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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出租车停到路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眼, 看到路边抱得跟麻花似的两个人,默默在心里嘀咕,现在的小情侣啊,真是片刻都等不及, 大街上就搂搂抱抱。


    肖靳予拉开后车门, 跟身后的温梨说:“上车。”


    小姑娘却跟没听见一样, 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像只冬眠的树袋熊。


    “温梨?”


    没回应。


    他偏头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睡着了,刚一动, 身后的人立刻收紧手臂, 箍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温梨, 松手。”


    她还是不说话, 肖靳予只好去掰她的手, 掰开小拇指,她无名指收紧, 掰开无名指, 她的中指又压上来,好不容易全掰开了, 她手一翻, 重新扣住,比刚才还紧了。


    肖靳予:“……”


    她是八爪鱼吗?


    那双手细白柔软,看着跟普通女孩没什么差别,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环在他腰间像把锁, 死活掰不开。


    司机缓慢降下车窗,不耐烦地催促他:“你们还走不走?”


    肖靳予无可奈何,最终放弃了挣扎, 跟司机说了声“抱歉”,低头在手机上退了单。


    司机嘴里嘟囔着“真不注意影响”,骂骂咧咧地摇上车窗,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街道安静下来。


    肖靳予站在原地,思考怎么把人弄回去,公交车和地铁已经停运了,打车不行,共享单车更不行,好在学校距离这边不算远,也就一公里多。


    背回去的话……也行。


    他微微弯腰,试着把环在腰间的手往上带。大概是察觉他没有要逃脱的意思,背后的人这次很配合,顺着他的力道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


    他站起来,把人往上托了托。


    没他想象中的重。


    夜已经深了,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空气里飘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他背着人从人行道上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侧脸。


    那股香气又飘过来了,混着夜风,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偏过头想躲开,可那香气却像无孔不入似的,缠着他怎么都躲不掉。


    他不习惯与人靠这么近,尤其是现在,她整个人趴在他背上,柔软的身体贴着他后背,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点酒气,让他耳根开始发麻。


    他有点受不了:“你不要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可背上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安静地趴着,偶尔还蹭一蹭他的颈窝,像只睡迷糊的小动物。


    他只好加快了步子,让这种折磨早一点结束。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掠过。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呀?”身后又响起软糯的声音,带着醉意,含含糊糊的。


    肖靳予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他平静的心湖,他明知她喝醉了,说出的话当不得真,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好喜欢你。”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更含糊了,像梦呓,“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他默了片刻:“你在跟谁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是季丞?


    还是……他?


    只是背上的人没有回应,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是真睡着了。


    算了。


    跟酒鬼计较什么。


    女生宿舍楼在校园东边,要穿过一整条林荫道。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笑声从窗户飘出来,混着暖黄的灯光,散在夜色里。


    肖靳予在楼下站定。


    他不知道她住哪栋,更不知道她认识什么人、室友是谁、有没有人能下来接她,他认识的能与温梨有联系的好像只有一个。


    季丞。


    _


    季丞接到电话时已经睡下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一眼来电显示——肖靳予??


    他一个激灵,差点把三魂七魄给吓出来,肖靳予居然给他打电话,发生什么严重的事了?实验室着火了?医院倒闭了?或许更严重……世界末日了?


    他颤颤巍巍地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那头沉默了一瞬。


    很微妙的一瞬,像是从他带着睡意的嗓音里听出了什么,再开口时,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你在睡觉?”


    季丞被这语气问得一愣,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时间。


    半夜十一点。


    “不然呢?”他反问。


    那头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有些重,隔着听筒,季丞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对方压着的怒气。


    怒气?


    肖靳予这人还会生气吗?他平时不都是直接无视吗?


    很诡异的,明明他什么事都没做,这一刻却莫名生出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不是,”季丞忍不住了,“你到底有事没事?”


    “没事。”


    冷淡的声线顺着听筒传过来,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也被掐断了。


    “嘟嘟嘟……”


    季丞举着手机,满脑子问号。


    这人有毛病吧,大半夜的发什么颠!


    他把电话扔回床头,准备继续睡觉,可闭上眼,脑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


    肖靳予十一点还没睡觉是在干什么?


    看论文?写文章?做实验?他不会又投了什么核心期刊吧,听师兄说他最近确实在改一篇综述。


    季丞猛地坐起来。


    肖靳予这个狗逼东西,绝对是在卷。


    季丞这下彻底睡不着了,连滚带爬地起床开电脑,打开白天改了一半的论文。


    今晚他也得熬夜,他得比肖靳予熬得更晚。


    他要卷死他。


    _


    肖靳予挂断电话。


    同宿舍五年,他对季丞这人其实一直没什么具体的印象,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他处处拿他当对照组。


    他几点起床,季丞就定个提前十分钟的闹钟;他去图书馆,他就必须比他回来的还要晚;他发什么期刊,他也跟着投,投不中也要硬投;就连他研究生进吴院长的课题组,他都屁颠屁颠地跟进来了。


    时间久了,肖靳予也习惯了。


    一个跟屁虫,这是他给季丞贴的标签。


    之前季丞对温梨,他只是觉得脾气差了些,面上凶巴巴的,但好歹知道护着。宿舍里有谁开她一句玩笑,季丞的脸能黑半天。


    他以为,季丞总归是在意她的。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她一个人在外面喝成那样。


    季丞却在家里睡觉。


    他没再往下想,也不关他的事。


    肖靳予重新刷了一遍通讯录,列表很短,两下就到底了,他本来就没存几个人的电话,这会儿更是想不出温梨还认识谁。


    最后,他把目光放到最后一个号码上。


    程希灵。


    ……


    宿舍里,程希灵接到了电话。


    她反复把来电显示看了好几遍,才确认真的是他,那个她存了一年的号码,从来没主动联系过她的人。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握着手机跑到阳台,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


    “喂?”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阿予哥,你找我?”


    “嗯。”那头顿一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问,“你认识你们学院的温梨吗?”


    “我们学院?”


    “嗯,音乐学院。”


    “……”


    温梨什么时候成音乐学院的了?


    “认识吗?”他追问。


    “认识是认识。”程希灵攥了攥拳,“你找她有事吗?”


    “她喝醉了,你能把她带回宿舍吗?”


    “喝醉了?”程希灵诧异,“她在哪?”


    “女生宿舍3号楼下。”


    虽然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她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她现在是和你在一起吗?”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根极细的针,扎进心里。程希灵努力扯了扯唇,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好,我马上下去。”


    “谢谢。”


    电话挂断,阳台上安静下来。


    程希灵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温梨是本地人,周末经常回家,她以为她今天回家了,怎么会喝醉,还跟肖靳予在一起。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难道……她们在一起了?


    这不可能。


    肖靳予明明最讨厌死缠烂打的女生了。高中时隔壁班花天天在校门口堵他,他宁可请假不去学校也要避开她,怎么会被温梨这种人追到。


    程希灵靠着栏杆,低头看着楼下,下面黑漆漆的,路灯的光被树叶挡住,压根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在阳台上呆了五分钟,才回屋拿上外套下楼。


    夜色清朗,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清辉洒了一地。


    宿舍楼的隔音效果差,不知哪个窗口飘来女生打闹的声音,程希灵出了宿舍楼,一眼就看到路灯下的两人。


    男生站在灯下,身形颀长,身边的女孩抱着电线杆子,身上搭着一件男生外套,脑袋歪着,像是睡着了。


    是温梨。


    肖靳予站在一旁,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切出分明的明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温梨身上离开,那眼神阴沉、浓烈,像一头藏在阴影里的猛兽,守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程希灵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肖靳予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眼神。


    他是个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她有时候都会好奇,他有没有正常人的欲望,有没有想得到过什么东西。


    她揉了揉眼,再抬头,男生已经看过来了,眼神恢复平静。


    所以刚刚是她看错了吧。


    程希灵冲他点点头,然后走到温梨旁边,轻拍了一下她的背:“梨梨?”


    温梨没回应。


    程希灵架起她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她的重量全部压过来,还有点沉,她踉跄几步,被肖靳予扶住:“可以吗?”


    “可以的。”程希灵笑着,“这件外套是你的吗?”


    “嗯。”


    “那你拿走吧。”


    她想去扯掉温梨肩上的外套,却发现袖子被温梨攥在了手里,她怎么用力都扯不出来。


    “先让她穿着吧。”肖靳予说。


    “哦,好吧。”


    “谢谢。”他再度道谢。


    “不用谢。”程希灵笑道,“咱们这关系还说谢谢就有点生疏了吧。”


    肖靳予点头,正要离开,又被她喊住:“下个月你会来吗?”


    肖靳予反问:“去哪?”


    “福利院,”程希灵说,“是院长妈妈的生日。”


    两边又陷入了安静,过了会儿,肖靳予说:“不去了,帮我问好。”


    ……


    _


    浴室里水汽氤氲,肖靳予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凉水从头顶浇下。


    沐浴露依旧是他惯用的那款,但今天却有点不对劲,熟悉的味道里莫名其妙地掺杂了别的香味。


    是一种花香。


    茉莉。


    他关上水龙头,浴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那股香气依旧丝丝缕缕地缠着他,像是黏在了皮肤纹理里,怎么都消不掉。


    他扔下毛巾,推开浴室门走进卧室。


    见到他,原本蜷在床尾打盹的年糕蹭地竖起了耳朵,警惕地看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


    躺在床上,那股怪异的味道还是消不掉,连带着闭上眼都是她的身影,她在热气氤氲的小龙虾店里冲他笑,眼中带着盈盈的光,她说了好多话。


    他有些失神,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张自带柔光的嘴唇一张一合,在灯光下格外性感。


    他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忽然很想知道碰一下是什么触感。


    亲上去的话是不是很软。


    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然后许多关于身体本能的事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


    肖靳予猛地睁开眼。


    窗帘缝隙透进光,外面天已经亮了,空调嗡嗡地响着,卧室里凉飕飕的,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了,趴在床头,用尾巴扫他的脸。


    他一定是疯了。


    怎么会梦到别人的女朋友。


    还是这种梦。


    他掀开被子跑去浴室冲凉水澡-


    第二天,季丞顶着一对熊猫眼踏进办公室。


    昨晚熬了一宿看论文,看到凌晨四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都要和文献融为一体,羽化登仙了,早上到现在走路都发飘。


    刚坐到工位上,就注意到桌面放着一份早餐。


    麦当劳的纸袋,旁边还有一杯黑咖啡。


    季丞三两下把纸袋扒开,是一个猪柳蛋堡和脆薯饼,他笑了:“师兄真贴心,知道我熬夜看论文还给我买了早餐,果然得是亲师兄啊,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一边念叨“不好意思”,一边诚实地拆开咖啡喝了口。


    冰的,微糖,正好。


    季丞咬着汉堡,看见师兄端着保温杯进来,他举了举咖啡杯,冲师兄扬下巴:“谢了啊。”


    师兄不明所以:“谢我什么?”


    “早餐啊。”


    “哦,”师兄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你那早餐不是我买的。”


    季丞嚼汉堡的动作顿住:“不是你还有谁?”


    “肖靳予。”


    “咳、咳咳咳……”听到这名字,季丞一口咖啡呛进气管里,差点被呛死。


    师兄赶紧递了张纸巾过来:“至于吗?”


    季丞接过纸巾擦嘴:“你说这谁买的?”


    “肖靳予啊。”


    季丞手里的汉堡都不香了:“不是,他给我买早餐干什么?”


    “不知道,我亲眼看到他放到你桌上的。”


    季丞嫌弃地把汉堡塞回纸袋里,仿佛多碰一下就脏了手似的:“师兄,这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肖靳予昨天十一点给我打电话了,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就挂了,今早又给我买早饭,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师兄摸着下巴,“他想追你?”


    “放屁,”季丞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说明他想害我,不是有那种新闻,医学生给舍友投毒,他肯定是嫉妒我的才华,咱们实验室的化学试剂最近都没少吧?”


    师兄被他逗笑:“我觉得是你想多了,他可能就是想跟你缓和一下关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季丞斩钉截铁,“肖靳予这人眼睛长脑门上,平时你见他把谁看在眼里过,大学五年他都没想着跟我缓和关系,这会儿想跟我缓和关系了,图什么?他肯定是想害我!”


    师兄正要说话,门被推开。


    肖靳予走进来,白大褂衬得身姿清隽,手里拿着份病历单。


    季丞瞬间站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肖靳予被他这视线盯得脚步一乱。他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很快移开,回到自己的工位。


    “你什么意思?”季丞还是没忍住,走过去质问他。


    “什么?”


    “早餐你买的?”


    “是。”


    “给我买的?”


    “嗯。”


    “?”季丞真炸毛了,“你有病啊,你给我买早餐是什么意思?”


    肖靳予罕见地被问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别处,像是有几分的不自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因为昨晚梦到了他女朋友,买来赔罪的。当然也不一定还是他女朋友,按照温梨的意思,他们已经感情破裂,BE了,大概率是要分手。


    虽然他也觉得季丞不太靠谱,被甩也是季丞活该,不值得同情,但总归他梦到温梨……还是那种梦,还是不太道德的。


    临了,他随便编了个理由:“不吃早饭容易得胆结石。”


    季丞一脸见鬼的表情,他都快五年没吃早饭了,他以前都是眼瞎了吧,这会儿才想起他有可能得胆结石?


    神经病吧!


    正说着,门口的带教老师在喊人了:“去查房了!”


    肖靳予立马拿起病历单往外走,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门关上,季丞黑着个脸回来跟师兄总结:“看到了吧,这孙子绝对是在心虚,刚才说话都不看看我的眼睛,你说他会不会是真想害我?”


    师兄滑着椅子,慢悠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他看你的眼神确实有点心虚。”


    季丞:“是吧,不是我的错觉!”


    _


    温梨是在宿舍床上醒过来的。


    她恍恍惚惚地坐起身,眼神涣散地盯着对床栏杆上挂着的黑色外套发了会呆。


    “我这是在哪?”


    话落,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恭喜宿主绑定男神攻略计划,目前攻略进度100%,成功解锁入洞房环节!”


    温梨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真穿越了,回头就看到付琴敲着泡面碗,一脸促狭地看她笑话。


    她捞起抱枕扔过去,付琴笑着接过来:“快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啊,这么晚了,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灵灵把你扶上来的。”


    “灵灵?”


    “嗯,可能是在楼下碰上你了吧。”


    温梨下意识扫过空荡的下铺:“她人呢?”


    “去图书馆了,人家可比你上进,”付琴凑过来,眼神的八卦藏都藏不住,“那个外套是肖靳予的吧,你昨天干什么了,喝成这样?”


    温梨揉着额头去回想昨晚的事,昨天她跟肖靳予在店里吃小龙虾,他还给她剥虾,她心里高兴就开了瓶啤酒,喝到后面有点醉了,是肖靳予把她背回来的。


    想到这里,温梨脸颊烫烫的,她甚至还能回忆起他身上的温度。


    温梨蜷了蜷手指,忍着莫名加快的心跳去找手机,屏幕亮起时,她心里那点期待悄悄冒出头,说不定会有肖靳予的消息。


    结果微信里干干净净。


    期待落了空。


    温梨难免心里空落落的,但她还是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大梨士:【昨天谢谢你,外套怎么还你呀】


    大梨士:【可爱兔头.jpg】


    发送。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忐忑的等了一会,没见他回。


    付琴喊她去吃午饭,温梨这才下床,去洗了把脸跟她下楼。


    接下来的几天,肖靳予还是没回,她的消息就像沉进了海底,连个泡泡都没冒上来。


    温梨纳闷,他怎么又不回消息了,明明前几天还会回个“嗯”之类的,好不容易感觉两人有点混熟了,怎么一夜又回到解放前了。


    他哪里又他惹到他了嘛。


    真讨厌!


    温梨烦地直抓头发,付琴端着茶杯路过,瞟她一眼:“我说,你那天晚上不会是撒酒疯吃人豆腐了吧?”


    “怎么可能。”温梨抬头,“你不信我的人品也得信我的酒品,我酒品很好的,就算喝醉也不会撒酒疯的。”


    “那他为什么不理你,你酒后表白了?”


    表白?


    温梨愣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昏黄的路灯,她趴在肖靳予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嘴里嘟嘟囔囔地反复说着“喜欢你”。


    坏了,她还真表白了!


    所以他是以为她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才刻意疏远她的?


    温梨又羞又恼,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谨慎!


    她不就是酒后说了句胡话,有什么好在意的,就算是真的又怎么了,被表白又不会少块肉,他以前又不是没被表白过,至于这样的坚贞不屈,说得好像她要怎么他了一样。


    她抓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大梨士:【我那天喝醉后的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


    这次回复倒是很快。


    五分钟后。


    小金鱼:【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个屁。


    温梨气得把手机摔了。


    _


    第二天,温梨约了体能训练师在学校体育馆见面。


    上午十点,馆里没什么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瓷砖上切出一排光带。


    温梨站在大厅门口等人,远远看见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


    这就是张教练特意请来的人?


    听教练说这人资历很深,还带过世界冠军,她就以为是四五十岁的大叔,结果来人很年轻,看着都不到三十岁,身形精瘦,T恤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就是温梨?”他在她面前站定,笑着开口。


    “程老师好。”她弯腰问好。


    “哎别别别,叫老师生疏了,叫我程哥就行。”男人笑着摆手,“以后都是同事,咱别这么客气。”


    “同事?”


    “对啊,你不是要归队吗?以后咱们会经常见面的,走吧,先给你做几组测试,看看你的身体状况。”


    温梨点头,跟着他进了体育馆。


    测试项目还算简单,折返跑、纵跳、核心力量。


    程哥话不多,但每个动作要点却抓得很准,偶尔会出声提醒“膝盖再抬高一点”、“落地轻一点”。


    温梨做完最后一个测试,撑着膝盖喘气。


    程哥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满意地点头:“底子不错,张教练没吹牛,是个好苗子。”


    温梨喘着气笑:“我这算过关了?”


    “算。”他合上本子,“你要是按我的训练计划走,我保准不到年底,就能让你成绩再上一个台阶。”


    “那就谢谢程哥了。”


    “行,方案我再细化一下,下周给你排练计划表,这段时间你还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好了。”


    “好嘞。”


    温梨送他出去,刚才那几组测试做得她膝盖发软,下楼梯时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再看程哥,拎着包有说有笑地走在她旁边,步伐轻快,完全看不出这是陪练了两个小时的模样。


    体力真好啊。


    她开始相信他是位资历很深的体能师了。


    走到门口,温梨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了程哥,要不加个好友,方便后面联系。”


    “行啊。”


    他拿出手机扫了她递来的二维码,“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大梨士?”他看着手机念出来,“这名字有点意思。”


    温梨摸了摸鼻子:“随便起的。”


    “挺好,好记。”程哥收起手机,嘴角还带着笑:“行,大梨士同学,下周见。”


    “程哥再见。”


    等他人走远了,温梨收回目光,在微信里给他标上备注,正准备放下手机,余光扫到门口有两个人站在那。


    她抬起头,是肖靳予,旁边站着那位她不认识的同学。


    苏宇成凑到肖靳予耳边低语:“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不会缠你太久的,她这又换目标了吧,无缝衔接啊,这技术可以叫焊接了。”


    肖靳予眉头蹙着:“你能不说话吗?”


    苏宇成啧了声:“你看看,你又急。”


    温梨没听到有人在说她坏话,看到他们还很高兴,从台阶上蹦了下来,冲他招手:“嗨,肖靳……”


    招呼都没打完呢,肖靳予就像没看到她一样,扭头走人了。


    温梨:“??”


    那个男同学笑嘻嘻地跟上去,边走边回头看她,很像是在幸灾乐祸。


    温梨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情况,他怎么看见她就走了?


    不理人就不理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理她,她也不要理他。


    温梨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反方向走了,走着走着,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


    不是,他凭什么不理她啊!


    她不就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又没有纠缠他,至于看见她跟看见瘟神一样,她是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吗?


    温梨停下脚步。


    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梨不可忍。


    温梨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肖靳予和他同学还没走远,正沿着体育馆外面的小路往外走,他的同学在旁边说了些什么,肖靳予冷着脸也没见回。


    温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直接拦到了他面前。


    “肖靳予,你干嘛不理我?”


    “……”


    肖靳予最近确实在故意躲着她,因为每次靠近她,他都感觉自己在失控,情绪也被她牵引着。


    他发现,她正在一点点的瓦解掉他的防线,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陌生,他不习惯这样。


    所以他想跟她拉开距离,本来他们也不应该有什么交集。哪知她会直接冲过来质问,让他一时有些愣住。


    苏宇成瞅见这一幕,对于自己刚刚说人坏话的事紧跟着心虚起来,他可是听说过这姑娘的光荣事迹,一叉子把二百斤的胖子叉墙上了,他可不敢惹。他咽了咽喉咙,默默后退了几步,然后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说话。”温梨叉腰,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


    肖靳予依然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生气,刘海乱糟糟的,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我跟你不熟。”他说。


    他的意思是他们没有熟到可以打招呼的程度,但这话落在温梨耳中要与她划清界限的意思了。


    她咬了下唇,很委屈的说:“哪有人出生就是熟的,还不是多聊聊天联络一下感情就熟了。”


    说到聊天,她又抓住一条他的罪过:“我的微信你为什么不回?不回怎么变熟?”


    肖靳予不太敢看她的眼,偏开了视线,有风吹过来,刮得他漆黑的碎发搭在额前,唇色秾丽,周身透着一股禁欲又诱人的味道。


    温梨被蛊惑得心里那点气都散了不少,语气缓和不少:“再说我又没有恶意,我不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至于嘛。”


    “我不交朋友。”


    “不交朋友,那交女朋友吗?”她嘴一瓢,下意识接话。


    但话一说出口,立刻后悔了。


    肖靳予这人矜持到了骨子里,连她喝醉后说的胡话都能当真,她要是再敢对他冒出一点旖旎的念头,他指定又要冷着脸不理她了。


    “我、我说的女朋友是指女生朋友的意思,你别误会。”她赶紧打了个补丁。


    “不交。”


    “……”


    这人真的是……


    那你平时跟谁交朋友,外星人吗?


    秋风轻拂,头顶的树叶轻轻摇晃着。


    肖靳予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走就走。”


    温梨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后悔了。


    她回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还有一件事。”


    肖靳予停脚:“什么?”


    温梨说:“那天的小龙虾是不是你结的账,我把钱还你。”


    “不用。”


    “不行,我这个人很有原则,只允许朋友帮我结账。”她故意咬重“朋友”两个字,拿出手机要给他转账。


    肖靳予轻瞥一眼她的手机:“你平时都用好友二维码转账?”


    温梨一怔,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正好是添加好友的扫码界面。


    差点被他给气糊涂了,码都点错了。


    她赶紧退出来重新点开付款码,又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


    “到处加入微信。”


    “??”


    作者有话说:


    有掉落,下一章零点更


    第17章


    “难怪我感觉最近的脊椎不舒服, 原来是背了这么大的一口黑锅。”温梨啃着黄瓜跟姜早和付琴控诉,“你们说,我什么时候到处加入微信了?”


    付琴倒是从这话中听出点别的意味:“你说他这会不会是吃醋了啊?”


    “怎么可能,”温梨打了个冷颤, “他这种没有感情的人怎么可能会吃醋?”


    姜早也有点同意付琴的观点:“但肖靳予会说这种话吗?”


    付琴附和:“是吧, 这话就很不肖靳予。”


    姜早:“唉梨梨, 你说他不会是个隐藏的病娇, 控制欲很可怕的那种,梨梨你可要当心哦。”


    温梨:“……”


    那你这一脸的激动是什么意思?


    付琴:“你真在他面前要别人微信了啊?”


    温梨:“没有当着他的面, 是他偶然看见的, 而且我加的是我的体能老师, 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问题, ”付琴说:“不过我觉得你男神说的也有道理, 你确实很爱加别人微信。”


    “哪有。”这指控温梨可不认:“我从来都只加认识的人。”


    “来来来,我给你捋捋, ”付琴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上次在食堂,忘记带卡让你帮忙打饭的陌生学弟呢?”


    “加个微信还钱方便啊。”


    “再上次, 图书馆坐你对面的男生呢?”


    “加个微信以后让他帮忙占座, 再说了都是同学,不算陌生人吧。”


    “好好好,这些不算,那校门口发传单的小哥呢?还有门卫大叔?校医院新来的医生?你加他们微信干嘛?”


    “……”


    天,她居然加过这么多人, 完全没有印象了。


    付琴叹气:“梨啊,你这微信里,怕不是有半个学校的人。”


    温梨讪笑:“主要是我人缘好。”


    “我是觉得没问题, 你加完整个学校也行,”付琴耸肩,“就是不知道你的高冷男神会不会愿意。”


    “哇哦,高冷男神变身阴暗疯批,开启强制爱。”姜早挑着她的下巴,“女人,以后你的微信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温梨:“……”


    什么跟什么啊。


    温梨有些头疼地卷着被子瘫倒在床上。


    温梨:“那我也不能因为他不加好友吧,我又不是他的舔狗。”


    程希灵路过,留下一句:“你不是吗?”


    温梨:“……”


    她不是!


    至少她不承认。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她爱交朋友还不行了,谁要跟他一样,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许,平时都跟外星人玩吧。


    再说了,她现在跟他连个朋友都没混上,他凭什么对她的社交方式有这么大的意见!


    温梨发誓以后不要喜欢他了。


    帅哥那么多,她就不信遇不到比他更帅的。


    后面几天,温梨很硬气地没再给他发消息,毕竟那天他们也算不欢而散了,如果她再舔着脸去找他像什么话,岂不是拿她的面子擦皮鞋。


    她决定一个月内都不要理他,想了想觉得有点长,还是一周吧。


    当添狗哪有当牛马好!


    她每天努力训练,日子过得也快,很快又要到复查的日子了。


    温梨有点发怵,她不太想去医院,怕遇到肖靳予。


    她是知道自己意志力的,没见到人还好说,如果真见到他,她肯定抵挡不住诱惑,又要被勾引地跑过去热脸贴人冷屁股。


    她温梨也是好面子的,再说她在体院很受欢迎的,追她的一大把,可不能这么没有原则,说一周不理他就是一周不理他。


    于是她决定从源头上掐断这个可能,特意挑了个肖靳予不在的日子去医院。


    结果天不遂人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刚从诊室出来,一抬头,就看到肖靳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温梨心里一咯噔,脚下像踩了风火轮,扭头就跑。


    “温梨。”


    身后传来的低沉的声音,不高,却精准钻进她耳朵里。


    温梨听得耳朵麻麻的。


    可恶,这人怎么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那扇窗。


    她闭了闭眼,开始给自己洗脑。这可是他叫住她的,她才没纠缠他,明明是他在纠缠她。


    她高贵冷艳地回过头,下巴微抬:“干嘛?”


    “你的东西掉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沓打印纸。


    是她的检查单。温梨过去一把夺过来,动作太快太猛,最上面那张康复训练单还是被他看到了,表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查项,后面打着对勾和叉号。


    肖靳予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微蹙了下眉:“你的胳膊还没好吗?”


    作为骨科医生,他很清楚,单纯的骨折康复是不需要如此频繁地返回医院。他之前以为她三番五次出现在这儿,都是来找季丞的,但看到康复单的这一刻他有些怀疑,难道她真是来看病的?


    温梨哼了声,把检查单塞进自己的书包,拉链“唰”地拉上:“跟你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走出医院大门。


    温梨终于绷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温梨,你刚刚实在是太酷了。


    不就是高冷,谁还不会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走,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你好。”


    温梨回头,看到是位阿姨,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头长卷发披在肩上,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挺温柔的长相。


    温梨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以为是需要帮助的路人,就礼貌问:“阿姨是需要帮忙吗?”


    女人笑了笑,眼睛弯出弧度:“是有点事想问问你。”


    “您说。”温梨走过去。


    “我刚刚在医院,看到你跟阿予说话了,你是他的同学吗?”


    温梨懵了一下,阿、雨?是谁。


    女人看出她的疑惑,轻轻笑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靳,肖靳予的靳。”


    她加重了这个“靳”字,说完,继续含笑着看着她:“我是他妈妈。”


    肖靳予的妈妈!


    卧槽,这么突然的吗?


    温梨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本吊儿郎当的站姿忽然绷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阿、阿姨你好,我叫温梨。”


    看她这样手足无措,靳茉笑意更深:“你先别紧张。”


    不能不紧张的,突如其来的见家长,怎么没可能不紧张。


    “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很像在哄小朋友,“阿姨有点事想问你。”


    温梨脑子一片空白,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靳茉笑了:“上车吧。”


    等坐上那辆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车,温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


    肖靳予的妈妈为什么要找她,不会是“拿着这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戏码吧。


    温梨很有骨气的想,男神怎么可以和五百万相提并论,她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不管怎么样,她最后都会选择……


    五百万的。


    不知道五百万是支票还是现金。


    现金的话得一百多斤。


    她思考着一会儿该怎么带回去,她现在背的这个包肯定装不了。


    温梨沉浸在对五百万的幻想里,连车什么时候停下的都没注意。


    “到了。”靳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是一家高档中餐厅,人均好几千,她也只在公众号上看到过,每次刷到都快速划过,完全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来这里吃饭。


    不过她也不意外,肖靳予那张脸确实很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肖靳予妈妈应该是常来,就连工作人员都认识她:“靳总,您来了,这边请。”


    温梨默默听着。


    靳总哎,一听就有钱,说不定不止五百万。


    包厢环境雅致,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温热的湿巾。


    靳茉点了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托着腮看向温梨,目光柔柔的,看得温梨又开始紧张。


    菜陆续上桌,靳茉用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尝尝,这家的松鼠桂鱼做得特别好。”


    温梨低头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好,但她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阿姨,”她放下筷子:“您有话就直说吧。”


    靳茉轻轻叹了口气。


    温梨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五百万要来了。


    她乖乖地坐好等着,姿态都端正不少。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儿子最近跟我闹别扭,不理我了,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我挺郁闷。”


    “肖靳予吗?”


    “嗯呢。”


    “他居然连您都不理?”


    “对啊。”


    温梨对这事可真是太感同身受了:“阿姨我懂,我太理解您了,你说微信发明出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聊天交流感情,他倒好,跟个文件传输助手似的,发过去连个响声都没有,真是没见到这么难相处的人。”


    靳茉笑了声:“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温梨叹道:“因为他也不理我呗。”


    靳茉:“你别太难过,他啊从小就这样。”


    受害者温梨委委屈屈地“嗯”了声:“我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靳茉说:“不过我看他对你好像没那么冷淡,今天过来的时候我还看到他主动跟你说话了,太少见了,他平时跟女生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


    “是我东西掉了,他帮忙捡起来。”


    “我看着不像,”靳茉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温梨愣了一秒,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我、我没有。”


    “哎呦,都是大姑娘了,喜欢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女孩子大大方方的多好。”


    温梨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妈妈真的好温柔,比她妈妈温陶温柔多了,说话细声细语的。她都有点好奇了,这么温柔的妈妈怎么会养出肖靳予这种性格的儿子。


    “要不要我帮你呀?”靳茉说。


    “啊?”


    “帮你追他,”靳茉说,“你还不知道吧,阿予的爸爸就是我主动追到手的,我追人可有一套的。”


    温梨都呆住了。


    靳茉说着拿出手机:“要不要加个微信?”


    “哦,好。”温梨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


    加完微信,温梨看着那个“茉莉”的头像,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肖靳予的妈妈要帮她追肖靳予?画风怎么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那五百万呢?


    吃饭途中,靳茉还给她讲了很多肖靳予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收养过一只流浪猫,但是那只猫却不喜欢他,离家出走了,后面他还难过了好久。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


    饭后,靳茉把她送回了学校:“阿姨挺喜欢你的,我们以后要常联系。”


    “好的。”温梨跟她挥手,“阿姨再见。”


    _


    温梨几乎是飘着回到宿舍,一直等坐到椅子上,那种不真实感才逐渐减轻。


    姜早刷完牙,看见她这呆愣模样,忍不住问:“你中彩票了?”


    “不是。”温梨说,“我今天见到肖靳予妈妈了,他妈妈好漂亮,好温柔,她妈妈请我吃了饭,还说要帮我追他。”


    “不是,你先等等,”姜早放下牙膏杯,抠了抠耳朵,才重新倾耳过去,“你说什么,肖靳予的妈妈要帮你追谁,肖靳予啊?”


    “对啊。”


    “你怎么认识他妈的?”


    “你干嘛骂人?”


    姜早换了个措辞:“我是说,你怎么会认识肖靳予的母亲?”


    温梨一五一十地给她讲了事情经过,把姜早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进展,她怎么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怕她不信,温梨还拿手机给她看:“我还加她微信了,你看,这个‘茉莉’就是他妈妈。”


    姜早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姐妹,你真是强的可怕,你居然连男神他妈都能搞定!”


    温梨尴尬地笑了笑。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旁边的程希灵在看书。


    温梨和姜早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让她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手指在下面越攥越紧,指尖发白。


    “他妈妈还跟我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


    “快说,我要听高岭之花的成长秘史。”


    程希灵回过头去看两人,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停下了。


    “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丢了五十块钱,怀疑是他拿的,他也不解释,自己拿出五十块给了他同学。”


    “啊,那别人不就以为是他偷的吗?”


    “对啊,他妈妈也那么说,为了帮他洗脱罪名,去学校又查监控又找老师的,最后发现是那个同学自己不小心夹到书里了,这才还了他的清白。”


    “你男神小时候就好奇怪啊。”


    程希灵忍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憋住,小声喊她:“梨梨。”


    “嗯?”温梨看过来,脸上的笑还没褪下去,“我们吵到你看书了?”


    “不是,我是觉得要不你还是把他妈妈删了吧。”


    “为什么?”


    程希灵的表情有点复杂,像犹豫,又像有难言之隐:“其实肖靳予跟她妈关系有点复杂,你就不要掺和了,我这是为你好。”


    姜早:“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程希灵肩膀一僵,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算了,你爱听不听吧。”


    她站起身,把书往桌上一放,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温梨和姜早对视一眼。


    “她这是什么意思?”温梨问。


    “谁知道,她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


    “……”-


    加上肖靳予妈妈后,靳茉几乎每天都在微信里找她聊天,内容倒是简单,无非是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肖靳予,他在做什么之类的。


    温梨最近忙着训练,加上前段时间的不欢而散,确实没见过他,就老实说了。


    茉莉:【你这姑娘,不见面怎么培养感情呀,我做了番茄炖牛腩,找跑腿小哥送你学校了,你晚上给他送过去】


    茉莉:【可别说是我做的,就说你自己做的好了】


    茉莉:【阿姨看好你。加油.jpg】


    温梨看着屏幕,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感觉阿姨比她还要积极。她是不是也担心自己儿子这性格娶不到媳妇?


    跑腿小哥来的很快。


    温梨拿到保温盒后,直接去了附院。


    半路她又有点打退堂鼓,前几天才闹过别扭,这会儿巴巴地跑过去送饭,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万一他又说“我们又不熟,你为什么来给我送饭?”


    她越想越纠结,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慢到最后几乎原地挪,可挪着挪着,已经站在了肖靳予的办公室门口了。


    算了,来都来了,也不能让阿姨的心血白费,实在不行她放下就走。


    她在办公室门口做了会儿心里建设,才去敲门。


    屋内一片沉寂,门也是锁着的。


    他今天不在医院吗?


    她拦下一位护士询问,护士告知:“肖医生在开会呢。”


    温梨温梨道了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人。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肖靳予从会议室出来,这场会议比预想中拖得要久。


    患者是省队的现役运动员,十七岁,前交叉韧带断裂,术后三个月复训出现膝关节不稳。


    影像上看骨性愈合良好,但动态超声显示关节轨迹异常,这属于交叉学科,需要联合运动康复科会诊。


    会议中吴院长提出很多问题,她的教练嫌康复时间太长了,会耽误训练,希望他们能明确评估重返赛场的时机。


    肖靳予理解不了,这个女孩子才十七岁,骨头都没长好,就这么急着让她回去训练,到底有什么能比身体还重要的。


    肖靳予面前摊着三份材料,骨科CT、康复科的运动数据、以及队医手写的训练日志,有些词是队里才用的行话,他看不懂。


    他翻了很久,最后在病历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建议复训。


    吴院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那张纸抽过去,压到了最底下。


    散会后,肖靳予把笔帽合上。


    出了会议室,身后传来几个教练商讨的声音。


    还是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训练。年底有个大型比赛,孩子很有天赋,不能耽误了孩子。


    肖靳予不理解,什么叫耽误?康复周期在他眼中是耽误时间?


    他没理会,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刚拐过走廊,远远看到长椅上蜷着一个女孩。


    她歪着头,膝盖蜷起来,怀里抱着一个粉色兔子的饭盒。走廊灯光昏暗,暖橘色的光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怀里抱着的粉色兔子保温袋,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有医生从他身边经过:“这是找你的?”


    肖靳予没说话。


    “那你先忙,我们明天再碰。”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温梨睡得并不深,他的身影靠过来时她已经察觉到了,蹙了蹙眉,缓慢地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站在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这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她搓着眼睛坐起来:“你开完会了?”


    “嗯,”肖靳予,“你怎么在这?”


    “来给你送饭啊。”她嗓子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应该没吃饭吧,还是热乎的,给你。”


    肖靳予看着她递过来的饭盒,没有马上接:“你先看清楚我是谁。”


    温梨懵懵的:“肖靳予啊,怎么了?”


    肖靳予有些意外:“你给我送饭?”


    温梨“哦”了声,带点赌气地说:“吃人嘴软,看你以后还好不好意思说跟我不熟。”


    肖靳予:“……”


    气氛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温梨胳膊都举累了:“你快拿着,我要回去了。”


    “先进来吧。”他打开办公室的门。


    温梨提着保温盒跟进去,熟门熟路地跑到他办公桌前放下。


    肖靳予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到她身后,拿出餐盒,随手把筷子分她一双。


    温梨这才明白他是想跟他一起吃。


    温梨没接:“我回学校再吃。”


    “都九点了,你去学校哪里吃?”


    温梨想说“吃泡面”,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也太惨了,她跑过来给他送饭,自己却回去吃泡面,这像话吗?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温梨默默接过筷子,把保温盒打开,一层层的小隔层端出来摆好。


    靳茉准备得很丰盛,西红柿炖牛腩、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米饭盛在保温盒里,还冒着热气。


    肖靳予颇为意外:“这都是你做的?”


    温梨心虚地点头,赶紧说:“你快吃吧。”


    肖靳予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很醇厚,不像外头餐馆的味道。


    温梨紧张地看着他:“好吃吗?”


    肖靳予咽下去:“嗯。”


    “那你多吃点!”她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他低头安静吃饭。


    温梨借着扒饭的间隙,偷看他好几眼,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缓,长睫垂着,神情专注。


    他肯坐在这里跟她一块吃饭,大概没那么讨厌她吧,那前几天阴阳怪气的是怎么回事?


    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温梨想问,但直接问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但她就是很在意嘛。


    非常的在意。


    察觉她的小动作,肖靳予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温梨心里还憋着一股气:“你前几天干嘛不理我?”


    肖靳予的筷子顿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温梨也愣了。


    她只是随口抱怨,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认错,一下有点不会了:“你、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肖靳予:“……”


    “我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一条都不回,你要是讨厌我,就直说嘛,我又不是非要纠缠你。”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不足了。


    肖靳予一直在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探究也像挣扎,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讨厌你。”最后他只是说。


    温梨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不回消息,你要是忙的话可以说一声,我不会打扰你的。”


    肖靳予看着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温梨都做好准备了,如果他拒绝,她就摔筷子走人,以后封心锁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下一秒,就听见他低沉的一声应答。


    “好。”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到此为止,理智在提醒他,她有男朋友,她的这些靠近和讨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他应该狠下心把话说清楚,让她以后别再来了,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掐断在萌芽之前。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拒绝不了她。


    作者有话说:


    掉落~


    因为要上新书千字榜,周五23点再更,感谢追更的小可爱们~


    第18章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温梨雀跃极了,刚才还堵在胸口的委屈一下子散的干净,眉眼间都是欢快。


    “太好了,以后你要是不知道回什么, 可以回个‘1’, 我就知道你看到了。”


    “嗯。”


    “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嗯。”


    “不会无聊吗?”


    “不会。”


    温梨的印象中, 他确实是一个人, 也没见有什么朋友。虽然他说不无聊,但她还是觉得总这样一个人, 融入不到热闹的氛围, 会很孤单。


    “我觉得一个人吃饭还挺无聊的哎, 以后你想跟人吃饭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我随叫随到。”


    “食不言寝不语。”


    温梨撇撇嘴, 真无趣。


    温梨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腩,动作太急, 筷子滑了一下, 尾端刚好戳到白天训练时磨出来的水泡。


    她“嘶”的一声,放下筷子去揉手心。


    “怎么了?”肖靳予抬眸。


    温梨摊开手, 委屈吧啦地跟他卖惨:“长泡了。”


    肖靳予去看她的手心, 柔软的掌心泛着红,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长了两颗透明的水泡。


    他站起来,去身后的柜子拿医疗险:“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好啊好啊。”温梨就等他这句话了。


    她挪挪椅子靠他近一些,然后乖乖巧巧地伸出手。肖靳予单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固定住, 另一只手去拿棉签。


    他的手很干燥,温度偏低,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意。天啊, 他牵她的手了。


    温梨心里美得咕嘟嘟冒泡了。


    “怎么弄得?”他低着头,一边用棉签蘸药水,一边问。


    “健身。”她随便扯了个理由。


    “健身怎么不带防护?”


    “带了,但没什么用,”她说:“不过没事,再过一段时间磨出茧子就好了。”


    肖靳予的动作顿了一下。


    磨出茧子?


    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女孩子会说出口的话。


    他抬眼去看她,以为她在开玩笑的,但她表情很认真,似乎是真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你一个学音乐的健身这么拼做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又不是要参加奥运。”


    温梨抿唇笑笑。


    不好意思,她还真想参加奥运呢,当然这话现在说出来太像吹牛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啦,我就是觉得自己有点胖,想减减肥。”


    他瞥她:“你哪里胖了?”


    温梨眼睛亮了一下:“你不觉得我胖吗?”


    “正常体重。”


    “可是我有一百一十多斤,我们宿舍的女孩子才九十斤,我比他们胖了二十斤。”


    “胖不胖不看体重,而是体脂,如果你宿舍和你相同身高的女孩只有九十斤的话,我建议她们多吃点饭,然后……”他顿了顿,“去健身。”


    果然是医生啊,心里只有健康没有审美,估计在他眼中,她的身体就是一坨肉,跟性别、好不好看完全没关系。


    不过能从他嘴里得到回应,还是这么长一段话,温梨心里还是挺美的。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每次跟她们出门,我都担心她们被风吹跑了,我这人就是太怜香惜玉了,每次宿舍有点重活,都不舍得让她们干。”


    肖靳予没接话,专注地给她涂药。


    温梨盯着他的发顶,忽然冒出一个问题:“那你有多重?”


    “……”


    “看你身材挺好的,你平时会健身吗?”


    肖靳予没回她,她歪着脑袋想看他的表情,但他的头低着,她看不见,她就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肖靳予忽然抬起脸。


    温梨的嘴唇就这么贴到了他的侧脸。


    肖靳予身体一僵。


    温梨更是睁大了眼睛,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肖靳予蹙眉,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又开始在他鼻尖散开了,像是一根线,再度勾起了心底的燥热。


    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闷热,明明办公室里有空调。


    肖靳予迅速移开了脸,温梨还懵在原地,缓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虽说她确实有对他不轨的心思,但她向来是有贼心没贼胆的,她真不是故意要亲他的。


    肖靳予还没说话,就看到她的脸一点点变红,从脸颊蔓到耳尖,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肖靳予:“……”


    她这是害羞了?


    温梨完全不敢看他,迅速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我、我自己来吧。”


    她抢过棉签,胡乱沾了点药水就往手心抹,动作粗鲁地看得肖靳予直皱眉。


    “你轻点……”


    “我、我先走了,饭盒我明天来拿。”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门框,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肖靳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这水平,还学人家当海王。


    _


    温梨没有放弃送饭这件事,但换了个策略。


    每天一到饭点,她就提着那个粉色的兔子保温袋,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骨科走廊的拐角。


    先探出脑袋张望一圈,确认肖靳予不在,然后猫着腰小跑到办公室门口,把饭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坚决不给他看见自己的机会。


    上次那个意外之吻后,她连“肖靳予”这三个字都不太敢多想,一想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又没法断了送饭这事,毕竟阿姨每天准时问她“今天去送了吗”,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所以只能这样,放下就跑,绝不碰面。


    温梨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这天傍晚,她照例摸到办公室门口。


    走廊很安静,办公室的门也关着,是非常好的时机。


    她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过去,把饭盒拿出来,轻轻地放在门边。


    就在这时,门忽然动了一下。


    温梨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瞬间弹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就往楼梯口跑。


    程希灵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地上有个粉色的饭盒。


    她弯腰捡起来,饭盒还是温热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重新走进来,肖靳予正坐在桌前翻资料。


    “好像给你的。”程希灵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肖靳予看着那个粉色饭盒愣怔几秒。


    片刻,她听到他喉间传来一声低笑。


    如果不是她站得近,她大概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温梨送的吗?”她试探着问。


    其实她心里知道这是温梨的,这个兔子饭盒在宿舍出现好多次了,她也没有隐瞒自己给肖靳予送饭这事,每天还跟付琴和姜早汇报进度。


    肖靳予点了下头。


    得到确切的答案,程希灵苦涩地笑了笑:“她挺可爱的,对吧?”


    “嗯。”幼稚又可爱。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尾音似乎比平时拖得长了些,不像平日的敷衍。


    程希灵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攥了攥。


    “那我不打扰你吃饭了,阿丰的事麻烦你了。”


    她转过身往外面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肖靳予在揭盖子,便利贴被他撕下来,却没扔,妥协的夹在了一个笔记本里。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程希灵就是觉得,他心情挺好的。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奇怪的挫败感。


    就好像自己珍藏在抽屉里的糖,藏了很久不舍得吃,想着等哪天心情好的时候拿出来慢慢品尝,结果有一天打开抽屉,却发现那颗糖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


    程希灵其实认识肖靳予很久了。


    她的小学是在落后山区的一个县城读的,五年级的时候,听闻初中部转来一个大帅哥,课间经常有人聚在一起讨论他的事。


    她从流言里了解他坎坷的身世,他是个孤儿,父母在地震中身亡,三岁时被一对富豪夫妻收养,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又被退养回来。


    经历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寻常人或许会愤怒,会怨恨,甚至报复社会,但是他没有。


    他整个人都很平静,平静的接受了所有的落差,连情绪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联想到自己父母早逝,从小寄人篱下,程希灵对他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同情,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他。


    后来她认识了阿丰,阿丰是肖靳予为数不多的朋友,他的性格其实跟温梨挺像的,虽然听力不好,却总有说不完的话,整天粘着他。


    程希灵有时也会觉得好奇,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因为阿丰,他也间接认识了肖靳予。


    学生时代,肖靳予这样大城市来的干净又品学兼优的转校生太容易引人注目,加上她们学校的师资条件有限、管理混乱,早恋打架的现象时有发生,经常有小太妹带着社会上认识的大哥堵住他表白。


    虽然他没有明确说过,但是程希灵能感觉出来,他深受其扰,所以他应该不会喜欢这样步步紧逼的女生才对。


    可偏偏,他对温梨似乎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是温梨呢?


    ……


    程希灵离开没多久,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身上。


    “肖靳予医生在吗?”


    声音带点试探,视线也在他脸上看了好久,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哥,你是我哥吗?”


    肖靳予分辨一会儿,才认出了他,是齐思远,十年不见,他长大了,眉宇间都是他妈妈的影子。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齐思远很激动的推门进来,他穿了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看就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肖靳予微微不耐。


    “妈妈跟我说你在这家医院实习,我在楼下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的办公室,哥,你真当上医生了,和爸爸一样厉害。”


    肖靳予没说话,眉眼压着一股郁气。


    齐思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凑到桌边:“你在吃饭啊?吃的是什么?”


    “居然都是我喜欢吃的,我也没吃饭呢,我能跟你一起吃吗?”


    肖靳予把饭盒盖子扣上,从旁边拿起手机,扔到桌面上:“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回去。”


    “不要,我才刚来你就赶我走啊。”他拉了个椅子坐下了,“我听妈妈说你去帮我配型了。”


    “……”


    “哥,谢谢你啊,其实我挺想你的,我跟妈妈要你的电话,她也不给我,我只好自己来找你,这些年你还好吗?”


    肖靳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开口:“谁是你哥?”


    齐思远被他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这么凶做什么?”


    肖靳予觉得头疼。


    他看着齐思远的脸,看到这双眼睛,就会想起另一个人,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与靳茉有关的人,不想再被扯进那些他早就已经远离的事情里。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扯着齐思远的胳膊往外走。


    “你干什么?”齐思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胳膊被捏得生疼:“我还在生病,你轻点啊。”


    他不言语,拽着他穿过走廊,有认识的医生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肖医生,今天怎么这么蛮横,半拉半拽地带着病人往楼下走。


    下了楼,肖靳予在路边拦了辆车,把人塞进去,自己坐到前面。


    车子一路开回那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别墅还是那个样子,十年几乎没什么变化,院子的铁门换过了,但里面的布局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那些他以为早就磨灭的印象,在这一刻又变得清晰起来。


    肖靳予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按门铃。


    门开了,靳茉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明显愣住了。


    “你们怎么会……”


    肖靳予没等她把话说完,把齐思远往前推了一把:“管好你的儿子。”


    靳茉脸色有些难看,但她很快收拾好表情,转头看向齐思远,语气里带着责备:“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的?还跑去打扰你哥。”


    齐思远低着头,没敢吭声。


    人送到了,肖靳予转身就走。


    “阿予……”靳茉迅速拉住他的胳膊:“谢谢你啊,你累不累,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肖靳予没打算逗留,只是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落在了餐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饭盒。


    和温梨的很像,她有很多花花绿绿的饭盒,贴着各种可爱的小动物贴纸,此刻粉粉嫩嫩的饭盒摆在灰白色调的餐桌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靳茉还在旁边说着什么:“进来吧,你想吃什么,水果想吃吗?家里有桃子,挺甜的。阿远也挺想你的,你们哥俩进来聊会儿天……”


    “不用。”


    他抽回自己的胳膊,转身往院外走。


    _


    第二天,温梨又开始了鬼鬼祟祟的送饭大计。


    她轻车熟路地到了三楼,猫着腰小跑到办公室门口,刚把饭盒从保温袋里取出来……


    “你打算这样偷偷送多久?”头顶响起一道极富磁性的声音。


    温梨整个人僵住了,她保持着弯腰放饭盒的姿势,过了足足三秒,才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双穿着白大褂的长腿往上看。


    肖靳予就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头看着她,表情淡淡的。


    几天不见,好像又帅了。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是我的办公室。”他不紧不慢地说。


    “……”也对。


    肖靳予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天的事,我不介意。”


    温梨眨了眨眼。


    “所以你不用偷偷送。”他说。


    温梨又眨了眨眼:“不介意的意思是说以后我还能亲你吗?”


    肖靳予:“……”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成这样的,肖靳予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不过很快被他压下去:“我没这么说。”


    “我开玩笑的,”温梨嘿嘿笑着,试图蒙混过关,“你不介意就好。”


    “走吧。”肖靳予说。


    “去哪?”


    “去休息室吃饭,”他回头看她,“要不要一起?”


    “要啊。”温梨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又可以跟男神共处一室了,她美滋滋地想着,然后蹦蹦跳跳地跟过去了。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摆在中间,铺着浅蓝色的桌布,窗户开着一半,墙角有一个小冰箱和一台微波炉。


    温梨把饭盒一个个摆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哇,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小盒车厘子!好丰盛啊!”


    她哼着歌摆盘,完全没注意到肖靳予的目光一直落在饭盒上。


    粉色的,贴着卡通兔子的贴纸,和靳茉家里那个饭盒一样,就连小兔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心里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吃饭间,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是啊。”温梨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她说谎的功夫又精进了,一开始还磕巴。现在不仅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能理直气壮地求夸奖了。


    肖靳予低下头继续吃饭。


    温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戏越演越上瘾:“这个排骨我炖了好久呢,火候很重要,大了会柴,小了不入味。”


    “……”


    吃完饭,肖靳予起身把饭盒收好,走到水池边冲洗干净,递给她。


    温梨接过饭盒,冲他灿烂一笑:“下次见啦!”


    她蹦蹦跳跳地出门了,马尾辫在身后晃着,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肖靳予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


    他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温梨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正往医院大门口走。


    等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拿上钥匙跟了出去。


    温梨走到路口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


    靳茉。


    她微笑着给了温梨一个拥抱,动作亲昵得像母女俩。温梨也笑着跟她说了什么,然后把手里的兔子保温盒递了过去。


    肖靳予安静看着,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


    他感觉晚上吃的那顿饭在他胃里发酵。


    翻涌的恶心。


    靳茉的车很快消失在了路口。


    温梨转过身,准备回学校。


    然后她看见了肖靳予。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树影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温梨愣在原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转身离开。


    一句话都没说。


    温梨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肖靳予!”


    他的脚步很快,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追上,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她见过很多次的眼睛,此刻冷得吓人,她被这尖锐的寒意刺得心尖一颤。


    她吓得缩回了手。


    她见过他冷淡的样子,也见过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攻击性这么强的眼神,好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动物,竖起浑身的刺,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当成威胁的本能反应。


    他这是在生气吗?


    温梨慌乱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肖靳予甩开她往回走,温梨继续追过去:“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你能离我远一点吗?”声音疲惫至极。


    他觉得刺眼。


    她身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刺眼。


    他明明一个人好好的,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她为什么非要过来搅乱他的生活。


    她不会对他负责的。她只是一时兴起罢了,看惯周遭的热闹与逢迎,忽然对他这块捂不热的石头起了新鲜感,等新鲜劲过去,她就能回到繁花似锦的世界里,继续谈她的恋爱,去找她真正喜欢的人,


    那他怎么办?


    温梨手指攥紧了衣角:“我让你烦了?”


    “嗯。”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我真的没有恶意,”她喉咙发紧,“是阿姨说你经常不按时吃完饭,所以我才帮忙……”


    “我吃不吃饭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截断了她的话,“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吗?”


    “我没有……”温梨摇头,“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他似是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只是这笑意里全是寒凉。


    他看着她的目光,陌生又冷漠。


    “你是我的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温梨是真的伤心了。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心绪沉落,也不想回宿舍,怕舍友看见她这副模样,问东问西。


    心口空空的, 她忽然很想家了。


    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只是几滴, 后来越下越密, 砸在脸上冰凉凉的还有点痛。


    她没带伞,站在路边打车,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她身边驶过, 车灯在雨幕里拖出模糊的光, 却没有一辆停下来。


    她只好去公交站坐公交车。


    下雨天加上晚高峰, 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车上更是人挤人,她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旁边的大妈看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最后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姑娘, 擦擦吧。”


    温梨接过来,小声说谢谢,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堵了两个小时,她才终于到家。


    站在家门口, 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没带钥匙。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再敲,依旧一片寂静。


    爸妈不会不在家吧。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心底憋着的委屈一瞬间尽数溃散,她顺着门框蹲下去,忍不住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温陶站在门后,看着门外落汤鸡一样的女儿,心猛地揪了一下。


    “梨梨?你这是怎么了?”她赶紧把人拉进来,去摸她的额头,“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妈妈。”温梨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我做错事了!”


    “没事,没事的。”温陶一把抱住她,也不管她身上湿不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回家就好了,没事的啊。”


    温梨扁着嘴,将满心委屈,连同脸上的雨水与泪水,一并蹭在了她的肩头。


    厨房里,听到动静的季青提连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陶朝他递了个眼色。季青提虽一头雾水,凭着多年夫妻的默契,当即闭了嘴。


    “先去洗个热水澡,”他换了语气,“你这身上都湿透了,别一会儿再感冒了,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温梨点点头,吸着鼻子进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番茄蛋花汤,全是她爱吃的。


    温陶给她盛饭,满满一碗,还使劲压了压。


    “来,多吃点。”温陶把碗推到她面前,“饿坏了吧。”


    温梨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眼泪又掉下来了。


    温陶坐在对面,看着女儿这样,心里不好受,伸手抽了张纸巾,眼泪啪嗒跟着掉了下来。


    季青提一看这阵势,慌了神:“你怎么也哭上了?”


    “我心疼不行吗?”温陶抹着眼泪说。


    “你心疼我就不心疼啊。”季青提说着,眼圈也红了。


    温梨噙着泪,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排骨,茫然抬眸,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父母:“你们…… 怎么了?”


    “我们看你哭,心里难受啊。”温陶抽抽搭搭地说。


    “我没事,真的没事。”


    温梨咽下排骨,一边给妈妈擦泪,一边给爸爸递纸,手忙脚乱的,最后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也不知道谁在安慰谁了。


    饭后,温陶切了一盘蜜瓜端过来。


    “梨梨啊,”她斟酌着开口,“发生什么事了?跟妈妈说说?”


    温梨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经过说了,但隐去了她喜欢肖靳予这事,只说是同学。


    温陶听完,当即拍了桌子:“这怎么能怪你!”


    温梨:“……”


    “就是啊!”季青提在旁边帮腔,“我们宝贝也是好心,又不是故意骗人的,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凭什么怪你啊?”


    温陶越想越气:“他那个后妈也有问题。”


    “后妈?”温梨困惑。


    在温梨简单的亲情观中,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靳妈妈虽然骗了他,但出发点是好的,饭菜做得也用心,说话更是温温柔柔的,不像后妈啊。


    “肯定是后妈啊,”温陶肯定的说:“亲的还怕自己去送?亲儿子对自己这种态度的话早一巴掌扇上去了,哪里还需要这样巴结。”


    温梨觉得也有点道理。


    季青提:“可不是,他们母子关系别扭关咱们什么事啊,我们好心好意给他送饭,他还甩脸子,什么人啊,委屈我们宝贝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义愤填膺,仿佛肖靳予就站在面前接受批斗大会。


    温梨坐在旁边,看着爸妈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梨说:“妈妈你别说了。”


    温陶:“好好好不说了,以后不管闲事了。”


    季青提附和:“就是,好心办坏事。”


    聊着,温陶又跟她说起别的事,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隔壁王阿姨家的猫生了一窝崽,语气轻松,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温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时间不早了,她站起来:“我回房了。”


    “好,早点睡。”温陶说,“明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都可以。”


    温梨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软软的,带着家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还是家里好,闭眼前她这么想。


    _


    肖靳予沉默着回到家。


    门在身后关上,屋内很暗,窗帘紧闭着,只有落地窗缝隙照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将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子照得昏沉沉的。


    屋内很潮,空气中也散着隐隐的霉味。


    他走进卫生间,食指伸进嘴里,扣住喉咙。


    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


    胃猛地抽搐,晚上吃进去的东西瞬间倒灌出来,胃酸烧得喉咙发疼,他扶着马桶边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他脱力地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闭着眼,呼吸缓慢平复。


    胃里还在痉挛的翻涌,喉咙也烧得难受,但他却感觉不到痛,好像已经麻木了。


    他抬起手,水流冲掉了呕吐物,他站起来走向洗手台,镜子里映着苍白的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像索命的鬼。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靳茉。


    对面显然很意外,声音能听出欣喜:“阿予?”


    肖靳予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气很沉:“为什么找温梨给我送饭?”


    靳茉愣了片刻,意识到事情瞒不住了,声音低下来:“对不起啊,我是担心你晚饭吃不好,我听你们科室主任说你经常不吃晚饭……”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担心你的身体啊,你爸爸就是医生,我知道医生工作强度很大,他年级轻轻就得胃癌走了,你可得注意,不吃饭怎么行。”


    肖靳予像是觉得荒谬,冷笑了一声:“你是怕我体检不合格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你拿我当什么?”肖靳予的声音很冷,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养的血库?”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费尽心机接近她,利用她。”


    “你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哪里利用她了。”靳茉恼羞成怒。


    肖靳予没回话,呼吸渐沉。


    “是那个女孩喜欢你,我帮她一把,你也可以好好吃饭,一举两得的好事,哪有你想得这么龌龊?”


    “……”


    靳茉笑了一声,声中带刺:“也是,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别人对你多好,你压根感觉不到,也不会感恩,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可惜了那个女孩一腔赤诚。”


    肖靳予不想多说,他知道说不过她的。


    “我的事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我警告你不准再接近她,”肖靳予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别怪我拒绝在手术单上签字。”


    “你……”


    他没等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他对靳茉并没有恨,只是这一刻,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厌恶,他讨厌她的自以为是,讨厌她那套“为你好”的说辞,当初她把他带走的时候说的是“为你好”,送回福利院的时候,说的也是“为你好”,现在把温梨牵扯进来,说的还是“为你好”。


    她永远理直气壮,永远觉得自己的安排没有错,从来不会问一句别人想不想要。


    凭什么。


    她凭什么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


    但是这些都跟温梨没有关系。


    微信里那只兔子还安静躺在对话框最上面,他点进去,往上翻是她之前发的消息。


    大梨士:【你在干嘛?】


    大梨士:【猫粮排行榜从夯到拉】


    大梨士:【委屈小狗.jpg】


    大梨士:【好呀,你忙吧】


    他知道她是被骗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好心而已,平白无故卷进别人的算计里。


    他不应该把情绪发泄到她身上的。


    他并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忍,可是今天看着她,看着她明媚的双眼,那些压抑许久的东西忽然就崩了。


    他知道不对,但就是失控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想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组织不好。


    她大概也不会想理他了吧。


    年糕从楼梯上跑下来,一头撞到他的手上,手机脱手飞出去,摔在了地板上。


    肖靳予垂眼,看到手背上多出来一道新的挠痕,自嘲地低声说了一句:“连你都讨厌我。”


    “她又怎么可能……”


    年糕几乎是腾空飞出去的,袭击成功后落地,踩着光洁的瓷砖漂移甩尾,溜走了。


    _


    回家睡了一觉,温梨的心情好多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回了学校。


    姜早似乎刚起床,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推门进来,抬起头问她:“你昨天怎么没回来?”


    “回家了。”温梨把包扔到椅子上,随口应了句。


    姜早有点奇怪:“怎么没到周末就回家了?”


    “家里有点事。”


    温梨含糊地带过去,不想多聊,姜早看出她情绪不高,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刷她的短视频。


    后面几天,温梨彻底戒了手机,不用给他发消息,也不用守着手机等消息,她每天上课训练睡觉,日子按部就班地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没课,姜早闲得发慌,拉着宿舍几个人去超市扫货。


    温梨正弯腰在货架上酸奶,余光扫到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


    黑T恤,身形清瘦。


    温梨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果然是他。


    她心里一紧,手里的酸奶往货架上一放,转身就拐去了旁边的零食区。


    门口,肖靳予的脚步也停了。


    温梨感觉到他似乎在往这边看,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看她干什么啊。


    她拉住身边的姜早:“走吧,不买了。”


    姜早手里的薯片还没放下,就被她拽着往收银台方向走。


    两人刚迈出两步,付琴从后面蹿过来,一脸兴奋地拍她肩膀:“梨梨,梨梨!我刚刚看到你男神了!”


    温梨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你快去搭讪啊!”付琴推了她一把,“多好的机会。”


    “不去。”


    两个字硬邦邦的,带点赌气的味道。


    付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这要是以前,哪里还用她催,这丫头早屁颠屁颠地追过去了,话说起来,她好像确实好久没念叨“男神”了。


    付琴凑过来:“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温梨:“没有,就是不喜欢了。”


    付琴“啊”了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喜欢肖靳予了?”


    “不喜欢了很奇怪吗?”温梨瞥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最近看上一个别的帅哥,热情开朗,还会提供情绪价值,比他强一百倍。”


    付琴被这一串形容词砸得有点懵:“谁啊?”


    温梨闷头往前走,脚步有点快,像在躲什么,拐过货架的时候,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下意识抬头。


    肖靳予就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比前几日瘦了些,超市的冷白灯衬得整个人清瘦又冷峻。他看着她,下颌线微微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一如既然的淡漠。


    温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对视几秒,他没开口,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温梨率先移开了眼,侧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身后,姜早和付琴面面相觑。


    “怎么了这是?”姜早小声问付琴,“闹别扭了?”


    付琴摊了摊手,一脸茫然:“我怎么知道。”


    程希灵站在稍远的地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大概知道一些原因。


    回到宿舍,程希灵把温梨叫了出来。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她靠着窗,问她:“你跟肖靳予吵架了啊?”


    温梨不想提这事,原本想含糊过去,又听她问:“是因为他妈妈吗?”


    温梨猛地抬头,目光里带着惊讶,她忽然想起来之前程希灵在宿舍里提醒过她的那句话——“肖靳予跟他妈关系有点复杂。”


    “你以前就认识肖靳予?”


    程希灵没有否认,点了下头:“我跟他是一个中学的。”


    温梨:“那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


    程希灵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倔强:“因为我不想说。”


    温梨一怔,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程希灵有些自嘲地笑了:“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吗?”


    “说不说是你的自由。”


    反正程希灵什么都不想说,跟聋哑男生的事不想说,认识肖靳予的事也不想说,她的秘密太多了,哪里像她,在宿舍里几乎是透明的。


    程希灵不想说并不是因为想看她的笑话,而是说不出口。


    她知道宿舍里其他三个女孩子家庭条件都不错,姜早是江浙沪独生女,付琴家里是做生意的,温梨更不用说,本地人,八百的裙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送她了。


    虽然知道她们不会看不起自己,但她的自卑与怯懦是长在骨子里的,拔不掉,她从来不敢在宿舍深夜聊天时聊起自己的家庭。


    因为知道聊不到一块,毕竟她们的话题是假期去哪旅游,哪里好吃哪里好玩,而她呢,父母双亡,跟着外婆长大,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掰着手指算。


    大学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似乎很小。大家吃着同一个食堂,住着同一间宿舍,表面上没什么不同,可褪去表象,每个人的眼界、背景和沉淀早已悄悄拉开了距离。


    程希灵知道这种差距,但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更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只需要,假装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就好。


    “周末吧。”程希灵说,“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会和好啦,以后都是23:00更,已全文存稿,放心入坑,发红包呀


    第20章


    周六, 清晨五点钟,天还没完全亮透,温梨就被程希灵从被窝里喊醒。


    “梨梨,起来收拾东西, 要走了。”


    温梨迷迷瞪瞪地坐起来, 看程希灵往行李箱塞衣服, 打了个哈欠:“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程希灵:“也就两千多么里吧。”


    温梨:“……?”


    温梨满脑子问号, 但看她这幅淡定的样子,也就没多问, 爬起来洗漱, 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包。


    两人打车去了机场。


    路上, 程希灵递给她一张机票。


    是去南省的, 早七点的航班。


    温梨接过来, 原来她早就买好了票。


    温梨说:“我把钱转你。”


    程希灵:“不用,就是当还你那件裙子了。”


    温梨没再说什么。


    到达机场, 她们在候机厅遇到了那个聋哑男生, 他穿了件冲锋衣,对着她们露出一白牙。


    程希灵给她介绍:“这是我……朋友, 阿丰。”


    温梨笑着打招呼:“你好。”


    阿丰看着她, 抬起手,手指灵活地比划了几下,动作很快。


    温梨没看懂,问程希灵:“他说什么?”


    程希灵:“他说他记得你,在宿舍楼下见过。”


    温梨有点意外, 随即笑起来:“我也记得你,我叫温梨,你可以跟灵灵一样叫我梨梨。”


    阿丰点头,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模仿她的型,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生涩地开,唤出一声不太标准的调子:“梨、梨。”


    温梨点头:“嗯。”


    三人坐上飞机,程希灵一坐下就带上眼罩准备睡回笼觉。温梨坐在旁边,看到阿丰在玩手机,忍不住好奇地在手机上打字问他。


    温梨:【你跟程希灵是什么关系?】


    阿丰回:【女朋友】


    温梨心里了然,果然跟她猜的一样,程希灵估计是觉得谈了个聋哑男生当男朋友不好意思,所以才不肯告诉她们?


    路上她跟阿丰聊了一会儿,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


    阿丰跟程希灵是发小,他父母双亡,很小就不读书了,程希灵高中学音乐的钱就是他打工赚的。后来她考上了大学,他就陪她来这边读书,现在在送外卖。


    明明是个小苦瓜,但他的性格很阳光,一点都不觉得苦,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说在攒钱买房子,会给程希灵很好的生活。


    温梨扯了扯唇,她没不忍心告诉他,程希灵都不承认他们的关系。


    下了飞机后,阿丰熟络地带着她们去坐大巴,五个小时的车程,全是山路。中午也在路上随便凑合着吃了点东西。下了大巴,她看见一辆电三轮。


    “……”温梨转头去看程希灵。


    程希灵面不改色地坐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上来。”


    温梨把包往怀里一抱,爬上三轮车,阿丰坐在最后面,帮她们扶着行李,表情倒是很淡定,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交通工具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山路颠得温梨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就这还不算完,下了三轮居然还要徒步爬一段山路。


    温梨看着面前连绵不绝的山脉,树木茂密,往上只有一条人脚踩出来的小路,两边的草长得膝盖一般高。


    到了这会儿,她心里真开始紧张了,程希灵不会是打算把她卖进山里吧。


    网上不是经常有那种新闻,女子被熟人骗进传销,大学生失踪多年后被找回已生三子……


    她咽了咽水,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程希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她,忽然笑了:“原来你也会害怕呀。”


    “才没有。”她条件反射地否认。


    “放心,我不会卖掉你的。”程希灵跟她保证。


    “我又没那么想。”她嘟囔着,一鼓作气,跑到了两人最前面。


    折腾整整十四个小时,从清晨五点到晚上九点,三个人终于到了尧山福利院。


    一家挺破的福利院。


    温梨上学时去福利院当过义工,跟这里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儿童福利院都是规整的楼房,干净的走廊,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


    但这里完全不一样,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挂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尧山福利院”,连灯都比城里暗淡。


    门站着个中年女人,看到他们下车,快步迎上来,先接过阿丰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张开胳膊,把程希灵和阿丰一起抱住。


    “路上累坏了吧?”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点当地的音。


    程希灵摇摇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这是我同学温梨,过来玩的。”然后跟温梨介绍,“这是院长。”


    “院长阿姨好。”


    “你好你好,都是大学生啊,可真好。”


    院长说完,目光就往他们身后探,像是还在找什么人。


    程希灵知道她在找谁:“阿予哥没来,但他托我给您问好,院长妈妈生日快乐。”


    “好,都好。”院长虽有些失落,但也清楚那孩子多半不会再来了,他本就跟别的孩子格格不入,跟她更是没什么感情,又怎么会留恋这个地方。


    院长依旧笑着,眼角纹路加深:“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吧。”


    进了院子,里面比外面更破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裂缝里长满杂草,尽头立着一排三层的楼房,墙面刷过白漆,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一块块地往下掉皮。


    温梨没来得及细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灵灵姐姐!灵灵姐姐回来了!”


    一群孩子从楼道里冲出了,小的五六岁,大的不过八九岁。她们跑到跟前,忽然看见温梨这个陌生人,脚步一下子刹住了,一个个的仰着小脸看她,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怯。


    院长说:“这是温梨姐姐。”


    “姐姐好。”最小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先开,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姐姐好。”


    程希灵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大多是文具,还有一些糖果,一一分给了她们。


    温梨惊讶的是,程希灵居然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她站在程希灵旁边,心里有些愧疚,她压根不知道要来这里,所以什么都没带,包里只有两件自己穿的衣服。


    温梨抽空拉了下程希灵的衣角,压低声音:“灵灵,我没带礼物,这附近有没有超市,我去买点。”


    程希灵跟她说不用。


    “可是……”


    “真的不用,你不用做这些。”


    “好吧。”


    院长给她们收拾了一间宿舍,房间不大,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洗的发白,但很干净。


    “这边条件差,你们将就一下。”院长站在门,语气里带着歉意。


    温梨连忙摆手:“不会,挺好的。”


    院长走后,两人简单洗漱完就躺下了,灯一关,房间黑得彻底,连窗户透进来的光都没有。


    温梨躺在床上,不知是床板太硬,还是心里憋着事,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墙壁问程希灵:“灵灵,你睡了吗?”


    程希灵就知道她睡不着:“想问什么就问吧。”


    温梨沉默了一下,把心里最直接的疑问抛出来:“你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带你过来看看你男神以前生活的环境,看你会不会被吓跑。”


    温梨坐了起来:“你说肖靳予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十三岁过来的,高中就住校了,其实没待几年。”


    温梨觉得不可置信:“可是他妈妈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


    “那是他的养母。”


    温梨愣了一下:“养母?”


    “嗯。”程希灵的声音平静,像是诉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小时候被收养过,后来被退养了。”


    温梨完全震惊住了。


    退养?


    这个词她连新闻里都没见过。


    “退养是什么意思?”


    “领养知道吧?”程希灵淡定地解释,“退养,就是被人领养之后,对方因为各种原因不想要了,又把孩子送了回来。”


    温梨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想过肖靳予会跟这样的词扯上关系,他聪明优秀,行事严谨,连日常细微的习惯都规整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有着很好的家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经历。


    “你不问原因吗?”程希灵问她。


    “你想说吗?”


    “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程希灵笑了下,“我虽然认识他,但是不熟,阿丰跟他熟一点,但我觉得阿丰应该也不知道,毕竟肖靳予这个人,你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温梨当然知道。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是心疼,又不仅仅是心疼。


    在她心里,领养一只小猫小狗都得负责到底,何况是领养一个人,怎么可以半路后悔。


    她想起肖靳予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忽然觉得里面藏的可能不是冷漠,而是被层层封起的伤痕。


    “那你呢?”温梨听到自己问,“你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重回这片故土,程希灵的语气反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坦荡:“算是吧,我爸妈以前是这里的护工,我小时候几乎天天在这玩,后来爸妈出车祸去世了。”


    这话一出,温梨不敢吭声了。


    不过她并没有从程希灵的语气中听到难过,程希灵继续说:“后来我就被我爷爷奶奶接过去了,也不常来这里了。”


    这样啊。


    若是从小生活在这里,心理上的落差或许那么大,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命运最恶毒的从来不是让人一直吃苦,而是给点甜头之后再拿走。得到后失去,比从未得到更残忍。


    她想象不出,十三岁的肖靳予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时,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哭。


    可是既然把他扔掉了,他的养母为什么又要让她给他送饭?难不成是年纪大了,忽然想起还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想认回来给自己养老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实在太过分了。


    温梨带着满脑子疑惑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程希灵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微信里有她的留言:“我去帮忙了,你多睡会儿”。


    温梨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


    她洗漱完走出宿舍,在院子里找到程希灵,她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


    旁边还堆着两大盆,看样子是院里孩子们的,温梨走过去,也蹲下来,捞起一件就往水里摁。


    “你不用做这些。”程希灵说。


    “来都来了,我总不能光躺着玩手机吧。”


    这家福利院规模很小,拢共就二十来个孩子,护工更是少得可怜,加上院长一共三个老师轮流照顾,忙起来连热饭都顾不上吃。


    温梨跟着干了会儿活,又去厨房帮着摘菜,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好歹没闲着。


    干活的时候,她感觉总有道视线跟着自己。


    她回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两只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她。


    被发现的时候,小女孩“嗖”地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探出来。


    温梨忍不住笑了。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一直在看我呢,”温梨声音轻轻的,“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小女孩犹豫了下,才小声说:“姐姐你真漂亮。”


    温梨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软软的,有点干枯,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你也很漂亮啊。”


    温梨认真地说,“眼睛特别好看。”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姐,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吗?”她又问。


    “算是吧。”


    “我也想去。”说完她好像更不好意思了。


    温梨心里有点酸,城里的孩子,说起旅游、兴趣班、游乐园,都是理所当然的语气,而这个孩子,连“想去大城市”都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


    “你好好学习,以后一定可以去的。”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嗯,我会跟阿予哥哥还有灵灵姐姐一样,好好学习的。”


    阿予哥哥?


    温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个称呼。


    “你见过阿予哥哥呀?”温梨问。


    女孩摇头:“没见过,但是阿予哥哥可厉害了,他考上好大好大的大学。”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又笑嘻嘻地站稳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院长妈妈说的,墙上还有好多他的照片。”


    “墙上?”


    “我带你去。”女孩拉起她的手,蹦蹦跳跳地绕过院里那根生锈的旗杆,走进主楼的一楼走廊。


    走廊昏暗,小女孩轻车熟路地跑到尽头,指着一面墙,仰着小脸说:“这里!”


    温梨抬头看过去。


    是一整面的照片墙,用图钉钉着一张张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她一眼看到最中间的少年,瘦瘦高高的,穿着不合身的校服。


    这张脸,温梨太熟悉了。


    十几岁的肖靳予,还没张开,脸颊弧度偏圆润,肩膀也窄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


    旁边还有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吃饭时,她听院长说起,肖靳予是这座福利成立至今唯一的名牌大学生,且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海大医学院,当时有位企业家听说他的故事专门跑来捐款。他一分钱没留,全转赠给了福利院。


    温梨听着,倒是很符合他与世无争的个性。


    阿丰也跟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肖靳予刚来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是哑巴,背后叫他哑巴少爷,因为他总是穿得比别人干净,像有钱人家的小孩。


    他与这里格格不入,有孩子看不惯他,故意把他的东西扔水沟里。他捡起来,把书本一页页晾干。后来他就习惯把东西锁在柜子里。


    温梨问:“他为什么不去找院长帮忙?”


    阿丰说,“大人很忙,没有时间管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你只能靠自己,这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的。”


    温梨听着,心里发堵。


    肖靳予可能说过,只是没有用,于是他也总结出一套生存法则,“如果我不期待任何人对好我,那么当他们对我不好的时候,我就不会难过。”


    回程的路上,温梨靠在车窗边。山路的颠簸让她有些晕,但她不想闭眼,因为一闭眼就是那个穿着宽大校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她忽然很想给肖靳予发消息。


    但是又很怕他不理她。


    也怕她这句消息在他眼里只是多余的打扰。


    手机拿出来好几次,输入框里那句“在做什么?”也没有发过去。


    _


    温梨托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走。


    刚走近宿舍楼,远远的,她看到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肖靳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事,就这么发呆似的坐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零零的。与她白日在照片墙上见到的,那个格格不入的少年身影,莫名重合在一起。


    温梨的心颤了一下。


    注意到她走过来,他的目光瞬间锁了过来,但也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温梨脚步顿住,她不知道要不要说话,只好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往宿舍走,只是步子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她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在等她?如果是的话只要叫住她,她就原谅他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都走到门要刷卡了,他还是没叫她。


    好吧,又自作多情了。


    他可能不是在等她。


    温梨心里那点期盼也泄干净了,她咬咬牙,推开门准备迈进去……


    “温梨。”


    背后忽然传来了低哑的声音。


    肖靳予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住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她走进这扇门,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这明明是他一直想要的,让她退出他的生活,回到从前那种平静、可控、按部就班的日子,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认识她之前,他从来不会觉得孤独。


    “温梨。”他又喊了她一句。


    温梨手停在门把手上,没走但也没回头。


    风从楼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说道:“你想喝奶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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