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脸上交织着的愤怒与惊恐的神色, 之前所有的一切:从反常的占有欲,到可怖的呼吸困难,在这一刻全找到了答案。


    他明白了贺纾安此前种种失控, 皆因焦虑症而起, 想尽可能安抚贺纾安,让其镇定下来,放柔了声音:“白天你的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


    贺纾安攥着手里的药瓶,听到陆知铮的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反而一下垮塌了下去:“没错,我就是有焦虑症, 现在你都知道了, 你满意了吗?”


    陆知铮看他那副破碎般自暴自弃的表情,忍不住走上前,想要像白天在走廊里那样拥住贺纾安。


    然而,这一次贺纾安却猛地推开他。贺纾安的手指微微发抖,始终不敢直视陆知铮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是在害怕,害怕在陆知铮那双向来坦诚的灰眸里看到同情,甚至是一星半点的嫌弃——在贺家,脆弱是被大哥嘲笑的谈资, 是被父亲厌弃的理由。他宁愿陆知铮怕他、恨他, 也不要陆知铮可怜他。


    “你走吧,别管我了。”


    贺纾安转身大步进了书房,随着“嘭”的一声闷响, 将自己隔绝在那道白色的木门之后。


    陆知铮来到书房门口, 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想敲门,却不知道他是否该敲。万一贺纾安此刻需要的并不是他的安慰, 而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呢?


    他在门外迟疑了半晌,书房里突然传来了低沉婉转的大提琴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那琴声如泣如诉,透过木门在偌大的豪宅里缓缓流淌。陆知铮靠着墙蹲了下来,静静地聆听着这首动人的乐曲。或许拉完这支静谧的小夜曲,贺纾安就会平静下来,到时他也不必那么担心。


    可很快,陆知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舒缓的旋律开始不断加快,曲子的节奏也随之紊乱了起来。原本优雅的跳音变为了狂躁的拉扯,琴弓与琴弦重重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仿佛演奏者内心痛苦的尖叫。


    “啪!”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崩断声在书房内响起,琴声戛然而止。


    陆知铮心里猛地一沉,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手已经先一步扣住门把手,重重一压:“贺纾安!”


    出乎意料,书房的门原来并没有落锁。


    他推门而入,房间里并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斜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如同凝了一地寒霜。


    贺纾安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大提琴上,原本手上的琴弓已掉在脚边,一根断裂的琴弦扭曲地翘在琴头,在月色下泛着森然冷光。


    贺纾安听见推门的动静,没有抬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你怎么还在……我不是让你走吗。”


    陆知铮默默走上前,俯身捡起了掉在地毯上的琴弓,那一刻,他的鼻翼微动,嗅到了一股细微的血腥气:“你受伤了?”


    他顾不上贺纾安是否会生气,立刻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检查。只见贺纾安的食指被那根绷断的琴弦割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伤口浠沥沥地淌着血,触目惊心。


    “你疯了吗?”陆知铮脱口道,“这都不知道痛吗?”


    贺纾安木然地盯着地上的血迹,好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血,答非所问:“我有焦虑症,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你都已经知道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陆知铮蹙起眉头,试图把人从琴身上拉起来,可贺纾安却像是溺水者抱着浮木般,死死抱着那把大提琴不肯松手。


    陆知铮拗不过他,深吸一口气,蹙着眉头问:“你家里有医药箱吗?我帮你处理伤口。”


    贺纾安的神色有些恍惚,抬手指了指墙面上一处浮雕装饰:“推一下,就在那个后面。”


    陆知铮依言按下了浮雕,一声闷响过后,那面墙竟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储物间。


    正对着门的,是放着各种药物的恒温恒湿柜,可陆知铮的目光却很快被另一头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墙边正静静放着一个漆黑的保险柜。


    那一刻,陆知铮全身的血液仿佛就此凝固,随后便是剧烈的心跳声。那个保险柜里放的东西,无疑就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沛先生要的文件袋。


    手电筒的光圈随着陆知铮不稳的呼吸在储物间里摇晃,亮光扫过保险柜的上方,那里放着一份名为《抗结核药物异常病例调查报告》的文件。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往后看了眼入口,确定贺纾安的位置看不见他的动作,迈步上前,在快得骇人的心跳中随手翻开了那份文件。文件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服药后产生不良反应的病例,其中一页上清晰地标注着:“……导致患者结核病发展为耐药性”。


    陆知铮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之所以接近贺纾安,是为了拿到装有贺氏药物质量不达标文件的文件袋,以此得到母亲急需的稀有药。


    可刚刚他又在干什么,怜惜贺氏这个害母亲重病的集团的总裁?


    他的一颗心沉下来,看着只一步之遥的保险柜,握紧了拳头。现在他虽然知道了保险柜的位置,却还不知道密码,如果在这个储物室里过多停留,很可能反让贺纾安起疑。


    陆知铮迅速从药柜里翻出碘伏和创口贴,调整呼吸,退出了储物室,打开了一旁的大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处书房,贺纾安手指上那道被割开的血口显得愈发狰狞,陆知铮的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像能感觉到弦断那一刻的疼痛。


    可那又如何?陆知铮心想,他来这里是为了任务,不是、也不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陆知铮一言不发地拧开碘伏,小心翼翼为贺纾安的伤口消毒。接着,他找来一把剪刀,细心地将创口贴的两头剪短了一截,以便能更服帖地包裹住对方修长的手指。


    贺纾安的目光黏在陆知铮专注的侧脸上。这种被细致呵护的体验,是他多年来从未在所谓的亲人身上感受到过的,忽然问:


    “你不怕我吗?这种病要是严重起来……可能会有攻击性,甚至伤人。”


    陆知铮暗想:原来今天贺纾安表现出来的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


    但他面上仍维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这些天的相处中,他已经逐渐摸索出来,贺纾安大抵是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熟练地撕开创口贴,一寸寸压实,刻意顺着贺纾安喜欢的方式说:“有什么好怕的?你只是生病了而已。别担心,我照顾病人很有经验。”


    末了,陆知铮甚至捧起对方的手,朝伤口轻轻吹气,一面憨笑道:“我妈说,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因为常年训练而略显粗糙的手,和自己那双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是那样不同:“对了,你妈妈之前昏迷送过医院,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陆知铮扔剪下来的创口贴的动作顿了一下,险些将其扔出垃圾桶外:“已经好多了。”


    他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瞥向那处浮雕暗门。那后面的暗室里,就放着能帮他母亲讨回公道、甚至让整个贺氏集团付出代价的证据。


    而讽刺的是,贺氏的总裁此刻却正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询问他受害母亲的近况。


    陆知铮收回视线,却发现贺纾安正深深地注视着他,眼神里的关切让陆知铮感到一阵心虚。他连忙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是一直都在练琴吗?我听说乐器这种东西,只要一段时间不碰,就会手生。”


    “天天练。”贺纾安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知铮愣了一下:“天天练?我看你每天工作排得那么满,又要健身,还能有时间练琴?”


    “再忙也要练。”贺纾安转头看向那把断了弦的琴,缓缓地说,“因为只有练琴的时候,我才感觉,我是在做我自己。”


    也就是说,一天中的其他时候,都不能“做自己”。


    陆知铮没料到他竟然还能在这点上与贺纾安感同身受。自从父亲离开后,他长久以来都在家拼命压抑自己,做一个懂事的乖小孩。时间久了,甚至忘了最初的自己究竟是何种模样。


    陆知铮看向身侧那架大提琴,那根崩断的琴弦斜斜地支棱着,上面残留的血迹在灯光下已经微微凝固,他默默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掉了琴上的血迹。


    “如果没有大提琴,”贺纾安幽幽道,“我整天对着集团里那帮各怀鬼胎、时刻盯着我出错的人,可能早就——”


    话没说完,贺纾安便止住了。但陆知铮却听出了那种未尽之言里的压抑与孤独。


    他原以为贺纾安是个高高在上、长袖善舞,甚至可谓风流的总裁,却没料到,这个总裁位置对当事人而言,竟更像一处牢笼。这和他最初设想的完全不同。


    陆知铮攥着沾血的纸巾想扔了,手腕却突然一重。


    贺纾安突然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怕他跑了似的:“明天起,我要去外地出差几天。最近周若兰被我派去国外参会了,缺个助理兼保镖,你陪我一起去吧。”


    陆知铮呼吸微滞:“出差去哪里?”


    “B市。去视察集团新建的专门生产抗结核药的工厂。”


    抗结核药。


    那正是母亲当时吃的那款药物,如果去了工厂,说不定还可以拍摄到一些实地的生产不规范的证据,进一步帮母亲维权,陆知铮立刻答应下来:“好。”


    贺纾安怕陆知铮临时反悔,提醒道:“B市是个小城市,周围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陆知铮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事。你的病还没好全。今天白天那种情况太危险了,我……想陪着你。”


    贺纾安靠在琴身上仰头看着他,灯下的陆知铮看起来那么温柔、又对他那么上心,就算得知了他的焦虑症,非但没有一点看笑话的意思,反而毫不犹豫地想要陪着他。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还有什么能算?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虚伪的世界上,找到了一个什么都不图,只单纯喜欢他的人。


    贺纾安的眼角微微下弯,凝成一个月牙般尖尖的弧度,笑得温柔而满足:“好,我们一起。”


    陆知铮仿佛害羞般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满含深情的桃花眼,可贺纾安看不到的背后,掌心里沾血的纸巾却被他死死捏成了一团。


    第22章


    次日, 高铁商务座舱内。


    陆知铮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钩织挂坠,递到贺纾安面前:“贺总,之前您过生日, 我没准备礼物, 现在补上。”


    陆知铮说得真诚,心跳却有些乱。既然已经摸清了保险柜的位置,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拿到密码。


    他记得上次贺纾安看到他给谭觉新做的平安福挂件时,曾半开玩笑问过一句“我怎么没有”,于是昨晚回到家,连夜钩织了一个, 希望能借此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贺纾安接来一看, 那是一只钩织得极其精巧的小鸟,蓝色的羽毛配上明黄的腹部,豆大的黑眼睛栩栩如生。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指尖轻触绵软的小鸟腹部,笑着问:“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陆知铮点点头:“嗯,您可以挂在包上。”


    “这是什么品种?”


    “是翠鸟,但家里没有合适的青色线,所以用了蓝色替代。”


    “谢谢你的礼物。”贺纾安看了眼陆知铮包上挂的糯米团子似的小肥啾, 将自己那只小翠鸟郑重地收进公文包里, 他的心情显然好极,侧过头来问,“对了, 今天晚上酒店, 你说我们要不要住一间房?”


    陆知铮的眼皮一跳, 假如两人顺势发生点什么,或许他可以顺势问出密码?不不不, 陆知铮下一秒否定了这个念头,觉得在床上问这个,怎么看都显得很可疑:


    “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贺纾安调侃,“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保镖,如果住两间房,半夜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打算怎么保护我?飞过来吗?”


    陆知铮被问得哑口无言,建议道:“那要不,我睡地上?”


    贺纾安看着他这副老实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心里又软又胀。他忍不住想,陆知铮实在是太实诚了,连递到嘴边的机会都不知道争一下。万一哪天遇人不淑,还不被吃干抹尽?


    一种强烈的、想要把眼前人纳入自己羽翼下的保护欲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抵达酒店,陆知铮看着前台递来的两张房卡,才知道原来秘书早已订好了两间紧挨的客房——贺纾安是顶层的行政套间,而他则住隔壁的标间。


    陆知铮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暗暗送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一路上的纠结实在是犯傻又多余。他正弯腰从双肩包里往外拿洗漱用品,突然听见房间深处传来“咔哒”一声。


    陆知铮猛地一惊,手里的牙膏险些掉在地上,只见衣柜旁那扇原本以为是装饰用的木门被缓缓推开,贺纾安斜倚在门边,笑吟吟地解释:


    “被吓到了?你这个标间,其实是行政套房的连住房,只要一起预订,中间这扇门就可以要求打开。虽然你刚才拒绝得义正辞严,但我们事实上就住一间房。”


    陆知铮对他这套歪理无法,可看着贺纾安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心跳却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贺纾安气定神闲地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一尘不染的床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得逞后的促狭,明晃晃地调侃道:“陆教练,现在我已经是‘上过你床’的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负责的。”陆知铮不轻不重地说。


    贺纾安没想到陆知铮会接这种话茬,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浓浓的兴味所取代。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住内心的波澜,补全了后半句:“负责您这次出差的安全。”


    他早已经想好了,他需要抓住这次出差的机会,尽可能同贺纾安拉近距离,好让对方对他放松戒备。等回了A市,他就找个由头,请贺纾安去酒吧喝酒。


    上次贺纾安在家喝酒时他就发现了,对方的酒量并不是很好,只要能把人灌醉,他借着照顾贺纾安的由头,多问几次,一定能成功撬出那个保险柜的密码。


    贺纾安被他逗笑了:“那可得好好负责一下,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


    傍晚时分,当地工厂的负责人安排了接送车辆,将接风宴定在了山中一家农家乐里。


    桌上摆满了大盆的硬菜,热气腾腾的铁锅里全是泛着油光的大鱼大肉,负责人开了一瓶自酿的陈年白酒,远远就闻见一股辛辣刺鼻的酒味。


    贺纾安平时参加的商务宴请多是在A市的高档餐厅,极少接触这种粗犷的场合,看着桌上一盆盆辨不清原材料的大肉,贺纾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竟有些犯怵。


    陆知铮看出了他的局促,将转到面前的菜一一先尝了一遍,而后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为贺纾安辨认肉的品种。


    “这鱼他们说是在江里现抓的,”陆知铮不动声色地将那盘野生鱼轻轻转开,压着嗓子提醒,“这种野味怕有寄生虫,风险太大,您别碰。”


    他说着,换了一盘时蔬小炒到贺纾安的面前。贺纾安感受到他体贴的照料,原本紧绷的身躯稍稍有些放松了下来。


    然而,顶着浑圆啤酒肚的负责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贺纾安这位总部的“财神爷”。他举着满满一大杯白酒站了起来,嗓门洪亮:“贺总,咱们这儿地方小,待客不周,但诚意全在这酒里了,我先敬您一杯!”


    话音刚落,他便仰脖子“滋溜”一声喝了酒,示意一侧的副陪给贺纾安倒酒满上:“这一杯,您要是不喝这杯,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基层的兄弟!”


    虽然在总部,贺纾安是总裁,可到了地方,当地的负责人才是大王。贺纾安不好完全拂了对方的面子,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凡事有一便有二,有二就有三,几杯白酒顺着食道火辣辣地的淌下去,酒意很快就上了脸,贺纾安的两颊透出一抹薄红,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


    就在负责人又一次要倒酒时,陆知铮突然站了起来,取过了贺纾安面前的酒杯,话音沉稳有力:


    “各位大哥,实在抱歉。贺总这两天胃病犯了,医生嘱咐最近绝对不能多喝。今天各位的诚意贺总领了,剩下的酒,由我替贺总陪大哥们尽兴。”


    “小兄弟酒量行吗?”桌上的人起哄道。


    陆知铮也不废话,双手举起倒满酒的杯盏,朝众人致意:“大哥们海涵。”说罢仰头,极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向众人微笑着展示了空杯。


    一杯、两杯、三杯……陆知铮将那些原本敬给贺纾安的酒一一饮下,动作干脆利落,那些烈性的白酒在他面前仿佛如同清水,被陆知铮面不改色地悉数饮尽。


    贺纾安看着为他挡酒的陆知铮,眼睛微微睁大,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他在酒精下迟钝的大脑产生了一丝奇妙的悸动。


    他第一次发现,陆知铮的酒量竟然那么好,而随着对方饮酒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看起来又是那样性感。


    虽然陆知铮在席间替贺纾安挡下了大部分酒,但贺纾安作为主宾,临了终究还是又灌了几杯白酒下去。农家乐的菜色重油重辣,对于肠胃敏感的贺纾安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回宾馆的路上,他就觉得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他怀疑是那盘口味古怪的鹿肉的问题,但全程抿着唇,硬是一声不吭——


    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被一顿农家乐就放倒了,那可实在太过丢人。为了不让陆知铮觉出异常,贺纾安一进酒店就说要回房休息。


    陆知铮一开始还试图送他进房里休息,见贺纾安执意要一个人待着,只得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没一会的功夫,整个人就有些迷迷糊糊。


    他虽然天生酒量就好,平日里却极少喝酒,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每次喝多了之后,心中那些被压抑已久的苦闷就会稍稍松动,忍不住找人诉说自己的心事。


    陆知铮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是那个保险柜,一会是贺纾安好看的笑颜,也不知道贺纾安现在在干什么。


    不如去看看贺纾安吧,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要是贺纾安也有些醉了,岂不是正好可以套出保险柜的密码?


    陆知铮越想越觉得有理,打开了衣柜旁的那扇连通门,来到了隔壁:“贺总?”


    套间里静悄悄的,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公文包和西装外套被随意抛在沙发上。陆知铮绕着套间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了亮着灯的浴室门口。


    陆知铮一打眼望去,只见那个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贺纾安,此刻正狼狈地跪在马桶前干呕。他身上原本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已变得皱皱巴巴,领带歪到了后边,两颊面色如烧。


    陆知铮被这一幕惊得酒意散了大半,他大步上前去探贺纾安的额头,手心刚触及皮肤,就是一股灼人的烫意,毫无疑问,贺纾安正在发烧。


    就在陆知铮准备扶起他时,贺纾安突然死死地抓住了陆知铮的手腕,一双桃花眼泛着濛濛的水汽,比起看他,倒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幻象:


    “妈……”贺纾安嗓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碎感,“那里太高了,别跳下去,求你……”


    陆知铮的心口猛地一沉。他知道贺夫人当年是坠崖身亡的,可在手机上看坠崖的新闻,和听到贺纾安神志不清的哀求,却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似乎是感受到身边有人在,贺纾安紧绷的身躯陡然卸了力,滚烫的额头抵在陆知铮的怀中:“我不想继承什么公司,我只想继续拉琴,就和你一样……我好累……”


    陆知铮听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声音,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怀里这个原本高傲、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贺纾安虽然姓贺,某种意义上,却分明也是贺氏的受害者——


    贺夫人走时那样年轻,又那样蹊跷。而昔日的贺纾安,是否又有别的理想,却因为家人,而不得不改变了轨迹,就像他曾经历的那样?


    陆知铮看着眼前这个烧得满面通红,抓着他不肯松手的男人,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趁人之危去逼问什么保险柜的密码。


    他叹出一口气来,俯身一把将贺纾安打横抱起:“睡一会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两人乘网约车直奔就近医院的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高烧,开了两瓶盐水和一剂口服药。


    输液大厅里人声嘈杂,贺纾安闭着眼睛靠在坚硬的塑料排椅上,盐水一点点进入血管,他的嘴唇微微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发冷打颤。


    陆知铮照顾惯了体弱的母亲和妹妹,知道是输液速度太快,导致的身体发冷,立刻调慢了输液滴速。又跑去楼下唯一还开的一家小卖部,买来一杯温水,托着纸杯喂贺纾安吃药:“张嘴,来,把药吃了。”


    贺纾安就着他的手咽下了药片,温水入肚,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他徐徐睁开了眼,第一眼就看到陆知铮关切地看着他,哑声开口:


    “你先回宾馆休息吧。输完液,我自己会打车回去。”


    陆知铮看他这副憔悴不堪却硬撑的模样,怎么可能放心让贺纾安一个人待在医院,少见地拿出了强硬的语气:“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到时我送你一块回去。”


    就在这时,贺纾安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正是晚上拼命敬酒的负责人。他按下免提,对方洪亮的声音当即传了出来:“贺总啊!还没休息吧?正好明天周日,厂里也休息,我带您去这附近新建的水库玩玩,那儿的风景很好,鱼又肥……”


    陆知铮看着双唇发白、浑身无力的贺纾安,目光一沉,没等贺纾安开口,直接拿过了手机:


    “贺总已经歇下了,我是他的助理。贺总远道而来是为了视察工作,周末休息,不安排任何行程,不劳你们费心了。”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为了勿扰模式。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目光微微闪动。自从母亲离世后,家里似乎再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更没有人会陆知铮刚才那样,挡在他身前,替他挡掉那些他讨厌的应酬。


    这种反差未免太过强烈——平日里温柔老实、被他调侃也不还口的陆教练,为了维护他,竟然露出了冷硬而护短的一面,一如陆知铮为妹妹在学校里撑腰的那回。


    贺纾安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原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心跳。


    因为输液速度被刻意调慢,原本一个多小时就能挂完的两包盐水,硬生生挂了将近三个小时。等两人回到酒店时,早已是后半夜。


    陆知铮扶着贺纾安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躺下,对方虽已退烧,可脸色还是苍白得令他担心,不由道:“今晚我睡你客厅的沙发吧,这样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喊我。”


    他说完正要转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一把拽住。


    贺纾安的嗓音因为高烧后的虚弱而沙哑:“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又不是虐待员工的周扒皮,怎么能让你去睡沙发?”


    他顿了顿,眼神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有些深沉:“既然你说要守着我,不如直接睡这儿。这床很大。”


    “贺总……” 陆知铮攥着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因为这是一个彻底跨越雇佣边界、和贺纾安拉近距离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获取密码的捷径。


    可他看着贺纾安那张因为生病而显得灰败的脸,想起对方之前在浴室里的脆弱,事到临头,他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真的要当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吗?


    或许今晚并不是一个好时机。陆知铮又转了念头:贺纾安的酒已经醒了,即便还病着,他也很可能根本问不出来什么。万一表现得太急功近利,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别叫我贺总了。”贺纾安看出了他的迟疑,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们分两床被子睡,不碍事的。”


    陆知铮终究没能抵过那双带着依赖和疲惫的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去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


    熄灯后,房间内一片漆黑。陆知铮本以为自己今晚说不定会辗转难眠,可或许是因为一天的奔波,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贺纾安听着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声,竟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心。这是他近年来第一次,在没有酒精或是褪黑素的作用下,临睡前感到这么放松。他在心底无声地下了一个决定——


    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把陆知铮留在他的身边。


    第23章


    次日早上, 贺纾安缓缓睁开了眼,他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只觉一阵久违的放松与畅快。


    他微微侧过头, 陆知铮早已起来, 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专注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染成了金色,那双灰眼睛美丽而安静,一点觉不出健身教练的影子,反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贺纾安看得有些如迷,没舍得打破这一刻的静谧, 直到陆知铮察觉了动静, 转过头来。


    “你醒了?”陆知铮放下了文件,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贺纾安的额头,昨晚灼人的烫意早已不复,“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贺纾安的目光扫向窗边那叠纸,“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一篇文献。”


    贺纾安笑了笑:“原来健身教练还要看文献?”


    陆知铮不自然地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是以前实验室里的同门给我发的, 我顺便看看。”他说着, 将那叠满是数学公式和复杂图表的纸塞进包里,低声说,“你说得对, 其实我早就不需要看这种东西了。”


    看着陆知铮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贺纾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如果不是家庭变故, 眼前的男人或许会一路深造,能在实验室里探索科学的前沿, 而不是在健身房里服务顾客,更不是在这个小城市里给自己当保镖。


    想到这里,贺纾安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的冲动,脱口道:“陆知铮,你家里的困难有什需要的,缺钱还是缺人脉,我都可以帮你解决。等回了A市,你就回学校继续读书吧,以后别再给我当什么教练了。”


    陆知铮呆住了。


    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迹。


    面对贺纾安的这个提议,他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动摇,他无疑想要重回实验室,去继续他被迫放弃的理想。


    陆知铮试图让自己冷静,抿着唇从包里取出了昨晚新买的水银温度计,塞进贺纾安的嘴里,轻声叮嘱:“别说话。”


    贺纾安含着温度计,果真噤了声。他靠在床头,姿态慵懒,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却没闲着,专注而灼热地凝视着陆知铮。


    陆知铮被他盯得心尖发颤,想移开视线,手腕却突然被贺纾安的掌心扣住。贺纾安并不用力,只用指尖缓缓摩挲过陆知铮腕骨处突起的那一小块骨节,含着温度计的嘴里,发出一阵调情般的轻哼。


    陆知铮的呼吸变得有些乱,感受到贺纾安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在他唇上巡视。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动摇着他的决心。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或许他并不一定需要完成沛先生的任务,如果转而向贺纾安寻求帮助,是否也一样能救下他的母亲?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那些让母亲患上重病的药,不正是出自眼前这个男人的家族企业吗?他帮沛先生找到那么文件,除了为他母亲,也是为了搜寻出贺氏为了利益而埋下血债的证据。


    如果他就这么接受了贺纾安临时起意的施舍,去完成他自己的梦想,又置他母亲、还有无数和母亲一样受害者遭受的病痛于何地?


    陆知铮硬生生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深情的眼睛,只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


    “谢谢贺总。但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掐着点抽出了贺纾安嘴里的温度计,看着上面的数字,自顾自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36.8度,已经退烧了。”


    贺纾安却反而微微皱眉:“我昨晚都说了,别叫我贺总。”


    陆知铮有些无措:“那我该叫您什么?”


    “我有名字。”


    “额……纾安?”陆知铮有些生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带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越界的亲昵感,仿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那道横亘已久的鸿沟。


    贺纾安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看着陆知铮长长的睫毛低垂的模样,心中微微有些发痒:“刚才的那个提议,你再考虑考虑吧,不急。”


    陆知铮答应了一声,去了洗手间里冲洗温度计,贺纾安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给发小白彰英发去了一条消息:


    “你说送男大什么礼物比较合适?他自尊心强,送太贵的东西会被拒收。”


    白彰英几乎秒回:“?你没睡醒?”


    贺纾安:“认真的,给个建议。”


    白彰英:“送谁,不会是你那个带回家的健身教练吧。”


    “他现在是我的贴身保镖,”贺纾安回复,“这次出差他照顾了我,我想奖励一下他。”


    对话框顶部来来回回显示了几次“对方正在输入”,最后白彰英发来了一段语音:“贺大少爷,你给他开的工资,早就相当于给他送钱了吧?这教练看着斯斯文文,其实胃口这么大,还嫌不够?”


    见贺纾安没有回复,白彰英接着又发了一条:“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先是装清高拒收,后面就是胃口大开。你对他是不是……太上头了?”


    贺纾安看着语音转文字里的“上头”二字,发出一声冷嗤:“呵,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用着顺手,想多留他一段时间而已。”


    白彰英发来了一个怀疑的表情包:“行吧,既然这样,随便送块表或者车不就得了。”


    贺纾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想起昨晚陆知铮为他调慢点滴、刚刚看文献时那种专注的神情,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你不懂,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贺纾安收起手机,不再理会白彰英的调侃,抬头看向正给他拿药来的陆知铮:“能不能看看你刚才看的那篇论文?”


    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将那几张打印纸递了过去。


    贺纾安看了摘要,发现这原来是神经药理学方向的前沿研究。而贺氏集团近年来也重金投入了相关的科研项目。他翻了翻手里的论文,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陆知铮穿着白大褂,在顶级研究所里专注操作精密仪器的模样。


    那时睿智而意气风发的陆知铮,一定会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贺纾安将打印出来的论文还给陆知铮:“刚好贺氏也有不少做这个方向的实验室,等你深造完,可以直接来我这里做研发,我可以给你引荐集团最资深的科学家。”


    陆知铮接过纸,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他知道贺氏药物不达标的真相,这该是一个多好的机会!他可以和贺纾安继续相处,可以加入头部企业的研发中心,一切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可偏偏他知道。


    陆知铮借着往包里放文件的动作背过身去,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就此咬出血来。


    贺纾安见陆知铮不语,以为是自己这番类似“走后门”的言论伤到了学霸的自尊,他决定徐徐图之,先不谈论工作的事:


    “明天我要去郊区新建的抗结核药工厂视察。那里位置也偏僻,你这两天照顾我也累了,就在酒店看看文献等我,嗯?”


    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一直想去到那个生产出害了母亲的药的工厂,而此时此刻,看工厂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意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来帮他清醒,带他走出贺纾安营造的深情款款的陷阱中了。


    只要他亲眼见到了沛先生口中那条不符合规范的生产线,见到了贺家富贵背后的阴暗面,他就一定能从对贺纾安的那种荒谬又可耻的妄念中走出来。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灰眼睛里带着贺纾安看不懂的决绝。


    贺纾安失笑,他顺手在陆知铮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以为那里是什么高端研发实验室吗?这款药贺氏早已批量生产,车间里都是自动化的机器,我不过是过去听听生产线的质管情况汇报。”


    他提到药物质管问题,陆知铮反倒更在意了,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放轻了声音,好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急切:“我不无聊,就是想陪着你。万一你在工厂又不舒服怎么办?”


    这声“想陪着你”,落在贺纾安耳中,简直像撒娇一般,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酥麻,像是被猫伸长脖子蹭了一下。


    其实贺纾安一直不怎么喜欢继承家里的这些产业,对他而言,那些枯燥的制药工作就像是沉重的枷锁,远没有演奏大提琴来得灵动有趣。


    但现在,如果陆知铮陪在身边,哪怕只是去参观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似乎也变得令人期待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离不开我,”贺纾安笑着拉过陆知铮的手,“那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次日周一,两人驱车来到了郊区的贺氏新工厂。


    车间内,巨大的自动化生产线运转,发出阵阵沉重的机械声。贺纾安对这些庞大的钢铁设备毫无兴趣,只维持着礼貌的态度,跟着工作人员走马观花随便看看。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路目不转睛盯着各类复杂装置的陆知铮。他虽然是药学专业,但读书时毕竟只学过理论知识,还是第一次踏入真正的业界一线。


    此时听着负责接待的生产主任详细讲解生产线的自动化流程、温湿度控制和无菌灌装,陆知铮心中生出一种矛盾的撕裂感——从表面上看,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严谨,甚至让有专业背景的他也无从挑剔。


    多讽刺,他本是带着的审判心态来的,可面对这样标标准准的流水线,他却只觉迷茫。


    贺纾安侧头看着陆知铮那副认真钻研的神情,眼神里带着欣赏。他半真半假地开了一句玩笑:“知铮,如果你也是我们贺家人,大概会比我更适合继承这份家业。你看这些机器,眼里都有光。”


    陆知铮心头突突猛跳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他哪里是对这些机器上心,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样肮脏的黑心车间,才造出了让他母亲陷入重病的药。


    然而,他却没能如愿以偿。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难受。


    他转过头,装作认真听主任讲解的样子,避开了贺纾安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了迷失了复仇的方向。


    车间参观结束后,贺纾安很快被工厂的管理层请去楼上开闭门会。陆知铮留在茶水间,状似无意地找了陪同的一位资深工程师闲聊:


    “这款抗结核药做了挺多年,也算是贺氏的明星产品了,不知道中间有没有过质量问题?贺总很在意这个。”


    工程师见陆知铮是跟着贺总一起来的,又仪表堂堂,只当他也是总部派下来的高层,也没起疑,想了想说:“生产上的质量问题倒真没有过,这款产品自量产以来,就一直对标国际标准。不过……投诉电话倒是没少接到。”


    陆知铮的心头一紧,身体下意识前倾,追问道:“哪方面的投诉?”不会就是像母亲那样,吃药后病情反而恶化吧?


    “这种事你们在总部可能没接触过,”工程师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好些人图便宜,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买了那种不良药厂仿冒的假药,等身体吃出毛病,反倒来我们的客服中心大闹。我们核对了批号,明确告诉他们是假药,概不受理,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知道要我们赔偿。”


    陆知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年他发现母亲的病情加重,万分心焦,只确定了那是贺氏集团的明星药,从未想过还有仿冒药的可能,更没有去查一查那些药盒上的编号。


    如果,他是说如果,母亲吃的药也是假的,那……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陆知铮大步离开,甚至不敢细想那种可能性。


    一进隔间,陆知铮就飞快给母亲发去信息:“妈,你快拍一下当年治肺结核那个药的盒子给我看看。”


    母亲:“过去那么久了,药盒哪里还会在。”


    陆知铮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直接拨通了电话:“妈,你去年吃的那些药,确定都是医院药房给的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陆知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皱眉逼问:“我以前问过你,你不是说都是医生开的处方药吗?”


    “那个药,一吃就是好几个月。”母亲小声辩解,“医院卖的两百一瓶,要是连着吃实在有点贵,我当时就拿着医生开的方子去家附近的小药店问了问,没想到一模一样的药,在那家店能便宜快一半,我就……”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便宜那么多!”陆知铮急道,方才那个工程师说的仿冒假药如诅咒般在他脑海盘旋,“你去哪家药店买的?快告诉我名字!”


    “最近行情不好,那家店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关门转租了。”


    陆知铮只觉一阵晴天霹雳,他不由去想那个不愿面对的问题:母亲买到的,真的是贺氏产的药吗?


    如果不是,如果一切只是因为假药,那他长久来对贺氏的恨意,对贺纾安的抵触,又算什么?一个可悲可怜的笑话?


    “这么大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陆知铮提高了声音,“几千块钱的事,你跟我说,我就去打工给你啊!”


    电话那头,母亲受了惊吓,一下咳嗽起来:“很严重吗?我看那药的包装和医院里的一模一样啊。”


    “谁让你乱买药的,买到假的怎么办!药又不是其他东西,那可是会死人的!”陆知铮急得双眼通红。


    “知铮,你别生气,妈——”母亲正想安慰他,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


    “妈?妈!”陆知铮狂喊着,电话里却传来了一阵忙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在旋转。


    就在这时,隔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贺纾安关切的询问:“陆知铮?你还好吗?”


    陆知铮打开隔间门,贺纾安被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陆知铮颤声道:


    “我妈……出事了。”


    第24章


    贺纾安刚结束本次出差的工作, 正打算和陆知铮商量今晚在哪吃一顿,没想到陆知铮的脸色突然这么糟,连忙扶助对方:“出什么事了?你慢慢告诉我。”


    陆知铮听着耳边手机的忙音, 有那么一瞬, 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双唇颤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妈……在咯血,电话挂了……”


    贺纾安知他关心则乱,立刻说:“先打120。”


    陆知铮点开拨号界面,可手却抖得厉害, 几次按错了数字。贺纾安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来。告诉我你家地址。”


    陆知铮报了一个高科技园区附近老破小的地址:“门框上就有开门的备用钥匙。我妈有严重的肺结核……但这次好像格外严重。”


    急救电话拨通, 接线员建议道:“现在出市区的路上堵车,救护车过去最快也要40分钟,你们如果有条件,开车自行送往就近的医院抢救会更快。”


    贺纾安当机立断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马上去我发给你的地址接人,送到博永医院急诊!”


    挂了电话,他顺手改签了最近的高铁,一面不忘安抚陆知铮:“博永医院是我们集团控股的私立医院,就在总部的附近。我的司机过去马上就能到你家, 你妈不会有事的, 相信我。”


    陆知铮深深地看着贺纾安,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千方百计试图找出一点流水线的不足, 想要去揭开贺氏集团的假面, 可现在, 对方却又一次帮助了他和他的母亲。


    为什么,贺纾安要对他这么好?


    两人很快上了高铁, 陆知铮虽坐在宽敞舒适的商务座里,可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母亲昏迷前虚弱的话音和剧烈的咳嗽,不由蹙眉自责起来:都是因为他没有控制好情绪,才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如果母亲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他攥紧了拳头,母亲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看着窗外的变换的景色,一动不动做得笔直。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陆知铮的手上全是冷汗,贺纾安没有多话,只是用温热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裹住了陆知铮的手,又连着打了几个电话:


    “帮我联系呼吸内科的张教授,让他下午去博永医院会诊。”


    “对,要朝南的单人套房,环境要安静,护理级别调到最高。”


    直到贺纾安的手机再次响起,博永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贺总,病人已经醒了,医生检查了各项指标,说目前并无大碍。”随之还附上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陆知铮看到视频里母亲神色清明的样子,紧绷了一路的身躯这才终于塌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那种巨大的后怕让他眼眶通红,一时几乎不能动作。


    贺纾安将手机收了,手指轻轻摩梭过陆知铮指尖的茧子:“陆知铮,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对贺纾安这种直白的索取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看着那双漂亮而深情的桃花眼,心跳再一次变得剧烈:


    “谢谢你……纾安。”他艰难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贺纾安对陆知铮主动喊他的名字颇为受用,但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盯着陆知铮那双还带着水色的灰眼睛,压低了声音:“只是谢谢,没有别的?”


    陆知铮被他看得有些耳尖发红,轻声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给你。”


    贺纾安笑了,昨天白彰英的提醒,他确实听进去了。其实平心而论,贺纾安并不介意陆知铮为了钱或者资源留下。在他看来,这样“有所求”的关系,才是最稳固的。如果一个人对他什么也不求,那他又凭什么留住对方?


    既然陆知铮表现得那么在乎家人,那他就帮陆知铮解决陆母的医疗问题,以此作为留住对方的筹码。


    “我别的都不要,只要你的一句话。”贺纾安凑近了一点,呼吸拂过陆知铮的耳廓,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引诱,“你跟了我这么久,是对我动真心了吗?”


    陆知铮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却又带着掌控欲的脸,视线忽有些模糊。他想起了刚才工程师说的假药事件,又想起了贺纾安为母亲所作的一切,无论是为了回报贺纾安的恩情,还是为了完成任务,他都应该作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


    “是。” 陆知铮垂下眼睫,掩饰着心头的慌乱,轻轻回握住了贺纾安的手,“我是真的……喜欢你。一直以来都是。”


    贺纾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像是一个在拍卖行买到了心仪孤品的藏家。他勾着陆知铮的手,十指相扣,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心态,用指尖在陆知铮那层薄汗还没消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爱心。


    陆知铮当然喜欢他。这么明显的事,难道还能有假吗?白彰英那家伙,未免太多虑了。


    一到A市,两人直奔博永医院。主任医生翻看着刚出的检查报告,神色严肃:


    “从增强CT的结果看,患者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是耐药性肺结核。这种病常规药已经不再起效,需要更复杂的联合化疗方案。我听患者说,她曾在公立医院接受治疗,那里的医生有告诉你们这些吗?”


    陆知铮点头:“我妈的治疗已经开始了,但您说的用药确实是个问题,有一款关键的进口三线药获取困难。”


    “既然如此,”贺纾安说,“不如直接让阿姨到博永这边来治病,这儿不缺药和高端设备,住院条件也比公立医院好得多。”


    陆知铮的眼皮连跳了两下。他知道贺纾安是好意,可如果要转院,他势必要带来母亲的完整病历和处方,供医生更好的诊断。然而那些记录里,就清晰地记录着母亲服用贺氏集团的抗结核药后,反而病情加重的情况。


    这么一来,他接近贺纾安的真实目的,很可能再也掩藏不住。


    到时候不但贺纾安会因失望撤去对他母亲的帮助,他也会因此再也没法完成沛先生的任务。两头都是一场空。


    贺纾安见陆知铮迟迟不语,柔声劝道:“如果是费用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全额支付。你回去把阿姨之前的病历拿来,我可以让集团内部这方面最顶级的专家联合会诊。”


    冷汗顺着陆知铮的脊骨流下,此刻他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稍不留神,就会踏入万丈深渊。


    “真的不用了……我妈在那边已经开始治疗了,如果从头再来,太兴师动众了……”他连连摆手,近乎语无伦次地拒绝道。


    贺纾安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医生轻咳了一声:“贺总,其实这位家属说得也有道。如果患者已经在其他医院开始了疗程,转院来我们这停药重新做药敏试验、制定新的用药方案,一番下来反而有可能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听到这话,陆知铮长吁出一口气,这样他接近贺纾安别有用心的事就不会暴露了,喃喃道:“太好了。”


    贺纾安疑惑地侧头看他:“太好什么?”


    “我是说,我妈这次能碰上这么好的医生,真是太好了。”陆知铮用微笑掩饰,喉结滚动,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牵住了贺纾安的手,低声道,“多亏了你的帮忙。”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有些脱力的样子,只当他是因为这一连串的惊吓和对母亲的担忧耗尽了心力,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将陆知铮重重拥入怀中。


    陆知铮靠上了贺纾安坚实的肩膀,耳边是对方沉稳且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一下一下,每一回都像是对他的审判:


    贺纾安为了救他妈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可他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做对不起贺纾安的事,才来到了对方身边。


    陆知铮一阵自我厌恶,他真是卑鄙到的小人,根本不配得到贺纾安的关心,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推开了对方。


    贺纾安只当他是脸皮薄,在医院这种地方不好意思,顺势松开了手,转而看向医生:“医生,他刚才提到的那种二三线药,我们这家医院有储备吗?”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贺总,他说的那款药,我大概也有所耳闻。欧洲总部那边产能一直短缺,连当地的医院获取都困难,我们这里也是一直没有引进。”


    “公立医院的医生也这么说,”陆知铮低声说,“所以我妈现在只能先用不含这种药的备选方案治疗。”


    “如果一直没有这个药,后果会怎么样?”贺纾安追问。


    “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医生叹了口气,“最坏的情况下,患者可能肺部坏死。”


    忽然,陆知铮手机里传来一阵特殊响声,他一阵心颤,借口去露台透气,大步逃离病房,来到了外头的露台。


    外头乌云沉沉,入秋后风中已带着凉意。陆知铮解锁屏幕,沛先生的短信立刻跳了出来:“还剩六天。”


    下面附带了一张图片,紫色的药瓶上满是他看不懂的外文,正是母亲此时急需的那款稀缺进口药。


    陆知铮盯着那张照片,死死咬住了嘴唇,他明白沛先生的意思:如果六天后他还拿不到贺纾安私人保险柜里的那个文件袋,这批救命的药,就会被奖励给“更有需要”的人。


    他颤抖着删除了短信,整个人颓然地倚在栏杆,眺望远处被浓云笼罩的市区。想要救母亲,他就必须去完成任务,但却是以伤害一直帮助他的贺纾安为代价。


    是他对不起贺纾安。


    身后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贺纾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将还带着体温的风衣外套披在了他的肩头。


    “露台上风大,你穿得太少了。”贺纾安伸手帮他整理着风衣的衣领。


    陆知铮侧过头,却见贺纾安自己身上也只剩下一件衬衣,在冷风中愈显单薄。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陆知铮一定会脱下风衣还回去,但此刻,他却贪恋起了这份温暖。


    如果他真的打开了那个保险柜,陆知铮不觉得贺纾安会有原谅自己的可能,甚至,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剩下的六天,除了是沛先生给他的倒计时,何尝又不是他和贺纾安相处的倒计时。


    一念之差下,他没有将风衣脱下,反而轻轻拢了拢,感受着风衣上残留的温度。


    “药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贺纾安来到栏杆边,和陆知铮一道眺望远处的夜景,“再怎么说,贺氏毕竟就是做这一行的,总归有点人脉,你等我消息就好。”


    陆知铮相信,以贺纾安的能力和地位,或许真的能弄到药,可那需要多久,一周、一个月、又或者几个月?


    他可以等,可他躺在病床的母亲却早已经等不起。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在风中舞动的衬衣领口,鼻尖忽而一酸。他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能在一切变故发生前相遇,他或许也能以学弟的身份坦然地接受这位优秀学长的关照。


    可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谢谢。”陆知铮已不知道这是他今天向贺纾安道的第几次谢,“明天我去把家里的存折取出来,把住院费还给你。”


    他已经欠贺纾安太多太多,至少在临别前,能补上这部分医药费用。


    贺纾安的眉心微微蹙起:“只是一点小钱而已,我既然说了我会出,当然说到做到。”


    陆知铮披着那件大一码的风衣,忽然觉得露台上的风更大了起来,几乎冷得让他难以忍受。对贺纾安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钱”,对他家来说,却足以让母亲偷偷跑去医院外的小药店买不知真假的药。


    归根到底,他和贺纾安,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么说,两人本就也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这笔钱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陆知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但我欠你的,就必须还。”


    贺纾安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一变,语气冷了下来:“陆知铮,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他想要的是陆知铮的体贴和依赖,而不是这种披着客气外壳的疏离。


    陆知铮不敢直视那双逼人的桃花眼,自嘲地想,等有一天贺纾安知道了他的真实目的,一定会后悔没有早早跟他这样的人划清界限。


    “叮”一声,贺纾安的邮箱发来提醒,接下来还要回集团参加和美国分公司的会议,见陆知铮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虽有气,却到底还是心疼。临走前,他用通知的口吻硬邦邦地说:


    “这两天我的私教课,就不用上了,你在这里多陪陪你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夜里,博永医院的单人套房内一片寂静。


    陆知铮躺在病床旁的陪护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大灯发呆。虽然是病房,可床垫却也分外舒适,可陆知铮此刻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铮儿,”病床上的陆梅突然轻声唤他,“在这个医院看病,得要花不少钱吧?我看这屋子,比咱家还大。”


    陆知铮想起贺纾安说“小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一阵酸涩,却还是温声安慰道:“没事,妈。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医院,他说给我们算最低价,花不了多少钱。”


    陆梅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有些忧虑地看着陆知铮:“你说的朋友,就是今天陪你一道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吧?我之前就想问了,他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陆知铮心跳加速,含糊其辞地答道:“他是我在健身房里的客户,人比较随和,和我也聊得来。后来发现我们还是校友,前阵子还在金大的校友活动上遇到了,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梅听了,微微松了口气,感慨道:“既然你们这么有缘,他又帮了我们这么多,知铮,你一定要多谢谢人家,可千万别让人家觉得觉得我们不懂知恩图报,好好珍惜这段关系。”


    好好珍惜。


    想要六天后的期限,到时他就要亲手毁掉和贺纾安的这段关系,从背后捅上对方一刀,一股剧痛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放心吧,妈。”陆知铮压抑着,不让自己喉中的哽咽声被母亲察觉,“你快睡吧。”


    陆知铮说完,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把自己的身躯蜷缩成了一团。病房里,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枕巾。


    第25章


    陆知铮在床上躺了良久, 却怎么也没有困意,索性把头埋进被窝里,悄悄点开了手机相册, 看着屏幕里贺纾安那张美丽矜贵的脸。


    他没有贺纾安私下的照片, 这会儿盯着看的,还是之前调查贺氏时,从财经新闻报道里下载的贺纾安参加某场商业峰会时的单人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虽然在笑,眉眼间却透着上位者的矜持和疏离,和不久前在露台上温柔地为他披上风衣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知铮知道自己动心了, 可那又如何?


    从他答应沛先生的那一刻起, 从他带着目的接近贺纾安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亲手掐断了两人间的未来。


    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手机,像是想要隔着屏幕触摸照片里的男人。然而,在指尖触碰到屏幕前的一秒,他猛地想起了沛先生的那条短信。


    六天的倒计时像是一道催命符,提醒着他偷窃与背叛的即将来临。


    陆知铮猛地关掉了手机,闭上眼,在迷迷糊糊中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 世界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母亲的面色红润,再没有咳嗽,在阳光下织着羊绒围巾, 而父亲也从未离开, 正在不远处修剪着花枝。


    而他, 正牵着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宽大而温热,指腹带着他熟悉的薄茧。陆知铮已猜到了是谁, 缓缓转过头,就看见贺纾安正对着他微笑,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纯粹的爱意。


    两人就这样我紧紧牵着手,走在小径上,他们走得很慢,仿佛能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走完一生。


    次日医生复查了陆梅的各项指标,点头让陆知铮去办出院手续。


    临走前,医生叫住了陆知铮,再次叮嘱道:“你妈这病,当初肯定是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期,或者是中途药没跟上,才恶化成耐药性的。这次可千万别再耽误了,那是拿生命在开玩笑。”


    “好,一定。”陆知铮点头答应,挽着母亲的手离开,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隐隐希望,母亲吃的药真的不是贺氏集团的,这样他就能卸下沉重的枷锁,心安理得地让自己喜欢贺纾安。可理智又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贺氏集团真的和母亲的病无关,那他冒着坐牢的风险为沛先生做任务,真的对吗?


    以及……沛先生信誓旦旦说贺氏集团这款药有质量问题,又是事实吗?


    陆知铮一阵呼吸急促,重重疑问伴着心理压力下,他索性选择了逃避。不去细想,不去深究,只做好他该做的事——


    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贺纾安灌醉,要到保险柜的密码,然后得到文件袋。


    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不允许自己再给自己找麻烦。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后,陆知铮给贺纾安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贺纾安回得很快:“没事就好。”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邀约:“明天就国庆了,我和几个朋友今晚打算去森林公园露营,那边空气好,晚上还能看星星。跟我一起去吗?”


    陆知铮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但母亲毕竟才出院,他实在不放心。


    陆梅见儿子一直盯着手机发呆,脸色阴晴不定的,便问了一句:“铮儿,怎么了?是你上司有急事找你?”


    陆知铮回过神,如实说了贺纾安邀他去郊外露营的事,末了补了一句:“我想我就不去了,在家陪你。”


    “去啊,干嘛不去?”陆梅一听是那位“贺先生”发来的邀请,立刻催促道,“人家贺先生刚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邀你去玩,你怎么还有不陪的道理。医生都说妈这身体已经没事了,何况国庆你妹妹放假在家,你就别操心了。”


    陆梅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大密封袋,往里面塞满了她自己亲手晾的五香肉干和蜜饯,把密封条压得死死的。转身又去把那件被陆知铮带回来的、贺纾安的风衣外套仔细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大塑料袋里:


    “妈做的零食,你带给贺先生尝尝。出门在外,你要多照顾着人家,知道吗?”


    傍晚时分,贺纾安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来分钟。


    陆知铮远远看见一辆高大的黑色路虎揽胜缓缓停在了路口,犹豫了一下,直到贺纾安缓缓拉下车窗,朝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久等了,刚才有点事。”


    陆知铮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车:“你换车了?”他还以为比起这种大型的SUV,贺纾安更喜欢开轿车。


    贺纾安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眼底的一丝兴奋:“去山里露营嘛,这车地盘高,更合适些。你手里拿的都是什么?我不是说,露营的东西我让别人都带过去了吗。”


    “是我妈自己做的小零食,”陆知铮打开塑料袋给贺纾安展示,“她还当我是小学生秋呢,非让我带给你尝尝。”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做好了贺纾安会客气推辞的准备。毕竟贺纾安见惯了好东西,看不上他家的“三无产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料贺纾安眉梢一扬,笑着说:“阿姨亲手做的?那肯定是好东西。折腾了一下午还没吃晚饭,正好,等会到了目的地,你得先拿出来让我好好品尝一下。”


    陆知铮看着他带笑的侧脸,原本紧绷的心弦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跟着笑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岭,心里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或许,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森林公园里,他可以短暂忘掉那些任务、真相,和贺纾安留下一段单纯美好的回忆。


    揽胜一路开进森林公园深处的露营地,贺纾安包下了湖畔视野最好的一块区域,橙红的夕阳洒在湖面像是古典的西洋油画。


    见车到了,几位年轻人纷纷迎了上来:“贺少,你这大忙人可算舍得露面了!”


    陆知铮一下车,就感觉到数道打探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里大多是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见了陆知铮,便意味深长地起哄:


    “这位就是陆教练?久仰久仰,今天可算是见着本尊了。”


    这种被像动物园稀有物种一样被围观的感觉让陆知铮颇不自在,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朝说话的众人一一点头。


    贺纾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局促,顺手将车钥匙递给陆知铮:“后备箱里还有点东西,你去帮我取一下吧。”


    “好。”陆知铮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向车尾走去。


    他原以为贺纾安让他去拿的会是背包或帐篷,可当后备箱盖缓缓升起时,陆知铮彻底愣在了原地。


    硕大的SUV后备箱被一众暖色调的玫瑰填满,中心处深浅交织的红玫瑰围成一个爱心的形状,像是一团浓烈的火。而四周暖黄色灯条缠绕其间,将这方满是鲜花的小天地照得浪漫温馨。


    陆知铮看着一整后备箱的玫瑰,呆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车了,连忙低头去看车牌号,可那无疑就是贺纾安的车。


    陆知铮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没明白为什么贺纾安要这么做。虽然他心里确实喜欢对方,昨晚还偷偷在被窝里看贺纾安的照片,可他不傻,清楚两人的关系远没到这一步。


    有那么一刻,陆知铮甚至怀疑,是不是贺纾安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在众人面前故意整蛊逗他。


    他转过头,看见贺纾安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的身边,见他回头,勾唇一笑,那双桃花眼里洋溢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怎么样,喜欢吗?”


    后方有人吹起口哨,伴随着细碎的私语声。


    陆知铮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难道贺纾安真的喜欢他?可这……


    他心里升起了一点微弱的欣喜,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想到准备那么多花?”


    “你躲什么,”贺纾安见陆知铮一个劲往车旁边退,一把扣住了他的手,凑近对方的耳边说,“我就是要当众告诉大家,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陆知铮的余光扫过周围那些贺纾安的“圈内人”,只见他们虽用浮夸的姿势起哄,眼里却毫无祝福,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他突然明白了过来——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你是我的”。


    贺纾安对他的心态,大约就像是在路边瞧见了一只合眼缘的流浪猫,生怕猫被别人捡走了,急急忙忙下车去抓它。


    陆知铮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的那点火苗瞬间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地焦灰。他看了眼后备箱里那些娇美的玫瑰,只觉得一阵难受。


    贺纾安从花丛中拿起那束精心扎好的捧花,当着所有人的面:“陆知铮,你想做我的人吗?”


    “答应他!”


    “在一起!在一起!”


    四周的起哄声此起彼伏,陆知铮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股酸涩感陡然冲上他的鼻腔,陆知铮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


    他微微缩了缩手指,身体本能在拼命抗拒,他不想要这种高调却没有感情基础的示爱,不想要成为这群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教练,你倒是说句话啊!贺少手都举酸了!”旁边有人笑着催促。


    陆知铮死死抿着唇,看着贺纾安的那张令他无比心动的脸。


    答应啊!他对自己说,你不是要做任务吗?有了“贺少的人”这个头衔,你不就有更多的机会可以拉贺纾安去喝酒,灌醉他,套出保险柜的密码了吗?


    更何况,就算不为了任务,贺纾安近来帮母亲了那么多,你难道要看着他在一众圈里的朋友面前出丑吗?


    陆知铮的嘴唇颤动,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贺纾安闻言,高举起手里的玫瑰花束,转身朝众人一昂下巴,像个斗牛士般向众人宣告着他的胜利。


    他转身看到陆知铮眼里的水光,笑着伸手帮他擦去:“怎么,被我感动哭了?”


    陆知铮点点头,含糊应了一声。这么一大车的玫瑰,贺纾安应该花了不少钱。他努力做出了欣喜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收到玫瑰花。”


    “是吗?”贺纾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变为一种能独占的欣喜,“我以为你这么好的建模,读书的时候一定不缺人追。”


    陆知铮还没来得及接话,忽然后方有人喊:“贺少,今天没有抛手捧花的环节吗?”


    贺纾安立刻反手抛出了花束,众人欢呼着上前哄抢,一片闹腾中,陆知铮瞥见一侧的树林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拿着手机正在朝这头拍摄。


    陆知铮隐约觉得这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之前在哪里见过,心想或许是贺纾安专门请来的摄影,没有多放在心上。


    暮色降临,众人的晚饭是湖边的自助烧烤。


    露营基地虽提供了成套的炭块和烧烤工具,可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二代们哪里懂得对付这些,烧烤架的火苗只有幽幽一点,升起的黑烟倒是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昂贵的和牛与黑松露被随意丢在小火上,边缘被熏得漆黑,可部分地方却还带着生肉的血色。一时间,不少人连连咳嗽,还有撒手掌柜直接躲到了一边,十分狼狈。


    陆知铮看不过去,默默走到了角落一个空置的烤架前。他俯下身摆好炭块,用几张浸了油的纸巾作为引燃物,轻而易举地引燃了炭火。


    等炭块充分燃烧,表面覆盖上一层细细的白灰,他才不紧不慢地将串好的食材铺上去。烤鸡翅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陆知铮从容撒上了胡椒,徐徐翻转。


    不消片刻,浓郁的肉香就在湖畔弥漫开来。


    贺纾安看着火光映出的陆知铮专注的眉眼,一阵心痒,绕过去从背后圈住了陆知铮劲瘦的腰身,将下巴抵在他肩窝处,语气里满是得意:


    “怎么弄得那么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陆知铮被贺纾安这样环抱着,正在洒孜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多么希望自己和贺纾安真的是恋人的关系,就像昨晚那个甜梦里的那样。


    可事实如何,他再清楚不过。陆知铮垂了眼,继续给剩下的鸡胗串洒粉,尽职地扮演好“贺少的人”的职责。


    旁边有个在圈里出柜多年的二代见状,也重新来到炉边生火,一面半开玩笑地嚷嚷:“贺少,你把你男友也借我们使使呗?不用多久,帮我们把火生旺就行,这烟再熏下去我上周医美都白做了。”


    贺纾安搂着陆知铮的手一下收紧了,冷着脸说:“他是我的人,你请不起。”


    陆知铮咬着牙,不让自己体现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拿了一串刚烤好的牛肉递到贺纾安唇边,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可以吃了,尝尝?”


    贺纾安张口咬下,肉汁四溢,鲜嫩的口感控制得近乎完美,由衷赞了一句:“好吃。”


    很快,陆知铮烤出的第一批烤肉就被这群饿坏了的公子哥们一抢而空。


    这群人坐在草地上,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近的投资心得,话题从具身智能,到智能制造,最后讲回了各自家里的股权变动和海外信托。


    陆知铮跟着贺纾安,在他身边坐下来,只觉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万的投资金额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为了掩饰这种格格不入的尴尬,陆知铮悄悄站起来,如一个透明人般,重新回到烤架旁,继续不停地烤着烤串。仿佛只要这样,他在这群个个身价不菲的二代中,就能还算有点自己的价值。


    贺纾安谈话间一转头,就发现陆知铮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烧烤架旁。明明自己都没吃上几口烧烤,却像个服务生一样,在烟火中不知疲倦地为在场众人服务。


    贺纾安微微蹙眉,径直走过去,拉着陆知铮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离了烧烤架。


    “别忙了。”贺纾安把一整盘烤好的食物塞进陆知铮手里,“你是跟我出来谈恋爱的,是我男朋友,又不是给他们当苦力的。谁爱吃谁自己烤去。”


    说着,他拿出一张湿纸巾,动作细致地擦掉陆知铮额头上的细汗和鼻尖蹭到的一点灰痕。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这副好好男友的态度,心想:还好,今晚他没喝酒,不然以为贺总和他是真爱,不忍心继续任务,可该如何是好?陆知铮好脾气地笑了笑:


    “没事,我从小照顾我妈和我妹,习惯照顾人了。”


    第26章


    贺纾安听着陆知铮仿佛理所当然般的自白, 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他看着陆知铮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驯的灰眼睛,忍不住拉过了对方的手:“那是以前, 现在——”


    他心里的那句“现在你已经有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后方一阵喧闹声打断。


    “贺少!陆教练!别在那儿吃独食了!”几个和贺纾安走得近些的二代挥着手喊道,“快过来,游戏要开始了!”


    湖畔营地的中央已经升起了篝火,众人围坐成一圈。贺纾安被打断了话,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却还是维持着微笑, 拉着陆知铮坐了过去。


    这些人玩的, 是最俗套却也最容易让人下不来台的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空地上快速旋转,慢慢减速,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了陆知铮。


    四周响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那个没能“借到”陆知铮的二代按住酒瓶,尖锐地问道:


    “陆教练,既然你都是贺少的人了,咱们也不整那些虚的,我就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哪天贺少破产了, 变得一无所有, 甚至负债,你还会留在他的身边吗?”


    这个过分直白的问题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贺纾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虽然自信, 却也看向了陆知铮, 想听听对方的说法。


    陆知铮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当然不是图贺纾安的钱。可他突然想到,万一他将来拿到的保险柜里关于贺氏药物问题资料, 真的会重创贺氏集团呢?


    那贺纾安损失的不止有金钱,还会声名狼藉。而这一切,都由他亲手促成。


    他现在正牵着贺纾安的手,享受着对方的付出和资源,而背地里在策划着那种事,陆知铮觉得自己就像农夫与蛇故事里的蛇,正在对着恩人张开致命的毒牙。


    他沉默了太久,气氛变得极为尴尬,那个提问人刚想开口缓和,贺纾安却先笑了:“你看看你提的什么问题,咒我破产啊?”


    贺纾安伸手,捏了捏对方僵硬的肩头:“陆教练这是被你们这群乌鸦嘴吓着了,正心疼我呢。”


    “我肯定不会因为经济状况离开你。”陆知铮突然开口。


    他转过头,浅灰色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纾安,眼神坚毅得如同立誓。


    贺纾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凝重架势眼神震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愉悦感。他一把将陆知铮搂紧怀里,朝众人志得意满道:


    “都听见了吗?我选的人,才不会受这种低级的挑拨。”


    陆知铮也跟着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贺纾安最喜欢的温柔微笑。


    可他的心脏却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在玩一场卑鄙的文字游戏。他不会因为破产离开贺纾安,可一旦他偷走了那个文件袋,背叛的阴影将成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死局。


    游戏结束,众人熄了篝火,或回各自帐篷,或绕湖散步。


    之前举着手机拍照的鸭舌帽男人悠悠走了过来,他顺手把帽子一摘,露出底下的寸头,一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陆知铮的心头一跳,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上次聚会时遇到的沈永,据说是贺家私生子贺明沛的跟班。


    沈永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适的笑意,朝贺纾安道:“贺少,表白很精彩啊。”


    贺纾安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低头用火钳拨弄着灰堆,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


    沈永倒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贺少的脾气还是那么大。行,那我也不打扰二位了。”说着重新扣上了帽子,独自朝另一头走去。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一直对作为私生子的贺明沛厌恶至极,也难怪刚才会是那种态度。


    他望着沈永渐行渐远的身影,想起刚才在篝火旁游戏时,也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想来并非受了邀请。


    所以沈永在这里,只是巧合?


    深夜,湖畔渐渐安静下来。陆知铮和贺纾安并排躺在宽敞的帐篷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妹妹陆知敏发来的微信:


    “哥,国庆假我想去市里找你玩!好久没见你了,想你!”


    陆知铮握着手机,他名义上是贺纾安的私人教练,全天候那种,哪有私人时间接待妹妹?他只能回复:“哥这两天还要上班呢,等你放寒假了好好陪你。”


    “啊,国庆也不放假吗?那我去你工作的健身房找你,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吃饭。”附了一个卖萌的小鸟表情包。


    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陆知铮眼皮一跳,知敏估计是以为自己是换了家健身房上班,他总不能让陆知敏跑到贺纾安的豪宅门口等他。


    他的手在键盘上来来回回,思考着有什么婉拒的方式,不料手机直接震动起来,是知敏打了语音电话。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突兀,陆知铮手一抖,忙不迭地按了挂断,飞快地打字:“现在有点不方便,明天哥再打给你。”


    “这么晚了,谁的电话?”贺纾安侧过身来,单手托着脑袋看陆知铮,“该不会是有人查岗吧?”


    “是我妹妹。”陆知铮解释。


    “既然我现在已经是你对象了,”贺纾安伸出了手,“是不是得行使一下家属的权利?手机,给我看看。”


    陆知铮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在脑海中飞速复盘了一遍:他跟沛先生的联系从来都是看完即删,手机里应该没什么不能给贺纾安看的。


    可即便如此,当他把手机递过去的那一刻,心脏还是砰砰直跳,生怕有什么他遗漏的“万一”。


    贺纾安随意扫了一眼聊天界面:“你妹妹上次我不也见过吗?挺可爱的小姑娘。她要来玩,你就让她来呗,你推托什么?”


    陆知铮从没把自己正经当过贺纾安的“对象”,试图推脱:“我毕竟是在你那儿工作,带家人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贺纾安眉头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你不好意思把我介绍给家人,难道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知铮额头冒汗,拿贺纾安没辙,“那……等哪天你方便的时候。”


    贺纾安一笑:“你妹妹来玩,我这个做男友的,自然是哪一天都方便。”


    他退出了微信,自然而然地点开了相册。陆知铮意识到相册最近的照片是什么,想要伸手去夺,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手机上赫然显示着昨晚陆知铮在被窝里偷偷端详的那张照片——贺纾安在商务峰会上的发言图。


    贺纾安先是一顿,随即发出了一声愉悦的低笑,毫无疑问,陆知铮还真是爱惨了他。


    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陆知铮晃了晃,话里话外里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你手机里居然还有我的新闻照片?别说,这照片还挺好的,在哪儿找的,我自己都没见过。”


    “就……”陆知铮的脸瞬间烧到了耳根,眼神飘忽着胡乱解释,“偶然在网上刷到的,觉得构图很不错,顺手存了。”


    “是觉得构图不错,还是觉得照片里的人不错?”贺纾安得理不饶人,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陆知铮的侧脸。


    陆知铮闻到那股熟悉的乌木香味,红晕从耳朵一路蔓延到了脸上,他一把夺过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只受惊的田螺一般,迅速把自己缩进了睡袋,蒙住了大半张脸:


    “很晚了,我要睡觉了。”


    贺纾安觉得陆知铮这副明明喜欢他,却又万分羞涩的模样真是可爱得不行:“这就躲起来了?”


    他没有安分地躺在自己的睡袋里,而是翻身靠了过来。


    陆知铮只听一阵细簌的摩擦声,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就探进了他的睡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陆知铮的左手,紧紧将其扣住。


    “你干什么。”陆知铮将头重新从睡袋里探出来,额前的刘海有些乱糟糟的。


    贺纾安看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灰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凑近亲了一下陆知铮的脸:


    “情侣在一起,当然得牵着手睡觉。”


    他的话懒懒带着鼻音,掌心结结实实地裹住了陆知铮的手,整个人紧紧地贴过来,像抱玩具熊一样,拥住陆知铮。


    这种理直气壮的粘人劲儿,简直像是在撒娇。


    陆知铮脸上一热,被亲过的地方迅速涨红起来。他本以为贺纾安会是个强势果断的男人,可没想到眼下,对方居然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毫不避讳地像他索要恋人间的温存。


    陆知铮不知道这样到底好还是不好,可他发现自己竟该死地喜欢这种感觉。


    在家里,他当了那么多年懂事的长子、大哥,在母亲病后毫无怨言地挑起生活的重担,可在这一刻,在贺纾安这个充满所求的拥抱里,他忽然有种被人全然依赖的感觉。


    陆知铮心底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只是贺纾安的一时兴起,一个二代的随意“玩玩”。按理说,他应该趁着这一刻的亲昵去套话、去虚与委蛇地获取更多情报,就像他之前无数次曾做的那样。


    可是,如果他和贺纾安之间真的只剩下最后五天时间了呢……


    他的指尖微动,在黑暗中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手。


    就算最后注定要上演“农夫与蛇”的结局,在这最后几天里,在他真正向贺纾安刺出利刃前,他决心放任自己,去感受一番和对方“恋爱”的感觉。


    “好。”陆知铮轻轻将贺纾安的手拉得更近,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我们牵着手睡。”


    次日一早,一行人从露营地驱车回市区。正值十一长假的第一天,贺氏集团却依然忙碌,贺纾安需要回总部开紧急会议。


    他把车停在陆知铮出租屋旁的路口:“你妹妹不是说要来吗?到时候你直接带她去我家玩就行。我开完会就回去陪你们。”


    就算陆知铮已经允许自己暂时充当贺纾安的男友,也实在不好意思在对方不在的时候带妹妹去人家里:“今天刚放假,我准备带她去市区的商场逛逛。”


    陆知铮的余光瞥见后座上那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那是贺纾安昨晚表白时留下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捧花……我能带回家吗?”


    贺纾安的眼里染上了笑意:“本来就是送你的。你不带走,我也没别人可给了。”


    陆知铮把花抱回出租屋里,细心地修剪了枝叶,摆上全屋最显眼的窗台上。他看着阳光下的镀金般的花儿,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真好。


    有一个属于他的恋人的感觉,真好。


    随后,他按约定时间,去地铁站口接了陆知敏,带着她去了以前上班的帝华商场。


    两人在之前那家高端健身中心对面的甜品店坐下,陆知铮给妹妹点了一份卖相精致的招牌冰淇淋。


    陆知敏挖了一口冰淇淋,看着对面的健身中心:“哥,你现在不在这里的健身房上班了,那去哪儿了啊?你都没告诉我。”


    陆知铮心虚地低头搅着咖啡:“还没定呢,等签了合同我再告诉你。”


    陆知敏显然没那么好糊弄,狡黠地眨眨眼,“哥,你老实交代,上次开豪车送我们去学校的那个大帅哥到底是谁?看起来很有实力的样子,能让他帮你介绍个好工作吗?”


    陆知铮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板起脸故作严肃:“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别整天琢磨这些,哥的事哥自己有数。”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两人对面坐着,对着窗户的陆知敏突然放下了勺子:“咦,说曹操曹操到!”


    陆知铮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回头,可节假日窗外人头攒动,哪里有贺纾安的身影?


    “我开玩笑的。”陆知敏看他这副关心的样子直笑开了。


    “陆知敏——”


    “他已经急着进来找你了啦。”陆知敏吐了一下舌头,笑着指了指另一头门口的方向。


    陆知铮转头望去,只见贺纾安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衣,正经打着领带,显然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他手里拎着印有法文logo的巧克力礼盒,笔挺的身姿在一众打扮休闲的顾客中十分显眼。


    “你怎么过来了?”陆知铮忙站起身。


    “白彰英最近不在A市,我帮他过来处理点酒店的事,既然你们在这儿,顺路过来打个招呼。”贺纾安笑着将深蓝烫金的巧克力礼盒递给陆知敏,“知敏,我是贺纾安。上次见面太仓促,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这回补上。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一盒欧洲的巧克力。”


    陆知铮看那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你也太客气了,知敏她还是个学生,就不收……”


    他这头忙着推辞,可陆知敏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见到漂亮的巧克力礼盒,眼睛都亮了:“谢谢贺大哥!贺大哥你真好。”


    陆知铮无奈地瞪了妹妹一眼:“你怎么能随便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只是伴手的小礼物而已。”贺纾安微笑道,“何况本来就是给妹妹准备的。”


    陆知敏捧着巧克力,眼神在自家哥哥和贺纾安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一双大眼睛里光芒闪烁:“哥,比起这些,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介绍一下,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知铮一噎,还没想好究竟怎么介绍,贺纾安却已经极为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边。他在桌子的掩盖下,握住了陆知铮的手,而后看向陆知敏:


    “确实该正式介绍一下。我是你哥哥的男朋友。”


    第27章


    陆知敏虽对两人的关系早有猜想, 但听到贺纾安这种身份的人如此坦荡地承认,还是有些意外。可她看贺纾安和陆知铮亲昵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


    “哥, 你还是挺有眼光的嘛。”陆知敏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冰淇淋。


    “小孩子别乱说话。”陆知铮脸颊发烫, 想从贺纾安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我不小了。”陆知敏不服气地嘟了嘴,随即想起什么,兴奋地指了指头顶,“对了,我听说这家商场楼上有一家超级高端的酒店刚刚开业, 我同学去过, 还给我看过照片,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场景。”


    “巧了,你说的酒店就是我投资的。”贺纾安笑得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来桌下他的手缠着陆知铮不肯放开的模样,“不如一会儿,我们一块上去看看。”


    趁贺纾安去洗手间的间隙,陆知敏立刻凑到了陆知铮的身边,压低声音说:


    “哥, 我觉得这个贺纾安比你之前那个姓谭的室友强多了。上次在你学校的食堂里, 他只跟我点了个头,就光顾着和你说话去了,再没理过我, 那我岂不是很尴尬。贺大哥和他一比, 简直高下立判啊。”


    陆知铮无奈地看了陆知敏一眼:“你到底是谁的妹妹, 一口一个‘贺大哥’?他送了你一盒巧克力,就把你给收买了?”


    “我这不是替你开心吗?”


    “替我开心什么, 庆祝你哥终于告别母单了?”


    陆知敏啧啧了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他就是贺氏集团的总裁吧?之前你在家的时候,就看你有事没事总翻贺氏的新闻,盯着贺大哥的照片看,暗恋得不要太明显!现在居然真的泡到男神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了?”


    陆知铮的呼吸一滞,当初他看贺氏的资料,分明就是想研究让母亲变成那样的幕后真凶,可面对妹妹一脸揶揄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不好再自欺欺人下去——


    其实他第一眼看到贺纾安的照片,就被照片里那个笑得明艳张扬的男人牵动了心神。是以沛先生来找他的时候,他才没太多犹豫,就接受了接近贺纾安的任务。


    可谁能想到,不过几周过去,一切就全变了模样。


    贺纾安回来后,三人一同前往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参观。这里的视野极好,整个A市的繁华如一张铺开的画卷,尽收眼底。


    陆知敏头一次来这样高档的酒店,兴奋得不行,在各个房间里蹦跶着来回穿梭。


    微风拂过阳台,贺纾安从背后环住了陆知铮的腰,下巴自然地抵上他的肩窝。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那股清雅的木香萦索上来。


    “喜欢这里吗?”贺纾安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蛊惑道:


    “要是喜欢,我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到时候……在地毯上,浴缸里,或者对着那扇落地窗,做点情侣间该做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陆知铮的耳朵瞬间烧得通红他动了动嘴唇,多么想要就此答应下来。


    然而五天后,他就会亲手推翻与贺纾安间的一切。想到这里,陆知铮又犹豫了起来,觉得贪婪享受着贺纾安带来的这一切的他,是否过于卑鄙。


    他心中犹豫起来,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回头看了一眼,陆知敏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房间里的咖啡机,并没注意这头的动静,低声说:“等你不忙的时候吧。你待会儿不是要帮白总处理酒店的事吗?”


    贺纾安笑着应了,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确实紧迫。他和陆知铮一道走到陆知敏面前,语气温和地建议道:“酒店里有个供会员专用的小型影院,我已经让秘书打过招呼了,你们去挑部喜欢的电影看,我处理完工作就回来陪你们。”


    陆知敏看着贺纾安离去的背影,凑到哥哥耳边打趣:“哥,你俩这也□□爱了吧。”


    “走吧,去看电影。”陆知铮避开了妹妹打趣的目光,同她一起进了楼下的影厅。


    不大的私人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放映很快开始,是一部有些年头的欧美谍战片《间谍同盟》。


    电影讲的是作为潜伏的德国间谍女主,本该冷酷地完成任务,却在朝夕相处中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作为任务对象的英国男主。


    影片进入高潮,眼看女主的间谍身份即将暴露,陆知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陆知铮太清楚这个特殊震动意味着什么,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再无心看什么电影,瞥了眼妹妹正全神贯注看着电影,他迅速调暗手机屏幕,点开了未读短信。


    沛先生发来了一个定位,正是帝华商场的地下车库C区。后面跟了一行文字:


    “十分钟后在这里见面。准时到,你也不想我现在上楼,在贺纾安面前公开你是间谍的事吧?”


    陆知铮对妹妹借口去洗手间,大步冲出了影厅。


    商场的地下车库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陆知铮虽然在这里上过一阵子的班,奈何他不开车通勤,对这个车库的区域划分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概念。


    陆知铮找了一圈没找到地图,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一排排汽车间穿梭,焦急地找寻C区的标识。


    “F区……G区,C区到底在哪儿?”


    他大步跑起来,急得满头大汗,明明按编号C区就该在附近,可他却怎么也没有找到。


    就在他绕过一个拐角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皮鞋走路的声音。


    嗒、嗒。


    这声音回荡在地库里,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了陆知铮紧绷的神经上。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以为是贺纾安也来了地库,在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咬牙转过身去。


    然而,阴影里走出的,却是一个穿着长风衣的高瘦男人。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地库里,对方依然戴着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是沛先生。


    “听说,昨天你和贺纾安去露营了?”沛先生双手插袋,从容不迫。


    陆知铮:“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贺纾安为了哄你开心,准备了一整后备箱的玫瑰花,当众向你表白。”沛先生发出一声不知道算不算讥讽的笑,“陆知铮,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个间谍竟然当得如此成功。”


    陆知铮暗暗惊心,没想到沛先生的耳目竟然灵通到这种地步,莫非昨晚露营的那群二代中,也有他设下的眼线?


    想到昨晚那场荒唐又绚烂的表白,陆知铮强稳住声线:“他只是一时兴起,想搞个表白仪式玩玩而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贺纾安做那些,都是为了他自己。”


    “既然如此,你更该抓住这个机会。”沛先生毫不留情道,“但是你刚刚还在跟贺纾安约会吧,我看你享受的样子,都快忘了你妈还等着那批药救命吧?”


    陆知铮的脸色发白,强撑着解释道:“贺纾安最近工作变忙了,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没找到单独进去的机会。”


    “那是自然。”沛先生随口道,“贺修岑在美国刚做成了一笔漂亮的收购案,一举把低迷的股价拉了回来。如今正在集团内部造势,打算回国夺回国内总裁的位置。贺纾安忙得焦头烂额,也是应当。”


    陆知铮愣愣地听着,沛先生对贺氏集团的情况总是那么了解。


    提起来自大哥的威胁,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展会那天,贺纾安在压力下焦虑症爆发,在他怀里就着纸袋深呼吸的场景。


    陆知铮不由有些担心,贺纾安本就有严重的焦虑症,如果贺修岑回国正面与其斗争,贺纾安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沛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知铮这一瞬的失神,忽问:“对了,最近你看贺纾安的行为,有没有什么异常?”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他不想透露自己知道贺纾安有焦虑症的事,这是对方的私事,也与任务本身无关。但如果他什么也不说,陆知铮怕沛先生对他彻底失望,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出一点回答。


    “……他有时在书房里拉大提琴。有时候,一个人拉上很久。”


    那把大提琴就放在书房的墙边,平时来打扫的清洁员工也都能看见,贺纾安会大提琴这件事,应该不算秘密。


    “呵。”沛先生嗤笑了一声,“他和他那个短命的妈一样,大难临头了,心里想的还是搞艺术。”


    正这时,后方一辆刚入库的车突然打起了远近光灯。


    昏暗的地库骤亮,陆知铮被晃了一下眼睛,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在这一刻借着强光看到了沛先生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毫无感情,唯有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冷厉,看得陆知铮有些不适。他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双眼,可沛先生见他,从来都戴着墨镜。


    “我帮你算算日子,”沛先生不知道陆知铮心中所想,“你任务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四天了。自求多福吧。”


    陆知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库深处,像个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一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酒店内的贵宾影院。


    “哥,你上个厕所怎么这么久啊?再不回来,电影都要结束了。”陆知敏低声嘟囔了一句。


    陆知铮甚至没听清妹妹在说什么,大荧幕的微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男女主角正相拥热吻,而陆知铮的脑中却是一团乱麻。


    只剩下四天了。


    昨晚在帐篷里,当贺纾安紧紧握住他的手时,他曾贪婪地想过,就算这是一场注定醒来的梦,他也可以用这最后的几天时间,以恋人的身份和贺纾安相处,清醒地沉沦下去。


    然而沛先生显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四天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正无情地不断往下坠落。


    陆知铮想要彻底逃离任务,可母亲的药在沛先生手里;可如果继续执行任务,代价却伤害让一次又一次帮过他的贺纾安。


    陆知铮紧紧抓着扶手,脑海中又疯狂浮现出刚才他与沛先生的对话,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


    如果说沛先生对贺氏集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可以用他是业内人士来解释。那为什么提到贺纾安的母亲时,沛先生的语气会那么熟稔,甚至带着一种轻蔑?


    “他和他那个短命的妈真是一个样……”


    难道沛先生也是贺纾安当年的同窗,就像他和林威廉那样?还是说……


    大荧幕上,电影剧情已经走向了无可避免的悲剧尾声。


    倾盆大于中,男主被上级下达了死命令,比如亲手击毙他的妻子——也就是暴露了间谍身份的女主。可想起两人过往相处的点滴,男主握着枪的手不住颤抖,怎么也下不了手。


    女主深深地望着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了一起,在一个凄美而绝望地笑容里,最后说了一句“我爱你”。


    下一刻,她猛然爆发出力量,决绝地握住男主的手,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在影院巨大音效的加持下,如一道闪电,划破了陆知铮脑中的迷雾。


    陆知铮恍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的强光下,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微微下垂,带着张扬的桃花眼,和贺纾安的是那般相像。


    荧幕中的滂沱大雨似要将世界淹没,男主紧紧抱住间谍女主逐渐冰冷的尸体,在雨中失声痛哭,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陆知铮的肩膀。


    陆知铮浑身一震,以为是沛先生去而复返,又或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败露,绷着脊背缓缓转过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贺纾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完会回来了,在陆知铮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顺势握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今天穿太少了吗?”


    陆知铮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横冲直撞,甚至不敢直视那双和沛先生相似的眼睛,临时找了个借口:“不是,是电影。这剧情……看得我有点难受。”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陆知铮倾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贺纾安的肩膀上。


    面对陆知铮少有的主动依赖,贺纾安的眼底蔓开细碎的笑意:“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说着长臂一展,将陆知铮往怀里带了带。


    陆知铮靠在他的身上,看着荧幕上间谍女主的血染长裙,而男主抱着她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大吼,只觉心中一片荒凉。


    很快,电影来到了尽头,字幕缓缓滚动。


    一旁的陆知敏从血色的爱情中缓过神来,一扭头,就看到自家哥哥和贺纾安紧紧相拥在一起。她眼角的泪水还没擦干,嘴角先露出了吃狗粮的笑容,朝着陆知铮用力眨了眨眼。


    陆知铮有些羞赧地从贺纾安怀里退出来。贺纾安站起身随口问:“你感觉这片子怎么样?当年它上映的时候,我看过它的宣传,只是太忙了,就一直没看。”


    陆知铮中间有一大段时间都在地下车库和沛先生见面,只能含糊其辞地应道:“挺好的,演员演得好,画面也不错。”


    “挺好是怎么样?”贺纾安显然不满意这样敷衍的回答,“你好歹给我讲讲大致情节。”


    影厅外的阳光正好,将陆知铮有些苍白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贺纾安不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会真感冒了吧?”


    陆知铮对上贺纾安那双和沛先生相似的桃花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我没事。”


    他的视线飘忽了一下,就着电影开口和结尾的部分总结道:“就是二战时期一个德国女间谍,奉命去接近目标,也就是来自英国的男主,结果在相处过程中意外爱上了对方,最后选择放弃任务,以自尽的方式保护了男主。”


    陆知铮这种若即若离的抗拒感,让贺纾安的心口隐隐揪了一下。


    他这一生,在外人看来要风得风,其实他自己却觉得,分明是要什么没什么。母亲在他太小的时候就“意外坠崖”,永远离开了他;父亲冷眼衡量他作为继承人的价值,随时可以放弃他;至于大哥,两人差了十多岁,又不是一母所出,比起兄弟,更像是对手。


    母爱,父爱,手足之情,他什么也没有。


    在这样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里长大的贺纾安,比任何人都在意背叛与抛弃,也比任何人都想要一个温暖安全,属于他自己的家。


    所以,他才找了满心满眼都是他、又富有居家气息的陆知铮做他的男友。


    然而,此刻这个他以为温柔老实的男友,明明就站在他的身边,心却好像丢在了别处。


    贺纾安的心底涌起一股隐约的焦躁,他看着陆知铮那双雾蒙蒙、写满心事的灰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的片子。如果你是那个间谍,你会选择为了爱,放弃自己的任务吗?”


    第28章


    贺纾安的这一问轻飘飘的, 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却让陆知铮一时几乎不能呼吸。


    就在不久之前,沛先生曾威胁过他, 如果自己不配合, 就把他是间谍的事告诉贺纾安。贺纾安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他,还是这一切只是巧合?


    陆知铮掐了掐手心,逼迫自己去看贺纾安的眼睛,那双和沛先生相似的眼睛。


    出乎意料,贺纾安的眼里并没有怀疑, 反而写满了某种期盼, 又或是索求。陆知铮恍然明白过来,贺纾安是向他讨要一个自己绝对不会背叛的答案。


    真是委婉,又真是霸道。


    他会为了爱放弃任务吗?


    陆知铮当然想。可他的任务背后,还系着他母亲的命。


    陆知铮清楚,贺纾安其实是想要被无条件地选择。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就算他对贺纾安有喜欢,也还是需要去执行任务。


    “会。”


    陆知铮逼着自己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如果换作我是间谍, 在爱上对方的那一刻, 任务就已经失败了。”


    他说出这番违心的话,喉咙里像是吞了满口的玻璃渣,带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贺纾安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眼底若隐若现的阴郁瞬间如风消散了, 凑上前搂住陆知铮劲瘦的腰身:“看不出来, 你居然那么会说情话。”


    陆知敏在一旁看着两人黏黏糊糊腻歪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在这里属实有些多余, 轻咳了一声:“哥,国庆老师给我留了一堆作业,我打算早点回去啦。”


    陆知铮忙说:“那我送你回去。”


    “这商场地下就是地铁,有什么好送的。”陆知敏笑着扬了扬手里精装的巧克力礼盒,“贺大哥,谢谢你的礼物!”说着朝两人挥了挥手,一溜烟便跑向了电梯间。


    贺纾安忽道:“明天你陪我去趟海南吧。去那里谈个项目。”


    海南?陆知铮的心头咯噔了一下,他任务的倒计时只剩四天了。如果他跟着贺纾安去那么远的地方,很有可能彻底失去拿到文件袋的机会,低声问:“……要去多久啊?”


    贺纾安见他这副犹豫的样子,只觉像是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宠物猫,猫却矮身把头扭开了,没让他碰着一点,嘴角的笑意淡了:“怎么,你不愿意陪我?”


    “当然不是!”陆知铮连忙说,他见贺纾安不高兴的样子,凑过去,小心翼翼拉了一下男人的袖子,“就是我妈才出院,我有点不放心,想多陪陪她。”


    贺纾安看着被拉住的袖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不会很久。就住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陆知铮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番,如果明天走,后天回,他剩下整整两天的时间执行任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你要真不放心你妈,就不用去了。”


    陆知铮摇摇头:“我陪你去。”他顿了一下,试着用一个“男友”的语气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


    贺纾安眼里漾开笑意:“是不放心我,还是舍不得离开我?”


    陆知铮曾觉得贺纾安和沛先生的眼睛相似,可比起沛先生眼神中让他心颤的冷厉,贺纾安的眼神却总是如春水般,泛着柔情。


    他看着眼前人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只觉得贺纾安和沛先生,分明一点也不像。


    “我舍不得离开你。”陆知铮的心砰砰直跳,一眼四下无人,凑过来,吻了一下贺纾安的脸颊,“你去那么远,要是走丢了怎么办?让我一起吧。”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红如熟透苹果的两颊,嘴角微微扬起,被这份带着亲昵取悦了。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就是这种被人放在心尖、惦记偏爱的感觉,好像他也有了一个家般,浑身暖洋洋的。


    “既然你这么不放心,那我给你共享实时位置总行了吧。”贺纾安笑着拿出手机,点开了系统自带的位置共享,把陆知铮加了进去。


    次日一早,两人便搭飞机抵达了海南。


    去往海岛疗养院的商务车上,贺纾安显得格外沉默。他单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椰林快速倒退,在他那张矜贵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陆知铮早早察觉了他的异常,可一路上无论他怎么温声询问,贺纾安都只是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需要休息。


    商务车转过转角,远处依稀可见一处占地巨大的临海建筑群,贺纾安盯着那栋最高的白色主建筑,喉结大幅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过头来:


    “知铮,抱歉,其实我这次来海南,并不是为了什么项目。”


    陆知铮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贺纾安已经把话继续说了下去:“是我爸突然打电话来,叫我今天来这里见他。”


    陆知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确实听说过海南有不少顶级的疗养院:“好。那我一会在外面等你。”


    “别。”贺纾安突然死死扣住陆知铮的手腕,声音隐约有一丝颤抖,“一会儿,你跟我一起进去。”


    陆知铮心里觉得,自己一个外人,跟着贺纾安去见对方的父亲,有点尴尬。但他没忘了自己要套出保险柜密码的使命,当务之急,是尽量拉近他和贺纾安的关系,于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像一个好好男友般,柔声安抚道:


    “没事,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见叔叔。”


    贺广源住的,是三楼阳光和朝向最好的大套间,陆知铮设想一手创办了贺氏集团这样庞大商业帝国的董事长,一定是一个雷厉风行,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男人,不由有些手心发汗。


    然而,当他跟着贺纾安进入那间面朝大海的特护病房时,陆知铮整个人却呆了一下——


    只见躺在病榻上的,并不是陆知铮在集团官网上见过的不怒自威的大老板,而是一个苍老消瘦的病人。


    贺广源身上插着数根管子,露在病服外的皮肤松弛而干皱,整个人简直如一片会被风吹倒的枯叶,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可偏偏,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如出鞘利刃,亮得惊人。


    陆知铮倏地反应了过来,怪不得这位贺董在六十不到的年纪,就早早放权给了两个儿子,原来不是他不想亲自掌权,而是身体已经彻底垮了,所以才隐居在了这处海岛的疗养院里。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贺广源的面容,贺纾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无疑是随了父亲,只是贺广源的眼神更为阴冷。


    电光石火间,陆知铮的脑中闪过昨天地下车库里的那一幕,强光下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眼睛,陡然与病榻上的贺广源重合在了一起。


    比起贺纾安,与眼前人更相似的,竟然是沛先生。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陆知铮心底疯狂蔓延,他甚至没察觉到贺纾安是什么时候越过他,走到病床跟前的。


    “爸。”贺纾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显然不算亲近,“我来看你了。”


    贺广源见到儿子,并无多大的反应,如鹰隼般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到了陆知铮的身上。贺纾安:“这是陆知铮——”


    贺纾安顿了一下,陆知铮的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动,生怕贺纾安下一句就是坦坦荡荡对父亲说自己是他的男友。这么一来,这次的海岛之行岂不就成了传说中的“见家长”?


    不过他的不安大约只持续了半秒,就听贺纾安平淡介绍道:“他是我的朋友,最近很照顾我。”


    陆知铮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隐秘的失落。


    他居然却在失落。陆知铮在心中暗暗自嘲,越发清晰、也越发绝望地意识到,他已经在这场阴差阳错的恋爱里陷得太深,甚至开始贪心,开始隐隐渴望那个他根本配不上的身份。


    贺广源听完,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拿陆知铮是空气一般,将目光收了回去。


    陆知铮本就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面对贺广源的置若罔闻,他心里倒并不觉得难堪,只低垂着眼,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一旁的贺纾安看着父亲这漠不关心的眼神,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挣扎着微微颤抖。


    这种无视,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所有他喜欢的东西,不管是大提琴、艺术、还是此时此刻带来的陆知铮,在父亲眼里,都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只有当他顺从地扮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比如当年放弃音乐道路,选择了商科专业,再到硬着头皮去读他根本不感兴趣的MBA,他才能从对他一向冷漠的父亲那里,得到一丝疑似认可的施舍。


    “你现在,还在拉那个大提琴?”贺广源冷不丁开口问道。


    贺纾安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想到他的私事竟会传到远在海南疗养的父亲耳中。他抬眼直视贺广源,露出一抹讥笑:“是啊。我缅怀我妈呢。”


    “你拉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贺广源道,“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浪费时间的。那时我给她安排集团高管的职务,她却拒绝了,非要去搞她那些一文不值的艺术,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你现在也要走她的老路吗?”


    “我妈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这种三心二意的男人来说什么!”听到贺广源这样毫无遮拦地贬低母亲,贺纾安陡然提高了音量。


    贺广源瞧着儿子暴怒的样子,只扯起一侧枯干的嘴角,嗤笑了一声:“我要不是‘三心二意’,还会二婚有你这个儿子?”


    他浑浊的眼球移动,阴恻恻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旁边的那位‘朋友’,其实是你养在身边的情人吧?纾安,有其父必有子。”


    他拿过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播放了一段视频。


    扬声器里先是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接着镜头一转,场景赫然是前天晚上在森林公园的露营地,贺纾安在盛满玫瑰的后备箱前,拉着陆知铮的手当众表白的视频。


    陆知铮的瞳仁微微一缩,这个角度……拍摄的无疑是那个寸头男人,沈永!


    沈永一个供应链主管,竟然能重重越级,把视频直接发到董事长手上,难道沈永本来就是贺广源安插在下面的眼线?


    陆知铮觉得不太对镜,忽又想到,昨天沛先生也知道贺纾安表白的事,还能说出其中的细节,难道沛先生也看过这个视频?


    还没等他从中理出头绪,贺广源已经收回了手机,用一种堪称冷酷的语气对贺纾安道:


    “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名望、财富,和优渥生活,都是谁给你的?你那点可怜的艺术追求,不过是寄生在我创办的集团上的寄生虫行为。”


    贺广源眯着眼睛,一字一顿道:“贺纾安,你扪心自问,你这一生凭你自己的本事,挣过一分钱吗?”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纾安的心头。贺纾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怎么也吸不进空气。


    周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他的头顶,耳畔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声,贺纾安死死咬着牙关,试图维持平稳,和身体却是一阵不受控制地摇摇欲坠:


    “爸……你千里迢迢把我叫到这里,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一旁的陆知铮瞬间发现了贺纾安的异常,心头猛地一沉,是贺纾安的焦虑症发作了。


    “是又如何,”贺广源说,“没有我出的钱,你连你现在拉的那把名家大提琴都买不起。”


    陆知铮见贺纾安几乎站立不稳、满脸痛苦的模样,一颗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他看着病床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有那么一刻,贺广源那副将儿子贬低得一文不值的傲慢姿态,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抛下他们一家的白人父亲,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些在心底被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翻涌上来。当年的他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哭泣的母亲和破碎的家庭,毫无办法。


    而如今,他绝对不能容许另一个自私冷酷的父亲,在他面前去伤害他喜欢的男人。


    陆知铮大步上前,一把搂住了贺纾安,一个转身,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挡住了贺广源凌厉的目光。


    怀中人比他预想得还要抖得厉害,额侧全是细密的冷汗,陆知铮用手紧紧环着贺纾安,缓缓抬起头来,迎上了贺广源的目光。


    陆知铮的那双浅灰色的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顺,反而露出凛冽的寒光:


    “贺先生,恕我直言,您确实给过纾安远超常人的财富,但您儿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您的提线木偶!”


    陆知铮的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却掷地有声:“一个连自己的妻子和亲生儿子都不懂得尊重的父亲,没有资格来这样评价他!”


    贺广源显然没料到,儿子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情人,竟然敢用这种姿态对他叫板,不由多看了陆知铮两眼。


    陆知铮却根本不稀罕他的注视,半抱着几乎脱力的贺纾安,转身朝套间外走去。


    “陆知铮,是吧。”贺广源没有动怒,只是盯着两人的背影,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缓缓开口,“你以为我儿子真的喜欢你吗?他现在对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等这股劲过了,你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毕竟,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知铮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痛苦而紧闭双眼的贺纾安。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陆知铮勾唇苦笑了一下:


    “他喜不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只知道,我喜欢他。”


    第29章


    贺纾安耳畔的鸣声还没完全消失, 就听到了陆知铮的那句直率的表白。陆知铮说喜欢他,哪怕两人间可能会有再多的不确定。


    活了二十多年,贺纾安听过无数人的奉承, 却从未有人像陆知铮此刻这样, 为他挡下了父亲的恶意,大声宣告着对他的偏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中那一团本以为早已对“家”冷却的火,在这一刻,又因眼前的男人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如果他和陆知铮在一起,有一个小家, 他是否从此就有了一个遇到困难时无需强撑、可以躲进去寻求安慰的避风港?


    陆知铮带贺纾安离开了病房, 来到外间会客厅宽敞的沙发上坐下。


    贺纾安的额角全是冷汗,有过上次在法餐厅呼吸碱中毒的惊险经历,陆知铮迅速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了一只牛皮纸袋:“要纸袋吗?”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贺纾安看到那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不由惊讶,顿了顿摇头说,“我还好,不用了。”


    “以防万一嘛。”陆知铮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纾安的神色,见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不似之前那回般急促, 才急急忙忙站起身来,“那我给你去倒杯水。”


    贺纾安接过了那杯温度正好的温水,滞了一下,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陆知铮是让他喝水吞药。


    贺纾安的心里泛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就像是冬天在公园里晒到了太阳,整个人都变得暖烘烘的。他就着水将药片吞了下去, 心想,如果是对眼前的男人,他是不是可以真正做一回自己,而不必担心对方的嘲笑?


    抗焦虑的药物没有那么快起效,贺纾安低声道:“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陆知铮摇了摇头,刚想开口,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什么。


    只见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贺纾安那双总是光芒闪耀的桃花眼里流了下来,顺着他有些发白的脸颊,隐没在了西装的布料里。


    “你说,”贺纾安意识到陆知铮在看他,背过了脸,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多年来,贺广源的话早已像是一剂慢性毒药,深深渗进他的骨髓里。哪怕嘴上再怎么反驳,贺纾安也总是一次又一次从被父亲无情宣判为废物的噩梦里惊醒。


    他知道父亲对他并没有多少可以被称之为“爱”的感情,却总是忍不住对其抱有期待。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的样子,不由想起了当年还在读小学的自己。


    当年的他,满心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可骤然梦碎,父亲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家里瞬间断了所有经济来源,母亲因为这一巨大的打击伤心过度,还要疲于照顾体弱多病的妹妹。


    那时候,家里根本没有人有精力和时间,来顾及他的委屈。


    陆知铮被迫离开原来的国际学校,因为难堪的原因,甚至没去和往日的同学们告别。他独自面对完全陌生的公立学校环境,看着完全不一样的教材和课堂,那个刚刚失去了完整家庭的他,也曾像此刻的贺纾安一样,无助地否定自己。


    那些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的晚上,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父亲突然推开门回来,一切都是场误会,母亲能抱抱他,说他真棒,又或者随便什么人能站出来,拍拍肩膀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


    虽然当年的他到最后也没等来那样的人,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成为那个撑伞的人。用当年自己最希望被对待的方式,来对待贺纾安。


    “如果你都没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有用的人了。”陆知铮突然张开手,将贺纾安搂在了怀里。


    “你记不记得,上次去B市出差的时候,多亏了你派人去接我妈,又请医生,才保住了我妈的命。对我来说,你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贺纾安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有家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他有些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嘴上说的却是:“可是我爸说得也没错……哪怕是上次帮阿姨用的那些钱和人力,说到底,也还是动用了集团的资源。没有贺氏,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这样的。”陆知铮忍不住说,“你本来就是贺氏的继承人,又是现任总裁,用贺氏的资源也是情理之中,何必非要分那么清呢?”


    他放柔了声音,轻轻搂着贺纾安:“你只是太累了。而且……自己的父亲说出那种话,换谁听到,都会难过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泛着柔情的丹凤眼,从前他为了得到父亲的肯定,曾一次又一次地隐忍,从放弃自己一直想走的音乐道路,到被迫接任总裁的位置,与本就关系疏远的大哥形成对立。


    可到头来,他真正想要的,原来只是这样来自亲近之人的安慰。


    一股强烈的悸动在他的胸中蔓延,贺纾安蓦地撑起身体,扣住陆知铮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上去。


    “唔——”陆知铮的灰瞳缩了一下,一阵温软的触感从唇间传来,带着贺纾安身上惯有的淡淡乌木香。陆知铮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胸腔中的那颗心,正在疯狂地跳动。


    这是他们的初吻,也是陆知铮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唇齿相依的接吻。


    “叔叔还在隔壁……”陆知铮试图找回自己残存的理智,压低声音说。


    “你管他做什么。”贺纾安一手撑着沙发,欺身将陆知铮压在身下,更用力地吻了上来。他迫切地吮吻着陆知铮的嘴唇,仿佛要就此与他合为一体。


    陆知铮只觉头脑一片混乱,在这一年为了母亲的病疲于奔命的日子里,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甚至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已死了,直到贺纾安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在这一吻里,他体会到了一种不知该称为心动还是恐惧,但无疑无与伦比的兴奋。


    既然贺纾安表现出这么需要他的样子,他何不顺水推舟?何况……这也有利于他的任务。


    陆知铮闭上眼,勾住贺纾安的脖子回吻了上去。


    两人愈发用力地搂着对方,直到彼此的呼吸都有些紊乱,才缓缓结束了这一吻。


    贺纾安退开了些许,指尖轻抚过陆知铮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像是喃喃自语般说:


    “自从我妈离开以后,我就……一直想要一个家。我是说,一个真正爱我、不会背叛我的爱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看着贺纾安眼里那抹如夏日湖面般明亮闪动的光芒,陆知铮却觉得一阵心虚,他当然明白贺纾安是想找一个信的过的爱人,可他却从一开始就不站在贺纾安的那头。


    他从来不是贺纾安要找的那个人。


    陆知铮牵起唇角,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笑来:“我懂。我都明白。”


    贺纾安看了陆知铮片刻,像是生怕对方不信一般,突然用力握住了陆知铮的手:


    “知铮,你听我说。当年我妈的葬礼上,我爸那个负心汉没来的时候,我就对自己发誓,我会对我的伴侣忠诚,一辈子。我绝对,绝对不要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关于贺广源没参加葬礼的事,陆知铮第一次看到新闻时就觉得疑惑,如今贺纾安亲口提起,终于忍不住问:“……你母亲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


    提起母亲的死,贺纾安整个人沉静了下来。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那天是我八岁的生日,我妈带我去城郊的觉耀山爬山。到了山顶的观景台,她突然破天荒给了我钱,让我去另一头的小贩那里买冰棍吃。”


    贺纾安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她平时对我管得很严,不让我吃这些高糖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很兴奋,拿了钱转头就往小贩那头跑。可等我高高兴兴买完冰棍回来,却发现原来观景台的位置,已经围满了一大群人,大家交头接耳,好像在说这里刚刚有人坠崖了。


    当时我年纪太小,起初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傻傻地拿着冰棍在人群外张望。就在周围的游客纷纷涌向观景台凑热闹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有‘一家人’,逆着人流,匆匆忙忙往下山的方向走。”


    “我觉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好面熟,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爸。他走得很急,大概没看到我。但我却看清了,他正紧紧牵着一个漂亮女人的手。那个女人拉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趾高气扬地冲我吐了舌头。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我还傻乎乎地看着那群围观的人。可就在和那个男孩对视的一瞬间,我突然全都明白了——那女人是我爸养在外面的情妇,而那个冲我吐舌头的小孩,是我爸的私生子。”


    贺纾安搭在一边的手骤然收紧了,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他紧咬着牙关,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妈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坠崖……她是被他们,被贺广源和那对恶心的母子逼死的!”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布满血丝、恨意翻涌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警方后来有说法吗?这么大的事,得立案调查了吧。”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海风将洁白的窗纱高高吹起,隐约可以听见外头浪打礁石的声响,陆知铮喉结滚动,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就听贺纾安缓缓道:


    “警方的结论是意外坠崖,排除他杀。”


    贺纾安的声音异常地平静,平静到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根本无关的事:“其实我也明白,贺广源就算再怎么冷血,也不至于蠢到在那么多游客面前亲手推我妈下去。多半……是我妈那天撞见了他和那个女人鬼混,情绪激动,拉扯中不慎踩空了。”


    他说到这里,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但对我来说,这和他们亲手杀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贺纾安的话说得冷静,可陆知铮却听得鼻尖发酸。


    那时的贺纾安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亲带着情妇和私生子逃之夭夭,该是多大的心理创伤。


    陆知铮将心比心,就算是自己那个被他恨了这么多年的白人父亲,至少在没离开之前,对他也一直是个好好父亲的形象。


    可贺广源却不同。就在刚刚的病房里,他已经见识过贺广源用刻薄的语言,侮辱贺纾安自尊的情态。甚至,这一切还是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


    陆知铮甚至不敢想象,当年那个亲眼目睹父亲背叛的小贺纾安,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贺家活到了今天。


    他看着眼帘低垂的贺纾安,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挪了挪身体,将贺纾安紧握成拳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都过去了,纾安。之后……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好吗?”


    贺纾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


    他撑着沙发站了起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衬衫领口,低头看向陆知铮:“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我去跟这家疗养院的负责人谈点事,一会就回来。”


    陆知铮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好,你去吧。”


    目送贺纾安高挺的背影消失在外头走廊的拐角,陆知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和贺纾安十指紧扣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贺纾安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刚刚却如一个孩子般,流着泪说他有多渴望一个不会抛弃他的爱人、一个真正的家。


    其实陆知铮又何尝不想要这么一个“家”?然而沛先生给他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他必须要按时拿到贺纾安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才能换来母亲的健康。然而完成任务的代价,却是要他亲手击碎贺纾安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一旦三天后真相大白,贺纾安会发现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要陪他的男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贺纾安本就有严重的焦虑症,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如果发现了这个骗局,又会如何?


    陆知铮心神不宁地回到会客厅,慢慢踱着步子,但心中的焦虑却不断增长,他只得观察这处套间里的摆设分散注意力。


    窗边的花架上一盆四季兰开得正盛,边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相框。陆知铮的目光掠过,只见大相框里是贺家多年前的全家福。


    一头黑发的贺广源坐在正中央,眼神里满是掌权者的威严锐利,几乎一点也没有刚才病房里看到的老人的影子。他左边是神色严肃的贺修岑,右边则是略仰着头的少年贺纾安。


    陆知铮看着照片里那个虽然青涩,却满脸骄傲的少年,心头发软。可不等他好好看看贺纾安少年时的模样,视线就被全家福旁边的小相框吸引了过去。


    这张相片的拍摄时间明显要近上许多。看背景,分明就是这处疗养院朝海那头的露台上。相片里,坐在轮椅上的贺广源已有了明显的老态,而在他身侧站了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人。


    陆知铮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的青年:“这……”


    这也太像了。


    哪怕照片里的青年没戴墨镜,但尖瘦的脸型、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微微下弯、透着阴蛰的桃花眼……


    和他认识的那个沛先生,简直一模一样。


    第30章


    这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如果不能, 那么沛先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一种如此亲近的姿态站在贺广源身旁?


    陆知铮忽想起了那天新闻里贺氏私生子的全名,贺明沛。


    明沛。沛。


    陆知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 激得他全身的鸡皮疙瘩成片地冒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先前困扰他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怪不得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会和贺广源如此酷似;怪不得沛先生轻而易举地知道了贺纾安和他表白的事。


    他一直以来接触的沛先生,原来就是贺家的私生子,贺纾安痛恨的仇人。


    陆知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冲出了套间, 一路狂奔,进了走廊旁的公用洗手间,俯身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食道一阵痉挛,可除了让他难受的酸水,陆知铮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从前只当沛先生是手握贺氏不少秘闻的业内人士,却从没想过,原来对方根本就是贺氏的一员,血脉相连的那种。


    想到贺纾安随时可能回来, 陆知铮扶着墙站了起来。他走到洗手池前,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沛先生真的就是贺明沛, 那对方大费周章地让他去偷那份贺氏集团药物不达标的证据, 对他这个私生子而言, 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贺广源没打算把集团的继承给他, 因为得不到,他就打算彻底毁掉?


    万千思绪在陆知铮脑中萦绕,缠成了一团死结,他一时根本理不清思绪。但有一件事却是无比清晰的——他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替人奔命了,回A市后必须要好好调查一番沛先生的底细。


    陆知铮擦干脸出去,远远看见两个身形魁梧的黑西装保镖已经守在了病房紧闭的门口,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了他:“董事长正在和贺总谈公务,请您在外面等候。”


    陆知铮有点担心这对父子再吵起来,却也无法,只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原本安静的套房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砰一声响,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贺纾安沉着脸走了出来,见到旁边的陆知铮,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我们走。”


    陆知铮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等会儿回去了和你解释。”


    没等两人走下楼梯,刚才两个高大魁梧的保镖突然追了上来,一前一后拦住了两人的去路,朝贺纾安道:“贺少,董事长吩咐了,在您彻底想清楚之前,暂时不能离开这里。还请您跟我们回去。”


    保镖说话的姿态虽恭敬,可内容却颇为强硬,贺纾安皱了眉头:“我说了,那种荒谬的提议我这辈子都不会同意。让开。”他拽着陆知铮侧过身,强行要往前闯去。


    “贺少,这都是董事长的意思,得罪了。”


    保镖说着,抬手就朝贺纾安的肩膀擒去。贺纾安的焦虑症才被药物压下去没多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陆知铮见到贺广源对贺纾安如此不客气,甚至是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扣人,眼神倏而一冷。


    他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够以这样冷酷无情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儿子,简直比对待饲养的宠物还要不如。或许他不需要明白,陆知铮想,他知道自己看不惯,那就够了。


    他侧身迎着保镖的攻势一个大跨步,以一种极刁钻的弧度瞬间贴近了对方的身体。下一秒,陆知铮的重心猛地下沉,单手卡住对方的关节,另一手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那保镖的膝弯。


    “什么!”


    那高大的保镖才觉不对,陆知铮已旋身借力,手下一掀,一记完美如教科书的抱腿摔,直接将那近两百斤的壮汉猛地掀倒在地!


    大理石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重响,那保镖被压制在地,几次三番竟都没能站起身来。


    陆知铮活动了一下手腕,环顾在场的两位保镖,冷冷开口道:“真有什么要紧的话,就让你们的董事长自己出来说。像二位刚才那样,擅自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可是犯法的。”


    一旁的贺纾安目睹了全程,眼睛微微睁大。在他的印象里,陆知铮总是温吞、顺从的,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想欺负的居家气息。


    可就在刚才的那一刻,陆知铮眼神如刀,干脆利落的出手中更是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狠劲。


    贺纾安虽早知道陆知铮练过散打,有些真功夫在身上,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为他出手,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他只觉得此时此刻的陆知铮,散发着一股无可比拟的迷人,让他的一颗心疯狂跃动。


    坠入爱河的感觉,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远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看到楼道里的监控,疗养院内的保安们立刻赶了过来。


    那两个保镖原本就只是奉命拦人,没想着把事情闹大,此刻又见陆知铮是个硬骨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聚众斗殴,只得咬了咬牙,自找台阶说了句“那就不打扰贺少”,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贺纾安和赶来的一众保安解释了情况,待众人散去,陆知铮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巾,轻柔地替贺纾安擦拭了额角的冷汗:“你没事吧,刚才他们有没有弄痛你?”


    贺纾安任由他擦着,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知铮,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了对方一般。他心想,自己大约真是找对人了。


    陆知铮被他这么盯着,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我在想,”贺纾安舒眉笑道,“你刚才的样子好帅。”


    陆知铮停在脸颊上的指尖一顿,先前的那股冷峻荡然无存,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唇,转眼又变回了从前温吞老实的模样:“我们去宾馆吗?”


    贺纾安摇摇头,经过了刚才一场闹剧,他根本没有了再在这里多待一刻的心思,建议道:“你之前不是说想早点回去看你妈妈吗?不如我们直接飞回A市吧。”


    陆知铮听到能早点回去,多点做任务的时间,当即说:“好,都听你的。”


    贺纾安牵过他的手,暗暗决定,要将陆知铮介绍给他真正的家人。


    两人直接定了最近的航班,商务舱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外是无边的夜空。


    陆知铮侧头看着贺纾安,还是忍不住问:“……刚才在病房里,你和叔叔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要让保镖扣下你?”


    贺纾安按了按太阳穴:“他想安排私生子贺明沛进集团,担任供应链副总裁。”


    陆知铮轻声问:“因为你不同意,所以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吗?”


    “我怎么可能同意。”贺纾安说,“你是不知道,贺明沛开了一家药物流通公司,背地里做了不少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要是真把集团的供应链交到他手里,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对他有私怨,但反对他出任高管,也是出于整个集团的利益。何况贺氏不同于一般企业,生产的药物关乎无数人的健康。”


    坐在旁边的陆知铮面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可放在毛毯下的手早已一片冰凉。


    他知道沛先生就是开药物流通公司的,现在一切都对上了:“那你爸知道了这些,他也不管吗?”


    “贺明沛的那个公司,全是找人代持的股份,从账面上看和他没有半点法律关系。我虽然从多方比对得出了结论,但手里却也没有能一击毙命的充足证据。而且……我爸那个人,也未必在意这些。说不定还觉得他那个儿子特有本事。”


    贺纾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握住了陆知铮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算了,我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好吗?”


    陆知铮看着他眼里的倦意,点头答应了,只在心里暗下了决定,不能再整天做沛先生的提线木偶,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对方的底细。


    一整日的奔波加上焦虑症发作的巨大消耗,贺纾安很快沉沉睡了过去。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似乎还与童年的噩梦做着斗争,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握住陆知铮的力道。


    陆知铮借着机舱里昏暗的光线,静静看着贺纾安带着疲惫的睡颜。


    贺纾安,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一直在为你最恨的贺明沛办事,到时候……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像此刻这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飞机降落在了A市机场,贺纾安在出口处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康乃馨,转头看向陆知铮,眼里闪动着明快的光芒:“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白色的帕拉梅拉一路在空旷的高架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里愈发清晰,莫约半个多小时后,轿车缓缓停在了郊区一处依山而设的墓园前。


    陆知铮猜到了这里就是贺纾安母亲的安息之所,两人拾级而上,贺纾安停在了一处单人墓碑的跟前,月光静静洒在碑上的遗照上,那是一位极明艳的的女人,手上还搭着一把大提琴。


    贺纾安弯下腰,将那束白色的康乃馨轻轻放在母亲的碑前,拿纸巾轻轻擦去了碑上的灰尘:“妈,我来看你了。”


    他侧过身,自然、又无比郑重地牵过了陆知铮的手:“这次,我还带了我的男友一起过来。”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之前在海南的疗养院里,贺纾安面对父亲,只称他为“朋友”,他才品尝了一回隐秘的酸涩,不料转眼间,贺纾安却在其母亲的碑前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他的男友身份。


    陆知铮强压下心中的负罪感,对着碑上的照片开口道:“阿姨好,我是陆知铮。”


    贺纾安缓缓追忆道:“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是市乐团的首席大提琴。她真的非常有才华,不仅琴拉得好,还懂作曲,许多乐团里公开演出的新曲目,都是由她改编而成。”


    陆知铮看着他有些落寞的侧脸,柔声道:“纾安,你也是。你继承了阿姨的音乐才华,年纪轻轻,就那么优秀。”


    听到这句话,贺纾安的神色动了动:“……谢谢。但我比我妈差远了。”


    他忽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今天我爸突然提起我拉大提琴的事,倒是我没想到的。我成年分家住后,只在自己一人的时候拉大提琴,集团里的人应该不知道才对,也不知道我爸今天搭错了哪根筋。”


    陆知铮的身体有些发僵,贺广源会知道这件事,是谁泄的密?就是他,陆知铮。


    就在不久之前,他为了应付沛先生对贺纾安近况的逼问,提了贺纾安在书房里拉大提琴的事。当时他只以为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却没想到,沛先生转头就把这个消息递给了贺广源。


    陆知铮垂下眼睑,如果不是他多嘴跟沛先生说了这些,贺广源今天说不定根本不会如此愤怒、拿大提琴和贺夫人的事发火,贺纾安也就不至于遭受那样不堪的羞辱,更不会经历后续的伤心落寞。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陆知铮一时甚至不敢看贺纾安的脸,他低着头,默默朝后退了一步。仿佛给贺纾安留出空间,单独缅怀一会母亲。


    两人离开墓园时,时间已接近午夜。


    贺纾安看到陆知铮的脸色有些差,以为他是累了:“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我送你回家休息吧,这几天你多陪陪阿姨。”


    “纾安。”陆知铮低低地叫了他的名字。


    贺纾安转过头来看着他。陆知铮的心颤了一下,他知道至少此时此刻,贺纾安或许真的喜欢他,可他……


    他太需要沛先生手里的稀有药,去救母亲的命了。


    “我今天……”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灰眸微微泛红,带着水光,“就不回家了。我想去你家,陪你。”


    话音未落,陆知铮突然上前,双手捧住贺纾安的脸颊,闭上眼睛,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地吻了上去。


    贺纾安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放大,继而笑了起来——


    眼前的青年正用最直白的姿态告诉他,从今以后,他终于也是有人疼,被人真正惦记着的了。


    贺纾安的手搭上陆知铮的肩头,加深了这个吻,眼里漾开一抹灿烂的笑意:


    “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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