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清晨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细雨,像是天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落。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桂花的尾香和泥土的腥气,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
王尧比闹钟醒得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这么多年了,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时间在他头顶留下的一道指纹。
他侧头看了看枕边的闹钟——五点半。
小月还在隔壁睡着。那丫头昨天帮他在药房理了一下午的药材,累得够呛,晚饭都没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是他把她抱回房间的。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跟着他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师父在这小医馆里起早贪黑。
王尧有时候会想,小月跟着他,是不是委屈了。
但小月从来不这么说。那丫头每次问他,都是同一句话:"师父,今天谁第一个来挂号?"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看病更重要的事。
王尧起了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口老石缸养着几株铜钱草,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三年前小月从街上买回来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了屋檐高。秋天的石榴早就摘完了,但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空壳,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石榴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干净。
逆脉堂开门已经十年了。从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失忆大夫,到这条街上人人叫得出名字的"王大夫",中间经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清晨——起床、开门、烧水、候诊、扎针、开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迹——好吧,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但大多数时候,他做的就是最普通的事: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该扎针扎针,该吃药吃药。
他走回屋里,开始烧水。
炉子是老式的煤炉,不是用不起电,而是他觉得煤炉烧的水泡茶更好喝。小月说这是"师父的怪癖",他也不反驳。水壶是铜的,用了六七年,壶底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像是岁月留下的年轮。
水还没开,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病人。王尧看了看门——敲门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对襟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鞋子上沾着泥,裤脚也湿了——看样子她走了不短的路。
"请问……"老妇人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逆脉堂——是这里吗?"
"是这里。"王尧侧身让开路,"老人家,请进。不过我们今天还没到应诊的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老妇人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想请教王大夫一件事。"
王尧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本能的观察。十年行医,加上他身体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能力,让他看人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老妇人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血压略高,膝盖有些退行性病变,这是老年人常见的。但她的脉象——他不需要切脉就能感觉到——很稳,很沉,像是一条流了很多年的老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这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而且——她走了很远的路。不是那种"从隔壁街走过来"的远,而是那种需要从外地坐长途车、然后再走好几里山路才能到的远。她的鞋底磨得很厉害,脚踝处有轻微的肿胀,这是长时间步行留下的痕迹。
"进来坐吧。"王尧说,"水马上就好。"
老妇人坐在诊室的那把老藤椅上,双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
诊室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医精诚"四个字,字迹拙朴,落款是小月。那是小月刚来那年练字时写的,歪歪扭扭的,王尧却把它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诊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小碟花生米——那是小月昨晚准备的,说是"给明天第一个来的病人留着"。王尧当时没问她为什么给病人准备花生米,只是笑了笑,没多问。这丫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体贴。
"喝茶。"王尧把一杯热茶放在老妇人面前。
"谢谢,谢谢。"老妇人双手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尧。
她的目光在王尧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目光王尧很熟悉——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什么答案的目光。他见过很多次了。有些人来看病,其实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找一个能听他们说话的人。
"老人家,"王尧在她对面坐下,"您想请教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布包,手指在布包的边角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抬起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诊室很安静,没有别人。她像是在确认这里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她问了一个王尧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王大夫,我想问您——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王尧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他听过太多奇怪的问题了。有人问他能不能治失眠,有人问他能不能让人变聪明,有人问他有没有办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问"有没有神仙"的,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老妇人的眼睛。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迷信的狂热,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真诚的疑惑。像一个孩子在大人的眼睛里寻找世界的真相。
"为什么问这个?"他反问。
老妇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丈夫走了三年了。"
"他叫陈福生。"老妇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说福生,就是有福气地活着的意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家穷,他家更穷。结婚那天,他穿的是借来的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手腕。我娘看了直叹气,说这日子可怎么过。"
"可我不嫌他。"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赚钱,甚至连地都种不比别人多。但他有一样好处——他老实。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老实,而是——他心里认了什么事,就会一辈子认下去。"
"他认了我。"
"四十三年。"老妇人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像是在数着什么。"从二十三岁到六十六岁。四十三年,他从来没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我发脾气的时候他不吭声,我骂他的时候他不还嘴,我摔东西的时候他就蹲在一边默默地捡。"
"他对我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他没那个本事。是那种……很小的好。小到你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好。"
"冬天他比我先起床,把炉子生好了,屋子暖了,才来叫我。夏天他比我晚睡觉,把蚊帐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蚊子了,才关灯。我每次生病,他比我还要紧张——不是紧张病本身,是紧张我难受。他看到我不舒服的样子,比他自己生病还难受。"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在外面打工,女儿嫁到了隔壁县。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回来,平时就打电话。他们都很孝顺。"
"但我最想念的,还是他。"
老妇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他最后那口气——我看着他咽下去的。然后我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坐到天亮。"
"天亮了以后,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我嫁给他四十三年,从二十三岁嫁到六十六岁——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活着没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生儿育女,操柴米油盐,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老伴也走了——然后呢?"
"我去庙里拜过佛。庙里的师父说,人死了以后会去轮回,下辈子还会投胎。可我不信。不是不信佛——我拜了一辈子的佛——而是我觉得,如果只是下辈子投胎,那这辈子受的苦、这辈子攒的善、这辈子爱过的人,还有什么意义?下辈子的我,还是我吗?下辈子的他,还是他吗?如果我们谁都不记得谁了,那这辈子的一切,跟没发生过有什么区别?"
"后来又有人跟我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神仙,在天上看着底下的人。我就想——如果他真的变成了神仙,那他看着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他会不会心疼?他要是心疼,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要是不心疼——"
老妇人的声音终于碎了。
"王大夫,那我这辈子算什么?"
王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是淡绿色的,茶叶在杯中缓缓沉浮,像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生命在经历自己的起落。
这个问题——他曾经有过答案。
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很多个。在他漫长的、曲折的、几乎不能称为"普通人的一生"的旅途里,他见过真正的"神仙"。他见过法力通天的人,见过移山填海的人,见过寿与天齐的人,见过一念之间可以让一座城市灰飞烟灭的人。
他也见过天道。
那个浩瀚的、冰冷的、精密的、包含了万物运转一切规则的终极存在。他曾经踏入过那个地方,甚至差一点融入了其中,永远消失在那无穷无尽的规则纹理里。
如果"神仙"是指那种存在——法力无边、超越生死、凌驾于万物之上——那他当然知道有。他不仅知道,他还曾经亲手改变过那种存在的运行方式。
但他也知道,那种"神仙",跟他面前这个老妇人所想的"神仙",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那些法力通天的存在,能移山倒海,却不会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比老伴先起床生炉子。能长生不老,却不会在另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比那个人还紧张。能凌驾万物,却不会蹲在地上默默捡起另一个人摔碎的东西。
那些是力量,不是神仙。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老人家,"他说,"我先给您讲一件事。"
老妇人点了点头。
"我学医的师父——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王尧说着,目光微微飘远了一些。他想起了那个模糊的面容——他失去记忆以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有一双手的样子始终在他脑海里,一双在银针上留下薄茧的手。那双手的轮廓已经淡了,但手心的温度还在——一种温热的、粗糙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一辈子没挣到什么钱,没出过什么名,就在一个小地方看病。来找他的都是普通人——种地的、卖菜的、修鞋的、跑长途的。有人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一个赤脚医生,没什么了不起。连药柜都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抽屉上的标签都是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但他每天都很认真。不管是谁来看病,他都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治。有人半夜发高烧,他披上衣服就去了。有人家里穷,付不起药钱,他就自己上山去采草药,晒干了磨成粉,一包一包地分好送过去。有一年闹饥荒,他自己都吃不饱,还把省下来的粮食分给病人。"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都封了。有个住在山里的老人发了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滚。家属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找我师父。那天他自己也在发烧——三十八度五,师母不让他出门。他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浑身湿透、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家属。"
"他什么都没说,背起药箱就走了。"
"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药箱的带子也断了一根。他就用一只手抱着药箱,一只手撑着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病人家里,他先给病人把脉,然后蹲在床边给病人扎针。手冻得发抖,针都差点拿不住。他就把手放在怀里暖一暖,再继续扎。"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他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扎,一根一根地调。最后把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人醒过来的时候,我师父的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是被人搀扶着站起来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他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师母一边给他搓手一边骂他不要命。他就笑笑,说了一句话——人家大老远来找我,我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王尧顿了顿。
"我师父活了七十八岁。走的那天,很安静。没有生病,就是老了,到时间了。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我已经跟他学了十几年的医了,但他那天说的话,跟医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小王,人这辈子,能帮一个是一个。帮不了的时候,就好好看着。看着也是一种帮。"
"我问他,看着怎么就是帮了?"
"他说,你看着一个人好好活着,心里替他高兴。你看着一个人受了苦,心里替他难受。你看——你的心在他身上。这就够了。人活着,不就图一个人在乎你吗?"
老妇人静静地听着,眼眶已经红了。
"我师父不是什么神仙。"王尧说,"他就是一个看病的人。一个普通人。但他走的时候——"
"整条街的人都来送他。有人从几十里外赶来,就为了看他最后一眼。有个老太太跪在他棺材前面哭,说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有个中年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往棺材前面放东西——放的都是药材,一包一包的,用白纸包好,上面写着谢王大夫。"
"还有一个孩子——他小时候发高烧,是我师父连夜走山路去救的。那个孩子后来当了兵,复员以后在城里安了家。我师父走的消息,是他爸打电话告诉他的。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半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赶了回来。他在灵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最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他对我师父的儿子说——你爸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您说,这样的人,算不算神仙?"
老妇人没有回答,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很安静的流泪。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像是雨水顺着老墙的纹路往下淌。她也没有去擦,就让那些眼泪静静地流着,流到下巴,流到脖子,流进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的领口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哑,"我不是说他不是好人。他是好人,我信。我说的神仙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想见我丈夫。"
"我知道他走了。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不是要他活过来——我不傻。活了七十多年了,这个道理我懂。我就是……"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就是想知道,他走了以后,到底去了哪里。如果哪里都没去,就是没了——那我跟他四十三年,算什么?他在的时候,冬天给我暖脚,夏天给我扇扇子,我生病了他比我还着急,我难过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我旁边——这些,就都没了?"
"王大夫,我不怕死。我活了七十多年了,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两个孩子都成家了,外孙都上学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就是怕——怕到了那边,什么都没有。怕他跟我不一样——怕他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她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布鞋。
很旧了,鞋面的布已经磨得发白,鞋底也磨得很薄。但针脚极其细密——那是一种只有很有耐心、很用心的人才能纳出来的鞋底。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像是把一个人的心意全都缝进了布里。
"这是他的。"老妇人把布鞋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抚过鞋面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一张很久没有见的脸,"我做的。他穿了一辈子我做的鞋。这是最后一双——他走的那年冬天穿的。"
"他走的那天,脚上穿的就是这双。我后来把它脱下来,收好了。每次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摸摸这针脚——这针脚是他帮我缝的。他手笨,缝得歪歪扭扭的。我骂他缝得丑,他就笑。他说——我缝得再丑,也是给你缝的。"
"王大夫,您说——这样的人,他走了以后,到底去了哪里?"
王尧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个老妇人真正想问的,不是"有没有神仙"。
她想问的是:我丈夫还在吗?
这个问题,他在很久以前也被人问过。不是用这样的话问过,但意思是同一个意思。在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里——那些他已经记不太清、但身体还记得的事情里——他也曾面对过同样的困惑。
一个人走了,去了哪里?
他去过天道。他知道天道是什么——那是万物运转的根基,是一切规则的源头。在那里,没有"人"的概念,只有"规则"。生死是规则,聚散是规则,悲欢离合也是规则。每一个灵魂的到来和离去,都只是规则的运行。
但林婉——林婉在天道中保留了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感情、她作为"人"的那部分,在浩瀚的天道深处,像一粒种子一样顽强地存在着。
所以,他相信,走了的人不会"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用天道来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天道对眼前这个老妇人来说,太远了,太大了,太抽象了。她不需要知道天道是什么。她需要的,是一个她能理解的答案。
一个属于人间的答案。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
"老人家,我给您讲一个道理。"
"您问有没有神仙——如果神仙是那种飞天遁地、长生不老、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那我不知道有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我这辈子见过的所谓大人物不少,但我没见过那样的人。"
老妇人的目光黯淡了一些。
"但是——"王尧说。
老妇人抬起头来。
"如果神仙不是那种存在呢?"
"如果神仙的意思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冬天的时候给你暖脚,夏天的时候给你扇扇子,你生病了他比你还着急,你难过的时候他就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
"您想想。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有法力,不是因为他有神通,不是因为他被谁逼着。就是因为他愿意。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你。"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能持续一辈子——这种力量,比任何法术、任何神通都了不起。"
"我见过一些人,的确有不一般的本事。能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但说到底——最了不起的本事,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辈子的好。不求回报的好。"
"您丈夫做到了。"
"四十三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子。每天的粥、每天的灯、每次生病时端到床前的那杯水——这些是什么?"
"这些不是法术,不是神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比任何法术、任何神通都了不起。"
"是什么?"老妇人下意识地问。
"是在意。"王尧说,"一个人愿意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最里面,每天、每年、一辈子——这件事本身,就是神通。"
"您丈夫走了以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哪儿都没去,就是消散了。也许去了一个我们到不了的地方。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在。"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
"他活在您的记忆里。活在您每天煮的那碗粥里——您煮粥的习惯是他教您的吧?活在您冬天暖脚的习惯里——这个也是他教您的吧?活在您说话时的某个语气里、走路时的某个姿势里——这些,都有他的影子。"
"您做了三十多年的鞋给他穿。可您有没有发现——您纳鞋底的针法,跟他的针法一模一样?您缝得歪歪扭扭的那一段——那是他帮您缝的。您骂他缝得丑——但您还是把它穿上了,穿了一辈子。因为您知道,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里面,有他的心意。"
"他把自己的心意缝进了您的日子里。您把自己的心意缝进了他的鞋子里。你们两个,一辈子的针脚,缝在了一起。"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老妇人的眼泪流得更急了。但她没有擦。她就让它流着,任由那些眼泪洗过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王大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王尧微微笑了一下。
"您自己知道的。"他说,"您要是不知道,就不会走这么远的路来问这个问题了。"
"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您只是需要有人跟您说一句——没错,就是这样的。"
"那我现在跟您说——没错,就是这样的。"
"您丈夫不是神仙。但他把自己活成了您生命里的一部分。这种活,比长生不老还要长久。因为长生不老只是一个人在活着。而这种方式——是两个人一起在活着。"
"您每煮一碗粥,他就在。您每暖一次脚,他就在。您每纳一针鞋底,他就在。您每次想起他的时候——"
"他就在那里。"
"不是在天上的某个地方。是在您身边。在您的手心里。在您每一个呼吸里。"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布鞋。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陈福生帮她缝的那一段。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更深、更暖、更安静的表情。
"他缝得确实丑。"她轻声说。
王尧没有说话。
"但他缝得确实好。"她又说。
她把布鞋重新包好,放进布包里。然后她站起来,郑重地朝王尧鞠了一躬。
"谢谢您,王大夫。"
"不用谢。"王尧也站起来,"您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吃了早饭再走。"
"不啦,我得赶车回去。"老妇人摆摆手,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王大夫,您今年多大了?"
"三十多。"
"成家了没有?"
王尧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像一个长辈在数落自家晚辈,"那不行,得成家。你看看你——一个人过日子多冷清。屋子这么小,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再能干,也经不住一个人扛一辈子。"
王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治了十年的病,第一次被病人反过来催婚。
"我帮您看看啊——"老妇人已经开始翻布包了,"我有个孙女——"
"师父,您别为难老人家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小月从后院跑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身上披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她看了看老妇人,又看了看王尧,然后冲老妇人咧嘴一笑。
"奶奶,您别操心了。我师父心里啊,装着一个人呢。装了好多年了。"
老妇人看了看小月,又看了看王尧。
王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没有否认。
老妇人看了看他的眼神——那种很沉、很深、很安静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她丈夫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那就好。"她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有个人,就不算一个人。"
老妇人走了。
她走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在慢慢散开,东边的天际露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阳光还没有真正出来,但那种温暖的颜色已经铺在了半边天上,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薄薄地涂了一层蜜。
王尧站在门口,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走路的姿态有些佝偻,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虽然弯了,但折不断。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双穿着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布鞋的脚,知道该怎么走路。
小月凑过来,趴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他。
"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是谁?"
"你不好好睡觉,偷听什么。"
"我才没有偷听!我是被吵醒的!"小月不满地嘟了嘟嘴,"而且你都说了,我当然好奇嘛。师父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王尧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晨光在云层间慢慢铺展开来,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暖黄色。街对面的老槐树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皲裂的树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闪烁。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在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好。
他知道天道深处有一个"窗口"。每当他拿起银针治病的时候,通过那个窗口,会有一丝心意传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属于人间,远到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
他知道她在那里。
但她不是一个能用"在不在身边"来定义的存在。她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风,像光,像四季轮回中那个永远不会失约的规律。她在每一次日升月落之间,在每一缕穿过窗户的晨光里,在他手中银针微微发光的每一个瞬间。
"有。"他说。
"谁啊?"小月追问。
"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多了不起?"
"比神仙还了不起。"
小月翻了个白眼:"师父你又打哑谜。说了跟没说一样。"
王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诊室,开始收拾药箱。今天有很多病人要来——隔壁街的李大爷膝盖疼了好几天了,巷口张婶的儿子又犯了哮喘,还有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轻人,据说是腰椎的问题,挂了最早的号。
普通的人,普通的病,普通的日子。
但王尧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他想起刚才老妇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王大夫,我觉得您就是神仙。"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仙。他只知道他是一个拿针的人,一个每天开门应诊的人,一个心里装着一个人的人。
这就够了。
他拿起药箱往外走的时候,右手口袋里的那根银针微微一暖。
很轻很轻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天地的界限,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不是幻觉。
是回应。
他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了。"他对小月说,"开门应诊。"
"是!"小月噔噔噔地跑过去,把逆脉堂的大门敞开来。
晨光涌进来,在青石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开始了。
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如果过得认真——都是人间的神迹。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