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陆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看闻乐,又扭头看臧溟。
臧溟的脸色很白,颧骨比五年前更明显了。
他站在风里, 脖颈间的海豚牙珠轻轻晃荡。
“没, 没事。”常陆同手同脚走到臧溟身边, 尴尬地安慰他,“你也,听到了。他记忆还没完全恢复, 暂时忘记你, 也是正常的。”
臧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很轻地、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
他声音很淡, 像海风一吹就散。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闻乐还歪着头看他,眼底清澈, 空荡荡的, 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瓶还原剂,不记得昏迷的七天, 不记得大雨里褪去人形的过程。
也不记得臧溟抱着他走进海水时, 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臂。
常陆想说什么,被臧溟一个眼神止住了。
“带他去歇着吧。”臧溟转身, 朝基地方向走,“海风吹久了会感冒。”
军靴踩在湿沙上,一步一步。背脊挺直,步伐平稳。
走出十几步, 他抬手摸了摸锁骨间那颗海豚牙珠。
温热的,贴着皮肤, 像一小颗还在跳动的心。
身后传来闻乐和常陆说笑的声音,闻乐问基地有没有食堂,说他饿了五年,海里的鱼吃腻了。
臧溟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基地的铁门,走进走廊的阴影里,走进那间窗台上摆着粘合瓶子的宿舍。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窗外是海,潮声一波接一波。
他把海豚牙珠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掌心,抵着额头。
指节用力到发白。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那颗莹白的牙齿,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被窗外的潮声吞没了。
只有牙齿表面微微反着光,温柔得像一只手,安慰着破碎的臧溟。
食堂里,常陆打了闻乐最爱吃的海参。
闻乐咬了一口,满足得仰头感叹,“就是这个味。”
常陆趴在闻乐对面,对突然出现的闻乐,有太多想问的话,“话说那还原剂含有失忆成分,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又是怎么变回的人形?”
常陆可太好奇了。
闻乐停下筷子,凑近常陆,神秘兮兮地说,“你靠过来一点儿。”
常陆确定左右无人,慢慢凑近闻乐,接着听到闻乐说,“不告诉你。”
“……”
一亿只草泥马从常陆内心奔过。
他缓了缓心态,又问,“你真的把臧溟忘了?”
“臧溟是谁?”闻乐问。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常陆暗爽,心想臧溟也有这么一天,“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重要。”
“哦。”闻乐点了点头,“那你老是跟我提他干嘛?”
常陆,“……”
他提了吗?他不就提了一句?
啧啧啧。
常陆好像咂摸出来点门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也不知道常陆是不是故意的,他把闻乐安排在了臧溟宿舍旁边的小房子里。
晚上,闻乐正要去海域那边,出门就碰到和他一样正要出门的臧溟。
闻乐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带钥匙。
他转身回去拿,臧溟先一步过来,拉住闻乐手腕。
闻乐回头,疑惑地对上臧溟黯淡的目光。
“你好。”臧溟先开口,“我叫臧溟。”
“哦。”闻乐淡定地点了点头,把手腕收回,脸笑肉不笑地回应,“你好。”
闻乐转身又要回房间。
“等等。”臧溟出声拦住他,“今晚有空吗?我……”
“你有什么事吗?”闻乐上下打量着臧溟,“我不喜欢跟陌生人出去,抱歉。”
陌生人。
臧溟被这个称呼扎得心脏抽抽的疼,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痛的劲压下,“我们不是陌生人,你只是把我忘记了,之前……”
“那一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闻乐笑了笑,“不然,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闻乐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对臧溟杀伤力有多重。
臧溟有种他把自己的心揪出来,撕吧撕吧全部撕碎又给自己缝合回去的感觉。
海风刮过臧溟的肩膀,将他的衣衫吹得鼓鼓当当的,劲瘦的腰身在这一刻凸显。
对比五年前,他真的瘦了好多。
闻乐望着眼前这个快要破碎的人,皱了皱眉头,语气都带着不耐烦,“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没有。”臧溟勉强勾了勾唇角,看起来很逞强,“你能回来,已经很好了。”
“那你……”闻乐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常陆提着两瓶子朝这里来了。
“嘿,聊什么呢?”常陆走过来,胳膊搭在臧溟肩上,举起手里的东西,“沙滩支了烧烤,给你接风,一起喝点?”
他手中拿的是两瓶白酒,WHL特供。
闻乐正想摆脱臧溟,看见常陆来了正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我拿了钥匙就来。”
趁着闻乐回房间去拿钥匙的时间,常陆拍了一把臧溟肩膀,“怎么臧大队长,准备玩死缠烂打那一套?”
臧溟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常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等闻乐出来后,故意扬声对着臧溟说,“哦,你也想去啊?行啊,大家以后都是同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闻乐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臧溟。
臧溟慌忙解释,“不是,我……”
“行了,行了。”常陆打断臧溟的话,对闻乐说,“他想去就让他去嘛,内部孤立那套,咱们基地不搞哈。”
闻乐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不让他去。”
说完,几人一起向海滩走去。
营火在沙滩上噼啪炸响,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花,混着海水的咸腥味被夜风揉成一团,钻进几个人的鼻腔里。
常陆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拧开那两瓶WHL特供白酒,瓶口磕在塑料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来来,祝贺我们的英雄回来,如果没有你,咱们基地说不定也就没了。”常陆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杯子塞到闻乐手里。
酒液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沙面上瞬间洇成深色圆点。
闻乐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了半杯。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喉结上下滚动,像喝水一样把那股辛辣的灼烧感咽下去。
周围几个早就在沙滩上等着的人起哄似的鼓起掌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笑嘻嘻地又给闻乐添满。
“闻哥好酒量!我叫周野,是咱们第六支队的新人。”他端着杯子和闻乐碰了一下,自己先干了,然后眼巴巴望着闻乐。
闻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第二杯也下去了。
他搁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视线扫过人群,精准地掠过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臧溟坐在最外围的折叠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沿着杯身慢慢滑落。
“别光喝啊,玩点什么。”常陆从裤兜里摸出两副骰子。
“哗啦啦”摇了两下往沙地上一倒,“大家高兴,今天敞开了玩,敞开了喝,给你们搞点氛围,还是老规矩,输了的喝。”
大家跟着起哄,闻乐坐在椅子上,跟着笑。
基地现在的风气,被常陆带着一股痞子味。
有人拉着闻乐一起玩儿,闻乐也不想败了大家伙的兴致,起身参与其中。
游戏很快就热闹起来。
闻乐的手气似乎不怎么好,连输了三把,杯里的酒添了又空、空了又添。
白酒的度数比他想象的要烈,胃里开始翻涌起一股暖融融的钝痛,太阳穴突突跳着,视线边缘的营火拖出长长的重影。
“闻哥,你是不是放水啊?”周野半开玩笑地嚷了一句,“怎么老输?”
闻乐摆摆手,舌尖有点发木,“运气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得比平时慢。
字与字之间的缝隙大了些,带着酒气的话语被海风吹得散散碎碎。
一杯温水放在闻乐手边,闻乐转过头,看到是臧溟。
臧溟开口,“别光喝酒,用温水垫垫胃。”
“谢谢了啊。”闻乐端起那杯温水,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你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又给忘了。”
看闻乐这么费劲,还想不起来的样子,臧溟绷着脸,“忘记就算了,别想了。”
说完,臧溟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闷了一口酒,不再说话了。
“来来来,能喝继续喝。”常陆嬉皮笑脸地又给闻乐满上,余光瞥了一眼臧溟的方向。
注意到臧溟喝过酒后,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攥得指节泛白。
又一轮下来,闻乐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够酒杯时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才抓住杯壁。
他皱眉闭了闭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在火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行了统帅,我看差不多了。”周野放下杯子,却被常陆拦了一下。
“最后一轮。”常陆晃着骰盅,眼神朝臧溟那边递了一下,“大家好像都跟闻乐喝了,唯独臧大队长好像没喝。”
常陆端起酒杯,对闻乐说,“这样,我替臧溟跟你喝一杯,他这人闷葫芦,敬酒都不会。闻乐,这杯算他敬你的,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你给个面子?”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在闻乐和臧溟之间来回扫,猜测常陆这话什么意思。
闻乐睁开眼睛,眼白里布了些血丝,他歪头看向臧溟,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又不是哑巴。”闻乐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想敬酒自己过来。”
臧溟猛地抬头,对上闻乐那双朦胧却依旧闪亮的眼睛。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子溅到沙子上倏地灭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沙地里刮出一道深痕,端起酒杯,走到闻乐面前蹲下来。
“欢迎回来。”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闻乐能听见,尾音颤得像被夜风绞断的丝线。
闻乐跟他碰杯,一口闷完杯中液体,液体淌过喉咙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杯都要灼烫。
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臧溟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去拍他的背,手指还没碰到衣料就被闻乐偏身躲开了。
“谢了。”闻乐抹了把嘴角,对臧溟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貌而疏远的、标准的社交笑容,“你可以回去了。”
臧溟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常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打着哈哈重新热场,“行了行了,酒喝到位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闻乐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海风灌进领口,酒气被吹散了一些,可头还是晕得厉害。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常陆继续说,“要知道,你当年喝的那瓶药水,可是博士亲自调制的。”
“我能回来,靠的不是别的,是一件你们都忽略的东西。”闻乐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余光里那个坐在最远处的人正低着头,肩膀在海风中略显单薄。
“什么东西?”常陆问。
海风又刮过来,把营火吹得歪向一边。
闻乐闭上眼睛,从兜里掏出一颗很小的石头。
“能量石。”常陆瞪大眼睛,“怪不得这东西后来不见了,原来一直在你身上。”
胃里那把火还在烧,烧得闻乐有些迷糊,他点了点头,“是它让我想起来的,也是它又让我变回了人身。”
常陆恍然,“原来是这样。”
当初MRK就是靠着能量石,才把海洋生物变异成了人类。
闻乐变成海豚的时候,身上一直带着能量石,所以能量石认识闻乐的磁场。
它用五年的时间,跟闻乐相互磨合,将闻乐记忆唤醒,又跟闻乐彻底融为一体。
现在闻乐已经不是当年的闻乐了。
他拥有更高的阶级的能量,不仅能够完全驾驭能量石,还能不被能量石反噬。
常陆听到这些之后,内心的想法更加确定,他把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既然能量石能帮你恢复身体,那记忆也一定是跟着恢复的。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忘记臧溟对不对?”
火堆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哗啦塌下来,溅起一片橘红色的星芒。
海潮在不远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发出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
闻乐已经迷迷糊糊地歪在椅子上睡过去了,嘴角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花生碎。
臧溟终于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焰望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常陆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再说。
海潮声像一段没有尽头的呼吸,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黑暗里。
臧溟站在篝火残烬旁,看着常陆的背影消失,才弯下腰,把歪在椅子里的闻乐抄起来。
闻乐比他想象中轻,肩膀的骨头隔着卫衣硌在他胸口。
炭火余温还在,那点暖意沾在闻乐侧脸上,让他嘴角的花生碎显得格外突兀。
臧溟用拇指蹭掉那粒碎屑,指腹擦过下唇时停顿了半拍,才迈开步子往宿舍区走。
他揽着闻乐肩膀,从他身上取下钥匙,推开门后,重新把闻乐抱起来,放到床垫上。
刚落到床上的闻乐还不适应,皱了皱鼻子,往臧溟手臂上靠了靠。
臧溟抽手的动作顿住。
“为什么要给我喝还原剂?”
闻乐的声音含糊得像揉皱的纸,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冷白光。
他攥住臧溟的手腕,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不回来了,怎么办?”闻乐问,声音带着委屈。
臧溟没说话。
他的喉咙像被海潮灌满了,又咸又涩。
“我不原谅你。”闻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恨意,“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窗外忽然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翅膀扫过屋檐,落下一小片灰尘。臧溟的理智就是在那一刻断掉的。
他俯下身去。
嘴唇碰到闻乐的嘴唇时,尝到了花生碎残留的咸香和还原剂特有的苦涩。
闻乐的眼睛倏地瞪圆了,掐他手腕的手指松了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臧溟的舌尖顶开他牙关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了屋外的潮声。
那绵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哗啦一下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沫子。
闻乐开始挣扎。
卫衣领口在纠缠中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臧溟按住他后颈的手在发抖,可是嘴唇没有离开。
这个吻横冲直撞,像等待已久准备蓄势的箭,把五年的沉默都碾碎了喂进对方嘴里。
分开的时候,闻乐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嘴角扯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臧溟的额头抵在他太阳穴上,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你要恨,就恨吧。”臧溟的声音哑得厉害,气息喷在闻乐耳廓上,“那个时候,我没有其他办法。”
他松开手,从床沿退开半步。
闻乐侧躺着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
臧溟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闻乐闷在枕头里说了一句话。
潮声太大,他没能听清。
但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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