着瑟拉斯流口水的汤米和把自己全部包在衣服里的米洛什医生。


    一个雪白的身影模糊地闪了过来, 在下一秒就已经到了瑟拉斯身边,无视了他身边的人, 一把把瑟拉斯抱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有着柔软蓬松头发的厨师先生将脑袋抵在瑟拉斯的脖子里乱蹭, 一股混杂着些微血腥气息的烤面包香味悠悠地传入鼻尖,又甜又软,暖意融融。


    “我来了, 艾德, ”瑟拉斯摸了摸他蓬松的金发,“带了我的家人一起来!还有这位……”


    瑟拉斯指了指站在一边冷眼观察的杰森,对方轻哼一声转过脸去, 似乎还在因为瑟拉斯的隐瞒而生气。


    “他是杰森, 之前……帮过我,艾德一定要好好款待他!”


    艾德拉斯笑眯眯地点着头。


    “当然,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我们的朋友,”艾德拉斯带着几分克制的热情,“今天的饭菜就交给我了!瑟拉斯……”


    他眼中浮现一丝愧疚,但很快遮掩了下去。


    “我很高兴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


    “艾德……?”


    瑟拉斯有点困惑,忧虑的眼睛望着金发碧眼的青年。


    “抱歉,”艾德拉斯又热情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


    船员们站在艾德拉斯身后,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抹了然的眼神。


    皮特·尼德迈尔率先冲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艾德拉斯的肩膀上——他自己的肩上懒洋洋地趴着一只眼熟的黑猫,达米安的眼睛贴紧了猫儿,再也没有移开——又搓了一把瑟拉斯的头,成功地把肩膀上的猫颠了下去。


    噗叽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叫,迈着从容的猫步走向目光灼灼的达米安。


    “好了,艾德别那么激动,你看你都说不出话来了,”皮特豪迈地笑着,“你最近太累了,瑟拉斯他们可以让我们来招待,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早就说了让你别逞强,去找米洛什看看,你就是不听。”


    艾德勉强地笑了笑:“好吧,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他放下瑟拉斯,转身向船上走去,没有回头。


    “艾德……”瑟拉斯感到困惑,同时心中浮起浓重的无力感,他转脸看向皮特,“他怎么了?受伤了吗?”


    皮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下。


    “对不起,瑟拉斯,”他沉声道,“我不能直接说,你得去找他,让他告诉你……”


    皮特脸上很快扬起笑容。


    他是个能在任何场合如鱼得水的人,性格和迪克有些类似。


    很快,两边的大哥哥们都开始聚拢自己的弟弟/同伴,互相开始了认识。


    “好——!欢迎瑟拉斯的朋友们、家人们,今天船上的朗姆酒你们可以随便喝、厨师特供腌鱼也随便吃……当然,我们的厨师现在有些不太舒服,等他好起来,抓到的鱼可以拜托他来处理哦!”


    皮特大声地道,随即拉着一边满脸无奈的同僚,挨个进行讲解。


    “这位——充满野性魅力的小姐,薇拉·杜拉克!”


    薇拉棕黄色如同猎豹的眼眸瞪了皮特一眼,手指拿下嘴里的烟卷,在身前挥了挥,辛辣的烟味驱散了挥之不去的鱼腥味,简单打了个招呼。


    “还有我们船上的工程师们……这位!安列卡·戴森,电力、热力与动力工程师,”皮特调皮地眨了眨眼,“瑟拉斯应该知道,他们都不喜欢和另外两个工程师混在一起被谈论。”


    安列卡抬起死气沉沉的金眸,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弗兰克·梅德拉诺……”


    棕色眸子黑色头发的弗兰克叼着烟,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小疯子汤米……我劝你们不要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汤米气哼哼地瞪了一眼皮特,委屈地鼓着脸。


    “赫雅·埃达斯,船上的神婆,”皮特声音低了下去,“保持尊敬,她可是长辈中的长辈。”


    满身绘满图文的苍老女人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有人微微点头,随即深深看了一眼瑟拉斯,绿莹莹的深色眼眸里露出一抹笑意,便转身消失在了船舱里。


    接着就是船长、大副(一个有着苍白皮肤、蒙着眼睛的白发男人)、老轨(赤裸着上身的老海员,有尖利的牙齿)等等。


    等到迪克也把他们介绍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上了船。


    瑟拉斯心里记挂着艾德拉斯的异常,在看到同伴们都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之后,就转身朝着艾德拉斯离开的方向走去。


    战舰非常庞大,像一条成年的鲸鱼,他从船的中间走向船尾,眼睛看到的距离远得遥不可及。


    但他并没有走很远。


    实际上,艾德拉斯就等在半路上,那双蒙着一层忧郁的宝蓝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到瑟拉斯出现,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了。


    “艾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瑟拉斯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担忧地询问。


    “唔……”艾德拉斯苦笑着,“该怎么说呢……在上次在那个大厦的顶端,那次事件之后……我有了一个后遗症。”


    瑟拉斯的眼睛睁大了。


    “艾德——你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那个画家已经被杀死了,他的影响也全部解除了……我会去问西奥——就是地狱里的商人——他一定有办法……”


    “停下,慢一点,瑟拉斯。”


    艾德拉斯蓝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瑟拉斯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厨师先生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这并不是普通的温柔、平凡的温柔、长辈式的温柔……而是一种得知自己死期将至无力反抗、或者反抗失败之后哀戚的微笑。


    瑟拉斯本能地感到慌乱,上前一步抱紧了艾德拉斯的大腿。


    ==========作者有话说:==========


    啊…昨天是没更新吗?对不起我在倒班,已经上夜班连轴转得神志不清了()


    第125章


    很多时候, 瑟拉斯都觉得自己是个很笨的人。


    他没法很好地理解别人的情绪,迟钝的思维总是让他在事情发生之后很久才能慢慢想明白一切,追溯到已经毫无意义的源头。


    该怎么办呢?


    瑟拉斯握着厨师先生冰冷而颤抖的手, 感觉到一阵阵慌乱从心底涌上来,又化作一股冷意传遍四肢百骸。


    到底发生了什么?


    瑟拉斯询问自己,又看向眼前的艾德拉斯,对方正冲他笑,眼神温柔宁静, 叫他心底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瑟拉斯听见自己问:“是画家…吗?到底是谁?我…我会想办法…我会…”


    “嘘…”艾德拉斯轻声道, 手指贴住他的嘴唇,金发的青年笑起来,饱和度极高的色彩让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天使,“瑟拉斯, 不要着急。”


    他怎么能不着急?


    艾德拉斯轻柔地道:“我再也不能当厨师了,我的手…”


    他把手举起来, 放在瑟拉斯的面前。


    这双手微微颤抖着, 触感冰凉,像是独立于艾德拉斯身体的另外一个部分,不受控制、十分叛逆、蠢蠢欲动。


    瑟拉斯触摸这双手的时候, 还感到一阵寒意从指尖侵入身体, 但很快,就在他自身的热量之中消失殆尽。


    瑟拉斯声音颤抖着问:“为什么?”


    “有的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曾经不那么叛逆、不那么张扬、不那么特立独行, 现在也许还会留在阿卡姆那边当我的特级厨师, ”艾德拉斯忽然转入回忆,蓝眼睛垂下来看着眼前年幼的孩童, 很是温和,“我会看到港口的船帆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旅客接踵而至,会看到无数——数不尽的、从世界各地来到那里的食材,我也许会很快活。”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目光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艾德拉斯接着说:“可是我还是决定要走,为什么呢?因为切奇卡需要我、世界……虽然这么说有点过于自负了,但世界也需要我,我的手……也许并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赚钱谋生,我有在别的地方用到这双手的强烈预感。”


    瑟拉斯看着他,看到厨师笑起来,金色的头发蓬松柔软,他知道那些柔软的毛毛触摸起来会像是温暖的大面包、闻起来也会像;蓝色的眼睛像是一对浅色的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这让瑟拉斯突兀想到了他曾经见过的许多蓝眼睛,而最近的一个拥有蓝眼睛的人,正存在于艾德拉斯温和的注视里。


    艾德拉斯附身,把他抱在怀里。


    那些曾经熟悉的烤面包的香甜气味,似乎正在海风的吹拂下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掩盖住的血的味道。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说,”艾德拉斯说,“我失去了的,并没有很多,我仍然可以拥有同伴……即便我无法再为他们做可口的饭菜了。我可以选择我的道路,我能决定我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瑟拉斯,我现在很好。”


    他微微眨了眨眼,俏皮地说:“也许你需要再为我们招募一名厨师了。”


    另一边,伏特加正和朗姆窃窃私语着什么。


    朗姆挠着头,看着四周几乎把他们这两张孤零零的牌包围起来的另一个牌组的牌,脸色显得有点难看。


    “喂,你怎么搞的?”他臭着脸说,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这副表情显得有些滑稽,“这里可全都是船员!但我们只有两个人,这不完全被碾压了吗?!”


    “我知道!我这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叫你来的吗?”伏特加一脸嫌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船上形形色色的船员和牌主的家人亲密互动,“要是我们整个家族都在这里,就这么一条小船肯定装不下!”


    朗姆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这里可是海员的船!你叫我来能有什么好心思,还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信你才怪。”


    伏特加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瑟拉斯和艾德拉斯手拉手走过来了,年幼的牌主看起来很不高兴,脑袋垂着,眼眶红红的。


    两人对视一眼,挑起眉,一左一右地迎了上去。


    瑟拉斯低着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俩夹在了中间。


    伏特加笑眯眯地看着瑟拉斯的脸,轻声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瑟拉斯轻声道,把脸抹了抹,向伏特加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有点累啦,没什么事。”


    伏特加挑了挑眉,又看向一边保持着微笑的厨师,视线略微一徘徊,似乎明白了什么。


    瑟拉斯去找了大副和船长。


    大副正坐在餐桌旁边,船长一个人独占一张桌子,正大口往嘴里塞蔬菜沙拉。


    他们俩一见到瑟拉斯过来,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大副叹了口气,脸上蒙着白布的苍白男人准确地看向瑟拉斯所在的方向,温和地说:“看来……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瑟拉斯,艾德作出决定了吗?”


    瑟拉斯点了点头。


    大副笑了笑,看起来早有预料:“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我给你发了一篇通讯……船长的厨师一直是个高危职业,那时候艾德拉斯就差点没能回来,这次他回来了,却再也不是厨师了。依照我告诉过你的方法,为我们选择一位新厨师吧。麻烦你了。”


    瑟拉斯有些难过:“为什么会这样?”


    大副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艾德拉斯在阿卡姆上船,就此脱离了陆地,他是新鲜的血液,更容易被看见……更别说,他和你的关系那么近,更容易被盯上。”


    大副看了看一边正心无旁骛吃饭的船长,笑意盈盈的,语气温柔:“你没有发现这艘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奇怪吗?身为大副,却没有眼睛;身为船长,却显得很粗神经……埃达斯神婆只会苍老而不会死亡、汤米从未有过理智、弗兰克离不开烟酒……艾德拉斯在之前相对正常,但他现在也被盯上了,成了无法做饭的厨子……这就是这片海赠送给我们的、最珍贵、也最可怕的礼物,让我们所有人都在缺陷和不合格中生存着,驾驶一条巨船。”


    大副轻声道:“这就是宿命。”


    第126章


    当一切都在空气中浮浮沉沉, 像是无规则运动的飘尘……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时,世界也会在眼前旋转,太阳和月亮在两侧飞过, 如同跃出水面又沉入水中的鱼。


    当一个人想要割断过去,他想要割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花园中的建筑在入夜之后次第亮起灯光,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像是荧光闪烁的星子, 随着海浪浮动。


    布鲁斯早在和切尔弗夫人聊完之后回来了,这会儿正和罗宾们坐在一张圆桌上, 看着迪克和皮特聊天,杰森臭着一张脸、抱着胳膊一言不发,达米安蹲在一边逗猫。


    瑟拉斯站在船边,趴在船沿上, 望着月光下的海面出神。


    这时,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正随着海浪起伏的瓶子, 瓶身被月光照亮, 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黑色的流质物体,正慢慢悠悠的向岸边漂来。


    瑟拉斯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瓶子逐渐靠近, 瓶口是一个木塞, 挂着一根很纤细的绳子,绳子向海面之下延申而去,像是一个人正在海底拉着瓶子似的……


    小男孩刚刚想到这个比喻, 身后一股大力袭来, 船只忽然微微晃动,直接将他掀翻了出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他的口鼻, 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


    瑟拉斯稳住身体,抬起头看向身后,船只不知何时已经行驶向了另一个方向,船帆鼓鼓,是全力行驶的样子,破开的浪花哗哗作响。


    明明……刚刚他们是停靠在码头上的。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物,他回头一看,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漂到了他的身边。


    瑟拉斯抓起瓶子,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像是……黑泥,又像是油状物,一点点绿色荧光像是深海鱼似的闪烁。


    ……是诺维吗?


    黑泥像是有点意识,涌动着隔着玻璃瓶触碰瑟拉斯的手指。


    要打开吗?


    他向海面之下看去,看到那根拴在瓶身上的绳子一直延伸到很远的位置,隐没在幽暗的海底。


    他拽了拽这根绳子,轻若无物,感觉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拴着或者抓住,直到他手里的绳子达到可以把他捆起来的长度,绳子还没有拉到尽头……


    瑟拉斯试图解开这根绳子,但是被海水浸泡湿透的麻绳绳扣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完全没法解开。


    月亮升的更高了,冰冷的圆月洒下月光,照亮了海面,波光荡漾。


    瑟拉斯感觉有点冷。


    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现在无限趋近于人,也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海水太冷了……他逐渐有些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腿和脚趾,冰冷的海水流淌过他的胸口和腋下,带走最后几丝温暖,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变得僵硬的冰雕。


    有人会在海里被冻死吗?


    瑟拉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拽着瓶子,向前游动,因为运动身体逐渐产生了一些热量。


    不远处传来水流的哗哗声。


    瑟拉斯抬起头看向前方,黑暗之中几点小镇灯光亮了起来,在黑色的海面投下几点昏黄浊光。


    城市……难道他游到了纽约?但这显而易见并不可能。


    不远处几支小渔船被涂抹在油画般的幽蓝雾面底色之上,有几个黑色人影正在收渔网,哗哗的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海浪推着他又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瑟拉斯看到了……月光之下苍白的路面、破损断裂的钟楼、老旧垮塌的房子、布满青苔和锈痕的码头。


    那是……印斯茅斯。


    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来呢?


    也许并不是突然。


    从刚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也许就有了些许预感,那种冥冥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最容易被人忽略,如果不加以注意和记录,很快就会从脑海中流逝过去。


    或者从瓶子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硬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最远可以追溯到他刚刚从印斯茅斯回归的时候,他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道灵魂……或者是别的什么存活下来,诺维和安格洛统统消失在他的身边时。


    也许……他从未离开。


    也许,他只是在做梦,一场真实又虚假的梦境。


    瑟拉斯继续向前游去,直到被渔船发现,长着经典印斯茅斯脸的渔民把他拉了上来,用混杂着异样水声和咕哝声的语调向他讲话。


    他们说:“为什么……又浮了上来?”


    浮了上来?


    他们说:“主教说……你回到神的身边去了。”


    瑟拉斯感觉身体逐渐恢复知觉,但是身上的衣服却带着粘稠湿润,他摸了摸小腿,发现小腿上覆盖着一层粘液,皮肤如同一层透明的膜,能看到底下的组织和血管。


    瑟拉斯说:“暴雨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鱼民说:“咕……不知道……很久了……”


    瑟拉斯闭上眼睛,想到那天夜晚,从教堂顶部的彩窗落下的腥臭粘液,想到他被布鲁斯放在神像脚底,又想到主教将他抛入大海的时候……


    暴雨无处不在。


    印斯茅斯的暴雨不是普通的暴雨,它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种雨……它是粘稠的血、深海生物的血,印斯茅斯的神明喜好猎杀海底游曳的巨大鲸鱼,当祂饥饿,祂会将鲸鱼吞噬殆尽,将剩下的血液抛向天空,因此,印斯茅斯有了暴雨。


    瑟拉斯感觉到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两个渔民一脸惊恐,退化成扁平出气孔的鼻孔张的大大的,厚重灰黑的嘴唇开启,露出黑黄缺损的牙齿。


    又下雨了。


    夜空被瞬间蒙上一层不详的灰色,月亮被遮蔽,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周边的海面升起一层隐约的白雾,雨滴落下,泛起密集的涟漪。


    渔民们快速地开船,想要回到码头上。


    瑟拉斯坐在船上,忽然感到手中的瓶子被拽住了。


    他回头看去,发现那根绑住瓶子的绳子不知道是被什么钩住了、还是被什么人拽住了,绷得直直的,正拉着他向海底去。


    瑟拉斯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想要松开手,瓶子里的黑泥却像是有所预谋,隔着一层玻璃吸附住他的手掌,怎么也脱不开手。


    瑟拉斯看向两个惊恐的渔民。


    他向他们笑了笑:“快点回去吧。”


    随机,他翻身坐在船边,落入水中。


    雾气瞬间从四周涌来,渔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四周一片灰色朦胧。


    这是宿命吗?


    也许他本就该如此,毕竟……鱼民们最终都是要回到海洋之中的,那是神明的所在、是伊甸园、是永恒的海中花园,所有人都会获得无尽的寿命,在神明的统治下长久的存活。


    本该如此……对吗?


    瑟拉斯顺着绳索向下游去,他感到鳃口在耳后打开,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身体。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曾经他最喜欢深潜,身体那样灵活,可以飞快在海中穿梭,还能捉到逃窜的鱼类,把它们的脑袋掰断时,脊椎的地方会涌出一股轻薄血雾,单薄的肉质口感鲜嫩,这可以提供给他运动相当长时间的能量。


    但是……在离开这里之后,他遇到了那么、那么多的人类,他已经很久没有游过泳了,甚至身体也变的不那么像是自己……


    他本来也是个人的,不是吗?但是那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又被抛向人类世界,身体又开始恢复向人类的样子。


    到底是谁把他扔到那里去的呢?又是为什么要选中他呢?


    在他继续向下游、周围的黑暗层层叠叠的包裹过来,海水的温度也随着深度增加而略微升高的时候,安格洛的声音模糊的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安格洛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带着些许疲惫。


    他说:“别想了,我说……你能不能把瓶子打开,再这样下去,我把你送走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瑟拉斯愣了一下,猛然惊醒,口中吸入一大股冰冷咸涩的海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海面太远太远了,上下左右都是一片凝滞的黑暗,只有偶尔几只荧光闪烁的小鱼游过去时,他才能勉强看到一点远处的东西。


    瑟拉斯摸了摸那个塞子,塞子的触感很特别,像是木头,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质感,又像是橡胶,想要往外拔的时候变得很有弹性。


    他用手实在打不开塞子,只好上嘴咬,用牙齿咬住瓶塞,奋力一拽。


    瓶子被猛地打开,惯性的作用让瑟拉斯在海水中翻滚了一圈,但随即就被什么东西给接住了。


    那个东西一下子就把他包在里面,飞快地向上方游去。


    在他们重新冲出水面的时候,月光再次洒下。


    瑟拉斯看到一团带着绿色荧光的黑泥将他包裹其中,正飞快向着岸边游去。


    身后的海面上浮现一条大鱼狰狞的鱼鳍,增生的骨质在鱼背明显地突起,鱼摆动尾鳍,向着他们游来。


    在最后一刻,他们冲上了岸,在粗糙的沙砾堆上打了个滚,巨鱼狰狞硕大的脑袋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很不甘心地下潜,消失了踪迹。


    瑟拉斯松了口气,看着黑泥逐渐融化,落在地上,怎么也没法凝聚起形状。


    他感到脸上有一股刺痛,伸手摸了摸。


    也许是刚刚翻滚的时候落在石子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几枚鱼卵从他的伤口中滚落出来。


    第127章


    鱼卵……


    瑟拉斯本以为它再也不会在自己的身上出现的。


    他凝视着这些鱼卵坠落到泥泞的地面上, 转眼间就孵化破膜,成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畸形鱼类。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让他想到一些令他隐约钝痛的经历。


    黑泥缓慢蠕动着, 泛起一阵气泡,逐渐变少。


    瑟拉斯用手碰了碰这团黑泥:“诺维?”


    黑泥毫无反应。


    瑟拉斯瘫坐在地上,只好拿起石头,挨个把在水渍中乱晃的怪鱼敲死。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又一次把视线放在黑泥身上, 看到它渐渐蒸发,像是一团真正的淤泥那样, 没一会儿就剩下了巴掌大小的一点。


    安格洛懒洋洋的提醒道:“把它拿起来,别接触地面。”


    瑟拉斯用那双小孩子的手把黑泥捧起来,黑泥完全不凝固,接连不断的从他的指缝之间流下去, 滴落到地面上,洇湿一片圆圆的水渍。


    这时, 海浪冲刷岸边, 把刚刚在海中打开的瓶子给冲了上来。


    瑟拉斯看着那个瓶子,瓶子晶莹剔透,反射着天际的月光——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被云层遮住一部分, 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瑟拉斯走过去,捡起瓶子, 海浪冲刷过他赤裸的双脚, 带着柔和暖意,不像是深夜间的海水, 反而像是盛夏傍晚、经过一日太阳的烘烤照射后的海水,有种特别虚妄、梦幻的温柔。


    他把黑泥灌进瓶子里,看着半瓶黑泥在瓶中微微摇晃,仍然没有多少鲜活的生机,但至少不再变少了。


    身后就是笼罩着月光的印斯茅斯,依旧是那么平静,像是没有人生存于此,暴雨也在不知不觉停歇了。


    海面一片平静,最远处的天际和墨蓝的海衔接在一处,亲密的不分彼此,触目所及,看不到一点点零星的灯火。


    瑟拉斯把瓶子攥在手里,爬了起来,转身向着小镇内部走去。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他现在回到了这里——一切发源之地……只要找到主教他们问个清楚,就可以了解自己的处境;从之前鱼民们的话语之间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们似乎都认为他回归了深海,所以时间点是在那次暴雨之后。


    即便他已经尽力不再去思考、讲述、回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但是源头始终在吸引着他,就像这一次事件,他仍然被抛入海中,莫名其妙的回归了这里。


    瑟拉斯感到一阵隐秘的战栗。


    他从未如此直观的感受过命运的不可抗拒,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一切偏倚都被掰回正规。


    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在脑袋里询问安格洛:“安格洛,你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格洛说:“也没什么,只是把你送走的时候没能一起脱离,导致我在深海里呆了好久,有几次差点就被发现了……我倒是没什么,毕竟我的身体也不在这里,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瑟拉斯思索了片刻,问:“那我现在还可以用系统里的东西吗?”


    安格洛说:“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你之前用过的一切系统里的东西都被剥夺了,包括你的身体,你应该有所察觉了吧?”


    瑟拉斯知道他是指自己血液里又一次出现那些鱼卵的事情,点了点头,心头有些沉闷。


    就像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刚刚从海中潜游上岸,只不过游的太久,天色晚了些,正赤着双脚往家里走一样。


    只不过现在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安格洛和瓶子里疑似诺维的黑泥都在真真切切的提醒他——


    过去从未逝去。


    ……


    另一边,巨大的战船上仍然在热热闹闹的开着晚宴,迪克和皮特正在船员的起哄之下掰手腕;布鲁斯和杰森相顾无言,提姆看着他们两个头疼的很,只好偏开视线,向船只的四周打量而去。


    他皱起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船上的人少了很多。


    原本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蔬菜沙拉和腌鱼干的船长和大副两个人消失不见,不知道去了哪里;小猫噗叽也不见了,几分钟前它还抱着鱼罐头试图用指甲划开,但现在鱼罐头孤零零的落在地上,猫却不见了。


    就在提姆想要起身观察一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猛地回头,看到迪克狼狈的倒在地上,刚刚还掰手腕掰的不分上下的皮特骤然消失,甚至来不及说出什么。


    在这时,脚底下的船只也发生了异变,触感变得有些绵软,像是眨眼间就经历过无数岁月,木板变得朽烂不堪,充满了被水浸泡和青苔附着吞噬的痕迹,在他们的重量加持之下,轰然坍塌……桅杆和船帆也倒塌下来,灰尘四起。


    五个人灵活的离开船只,来到码头上,看着巨船渐渐沉没,在海水中泡沫似的消失不见。


    迪克茫然的说:“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答案的触发需要些微头绪的引诱,但是他们现在毫无头绪,只能茫然的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提姆声音凝重:“你们回头看看。”


    在他们身后,夜间仍亮起灯光、显得神秘而寂静的花园也消失不见了。


    这里空旷的像是从未有过花园,只留下了为战船建造的码头,还坚实的存在于众人脚底,并没有像泡沫似的消失不见,不负责任的将他们抛入水中。


    而跟这两者有关系的人……毫无疑问是瑟拉斯。


    然而,小男孩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布鲁斯作为与瑟拉斯接触时间最久的人,很快反应过来。


    然而,只要一深思某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他就仿佛听到无穷的潮水从他的耳畔轰然而过,将短暂的思绪砸成片段式的零散记忆。


    很显然,是和另一个世界有关。


    上一次是来自虚空的疯狂音律,这一次……与海有关么?


    布鲁斯心中灵感涌现,想到了小丑。


    他觉得对方应该知道些什么。


    第128章


    小丑自从上次与蝙蝠侠见过面之后, 就一直呆在阿卡姆里,活像是已经认清了现实的残酷,决定龟缩在安全的处所度过下半个余生了似的。


    在被守卫带到拘留室之后, 他困倦的打了个呵欠,面孔藏在光照范围之后,正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


    蝙蝠侠落座,看着小丑。


    他说:“你知道什么?”


    小丑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蜘蛛似的苍白手爪一如往常, 伸展在光照之下,却与往常都有所不同——他手中空空如也, 没有牌,没有小刀,甚至连指甲都修剪的干干净净。


    鉴于小丑的特殊性,就算他从手指皮肤的褶皱之中拿出一根针刺向他, 蝙蝠侠也不感觉意外。


    他从不掉以轻心。


    “蝙蝠……蝙蝠,”他用着拉长的咏叹调, 长短不一的呼唤着仇敌的名字, 像是呼唤一个心爱的情人,轻声的呢喃显得有几分委屈似的,“总是对我这般警惕, 实际上, 你能看到,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对么?”


    他将苍白的手掌竖了起来, 来回转动, 向蝙蝠侠全方位的展示每一条缝隙——每一个地方都暴露无遗,干干净净。


    蝙蝠侠保持沉默。


    “还记得上次我为你讲述的那个故事么?”小丑说, “人类的婴儿与怪物的孩子互相交换,最终人类的孩子变成了怪物,怪物的孩子却因此披上了人皮……渎神的怪物掩盖在了纯洁的外表之下,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不过嘛……我现在有了新的故事,这个也许更适合现在的情况——你的孩子失踪了,是吗?”


    蝙蝠侠像座冷硬的雕像,一言不发。


    他看着小丑在对面的阴影中隐隐反光的绿色眼睛,酸绿色的眼睛充满着期待和恶意,对方在观察着他的表情,揣测着他的喜怒……就像是评估患者身体状况的医师,时刻思索着怎么为病人用药——


    只不过,小丑并不是医生,而是毒师。


    没人能理解小丑的用意,即便是蝙蝠侠也不能,更何况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准确的猜测到蝙蝠侠的行径。


    难道是他在疯人院面壁思过的这几天让他悟出了更多关于蝙蝠侠的道理么?


    蝙蝠侠并不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未曾显露。


    小丑叹了口气,似乎在感慨他的无趣,但他早应习惯。


    “这次的故事……还得从一次海难开始讲起,你知道的吧?蝙蝠,”小丑痴痴地笑了起来,声音昂扬起来,声情并茂的讲述着新的故事,“海难……狂涌的海啸潮水一般席卷着船只,船只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就像是小孩子搭建而来用于玩弄的木板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浪头就足够让船只散架……‘嘭’!变成一堆沉入水中,腐朽长苔的废弃物。”


    蝙蝠侠想到刚刚就在他的脚下发生过的一切,宏伟庞大的战船顷刻间就化为腐朽的木质堆积物,坠入海中,化为泡沫。


    “然而,就在这艘船上,有着一个英勇无畏的船长,他就是我们这次故事的主角。”


    小丑手里没有牌,什么都没有,十根手指伸开,展平了每一处褶皱,像是在模拟海面的波涛,苍白的手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仿佛天光下的海面。


    他拉长语调,幽幽的开口道:“你知道那个名字吗?”


    “祂的名字……叫做大衮(dagon)。”


    ……


    大衮。


    最开始的时候,那个落入水中、尚未成为他家庭中一员的青年,就以天真的言辞透露出了这个存在,并且……因为某种原因,说出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禁忌,还会令对方遭到电击般的痛楚。


    一切都隐约在蝙蝠侠的脑海中串联起来,就像是电路的接续,只待开关打开,尽头的灯泡就会明亮起来,驱散掉笼罩隐秘的迷雾。


    蝙蝠侠一言不发。


    小丑并不在意,也许蝙蝠侠的沉默行为也是他的剧本之一——他只需要做好一个沉默的听众,毕竟小丑的演讲不需要别人加以附和。


    “海难发生之后,船长就凭借着一艘救生艇,在广阔无垠的洋面上漂流……”


    天空是蓝色的,海洋也是蓝色的,放眼望去,天际之处模糊了两者的颜色,让人不禁思索到底上方是海,还是下方是海——亦或者,他就处在海水之间?


    他疲乏的靠在船只上,想要动一动、寻找半片布料遮掩一下被晒得通红的面孔,却连动弹的力气都已经离他远去,就像那狠心抛弃他的陆地一样。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哈……天空下起了暴雨、灰色的雨,粘稠的像是血,蝙蝠……你应该是最懂血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吧?那流动在血管中的液体物质、裹挟着生命的能量、循环在体内流动的源泉……”


    小丑终于从椅背上直起身,将身体向前靠,倚在桌子上,恶意燃烧的绿眼睛盯着蝙蝠侠。


    “大衮是鱼神、海神,祂以深海中的鲸鱼为食,在祂饥饿时,祂会寻找那游曳在深海之下的巨大鲸类,吞食它们的血肉,最终……留下一副苍白的骨架和污秽的无用之血,祂将这些血抛向天空,便形成了暴雨,滋润着祂的教众……”


    蝙蝠侠也知道鲸鱼的骨架,毕竟那是在瑟拉斯身边经常看到的异象之一。


    “我们英勇无畏的船长……就是这样的好运,”小丑接着说,“他亲眼目睹了鱼神吞鲸的画面,就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堕入死亡之中。”


    他舔了舔嘴唇,笑嘻嘻的说:“结束了,蝙蝠,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蝙蝠侠看着小丑。


    对方像是在故意糊弄他,结尾戛然而止。


    那张苍白的面孔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却像是一个模糊的邀请,让蝙蝠侠亲口说出他想要什么。


    蝙蝠侠沉默了许久。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向外面的警卫示意,让他们把小丑带走。


    小丑站了起来,灯光被彻底打开,他的脸展露无遗,消解了许多恐怖感。


    在被警卫押送过蝙蝠侠的身边的时候,小丑轻快的说:“蝙蝠,我知道你对这些都很好奇……如果你也想知道这些故事,为什么不试试做梦呢?”


    第129章


    一切诡谲的事物若有根由, 便显得不那么容易吓到人。


    瑟拉斯一路向小镇内走去,四周寂静无声,仿佛所有生灵都在暴雨冲刷下回归大海, 了无痕迹。


    印斯茅斯里是没有狗的,也没有猫。


    在他见识过真正的人类世界之前,他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灵,有四条腿,长满顺滑、柔软、浓密、温暖的毛发, 会亲昵的用暖烘烘的小身体蹭人,也会亮出爪子伤害别人。


    也许这就是某种一体两面。


    温暖与无害似乎总不能共存。


    在他往小镇中心的教堂走去时, 他不明来由的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了布鲁斯。


    那个收养了他的男人,似乎有种一旦认定就要竭尽全力承担责任的决心,有很多很多次,明明布鲁斯可以果决的推开他, 不再继续接触那些污染、那些危险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英雄】。


    一切由系统带给他的东西都消解而去, 一切都回归到原点, 他看着自己的脚印逐渐变大,成为了最初的状态——那个在哥谭某个角落里苏醒,占据了一具人类尸体而诞生的在彼界的怪物。


    只不过, 最开始的瑟拉斯虽然是青年模样, 思维却无限接近于单细胞生物,现在的他,头脑经受过许多锻炼, 早已足够他想明白很多事情。


    瑟拉斯继续向前走。


    街道一片平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推开教堂的大门。


    瘦削略显佝偻的身影踏入黑暗的走廊,顿时消失不见。


    ……


    “为什么不试试做梦呢?”


    布鲁斯……亦或者说蝙蝠侠, 并不是无梦之人。


    相反,他经常做梦。


    在成为蝙蝠侠之前,他每次都会梦到那些散落的珍珠……一颗颗像是蒙着一层轻薄的露水,闪闪发光又晦暗不明,听到尖叫声、咒骂声和枪声,听到一切令他心神震动、在那些年自我折磨的日夜中悔恨不已的声音。


    后来,他的梦里多了很多东西,狂笑声、哭声、爆炸声、枪声、警笛声……各种人各种事物在眼前流水一样飞掠而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上都蒙着晦暗;梦到那些他背负在身上的罪孽和责任,梦到最深刻的痛苦和悲伤,闻到血与火的气味……


    还有哥谭本身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难琢磨的味道,混合着工业污染的铁腥味、枪口中释放的火药味、沉闷的雨与泛起的泥土气息、血腥味、香水味、皮革味、宴会的奢靡气味与金钱的腐臭,都如影随形,深深编织在每一个梦的瞬间里。


    再后来……难以言喻的疯狂入侵了他的世界,梦到那条总是让他忧心忡忡的小鱼,梦到他们经历的新的一切,还有小丑……


    “梦……多么美妙,它给人以警示、让人们回忆起珍惜的时光……蝙蝠侠,你该学会享受它。”


    蝙蝠侠从不享受。


    唯有痛苦与孤独可以压迫他前行。


    梦对他来说是个不可控的领域,他断然不会放纵自己进入其中。


    小丑的声音隐约传来,也许那并不是小丑,也许那就是;他轻声的笑,语调熟稔,仿佛是一个老朋友,笑意盈盈地说:“我之前听人说过呀……蝙蝠,‘当视野从迷雾缭绕的山坡向外延展,就能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那是一堵巨大无边际的墙;世界像是一个倒扣的碗,最高的意志在穹顶向下俯视……所有人都是蝼蚁。’只要亲眼见过了那种层级上的差距,就足够让人绝望了。”


    “而现在,你卡在了入口之中,快往前动一动脚步,挪一挪屁股——”


    “想象一下……你的披风向上翻飞,仿佛你在半空中向下坠落,但你并不会摔死,因为这里是一个甜蜜的、无害的梦,你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可以在这里探寻一切秘密……蝙蝠,来吧?”


    蝙蝠侠似乎真的感觉到一种悄然下坠的感觉展露于身。


    他迟疑了片刻,再抬起眼,眼前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他正于高空中向下坠落,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被卷的向上扬起,蝙蝠侠一手一边,抓住披风一角,双脚撑开,顿时稳住了身体,滑翔着向地面落去。


    他耳边的声音并未因此停止,接着轻声的说:“风总是在变换着方向和强度,像是喜怒无常的孩子……蝙蝠侠,它吹拂着你的面孔,紧接着又下起暴雨——”


    蝙蝠侠感觉到狂风吹过人身,让他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雨点噼里啪啦的落在身上,很快就全身湿透了。


    他向下看去,看到地面越来越近,自己的影子投射其上,方方正正,只多出一颗带着两只尖耳的脑袋,就像一只蜜袋鼯。


    “蝙蝠侠……还不是落到地面的时候,因为你看到了海……你看到那个船长了吗?他正在你的下方漂流,濒死垂危,只要跟着他,落在这只漂泊不定的小船上,你就可以亲眼见证那个世界。”


    于是下方的深棕色土地渐渐变为海面,因为海水很深的缘故,从上往下看是一团模糊的深色,平静的如同台风之眼,像是要把人吞噬殆尽……就在这一片深色海水之间,漂着一只小船,船上的人已经晕厥过去,脸被晒得通红。


    天气也变得炎热,暴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风也不见踪迹。


    在蝙蝠侠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的时候,那船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幽蓝的双眼对上蝙蝠侠白色的护目镜——


    在那一瞬间,仿佛天地失去了颜色与上下,连时间也变得紊乱不堪,蝙蝠侠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卷入洗衣机中的手套,不断地旋转、被挤压、变形、浸泡,直到终于被渐渐甩干,扔进烘干机里……


    他睁开眼,看到上方碧蓝色的天和耀眼的烈阳,喉咙干涩疼痛,不知道多久没喝过水,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身体虚软无力,胸腔内的心脏却跳的像是擂鼓,热流一股一股的泵向全身,要烧干他最后一丝湿润。


    蝙蝠侠看着天空,心想——


    这到底是谁的梦境?


    第130章


    有很多时候, 瑟拉斯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


    曾经在梦境中见到的生身之父显然是个人类,但是他身上又处处表现的违和, 至今,瑟拉斯都不确定那些“回忆”是否真实。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都不足以构成行为的根基,他还能靠什么支撑自己行走于世?


    教堂内部的墙壁像是被水浸泡过数千万年,明明是在陆地上,却呈现一种“泡囊”的质感, 一簇一簇的海草扎根在松软透水的墙壁上,那一面灰白色的墙就像是一层浅海沙滩, 些许黑色的贻贝附着其间,浅蓝色的海鞘微微摆动,教堂内部呈现仿佛从海面透进来的波光。


    瑟拉斯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这里破败不堪, 浅蓝色的波光粼粼之下一切都很寂静,就像是自建成起就被海浪吞噬, 成为海底的一部分, 自此被日侵月蚀,化作现在的模样。


    一道灵光从身侧蜿蜒而过,瑟拉斯伸手去摸, 那水一样的白色光芒就从他的指尖穿过, 留下一点细微的凉意,难以分辨是否是错觉。


    他不打算再在这里停留,迈步继续深入。


    周围的光线逐渐昏暗, 也是, 浅层的光芒怎么能照亮深层的海呢?


    无论是瓶子还是声音,都从耳边远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言的寂静,唯有轻微的水声从稍远一些的黑暗边角中传来,在身侧的水流中静静回响。


    感到温暖、平静、舒适。


    并不需要眨眼,并不是因为睁开眼睛与闭上眼睛看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分别,而是在这环境中的水流如同羊水般温暖不干涩,轻柔的滑过眼球表面而并不引发灼烧的化学痛或针扎般的机械痛。


    它如同眼泪般温润,又富有轻柔和缓如油脂的质感。


    坠入水中……感觉到身体如海绵般吸满了水分,让水充盈每一颗微小细胞。


    就像再次回到母体之中。


    ……


    梦境向来难以捉摸。


    置身其中时,连自主的选择都未必自主。


    漂流的船只上,布鲁斯忍着灼热的烈日和皮肤的干痒,伸手把衣服沾上海水挡在头顶。


    这里并不一定是梦境。


    他是被小丑……或者说披着小丑的外衣的什么诡异生物给送到了这个地方,或者说,送到了这个世界里。


    那个家伙想干什么?


    什么“探寻一切秘密”,虽然不能直接判定为假,但是想要害他的命的企图却清晰可见。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多亏了瑟拉斯的福,他已经有了很多次对抗这种情况的经验,理性会带来灾厄、就像是鱼饵会吸引鱼群,在聚焦于眼前的事物时运转的认知就像黑暗中的星辰,引诱而来最不可幻想的敌人。


    ……停下。


    布鲁斯听到自己的大脑在不可避免地深思下去,他必须转移注意力。


    他所学的内容涉猎甚多,可以通过太阳和星辰的位置大致的推测自己的方位,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他身处另一个世界,太阳除了酷热耀眼灼伤他的眼球之外,并没能让他看出这个地方位于何处,大脑中现成的世界地图自然也没了用处。


    天气始终晴朗,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丝毫云朵的痕迹。


    唯有那太阳,灼热刺目,永恒如常。


    在他来到这个地方几个小时之后,仍然高悬在天空之上,位置没有半分的偏移。


    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如果这里是梦的话,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看了眼四周,海水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仿佛不会流动。


    假如这里是梦境,也许需要他做出什么举动才可以继续下去。


    可是那个举动会是什么呢?


    举动……举动……


    布鲁斯心想,他现在是到了这个可怜的漂流者身上,那么这个人之前在干什么呢?


    是昏迷。


    他想,要他在这种情况下陷入睡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蝙蝠侠的谨慎注定让他不可能在任何不对劲的情况下放松警惕。


    但是眼下除了一试……似乎毫无办法了。


    布鲁斯将有点发干的衣服再次浸泡海水,盖在身上,遮挡一些阳光,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眼前陷入并不透彻的黑暗,因为太阳始终在眼帘背后滋扰睡眠,像一个不依不挠的阻拦者。


    但随即,随着船只的微微摇晃,些许海风开始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太阳的角度似乎也发生了偏转,不再那么耿直的照射着他的眼睛,布鲁斯感到脸上的烧灼感减轻了一些,但他并没有睁眼。


    也许一睁开眼时间又会停摆。


    而且似乎并不需要进入真正的睡眠,只需要保持闭上眼睛的姿态。


    也许是因为他只是在扮演这个人,是戏中的角色,演员在扮演角色时自然不能睡着。


    ……这样想的话,谁在看这场戏呢?


    布鲁斯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便转移思路,专注的观察起外界的环境变化。


    风渐渐变得清凉,随后变得湿冷粘腻。


    湿度正在变大,雨快要来了。


    船身微微顿了一下,停滞住了,似乎陷入了什么泥沼之中,接下来的时间内,就算布鲁斯再如何放慢呼吸,都没有感到时间的往后推移。


    他知道是时候睁开眼睛了。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天空,积雨云笼罩着这一片天空,盘旋成一个深邃的涡旋,隐隐约约有雷电的光亮从云层深处投射出来。


    布鲁斯坐起身,发现小船陷入了一片险恶的泥泞沼泽中,沼泽向四周延展至无限远,直到视线不可及的尽头。


    他意识到,这就是他要看到的东西,所谓的“那个世界”,所谓的“探寻一切秘密”。


    布鲁斯心中的问题已经非常清晰。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的起源从何而来,一切又将向何处终结?


    “祂”,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该怎么做?


    眼前的烂泥之中散落着许多骨头,那些骨头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如果那几根肋骨拼接在一起,可以容纳他在其中站立。


    他悚然一惊。


    那些……全部都是鲸鱼。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实习结束了,半死不活的日子终于完毕了……慢慢码字复建吧,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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