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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还傻傻捧烛台的众人:“?”


    不是, 这对吗?他们不是来救记录者的么,怎么突然变成不和谐play中的一环了?


    想是这么想,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手里的烛台一掐, 只剩兰瑟一个人举着蜡烛站在黑暗里。


    “……”兰瑟硬是被气笑了。


    如果不是记录者还等着他们去救, 这会儿他肯定已经礼貌地说“劳烦诸位出去一下, 给我们一点单独交流的时间”。


    不过正事要紧, 他干脆利索地将烛光一掐。


    “咦。”两只真鬼好像突然就看不见兰瑟了,茫然地看了一圈屋内, 困惑地摸了会脑袋,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一路上, 他们还能听见两鬼的对话。


    女鬼絮叨:“大概是一个不注意就窜出去了。这孩子……不过这样也好, 我宁可他这样活蹦乱跳的, 好过病殃殃地歪在床上。”


    男鬼赞同:“身体总是最重要的, 要是他走得比我还早,我还怎么指望他接我的班呢?”


    “哎呀。”这话才是真正说到女鬼心坎上了, 走廊里顿时传来一声撒娇拉长的“老爷~”, 听得克莱尔和雪勒一道打了个激灵。


    这颇有默契的反应立马敲响了雪勒的警钟, 祂还记挂着“孩子笨到底是遗传谁”这档子事,此时敏感地瞥了克莱尔一眼,主动接上之前的话题:“你说女鬼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祂掌握的情报比兰瑟多一点, 这会儿其实已经捋清了来龙去脉,会这么问,多少有点逗弄兰瑟的意思。


    然而克莱尔在旁边附和了一句:“对啊, 我怎么没感觉到不对劲?”


    “……”雪勒饶有兴致的笑容一下收敛了。


    克莱尔这么一附和,就显得祂跟这傻小子一样真不知道答案似的。


    兰瑟觉得雪勒的反应很有意思, 不过考虑到反逗过头,雪勒可能不管不顾地直接掀桌, 因此还是顾全大局地看向克莱尔:“你觉得女鬼是个怎样的人?”


    克莱尔认为在背后点评女性是件挺没品的事,因此挑了个优点说:“挺节俭吧,不过是天黑点个蜡烛而已,她就不大高兴的样子。”


    兰瑟点点头:“如果撇除她做的事、说的话,单看外表,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克莱尔愣了一下。


    之前他从没从这个视角观察过女鬼,毕竟人最重要的不是外貌。是言谈举止最终定义这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口蜜腹剑。


    但此时,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的确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她皮肤好得不行,在维多利亚时期,能有这么好的皮肤,肯定是富养长大的女孩吧?”


    既然是富家千金,怎么会连点一根蜡烛都心疼?


    要说是嫁入了落魄贵族家,老爷之前又怎么会不以为然地哂笑说“不过是点个蜡烛而已,多大点事,你就是太节省”?


    “好怪啊,”克莱尔忍不住说,“这个女鬼真的很不对劲!”


    没人知道这个发现对找到记录者有没有帮助。


    纯白之子很焦急,大家又再次移动起来,逐一搜查了一楼的所有房间,只看到几张改造过的病床,脏兮兮的束缚带还散落在床上,病人却都不知所踪。


    走到原本可能是大餐厅的位置,这里被改造成了一间敞开式的多人病房。


    雪勒也不知道在场的证据里有没有对自己不利的,于是搜起来特别积极。


    祂和克莱尔几乎是同时看见某个床头柜上的病历记录本,仗着腿长,祂三步并作两步抢先拿起记录,哗哗翻了一遍,才满意道:“来看这个,这儿有管家的后续。”


    祂是准备转身扬一扬手里的记录本,跟大家分享来着,左脚刚往后撤了半步,正抵上兰瑟的脚尖,转头回视,就见兰瑟跟个鬼似的,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杵在祂身后:“……”祂飞快起了一波鸡皮疙瘩,“你干嘛呢?!”


    兰瑟始终注视着雪勒的动作,包括之前雪勒抢着拿记录。会跟上来是防止雪勒动什么手脚,当然,靠这么近纯属私心。


    此时,他学着雪勒的样子,佯装没听见雪勒的兴师问罪,伸手拿过记录本翻了翻。


    过去的精神病治疗记录,能指望有多科学专业?这东西与其说是病历记录,更像是护士或者医生写的日志,比较早的一篇中记录道:


    【在所有病人中,管家的病情似乎是最轻的。


    偶尔,他会恢复清醒的样子,同我们对话,说他当初如何悄悄跟在少爷身后,一路攀下悬崖的。


    说他在悬崖底部,看见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里藏着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秘密。


    首先,我们都很好奇管家和少爷是如何攀下悬崖的。


    其次,不论怎么问,管家闭口不言那个“让人肝胆俱裂的秘密”是什么,搞得我们都怀疑这是病人仍在发病,故弄玄虚。


    很偶然的一次机会,医生换了新的治疗法,管家就在医生助手顺口一提的询问中回答了——


    说是崖底的洞窟中,藏着生命的尽头,世界的终焉。


    医生遂决定加量给药。】


    一旁扒着雪勒的手臂看的克莱尔:“……”


    ……喂!不能听见患者说自己不喜欢听的话,就直接给病人加药吧!


    但话又说回来:“悬崖底下有洞窟?少爷和管家到底在洞窟里看到了什么,能都心心念念着世界终结?还有,那洞窟现在补上了吗?”


    克莱尔觉得肯定是补上了,不然管它什么生命尽头,世界终焉,放到现代,都得变成网红景点。


    就是不知道,那个洞窟是谁挖出来的?又是谁补上的?圣托里尼可是个火山岛,在这座岛的底部挖洞窟,也不怕把岩浆挖出来!


    克莱尔突发奇想:“嘶……该不会就是岩浆填的吧?”


    “……”雪勒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祂是知道真相的,但又不能说,只能憋闷地把嘴闭紧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众人将整座别邸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记录者,哪怕是有价值的新线索都没几条,只有个很简短的入院记录,记录着管家入院后的第三天,住在这宅子里的整个家族全部陷入疯狂,甚至会在夜晚时游荡出去,到处伤人。


    “记录者怎么会不在呢??”克莱尔不解,“我们进的是记录者的梦境,不论如何,记录者都该在啊!”


    纯白之子在旁边没说话,但任何人看祂此时的神情,都能看得出焦急。


    某一刻,祂忽然伸手捞起走廊边柜台上的烛台,嗤的一声主动点亮了。


    克莱尔:“!!”


    雪勒发誓,克莱尔如果问出“你做什么”,祂一定会把克莱尔回炉重造。


    幸好下一秒,克莱尔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在梦境里找人,当然该问梦境里的原住民!”


    来谁都好,当然,最好是亲眼目睹过洞窟的管家或者少爷本人,他们都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少爷替身了,正主能不能露面给看下呢?


    走廊尽头,一道黑影忽然顾涌起来,迅速靠近,轮廓也随着靠近而清晰,正是管事:“少爷,这是今晚第二次抓住你不乖乖睡觉,在走廊里游荡了。这样明早你怎么保持充沛的精神上课?这样是不对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灵机一动,把克莱尔的脑洞盖子揭开了,此时他脑海中倏地掠过一个恍然的念头:“——等等,管家不是很喜欢少爷活泼吗?怎么听不出来管事的有多喜欢呢,这个语气听着更像是看不起啊!”


    纯白之子才不在乎这些,祂直接伸手过去,按住黑影的额头,神力霎时倾涌:“你见过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少年进过这儿吗,几步一咳,很病弱的样子。”


    纯白之子主宰的并不是诚实与谎言,但祂仍可以通过神力搜索管事是否有相关的记忆。然而管事却只是懵懵地瞪着纯白之子,并没有溢出任何有用的记忆。


    纯白之子立即掉头往外走:“记录者不在这宅子里,这周围肯定还有别的空间区域,我们没发现。”


    “你先冷静点,”兰瑟拦住纯白之子说,“周围哪有别的空间区域,我们刚到的时候,不是都连这块陆地的底面和外展的天空都查过了?”


    “我还是那个想法,这里是梦境,并不能按正常逻辑思考。比起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翻找,不如先捋清楚这个梦境的逻辑,也许能推出记录者在哪呢?”


    纯白之子便反问:“你说这个梦境的逻辑是什么?”


    雪勒偏头好奇地看向兰瑟,想知道在情报缺胳膊短腿的情况下,兰瑟是否能推出正确的结论。


    兰瑟顿了一下,思考怎么把逻辑说得简单好懂:“首先,这栋别邸里有鬼出没,未必是梦的拟造,可能是真实的。”


    “为什么?”克莱尔又把大脑放下了——雪勒逐渐寻摸出味儿来,怀疑克莱尔之所以越处越呆的原因,很可能是对祂跟兰瑟的依赖。


    兰瑟:“记录者和这栋别邸没有关联,他根本不知道这么个地方。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在梦里想象这地方的内部细节?”


    “沸梦就更不会了。祂将别邸藏进梦境前,肯定调查过别邸,里面有没有鬼,他十分清楚。”


    克莱尔也没有雪勒想得那么放弃大脑啦,偶尔也是会质疑的:“但这些鬼要是真实,又为什么会性格跟外显特征对不上?”


    兰瑟:“——因为这里是梦境。梦境里所有角色的行为逻辑,当然要符合梦主的观念。”


    就好比电视采访上衣冠楚楚的政府高官,管你职位多高呢,小孩儿如果在梦里梦见这些白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人,该坐下来陪小孩儿扮家家酒,就得扮家家酒;该穿上裙子扮演牙仙子,就得穿裙子。


    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克莱尔一愣,随后疑惑:“但是不对呀?记录者很小就被记忆之神接去光神花园住了呀!而且,记录者的家乡不还因为怪潮困窘得闹饥荒么?哪来的富豪父亲、严肃管家?”


    “再者说了,‘病弱’这个特征也对不上啊!记录者现在是看起来病怏怏的,但那是被救那会儿因为受重伤才留下的病根……”


    雪勒再次看着祂的首席啧啧称奇,知道克莱尔犯蠢是因为懒得动脑,不是没有脑子,祂又能毫无负担地欣赏兰瑟了。顺道点拨克莱尔:“既然这不是记录者该有的梦境逻辑,那么眼下这梦境的逻辑,还能属于谁?”


    克莱尔一时间如拨云见日,瞠目结舌:“难道——是沸梦的?”


    第72章


    这怎么可能呢?沸梦可是神祇啊, 神祇哪儿来的破碎的家和病弱的他?


    就连三女巫的脸上都写满怀疑。


    兰瑟却反问:“真的没可能吗?那我换种问法好了。”


    “在我们迄今为止知晓的情报里,有谁,既有机会接触以人类之身升格成神的仪式。又在童年时缠绵病榻, 有一个富有的老爷父亲, 一个贫穷出身但荣享富贵的母亲, 还有一个会看不起他的管家?”


    视角一变, 之前说不通的矛盾忽然变得清晰明朗,一个人的身影在知情者脑海中浮现。


    但这还只是推测, 谈不上能印证猜想的证据。


    兰瑟下一秒就凿实了推测:“神罚日那天,温斯特家族的人都被杀死。又是谁, 将赛斯安葬进温斯特家族墓地的?”


    此前的所有细节在这一刻串连成线。克莱尔震惊地喃喃:“难道, 赛斯那个私生子没有死?还成神了?”


    那祂搜寻光神碎片干什么?藏起这栋别邸、对记录者下手又是为什么?


    悬崖下的洞窟和他有没有关系?为什么少爷和管家会觉得那是世界的终焉?


    克莱尔感觉有满脑袋的问题直往外冒:“他在洞窟里搞什么啊!有什么目的?难道是想为父亲报仇吗?”


    克莱尔觉得, 这洞窟十有八九就是沸梦搞的了, 不然所有被殃及的病人,怎么会都呈现出梦游症的表征?


    而且, 要是这事儿跟沸梦没关系, 沸梦好端端地干嘛特地把这块地皮给挖了, 藏进自己的梦境里?


    对此,雪勒有一句真诚的“感谢”要说。有朋友就是好,有这种特别积极顶锅的朋友那就更好了。


    然而纯白之子更在乎的是:“所以, 沸梦能把记录者藏在哪儿?”


    其实就刚刚一系列遭遇来看,沸梦小时候在自己家里,估计也没有过得很安心。


    母亲会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晚上点根蜡烛也不可以;管家同样严苛地约束他,细到不允许在夜晚离开自己的房间。


    在这种环境下, 能让沸梦感到安心,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能是哪儿?恐怕只有自己的房间。


    “但我们已经把所有房间都搜过一遍了啊!”克莱尔说, “这不是没见到人影儿吗?”


    一帮人像已经把脑子寄存到兰瑟身上了似的,齐刷刷看过去。然而兰瑟并没有回答,只将视线投了过来。


    雪勒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确实是有点置身事外了。但按祂一贯的性格,置身事外又怎么了?记录者也好,沸梦也好,值得祂紧张上心吗?


    兰瑟看着祂:“你也想不明白吗?”


    雪勒:“……”


    #¥%辱神了!!


    祂可以接受兰瑟的怀疑,但不能接受兰瑟对祂智商的侮辱。即使祂很清楚这是激将法:


    “很难想吗?几分钟前我们才看过病历记录本,里面说管家跟在少爷身后下悬崖,医生和护士们都表示‘很好奇管家和少爷是如何攀下悬崖的’。”


    “嗯……”三女巫故弄玄虚地眯起眼睛,试图装作自己听懂了。


    雪勒不耐:“说得很清楚了吧?正常人没法靠自己的能力爬下悬崖。那管家和少爷能下去,就意味着崖顶有人能走的通道,直抵下方洞窟。”


    “数百年过去,也没听说有第三个人找到那里,管家还是靠跟踪少爷才发现那条通道的,既然如此,还有比那处洞窟更安全的藏匿之处吗?”


    众人一时恍然大悟。


    但凡换一批人来,可能就得卡在找通道上了。但记忆之神就在此处,管家的亡魂又杵在他们面前,纯白之子只用了不到半秒,就提取出了相关记忆,一行人忙不迭地转移到悬崖边。


    所谓的“通道”,其实就是一条的空间裂隙。


    作为真正的始作俑者,雪勒很清楚这一点。


    裂隙并不大,众人挨个地往下跳。


    轮到雪勒时,祂在纵身跃入的瞬间就迅速放出神力。


    前脚神力刚潜入深处,后脚兰瑟果然就跟了上来,但凡雪勒的动作慢半拍,都得被抓个正着。


    “能别这么粘人吗?”


    既然没被抓住,雪勒又能理直气壮地嫌弃了:“你的边界感呢?我不喜欢太粘人的家伙。”


    兰瑟喜欢就行了。


    至于边界感不边界感的,早在他直面自己对雪勒存在好感的那一天,就滑到了另一个极端,如果不是雪勒曾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被约束,并且可以预见他一意孤行会招致怎样糟糕的结果,他巴不得问纯白之子再要个镣铐,天天把雪勒铐在自己身上。


    一行人很快在一处平台上落脚,迎面就是一阵能把人眉毛烫卷的热浪。


    掸眼看去,赤红的岩浆在平台下方流淌。


    纯白之子在看见靠在石壁边的人时眼睛微亮,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伸手过去一按对方的肩膀:“——不对,这不是他。”


    躺靠在石壁边的人随着纯白之子的动作,脑袋一歪,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11号?!”克莱尔吃惊。在吃惊之余,又难免有点黑线:“怎么哪儿都能冒出他啊!”


    雪勒起初也有些惊讶,但疑惑到一半,一道灵光骤然穿过他的脑海。


    跟背后灵似的站在祂身后的兰瑟已经开口:“因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11号,就是记录者。”


    “?!”


    满座皆惊。甚至连纯白之子,都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11号,跟记录者怎么扯上关系的?


    哪怕在这个梦境里看到了11号,也可能是沸梦突然想惩治自己的细作,顺手把人也丢进这里了啊。11号的性格跟记录者相差也太大了吧!


    这一开始只是兰瑟的一道直觉,进梦境前他就隐约捕捉到了一点影子。经过一路的思考,他已经完全捋清了思路:“还记得轻轨站那次神力暴动吗?11号当时也在。”


    克莱尔下意识地想说“对啊,我还记得当时我拿老奶奶的花瓶,一下把他敲晕了”,但紧跟着,他猛地一个激灵:“等一下,不太对……”


    “当时我能得手,还以为是新闻吸引走了11号的注意力,但现在想想,如果11号跟记录者无关,那一个沸梦的狗腿,管什么记忆代行者的死活?先自己脱身要紧啊!”


    再仔细回忆一下,11号那时候之所以没躲开,似乎是身体僵硬住了,没做出任何动作,才被他砸了个精准。跟神力暴动扩散到他们这儿,不过是前后脚的事。


    如果这只能算偶然事件,那么11号为什么会宁可暴露自己是多面间谍,也要提醒兰瑟小心沸梦打算窃取光神碎片?


    又是为什么,再次好巧不巧地在记录者出事时,自己也出事,并且出现在本该藏匿着记录者的平台?


    当然,更切实的证据其实是:“查看一下他的记忆,就知道答案了。”


    纯白之子根本不信,然而记忆读到一半,就闷声不吭地蹲回去给11号提供神力,好唤醒自家小孩儿了。


    雪勒啧啧称奇地想记录者这到底是脚踏了多少条船,正惊叹,记录者猛然苏醒过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是:“我的身份暴露了,要阻止沸梦!他就是赛斯那个养在法国的孩子,正筹划为父亲复仇!”


    雪勒面露讶异,内心只有一句话:感谢老朋友的鼎力相助。


    记录者这句话,可以说是把沸梦身上的嫌疑给凿实了。


    克莱尔生气:“赛斯自作孽,被反噬,还有什么可复仇的?他找光神碎片又是为了什么,还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挖大窟窿,万一火山被影响,把岛上的人都害死了怎么办?”


    克莱尔已经很肯定在这儿搞事的人就是赛斯了。


    毕竟前面也说了,洞窟朝外的洞口后来已经从外部封上,而这条空间裂隙又那么难找,如果事儿不是沸梦干的,沸梦又是怎么知道这么隐秘的洞口的?


    记录者暂时还不清楚洞窟的事,但沸梦找光神碎片的目的,他这次倒是打探了出来:“当年温斯特家族覆灭,现场没有一个活人幸存,也就没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能肯定的是,那时光辉之神一定在现场,因为他父亲就是奔着瓜分光辉、举行仪式去的。所以,只要他能找到光神碎片,就能问出父亲之死的真凶是谁了。”


    “什么?”克莱尔不可置信,“我记得他跟光辉还是童年玩伴来着吧?那时候他替光辉说话,我还当他是好人来着,结果光辉被他的父亲害死了,他不去找光辉的灵魂碎片帮老友恢复完整,现在倒是要找光神碎片,问他父亲是被谁害死的??”


    这也太荒谬了!


    兰瑟却没怎么说话。


    其实他觉得沸梦也许并没有克莱尔想得那么热心于复仇,不然记录者也好,雪勒也好,只要用心找,谁都能找到几个光神碎片,怎么轮到沸梦,就一块都找不到了?


    因为能力不足吗?可在此之前,就是沸梦即使仍年幼,甚至在病中,只是听父亲的几句抱怨,没有参与研究,就点出人要成神的关键。


    其次,真正冷漠、一心只有复仇的人,在面对背叛自己,想向外传递消息的细作时,态度会是只是将细作关起来,而不是立即处死?


    看看记录者,他身上甚至没有任何伤痕,被唤醒后立刻就恢复了精神。


    “你们说的洞窟又是怎么回事?”


    记录者说完最紧要的情报,皱起眉环顾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意识到自己似乎缺漏了什么重要信息,不然大家的神情该是“什么?!”,而不是“果然如此”。


    此前,纯白之子一心救人,没心思管这些旁生的枝节,这会儿放下心,态度也变得稍微积极了一点。


    祂伸手抚上身旁的石壁:“那就看看火山的记忆吧。”


    ==========作者有话说:==========


    要进入尾声啦!搓手.jpg


    当然,也不会那么快,总之,结尾的剧情会像之前后日谈、番外一样,是甜甜滴,如果没甜就说明还没到结尾


    第73章


    焦烈的火光眨眼扑面而来。


    没有真实的温度, 却让雪勒陡然又坠入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这幻觉来的很不合时宜,但好在该看的记忆,祂亲自经历过, 因此只是淡定地站在原处没动, 免得走几下掉岩浆里洗澡。


    微微侧过耳, 祂还是能听见一点——


    好吧。完全听不到记忆幻境在走什么剧情。


    祂唯一能听见的, 只有恐慌的大喊、火焰的噼啪作响,还有一道沉闷的“轰隆”声, 从远处传来。


    那大概是亚瑟那尊气宇轩昂的雕像,在混乱中被不慎推倒的响动。


    祂想起自己当时其实走得很慢。脑海中没有多少冗杂的念头。


    唯一想的, 是命运如此荒诞, 如此戏弄祂, 那命运不允许祂做的, 祂就偏要做。


    不让祂死?那祂偏要死得轰轰烈烈,大张旗鼓。


    想要将祂永远留在这个扭曲丑陋的世界里?那祂就带着整个世界一齐灭亡。


    但等祂真的找到兰瑟时, 祂才真实地意识到命运的恶意:


    光辉之神已经陨落了, 此时的祂不再受圣骑士的信仰供奉, 而是受邪神的信仰供奉。


    杀死兰瑟不再有意义。祂想解脱?那就得先扼杀所有的邪神信仰。然而越是扼杀,生灵只会越敬畏祂。


    似乎想要成功解脱,祂就得先毁灭整个世界。但要想毁灭整个世界, 祂就得先解决那些守在世界之外,无知觉填补着世界的亲族们。当初祂还完整时尚且做不到这点,更别提现在七零八落。


    所以, 祂想解脱解脱不得,想摧毁世界又摧毁不成。要说杀死整个世界的人再自戮吧……这听起来, 难道不更像是一场可怜虫上演的绝望悲剧?


    祂决不允许。


    祂永远不会绝望。只会给人带来绝望。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只会为自己将要征服命运而感到亢奋——谁说命运无法战胜?!祂必要、也必然, 会夺得成功!


    怒火与挑战不可战胜之物的酣畅战意在神祇的眼底交织,于是,祂在那一晚选定了自己对抗命运的棋子。


    最初,是出于恶意和恨意。后来,变成了意外和兴味。最后,祂看向兰瑟时,心中其实会兴起几分敬意。


    祂戏弄过那么多自诩正直的人,人人都有弱点,人人都会在弱点被击破时溃不成军。但兰瑟不同。


    这个人从未低头屈服过,似乎没有弱点。哪怕祂煞费苦心为他制造过类似克莱尔这样的弱点,对方依旧不会有丝毫退让。


    祂去戏弄那些正义之人,好比用石头砸刀刃,而兰瑟却是另一块石头。


    要想打磨对方,自己也会被打磨;要想摧毁对方,自己也会被摧毁。好比现在,祂不正面临着翻船的风险吗?


    “你在看什么?”兰瑟的声音落在他耳畔,霎时像风吹雾般驱散了最后一点幻觉。


    雪勒在兰瑟开口前其实就已经缓过来大半了,可能是兰瑟和克莱尔都在身边,的确让祂更为放松,即使产生幻觉,也不会持续太久,甚至感触也不会很真实。


    正常情况下,祂是会连记忆里的火星子溅到手背上,都会感到烫的,但这会儿,最多就感觉自己在做一场清醒梦。


    祂很自然地收回眼神:“什么?我就是在算现在几点了,是不是到克莱尔上课的时间了?”


    克莱尔正瞪着平台下方瞠目结舌,闻声差点没跳起来:“你开玩笑吧!!面对这样的画面,你就只想着我晚上的会计课吗??”


    平台下方,一条杏仁状的裂隙横亘在岩浆上方,乍一看几乎像恶魔的眼睛。


    一道身影凭空坐在眼睛旁,三不五时拿手拨弄拨弄裂隙。不知道是不是克莱尔的错觉,每一拨弄,那杏仁就变得更胖了一点。


    而在平台边,多了一个扒在边缘往下看的少年身影。不用想,这肯定就是少爷了。


    他一直在打颤,目睹这样奇异的画面,他一点不像现代人极具“管我死活,先拍个照片发ins”的冒险精神,只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赶紧跑,怎奈何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更糟的是,底下的非人类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祂仰头看了眼平台,特别友好地问:“你想下来看看么?”


    祂仰头的角度,正好将脸全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看过11号那段酒店监控的克莱尔失声惊呼:“这不就是沸梦?!”


    对,对,就这样想。


    雪勒面上不显,心中赞赏地点头。


    祂当然是在赞赏自己,之前如此有远见,且当机立断,抓住千钧之机,及时放下神力将记忆先篡改了,不然祂这会儿不就暴露了?事实证明,混乱vs记忆,混乱胜。


    没人知道这尊大佛在想什么幼稚心思。


    平台下,少爷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想活命,只能拼命讨好这个抓着他的存在,对方既然表露出想要沟通的意图,他最好顺着:“这、这底下的黑洞是什么?”


    他问是这么问,但并不想得到回答,这种以人类的力量无法应对的东西,不知情才最好。


    但是抵不住当时的雪勒谈兴正浓,特别有分享欲地拿手指着裂隙说:“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看着。”


    “这里是我花了不少时间筛选出的世界支点,这黑洞是我费了不少力气撕扯出的世界裂隙——你见过玻璃球吗?要想把玻璃球从里到外弄碎,光在外面使力气可不够,还得从芯里往外钻。”


    少爷骇然睁大了双眼:“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勒当时没回答。


    因为幻觉又一次缠上了祂,如果不是还留有几分清醒,小少爷都没机会从那处洞窟中走出去。


    克莱尔看到小少爷平安离开,才松了口气。


    气才松完,又纳闷:“什么意思?为父亲复仇,就要把世界给毁了给父亲陪葬吗??”


    雪勒也觉得这个地方的逻辑没有处理好,但神力再放多点,很可能会被兰瑟察觉。


    刚琢磨要怎么圆这个逻辑,三女巫倒是帮说话了:


    “这逻辑不是很常见嘛,因为家人之死黑化,因为爱人之死就要全世界陪葬……说实话,我们也年轻过,年轻时也有过这种年少轻狂。不过嘛……”


    林中女巫们唏嘘。


    她们的毁天灭地大计还没实现,就发觉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比如年轻力壮的小鲜肉啦,比如越发丰富的精神食粮。


    之前她们还追过福尔摩斯系列的更新,谁料想作家突然把侦探先生写死了,气得她们当场给作家寄了诅咒信,表示凭什么她们刚入坑,主角就死里面了,大家都住伦敦,有本事你今晚别睡觉,吓得作家隔天就宣布福尔摩斯系列复更了。


    克莱尔的脸上写满了迷思,但最终还是决定尊重思维的多样性。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童年安逸富足,在压抑的环境中长大,的确容易让人走极端——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赞同沸梦的想法。


    也就在他们对话的这段时间里,纯白之子调快了幻境的时速。


    “沸梦”在裂隙已大到几乎将整片岩浆遮挡时,终于收手,转身离开已经完成的杰作。


    而在不久后,又一道人影晃荡进火海,站在平台边往下看了眼。


    “——雪勒?!”克莱尔出离震惊,比之前发现沸梦、记录者的真实身份时,还要震惊一点。


    毕竟沸梦已经离开,这会儿进来的,应该就是填上洞穴,让圣托里尼平安这么多年的人,克莱尔怎么想,雪勒都不在他的推测名单里啊!


    雪勒也的确不是为了“填上洞窟”、“拯救圣托里尼”来的。


    扯开这么大规模的裂隙,足以惊动无知无识的陨落诸神赶来修补。这么一来,祂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因此,祂在短暂的休息后就回到了洞窟,做好准备,将自己的神力放出去,一点一点填补裂隙。


    这活儿祂做得很细致,毕竟祂并不是真想捅完洞再来补洞,而是借着补洞的机会,趁机在“填料”上动手脚。


    完成修补后,祂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不少,面色变得更白,额头略有薄汗,不过退后几步,看看自己辛苦完成的杰作,祂还是满意地点点头。


    再看克莱尔,这会儿只想挠挠头:“呃……所以,修补圣托里尼的其实是雪勒?呃——”


    雪勒面色自若:“很难理解吗?这地方景色不错,顺手捞一下而已。”


    这我行我素、想一出是一出的模式,倒是很有雪勒的风格。克莱尔信了大半。然而更关键的是兰瑟。


    雪勒不着痕迹地瞥去视线,想观察兰瑟的神情有没有发现端倪,却只见对方出奇的沉默。


    兰瑟当然不信,如果雪勒真的只是在岛上顺带救了个场,有什么必要非得瞒着他?难道雪勒救人,他会为了和雪勒对着干,就特地跑来岛上杀人吗?


    一旦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兰瑟只觉自己仿佛窥见了某种他并不想窥见、也不愿面对的真相。他沉默了一阵,像最初的少爷那样,选择了视而不见:“后面还有有用的记忆吗?”


    纯白之子往后倒了倒,确实没有了。


    祂摇摇头,收回神力。幻境刚消散,克莱尔就语速很快地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神祇为了替父报仇,正到处布置,准备毁灭世……界……”


    克莱尔的站位正对着空间通道的入口,说着说着,渐渐停住了。


    雪勒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挑起一边眉头,随着众人一道转身。


    看见入口处长身而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还是和酒店监控里一样,白宽绸缎蒙着眼睛,一手拄着导盲杖。


    梦境是不讲道理、且受梦境之神主宰的,沸梦只是微微抬手,才被营救成功的记录者霎时刷回了他手中:“我从没邀请你们进我的梦境。”


    “我们也没想啊,这不是你抓了记录者……”克莱尔倍感冤枉。


    沸梦并没有在意克莱尔的辩驳,只单手控制住试图挣扎的记录者,“看”向兰瑟的方向:“将别邸藏进梦境,只是为了避免冲突,但现在看来,冲突是避免不了的了。既然如此,我就直说吧——”


    “我需要你手中的光神碎片。一块就够。给我碎片,我就放了他,如果拒绝,我就杀死记录者。”


    就担心正主会为自己辩驳的雪勒:“——”


    天哪,这是亲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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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时隔数个世纪, 当年的少年已经身形高挑,但依稀能看出几分床上病重孩童的影子。


    之前兰瑟他们没能第一时间看出来,是被遮住了上半张脸的白绸影响了, 现在再回想, 才恍然大悟那时孩子躺在被褥间双眼无神, 并不是高烧导致的, 而是因为天生眼盲。


    “那个,你先别急。好好想想, 何必呢?”


    克莱尔紧张地劝说:“你看我们这边有隙响、纯白之子,还有个新诞生的光明之神, 我们要是不让步, 你最多就只能把记录者杀了, 最后还不是被我们围攻?这不划算!要不, 你把人放了,咱们就当今天谁也没见着……”


    克莱尔是想救记录者的, 怎奈何人质本人开口, 言辞比他还尖锐:


    “你这么拿命发疯, 图什么?就为了给你父亲复仇?他值得吗!”


    “难道你觉得他真爱你?就因为你天生眼盲,但他还是想让你做他的继承人?他那是生不出第二个来了!真爱你,能在你病得迷迷糊糊时还惦记着自己的成神大计?”


    记录者是真有点生气。


    11号和沸梦相处, 其实更近似于友人,之前酒店监控里会下跪,也只是11号这具分.身本身的性格比较drama, 没看见沸梦当时的反应是纯当没看见,该泡茶泡茶么。后来11号自顾自又站起来, 沸梦也没说什么。


    也正是因为虚情假意中掺杂了真心,记录者格外为沸梦这跟找死没区别的做法生气——


    赛斯已经死了, 甚至他都想说一句“死得好”。你沸梦都已经成神了,大好的未来,何必非要因为赛斯而自寻毁灭呢?


    他不乐意看沸梦这么做,因此又道:“再说了,11号只是我的一具分.身。就算把他杀死了,我的本体照样能在现实苏醒,你这个威胁能威胁到几个人?”


    分.身死亡哪有记录者说的那么轻松,对本体肯定会造成重创。


    克莱尔使劲摆手,想让记录者闭嘴别刺激沸梦了,沸梦却只是轻笑了一下。下一瞬,骤然拧断了11号的脖颈!


    他变脸太快,几个反应慢的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电光火石间,沸梦轻轻一踏步,瞬间出现在克莱尔身后。盲杖一扫,克莱尔就错愕地向后摔出平台。


    平台下,岩浆滚滚。


    兰瑟飞身过去救人时,纯白之子暴怒,低喝了一声。四面山岩霎时化作滚滚白砂,在神力的裹挟下猛然淹向沸梦!


    “妈呀!”三个巫婆大惊失色。


    脚下的平台都化作了苍白的沙砾,记忆洗濯出的沙海几乎将下方岩浆淹没。


    然而沸梦却只是很轻巧地再次迈出一步,就脱离了攻击范围。


    众神打架,池鱼遭殃。


    巫婆们想脱身却被困在梦境里,要站队又不知道该站哪一方,左右衡量了一下战力,还是大叫一声,加入了纯白之子的阵营,毕竟有脑子的人都能算出三大于一,更别提这个“三”里还包括一个天克邪神的光明神。


    然而被林中女巫们算进“三”里的雪勒,却并没有动作。


    岩浆喷涌,幻觉发作得很不合时宜。


    平时遇到这种情况,祂只管肆意挥霍神力就好了,就算在场的人都死光祂也不介意。但这会儿克莱尔还在,三女巫还得留着一会儿带他们离开梦境,雪勒琢磨了一下,索性原地回顾起往昔。


    沸梦给祂留下的印象其实不深,只记得这孩子打小就苦兮兮的。


    倒不是说他说话做事很丧气,恰恰相反,这孩子很聪慧。小小年纪,就已经能让人有相处起来如沐春风、做事周到的舒服感。


    只是出身不好,母亲又极具野心,他打小家教极严,环境压抑,因此一张小脸做出大人般沉稳内敛的神情时,难免让人觉得这孩子日子过得不轻松,眉宇间压着疲倦。


    其实要让雪勒说,聪明到沸梦这个份上的孩子,但凡自我一点,就能活得很舒坦。偏偏沸梦又天生一副优柔寡断的性格……


    如果要问沸梦自己的话,他会笑着回答哪有的事,但心里会想,他的确很少有哪天是大体开心的。


    母亲对他寄予厚望,所以让他饱读书籍。他因此知道自己的诞生是不道德的,他父母的行为是应当被唾弃的。


    管家在法国的宅邸中行走,遇见他时,即使他无法目视,来自伦敦的老管家也有一百种方式让他感受到对方在礼数上无可挑剔,但在态度上充满不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可以说是横亘了他开智以来的整个童年,他都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中。


    母亲让他这么做,他就去做。父亲指责他哪里做得还不够,他就埋头去学。


    他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自己的目标。成功无法让他高兴,失败也无法让他感到挫败,因为他无法理解做这些事的意义,甚至有些茫然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在为了什么而活着?’


    这个问题横亘了他的整个童年。


    他来不及思考出一个答案,某天,宅邸突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管家说,数名邪神同时诞世,圣殿覆灭了,整个温斯特家族——包括他的父亲都毁于一旦……


    现在,就连父母为他定下的目标也不复存在了。


    他的茫然仅仅存在了片刻,紧跟着狂喜像一阵狂风,刮入他豁然敞开一道口子的心脏里。


    他甚至都没空去想父亲刚死,自己这么高兴是否道德。只是觉得,自由好像头一回探进他的身躯,他的肩膀上终于不再有担子了。


    然后,他的母亲当着他面自尽了。


    鲜血泼洒在他脸上,烫进他眼睛里。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伸手摸索时,母亲一把攥住他的手说……


    她说,她是真的爱他的父亲。只是因为身份有别,没能正大光明在一起。


    她说,自己要去追随心爱的人了,但他不能死,她知道他比任何孩子都聪明,一定能完成他父亲没有完成的理想——以人类之身,成就神明。


    自由的风短暂地吹拂过他,又轻快地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那宅子的,大概是他的家教老师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坐在尸体边,旁边的仆役都忙于奔波,无人理睬他,于是夹带着他冲出宅邸。


    路上,他们遇上狂欢的邪神信徒。


    老师死了。


    他被老师推出人群,躲过一劫。惶惶然回头时,只觉得死神的镰刀本该挥向他的,却带走了比他更有价值、更应该留在这世上,回到家人身边的老师。


    这就是他童年的终结。


    也是他成神之路的伊始。


    后来,他复生了老师,庇佑他和子孙平顺喜乐。


    他回到温斯特族地,将父亲的尸体安葬,但最终没有将母亲的尸体埋进温斯特的家族坟地。


    他依旧觉得这是不道德的。


    而且,他仍没有捋清自己对母亲的态度。


    成神之后,他在法国那栋宅邸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为母亲下葬、打理这座独属于她的墓地花园。


    他思考了很久,自己对母亲的态度。是怨恨吗?也没有那么彻底。是爱吗?也做不到那么纯粹。


    于是他又反过来想,母亲是爱我的吗?也许她抛下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逼疯了?


    他老在想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已经成了无法自控的习惯。


    虽然拥有了无尽的神生,但高兴还是不来拜访他,痛苦和麻木倒是常伴左右。


    他很清楚母亲希望他下一步为父亲复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到疲惫,追查凶手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连他自己都闹不清楚究竟是想查到,还是不想查到。


    后来,光神碎片的新闻传得到处都是,11号以为他是找到了报仇的线索,但他看着视频中的兰瑟,却清楚……


    他是找到了解脱的希望。


    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加倍偿还完了亏欠的人,余下的只剩茫然度日的煎熬。


    因此,当他同时面对灭顶而来的神力与巫术时,他的脸上甚至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高兴,在这片梦境交织成的战场里,头一回允许自己放纵地、自由地施展,直到天崩地裂,梦境破碎。


    一道璨亮的剑光指向他,他不再躲闪,反而拥抱自由式的迎向他,直到光明将他净化殆尽,将他的神力褪尽,又变回人类。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的贯穿伤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却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兰瑟:“谢……”


    谢谢你,杀死了我。


    谢谢你,让我解脱。


    鲜血汩汩从口中溢出,他在这最后一秒思考了一下自己能为恩人做什么,最后挣扎着说:“我和……这里……没有关系。”


    他不清楚兰瑟为什么会来圣托里尼,但纯白之子一行人既然会查看这里封存的记忆,就意味着对方肯定在调查这里的异象,他虽然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至少能帮对方排除一个错误选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兰瑟在他开口时,似乎有意无意地动了一下,用身体遮挡住了他,好像并不希望让站在不远处的人听到或看到他的口型。


    他说完以后,兰瑟的神色也没有愣怔动容,只是肌肉绷紧了一瞬,重重闭了下眼,又很快睁开。而后沉声说: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再次吟唱:he,合家欢,圆满结局,莫慌


    第75章


    梦境崩坍的声音, 如同瀑布轰鸣在耳。


    三女巫赶在来不及前迅速发动仪式,将众人带出梦境。骤然清醒时,记录者来不及管自己重不重创, 先骂了一句脏话。


    他真觉得沸梦本不用死的, 这大好的未来, 有什么是看不开的?为什么要白白放弃?


    “不行, ”记录者一边呕血一边要爬起来,“女巫, 我得回梦境,他最后不是被净化回普通人类了吗?那我的神力应该足以复活他。”


    雪勒好笑地把这个呲血罐头拦回去:“复活回来干什么?怕他死一次不够爽, 让他再自寻死路一次?”


    “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自寻死路?!”记录者原本调门起得很高, 看到纯白之子也冲他不赞同地摇头, 声音才不是很有底气地低下去, “万一呢……”


    不论死者是否拥抱了解脱,总会给生者留下难以消解的遗憾。记录者万一到一半就说不出话, 背过身去。


    雪勒倒没觉得遗憾, 只觉得挺羡慕的, 转身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兰瑟。


    也不知道沸梦在死前对兰瑟说了什么,兰瑟还拿身体遮挡了一下,没让他们知道。


    祂仔细琢磨了一下, 感觉好像也没有其他东西值得沸梦临死前还要叮嘱兰瑟,兰瑟还要特地遮挡的。想来想去,多半是兰瑟已经看破了祂的隐瞒, 甚至猜透了祂的计划。


    然而下一秒,兰瑟就面色如常地起身, 拎起地上哭丧着脸的克莱尔:“人救完,我们该回去了。”


    纯白之子担忧记录者的身体情况, 本也没有闲心招待他们,但还是很懂人类礼仪地给他们塞了几包俄式大列巴做为伴手礼。


    回程的路上,雪勒咬了一口,梆硬,幸好祂牙口够好,生生把硬壳咬穿了,嚼了嚼面包,脸上霎时充满一言难尽的神情。


    咸得根本不像面包,还酸得像哪里坏掉了,雪勒反手把剩下的大列巴塞进兰瑟手里:“你吃。”


    想抓的人抓到了,其他事一时变得不那么紧迫起来。他们回程坐的是飞机,颠簸的气流中,兰瑟低头瞥了眼偌大一个,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面包,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甜食爱好者有多嫌弃大列巴的味道。


    “各位旅客……”飞机颠簸得特别厉害,顶灯似乎也有些闪烁。空乘广播响起来:


    “我们正在穿越强雷暴区。请所有人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禁止离开座位。如果您的氧气面罩脱落,请先为自己戴好,再协助他人……”


    机舱里响起有些慌乱的声音,一个婴儿被惊醒,发出呱呱啼哭,一片兵荒马乱。


    兰瑟抬头准备动手驱散积云时,在舷窗的倒影中看见雪勒正似笑非笑看着他,面庞经过玻璃的折射变得模糊,仿佛和他隔着一个世界,看他强留不该留下的人。


    “嗯?怎么回事?”上机前才在候机厅肝完一节会计课,一上飞机就睡死过去的克莱尔迷迷糊糊地醒来。


    “没事。”兰瑟面不改色地说,下一瞬,光明骤然穿透积云,仅仅转瞬的功夫,云销雨霁。


    雪勒靠着窗,没忍住笑了一下。


    真是被命运宠坏了。才总觉得强求就会有一个心满意足的结果。


    不过随他一天也没什么,刚好够祂做最后的道别。


    飞机落地,乘车回家。


    沿途,雪勒头一回仔细打量从机场到家的路。


    郊外的绿色还是很多的,有很多极为艳丽的花滚在野草间绽放。


    偶尔有拳头大小的小蓝鸟悬停下来啄蜜,那些有着蓝紫色大脸盘子的花便会猛地喷出一股紫色的花粉,将蓝鸟的羽毛修饰得更为磷亮。


    下车,拖着行李进门。


    毕竟是两位神祇合住的屋子,祂只离开了不到一周,新的宅邸就在原址上矗立。


    不过这回的装修风格偏哥特风,粉刷是浅米白色,并不阴暗,远远望着,宅邸在夕阳下甚至有种镀了金的美感。


    “你的审美?”雪勒想挑剔几句的来着,但不管是外表的哥特风,还是内里的巴洛克风,都正中祂这个极繁主义爱好者的下怀,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唧了几下,还是没忍住一路沿着精美绝伦的浮雕往里走。


    安放行李,完成晚餐。


    收桌的时候,雪勒还挺惋惜的,毕竟他们坐在餐桌前用餐的次数,加在一起可能也就三四次,祂都还没习惯呢!


    洗漱。进卧室。


    祂踏入房门时,兰瑟就跟在他身后挤进门了,冲着本该是主卧和次卧隔墙的位置指了一下:“这么大的区域,分隔成两个小空间没必要,我让人把墙打了,换了张更大的床。”


    来做最后打扫的人并不知道雪勒的习惯,大卧室的窗帘都束着,大片的月光从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兰瑟身上,将这个人天生有种冰雪或冷玉质感的面庞照得更加剔透,带着一种冷硬的感觉。


    他声音很沉,语气也很自然,好像打通这两个房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样,他们说着说着就倒上床,也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月光寒凉,映得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道白练似的影子像两条巨蚺,像是欢愉,又像是互相绞杀。有时试图逃离,有时又不肯放过彼此。


    昼夜的温差让窗户蒙上一层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伦敦又下起雨,雨水在玻璃上纵横,蜿蜒向下。


    某一刻,雪勒在仰头喘息间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睛,问兰瑟:“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祂为什么天南地北地跑,为什么明明最后都会修复缺口,却还要撕开缺口——


    “知道什么?”兰瑟的手臂箍着祂,好像真的不知道。


    好像这样看破不说破,他们就还能维系现在的生活,说不准还能看着克莱尔考上不错的大学,也许还能看见克莱尔娶妻生子,看见很久很久的以后。


    但雪勒不想这么做。


    祂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祂想要解脱。


    “轰……”


    很闷的声音好像从地心深处——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路震得远方犬吠不已。


    二楼克莱尔惊恐万分地滚下床,怪叫着“又咋了!这不才回来?!”;而在更远的地方,才在医护人员的治疗下停止吐血的记录者错愕地看见,原本坐在他床边的纯白之子化作了一道流光,眨眼越过窗台,飞掠向西南方。


    “等等!”记录者匆匆下床,差点被被子绑住滚下来,踉跄到窗边,已经不见了纯白之子的踪影。


    大地震颤。几乎整个世界都在跟着震颤。


    惊醒的人们匆匆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时,就见夜空黑浪滚滚,海潮般奔涌向某个特定的方位。


    而在伦敦的新宅里,第一个被拽进宅邸的骨语只来得及悲号了一句“你说好给我自由的!!”,就被雪勒直接伸手融合。


    然后是时间之神、纯白之子。


    几枚金色的灵魂碎片从地面散落的衣服下滚出来,即使清楚本体的打算,并不想跟本体一起死,依旧无法抵挡本体的召唤,在须臾间融入本体,飞快填补起雪勒空荡已久的神力。


    “……”哪怕是兰瑟也在这一瞬产生几分愕然,他实在没想到新神们竟是雪勒的分.身,明明祂们之间的性格相差那么大——


    不。真的相差很大么?


    胆怯、不愿直面正面冲突、满口谎言,这些特质,明明也是雪勒的一部分。


    冷淡、神性,同样是雪勒性格的某一剖面。


    空袍之神是雪勒对真相的执念;记忆之神是雪勒曾切实拥有的,对世界的爱;死亡之神是雪勒对世界的毁灭欲,而隙响……


    隙响大概就是,雪勒对这个辜负祂的世间的全部恶意与憎怒。


    兰瑟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纯白之子复生后,神力迟迟无法恢复,为什么说自己“好像缺失了什么”了——


    毕竟记录者当年在纯白之子床头发现的光辉碎片,多半就是陨落的纯白之子。而这块灵魂碎片现在正在他手中攥着,缺失灵魂的纯白之子,又怎么可能恢复如初呢?


    还有祂的名字。


    祂的名字。“雪勒”。


    Shiloh,拉丁文中安息之地的意思。


    他以前不是没疑惑过雪勒为什么非要他这么称呼祂,还特地查过,但他总觉得这个翻译跟雪勒根本不搭,于是将这个可能直接排除在外,直到他在梦境中看见雪勒的所作所为,听见沸梦确凿布局人的真实身份——


    神力以雪勒为中心,一波接着一波,向周围暴烈地荡开,即使是兰瑟也不得不飞快幻化出蔽体的衣服,夹带上克莱尔,将人带去安全——至少较为安全的地带安置下。


    被放下地时,克莱尔脸上的神情简直是崩溃的:“这又怎么回事,好不容易黑袍人的谜解了,毁灭之神被干掉了,试图毁灭世界的沸梦也已经陨落,我以为回家能安分几天呢,怎么又——”


    他忽然瞠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上空傻眼。


    兰瑟回头,就见夜空中,一颗巨硕无朋的、血红的星球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迅速逼近,正是灭亡又重生于信仰的死亡与毁灭之神。


    然而下一瞬,这尊神祇便和祂的同僚们一样,化作了一道红弧,遽然划向新宅的方向。


    而在在繁复恢弘的穹顶上,一道华美如珠宝堆砌的身影姿态闲散地屹立着,那只修复完整、不再残缺的手伸手接住红弧,原本人类肉眼所不能见的武器便有了切实的形状。


    雪勒横了横手中的窄刀,随意瞥了眼,心想自己其实早就能这么直接摊牌了,早到兰瑟成神的那一刻。


    之所以没有,可能真是因为有些不舍得吧。


    ==========作者有话说:==========


    HE、HE,还差一哆嗦就能甜起来了!


    第76章


    这样说起来还挺矛盾的, 一边觉得煎熬够了,一边又心生留恋。


    死亡之神被兰瑟击败的那回,兰瑟本该也能捡到一块光神碎片的, 是祂站在奔赴而来的光海里愣神, 再回过神时, 已经不知不觉地将光神碎片拿了起来, 藏了起来。


    祂内心里,大概是有那么点希望兰瑟晚点发现真相的。


    也许也有一部分, 是源于对毁灭这一未知未来的畏怯。


    但此时此刻,但他真的站上天台边缘, 面对兰瑟时, 所有的畏怯都荡然一空, 祂只感到无比的期待和痛快, 每一个细胞里涌动的亢奋令他畅快大笑,锋刃猛地指向下方的兰瑟:“来吧!兰瑟·克莱尔!我说过, 别让我失望!”


    所有的权柄归于一身, 祂作为末神的权能在此时才展露出一角。


    时间、空间、记忆……现实的一切维度都骤然陷入混乱中, 这不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世界在崩坍扭曲,像倒满的颜料的染缸被狠狠搅了一下。


    兰瑟站在穹顶下, 望着居高临下的雪勒,明了了对方的未尽之言:做出选择吧,是选择放任生灵涂炭, 还是杀死我?


    “……这就是你说的,属于我的‘命运’?”兰瑟直勾勾地看着雪勒, 声音有点哑。


    “要么放任你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要么杀死你, 帮助你完成毁灭世界的计划?”


    “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有你的亲族在,你想一口气摧毁世界根本不可能,但你可以一点一点,更替世界的支柱,这样,在我杀死你的那一刻,世界自然就会轰然崩塌,连你的亲族们也来不及阻止。”


    但也不是说就束手无策了,只要他能及时用自己的神力更替掉雪勒的神力,事情就不至于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但问题是——


    “我不想、你走。”


    刀刃骤然袭来,兰瑟被迫举剑横档时,咬着牙说。


    磅礴神力狠狠相撞,迸溅出大片类似玫瑰星云般的物质,又很快烟花般熄灭。


    雪勒微微挑眉,转刀卸势时简直是用眼神挑了下兰瑟的下巴:“你难道是在跟我撒娇吗?”


    “但是不行呀,我亲爱的首席。”雪勒懒洋洋地说,就好像周围不是分崩离析的战场,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老宅,“你看,温斯特为神建造的花园再瑰丽,该是牢笼还是牢笼。我想要解脱,你难道想学温斯特囚禁我吗?”


    “凭什么不能?”兰瑟眼睫一抬,眼底噙着银亮如刃的光,他自己都分不清此时心中充斥得更多的是愤怒还是悲恸,“你用清洗记忆控制我数百年,你能囚困我,我凭什么不能?!”


    他以为雪勒会一笑了之,或者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没想到雪勒答得很快,也一点都不玩笑,好像就这个问题,对方已经深思熟虑过很多次:“因为你有未来,而我没有。我的人生已经被困在神罚日的那一晚无法向前,但没有我,你仍然能继续往前走。”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我能?!”兰瑟诘问,神力逐渐笼罩住四周,并不打算听从雪勒的意愿。


    雪勒这时才哂笑一声,神力洪流野兽般扑向将要编制成型的牢笼,将牢笼咆哮着撕碎:“因为命运待你不薄,兰瑟。”


    “你的每一次强求总能换得成功,所以你已经习惯只要强求就可以达成目的,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


    “但看看命运留给我了什么?”


    “不可控的幻觉,无端的疯狂,只有疼痛和破坏能带给我一点活着的感觉,我甚至无法感受到完整的快感。”


    说出这些从未示人的隐秘时,雪勒的眉宇厌恶地皱起。


    和兰瑟一样,祂其实也是掌控欲旺盛到极端的人。所以的确如兰瑟之前所想,黑雾就是祂的眼睛,祂无时无刻不掌控着自己的领地。


    但幻觉也好,疯狂也好,祂都无法自控。病症本身带来的负面作用是一方面,每次失去对自我感知的掌控、无论如何抵抗都没有成效带来的挫败感和暴怒,又是另一方面。


    至于因为创伤无法完全有反应,那就更糟糕了。


    祂是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自身的一点小缺陷都足以让祂认为自己是不完整的、瑕疵丑陋的。这都是伴随神权与生俱来的天性,哪怕找再多心理医生也无法拧转。


    神力对冲间扬起的瑰粉色星云在两人的发间、眉宇间盘旋。


    雪勒注视着兰瑟:“数百年前,当我堕化成邪神时,这个世界就已经变成了禁锢我的囚牢,这具肉身——让我无法解脱。所以……”


    如果你爱我。


    如果你爱我,请给我带来自由。


    “轰……”


    土地皲裂与高楼大厦坍塌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无数尖叫和哭求涌入兰瑟的耳朵,仿佛在提醒他,时间已经不够挥霍。


    兰瑟几乎将牙咬出血,而后倏地举起赤剑。


    下一瞬,刀与巨剑相撞,迸出火星。一路从破碎的大地,月弧似的骤然划至夜空,神力对撞掀起轩然大波,将四周的土地推挤成高山,又崩坍为湖海。


    周围的氧气随着不断拔升,越发稀薄,明明现在的兰瑟不再需要呼吸,他却愈发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


    然而他看见雪勒的那双绿眼睛,熠熠生辉的,像被终于涌入身体的自由之风点亮的,那样畅快,那样饱含期待——


    猎猎风声中,雪勒含笑望来,像是在告诉他,祂很尽兴,告诉他,该动手了。


    他重重闭上眼,终于做完决断,下一瞬,骤然冲向雪勒,巨剑自雪勒的后背贯穿而入,而后猛然贯穿出他的后背!


    “?!”雪勒愕然。


    巨剑几乎是将他们钉在了彼此的怀中。


    兰瑟微微抬头,冲着雪勒扬起眉梢,像是感知不到贯穿伤的疼痛似的:“世界对你来说,是什么好东西吗?你要带走它,但不带走我?”


    雪勒怀疑兰瑟是不是被祂气疯了,这是跟世界争风吃醋的事吗?!


    主体的衰弱令原本源源不断供给着支柱、豁洞的神力急速衰减。


    世界像摇摇欲坠的积木,而兰瑟正拿自己的血肉去填补它。


    之前神情轻松的还是雪勒,这会儿却变成了兰瑟,他甚至还有闲心凑过来亲雪勒,亲昵地耳鬓厮磨:“这和你为我安排的‘命运’一致么?”


    当然不。


    雪勒给兰瑟安排的戏份,其实在数百年间改过好几回,最初只是一般重要的棋子,然后一路水涨船高。


    计划正式开始收线时,祂想的还是“来吧,老对手,一起下完这最后一局”,等到后来,祂真的开始犹豫,开始少有地认真思考究竟要不要带着兰瑟跟祂一起坠亡。


    祂一直摇摆不定,可能前几天笃定地想“爱就要带着一起走!”,后面几天又犹豫着想,要不让兰瑟活下来?


    摇摆着,摇摆着,就到了今天。


    兰瑟还在跟大金毛似的在祂颈间拱来拱去,雪勒哑然片刻,然后说:“没必要。”


    就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那样,祂撕下靠近祂的兰瑟,一把将人搡向挣扎着的世界,剩余的神力和血肉解体而出,疯拥向整个世界。


    真到这会儿了,祂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态度,祂一点儿不想让兰瑟给自己陪葬。


    但是兰瑟和自己不同,祂对世界毫无留恋,兰瑟却仍在意这方世界——


    那祂想,以祂所有的权柄和血肉,还是足以为兰瑟重塑一个全新的世界的。


    一个从未有过神祇存在,每个死于光神或邪神争斗、或是命运因神明而改写的生灵,都能不再受任何至高意识的干涉,像祂的亲族们告诉祂的故事里一样,平凡但美好地重活一世的世界。


    坍塌中的世界因疯狂涌入的神力迅速重塑。


    陨落诸神们茫然地飘荡在世界的边界,以祂们的大脑,这会儿有点拿不清主意是该干涉还是帮忙。


    最终,死板的思维方式令祂们做出有利于世界的决定——加入雪勒。将所有神力馈赠给这个祂们生或死都在守护的世界。直至化为渺小如人类的一点,被雪勒的神力一并送进即将成型的世界。


    ——这样应该就行了。


    雪勒这么认为。


    祂觉得兰瑟突然做出这么极端的反应,无非是想护住世界,又不愿意伤害祂。


    现在兰瑟不用为难了,理智应当会让他明白,比起傻乎乎地找死,更明智的选择是顺应祂,乖乖交出神力完成最后的重塑,然后回归世界中,去享受真正的家庭,真正的——


    迸溅的星河中,兰瑟同样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那样,靠近总想推开的雪勒,一把攥住祂的手腕:“你要跟我一起走。”


    ……这家伙是有点一条筋在身上的。


    雪勒刚想再度挣开兰瑟,兰瑟加紧了手上的力道:“之前你有句话说错了。你说‘命运待我不薄’——它并没有。”


    “它从没回应过我的祈求。在训练营外被光辉之神眷顾也好,在神罚战场上被隙响之神救下也好,在旅途中陪伴我成神也好。它从未‘宠坏我’。是你,一直在眷顾我。”


    兰瑟微微垂首:“你不是我的命运,是我的幸运。现在,该轮到我了。”


    说他不尊重雪勒的个人意愿也行,说他以自我为中心也行,他不打算放弃。


    因为太多的理由——有他的私心,但更多的,是因为身为雪勒的灵魂碎片,纯白之子依旧坚守着善意,那无疑就是雪勒自己的善意。灵魂碎片们畏惧着本体,却寻求他的庇护,因为它们畏惧死亡,那无疑就是雪勒自己的畏怯和求生欲。


    是当年的人类,亲手将这些肢解得七零八落,一手铸造出了邪神,铸造出了失去光明的庇护后,邪祟横行的数百年灾厄。你不能将好人分尸了,再反过来指责从炼狱里爬回来的他为什么不再善良吧?


    至少他不能。因为隙响作为雪勒凝聚着愤怒和恶意的灵魂切片,已经向他给予了祂所能给予的全部——甚至远超全部的善意。


    兰瑟向后撤了半步,从未向谁低头屈膝过的他半跪下身,一手收在腰后,一手搭在被鲜血打湿的胸前。


    他看着明显瞪大双眼的雪勒:“骑士的职责就是为神祇开辟荆棘,守卫左右。我所侍奉的神祇也应当享有属于祂的光明。正如我在授冠的宣誓中所说的——”


    愿为光明,燃尽我所有柴薪。


    激烈的光以兰瑟为中心,漩涡般飞速迸发,眨眼将即将消耗殆尽的雪勒卷入其中,又以人类肉眼、乃至尖端仪器都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外铺展。


    崭新的宇宙豁然落成,无数星系迎来了这场奇迹般的生命大爆发。


    古生代之后是中生代,中生代之后是新生代……直到2014年的某个夏日。


    “……哥,哥!!”


    雪勒猛然从冗长的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现代相遇就很甜了~


    现代趴既是正文的一部分,其实也相当于日常小甜饼番外,所以肯定无刀哈,甜!给我猛猛甜!!


    第77章


    ICU病房里滴滴作响。


    雪勒还沉浸在梦的余韵中, 差点以为自己真是经年隔世。但很快,他爸妈从担忧转到欣喜,再转到震怒的神情让他清醒过来:


    啥经年隔世啊!他是吃脏东西把自己吃进医院了。


    “我就说——”他母亲一个韦斯莱夫人咆哮信式起调, “你现在这个工作很危险!!”


    他爹:“对对对。”


    他娘:“野生动物摄影师——要是哪头狮子把你吃了怎么办!我和你爸还跑去狮子肚子里把你挖出来吗?!”


    他爹:“对对——嗳?不对不对, 那不至于吧?上回市动物园里的狮子跑上大街, 工作人员还在瞄那个麻醉枪, 咱儿子上去,徒手就把狮子摁趴下哎呦!”


    辛克莱夫人以拳头封缄, 接着气成茶壶状训儿子:“这次就更有意思了——拍摄狼群捕猎,你倒好, 跑去加入人家狼群聚餐!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没你饭吃呢!”


    雪勒自知理亏, 不敢说自己就是看人家狼吃的津津有味, 自己颇为好奇, 遂尝试之。


    他丧眉搭眼地挨训,顺道拿眼神瞄旁边的他弟, 示意对方赶紧过来帮忙分散火力。


    然而克莱尔根本没带看他哥的, 兄弟之情就是这么时有时无。


    此时他刷着手机, 忽然兴奋地跳了一下:“哥!!还记得你之前曝光的一处非洲非法狩猎营吗?地方政府接管了这件事,现在准备在狩猎营原址建立自然保护区和繁育基地,年幼或者带伤的动物先救治, 健康的动物野放进保护区里——”


    “真的?”雪勒上一秒还在装虚弱,好让老妈心疼别说了,下一秒就猛地坐起来, 一身的线管都差点绷断几根,“政府哪来的钱?”


    “说是国际动保协会牵的头, 公开接受捐款,有一个华尔街大商业银行的慈善基金会包下了绝大部分开销, 他们老板还准备亲自去视察呢!”


    “华尔街?商业银行?老板亲自视察?”雪勒眉头一皱,觉得哪一个听起来都不像是好词。


    他立马要翻身下床:“谁知道那帮华尔街里走出来的大资本家在打什么主意,万一他们准备把那块地方以后包装成大型动物园,或者狩猎动物的供货地呢?不行,我得赶过去看——”


    饶是雪勒力拔狮子气盖世,辛克莱夫人还是能用一根食指,就把大儿子摁回病床:


    “看什么看?!回头你肚子里的寄生虫孵化出来,也钻出肚子陪你一起看!——给我好好在病床上呆着!”


    雪勒孱弱如风中小树,护士忍笑绷脸,进来推病床,为脱离危险的患者转移病房。


    辛克莱夫人仅用一条棉被就将大儿子封印在了病床上,同时第N次碎碎念:“我就说你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组建家庭的事了,找个小姑娘的话,这事就不会发生的呀!”


    雪勒懒洋洋:“什么意思,指望小姑娘照顾我?现在是新时代——”


    他母亲冷笑一声:“想得美,我是说找了女朋友以后,你就得关心女朋友的一日三餐、生活起居了,刚好把你活得跟狗啃似的生活作息调过来,厨艺技能也点亮一下。遇上今天这种情况,至少懂得吃肉前先要把肉煮熟吧!”


    雪勒哂笑。


    心说其一,以他的性子就不可能照顾谁,恋爱这种事跟他彻头彻尾无缘。


    其二,今天这个事也跟厨艺没关系吧!他不是不知道肉得煮熟吃,就是纯好奇。找个女朋友,还能管他好奇欲了?


    雪勒不以为然。


    等辛克莱夫人终于为下午的工作离开,母亲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从床上一骨碌起来。


    留下陪护的克莱尔连忙跟个小鸡崽儿似的冲过来,张开手臂想拦:“你你你干嘛去?”


    “还能去哪儿?”祂随手拎起皮夹克往身上一披,“去自然保护区看看该被吊路灯的大资本家呗。”


    与此同时,华尔街。


    “阿——嚏!”兰瑟汇报听到一半,猛打了个喷嚏。


    副手立即停下了报告,熟练地热水、感冒药一条龙,塞到兰瑟鼻子底下:“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工作是做不完的,为了工作熬夜,早晚有一天你得跟我妈一样落下一堆金贵病,什么胃病、失眠……等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胃病了来着?”


    兰瑟觉得自己跟副手这种年纪轻轻,就开始在社交平台分享养老鸡汤的人谈不来。


    说什么工作是做不完的、你应该有自己的娱乐活动,他的娱乐活动就是挣多多的钱好吗?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比看自己账户里的金额水涨船高更令人愉快的?


    副手也觉得自己跟兰瑟这种工作狂老板合不来。


    想他刚进公司的时候,还能趁着晚上下班时间,去酒吧经营自己的沸梦乐队。后来被老板一提拔,得,他是彻底告别乐队梦了。


    不过也有好处。他的工资一高,养父母也不用在外面没日没夜地打工了。


    老两口真的很不容易,他生下来就是先天性角膜白斑,无法视物,亲生父母因此将他遗弃,是捡垃圾的一对夫妻将他收养,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又绞尽脑汁攒钱替他做了角膜手术,令他重见光明。


    现在日子就好多了,老两口也过上了白天睡懒觉,下午搓麻将,晚上要么参加街坊派对,要么窝在家里啃爆米花看家庭电影的咸鱼养老日子。


    就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还是挺满意这个现况的,要是老板乐意多多放假,少点加班就更好了,他还挺喜欢没事跑去酒吧拨下小吉他,听酒客讲各种故事的。


    不过,当下他能做的就只有:“你之前不是让我找个合适的慈善机构,做点慈善给银行装门面?我找了个非洲的支援计划,其中包含一份濒危动物繁育及自然保护区建设的企划,我替你排了行程,明后天你可以去那里亲自参加考察。”


    “……”兰瑟的头缓缓扭过去,以为自己听错了,“柏林·纽曼,我是个银行家,你觉得我去那儿实地考察能起什么效果?给非洲狮子加餐吗?”


    副手这个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果然人们说不要把上下级处成朋友关系是对的。


    兰瑟试图用上司の凝视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僭越,然而柏林只是冲他露出完美且礼貌的职业微笑,大有“不爽你就辞退我”的意思:


    “请放心,这段行程不会耽搁您任何正事,只会让您紧绷的神经得到应有的休息。而且这真的很有利于建立我们银行的声誉,这不正是您做这份安排的目的吗?”


    柏林并不担心兰瑟会真的辞退自己,毕竟他的工作能力放在这里,如果不是实力过硬,他也不会被兰瑟这个利益至上的银行家一路提拔为副手,甚至还浪费金贵的时间,和他培养友谊——他可以说,这份兰瑟罕见互动递出的友谊,完全是想把他留在银行的筹码之一。


    兰瑟持续狐疑地看着柏林,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想让他放下工作的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想把我支走,好给自己放假,去跟女友过二人世界?”


    柏林忍住了白眼,委婉表示他倒是想,但是老板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私人时间,如果他想发展恋爱,恐怕只能让老板委屈一下,试一试办公室恋情。


    兰瑟被膈应得不行,柏林笑眯眯之余,难免也生出几分好奇:“老板,你自己呢?天天工作,就没考虑过谈个恋爱什么的?”


    兰瑟一贯对利益以外的事嗤之以鼻:“恋爱是精神匮乏的人才会选择的避风港,婚姻不过是事业失败的逃避处。”


    柏林:“。”


    柏林:“行,那就祝您的非洲之行旅途愉快,远离狮子的餐盘。”


    兰瑟:“?你来真的?喂,给我把行程调正常,谁要去非洲看动物啊??”


    有个能力拔群的下属就这点不好,容易恃才傲物。


    别的霸总都是雷霆一怒,把惹怒自己的属下调去非洲挖煤矿,轮到他倒好,下属把老是加班的老总打发去非洲喂动物。


    坐上飞机,兰瑟还是满肚子怨气。而让他怨气更大的是,柏林甚至都不愿意让他坐私人飞机!


    柏林原话是这么说的:“乘坐公共交通,有利于您在见基地负责人前洗去身上的大资本家味,这种味道对我们的慈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


    兰瑟对此很有异议,他认为去视察,就是要端出大资本家的派头,好告诫基地方最好将他们的注资用到实处,别想从资本家身上薅钱,中饱自己的私囊。


    但是他的反对声是微弱的,柏林还是一张机票把他塞进了人满为患的机舱。


    一上飞机,兰瑟就被各种异味薰了个头晕目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时,只祈祷旁边的座位一定要是空的,一定要是空……


    一股泥土与沙漠的气息忽然轻扑过来,一道穿着旧夹克的身影往他身边的座位上一坐,狭窄的空间几乎摆不下对方结实笔直的大长腿。


    对方偏过头摸安全带,半露出一张五官深邃的面孔,浓黑的眉宇极富蓬勃的野性,绿色的眼睛藏在浓睫下,向匍匐在草原间,蓄势待发的豹子。


    雪勒习以为常地系完安全带,才注意到看着他、好像僵在原地的同乘旅客。


    对方打扮金贵,坐个飞机还穿考究的西装三件套,金表链从马甲下蜿蜒出来。


    干净的袖口被整齐挽起,露出半截青筋蜿蜒的结实手臂,一对蓝宝石袖扣与对方蓝得不真实的眼睛交相辉映。


    雪勒被美色震撼住了几秒,莫名产生一种熟悉感,紧跟着他意识到:跟随自己辗转过新西兰林地沼泽、撒哈拉大沙漠的老伙计,将衣摆搭上了人家干净如新的黑西装。


    当然,他的皮夹克都有好好清洗,不过因为舍不得丢弃,洗得有点破破烂烂的样子,乍一看就很显脏。


    他莫名感到尴尬,想解释夹克其实是干净的、我只是有点恋旧,又觉得这不像是自己的性格。于是到最后,他只是哂笑了一下,将皮夹克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不好意思。”


    “唔。”兰瑟单手虚遮着唇,含混地应了一声,竭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跟个下流胚一样总往人家身上扫。


    他很快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个坐姿:“没事,我还挺喜欢的。”


    “嗯?”


    “我说皮夹克。”


    ==========作者有话说:==========


    到底挺喜欢的是什么我们自有分辨


    注意!注意!前方即将驶入大型轮番打脸真香现场!


    第78章


    雪勒愣了一下, 旋即哑然失笑。


    但哑然失笑只是他的表面伪装,内心实则想:糟了。


    这个有钱佬好像很会勾人。


    说的话勾人。穿的衣服也勾人。男子汉大丈夫的,裹这么严严实实做什么?


    搞得他的眼睛净往整齐的领口和压在考究马甲下的衬衫衣摆瞟, 大脑不受控制想象一些将此人压在身下, 弄乱衣裳, 对方会作何反应的画面。


    “……生们, 先生们?”


    一旁杵了半天的空乘小姐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她都喊好几声了, 这两位乘客还在火辣辣的对视,弄得她都害怕俩人会当场搞起来:“先生们, 你们需要小毛毯吗?”


    飞机上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 很多打算补觉的乘客都会要一条毛毯盖着。


    雪勒就不需要了, 南极、亚马逊雨林这些极端气候他都能钻进帐篷, 倒头就睡,一点小空调都吹不透他的皮夹克。


    里座的有钱佬也礼貌微笑着摇头婉拒。空乘小姐走向下一排时, 有钱佬又伸手, 很自然、很快地摸了一下他的皮夹克:“嗯, 超纤皮的,这样很好,保护动物。”


    雪勒盯着有钱佬看。


    他的家人、朋友时常笑骂他太自恋, 但这会儿他真觉得这个有钱佬好像在勾他。


    更严峻的问题是,他一贯对穿西装的有钱人嗤之以鼻,觉得这种人就是最经典的衣冠禽兽, 再多的香水也盖不住灵魂里散发出的铜臭。但这会儿,他只感到十分受用, 心说:


    听听,多会说话啊!穿的不是真皮, 反过来说一句“这样好,保护动物”。


    圆滑诚然是商人必备的特质,但戴着名贵表还挤经济舱,对待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如此友善体贴,这么好相处的有钱佬简直就像是淤泥出芙蓉,打着灯笼都不知道往哪儿找。


    这一系列“我知道他是黄毛,但是他和别的黄毛都不一样!”的心理活动过得很快,明面上雪勒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兰瑟一样,就理所当然地颔首,应下称赞,随后收回视线,玩自己的手机去了。


    并不知道雪勒正在紧急搜索“突然想扒同性衣服我是不是gay”的兰瑟就有些不确定,正思考自己刚刚话有没有不妥之处、接下来能起个什么新话题,一早上没吃东西的胃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肠胃脆弱是一方面,空调太冷是另一方面。


    如果是柏林在旁边,他肯定就让柏林请空乘小姐重拿条毯子过来了,但这会儿他莫名就是不想示弱,一点胃疼算不了什么——


    胃立马给他疼了个大的。


    雪勒的给佬自测才测到一半,就听见旁边的有钱佬很低地闷哼了一声。


    疑惑地转头,就见对方本就冷白的面色更苍白了,简直像被抽光了血色。好看的眉宇紧蹙着,额间一片薄汗:“你怎么了?”


    我完了。雪勒在心里平静地想。我好像真是给佬。而且还是黑心肠的那种。


    看着别人忍耐疼痛、苍白脆弱的样子,我居然感到兴奋,这对吗?


    他不自觉就动了起来,脱下外套盖住有钱佬捂着的腹部,叫来空乘人员。


    空乘人员分发小药片时,他甚至很顺手地从自己的登山包边抽出保温杯,刚要拧开,就见空乘人员已经将倒好的水稳稳递到有钱佬手里了。


    但凡兰瑟现在还有余力,就能发觉自己错过了多好的机会。


    然而此时他痛得简直直不起腰,匆匆将药片就水吞了,听见空乘人员说胃药大概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止痛。


    雪勒抱着他的不锈钢保温瓶看着,心说有钱佬果然脆弱,想他吃坏肚子送进急诊室,现在也活蹦乱跳出来了,对方只是少吃一顿早餐而已,就能病成这样。


    就这还一个人坐飞机去非洲,别死在非洲都没人收尸吧:“你在非洲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认识的人,但有一整支团队。


    兰瑟本还想强撑着坐直,不想失态,腰都挺到一半了,抬眼瞟见雪勒接过空乘人员给的毛毯,抖开,立马极其有眼力见地又蔫了回去。


    雪勒就是转回头接个毛毯的功夫,有钱佬就肉眼可见得又虚弱了点,搞得他不禁困惑了一下,盖毛毯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更轻了点。


    除了新西兰繁育基地里的熊猫崽子,这还是他头一回给人类盖毛毯。


    新奇之余,又觉得虚虚盖上总会漏风,繁育员给刚出生的熊猫幼崽盖毯子时,都会拿玩偶掖一掖毛毯两侧,一方面是模拟母亲的拥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幼崽老是蛄蛹,万一把毛毯蛄蛹下去可能会挨冻。


    于是,毯子搭上后,雪勒又伸手顺着有钱佬的侧腰,将毛毯一路往下掖了掖,手掌顺势贴着对方绷紧的腰过了半圈。


    居然很结实。劲瘦的腰连着宽阔的背肌,他还当有钱佬病弱成这样,身上会瘦条条的没几两肉呢。


    “……”兰瑟绷紧了腰腹,一方面是掌控欲强的天性令他想要尽快夺回主导权,另一方面,银行家的狡猾又让他觉得继续装虚弱能获得更多好处。正在两个选项间犹豫徘徊,雪勒已经面色如常地收手,坐了回去。


    这当然不是因为雪勒就是如此有分寸感的人了。但凡依着他的性子,那肯定是想再过分一点的,但他这会儿不是在考虑要不要试着建立一个关系吗,这会儿脆弱的有钱佬又正病着,他不得装一下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刷开手机,决定要建立一个友善的形象,好跟有钱佬提出交换联系方式。在雅虎上搜了一下胃痛怎么办,2014年的雅虎蹦出以下关联链接:


    【警惕!持续胃灼热、腹部疼痛很可能是癌症的先兆……】


    【胃溃疡:数小时内致命的可怕杀手】


    【请勿滥用止痛药,小心胃部“穿孔”!】


    雪勒:“……”


    停停停……再多看几条,有钱佬就该没法活着下飞机了,他还是问下母亲吧。


    刷开短信界面,输入【胃病怎么照顾】,考虑到母亲很可能误以为是他不乖乖蹲医院,导致自己胃出问题,他特意又在前面多加了几个字:朋友胃病,怎么照顾?


    英格兰。


    辛克莱夫人刚去茶水间给自己泡咖啡,就看见这么一条短信,纳闷了几秒“你自己刚从ICU里转出来呢,照顾谁去啊”,就意识到这个不省心的大儿子肯定是拍拍屁股溜去非洲了。正要震怒,突觉不对:


    就在不久前,她提及找个女朋友学学怎么照顾人的事,大讨债鬼还嗤笑着一脸不屑的样子,就差拿马克笔在脸上写“指望本大爷照顾人,不如等来生”,现在咋突然转性了?


    辛克莱夫人嗅觉灵敏:【哪家小姑娘?你确定是胃病,不是生理痛?】


    嗳,这个点,应该还在飞机上吧,难道是转飞机遇见爱?


    不会是个非洲姑娘吧?


    哎,算了算了,非洲姑娘就非洲姑娘,人家黑人还自带rap天赋呢,以后逗小孩儿多有趣!


    雪勒看看旁边的有钱佬,觉得对方应该没有生理痛的能力:【不是小姑娘,是小伙。】


    他母亲:【人类小伙还是非人类?】


    雪勒:【……人类。】


    好好好!辛克莱夫人非常欣喜,管他男的女的黑的白的黄的呢,是人就感谢上帝了。


    听克莱尔说,雪勒这次送急救是好奇人家野兽吃的饭为啥这么香,辛克莱夫人都怕哪天她的缺德儿子好奇野兽怎么交.媾,跑过去横插一脚。


    为了帮助儿子留住crush,辛克莱夫人开始倾囊相授。


    与此同时,里座的兰瑟:“……”


    他有点郁闷,怎么掖完被子又不跟他搭话了,那他这个装虚弱还有什么意义?


    思前想后,他摸出手机给柏林发消息:【最近有什么娱乐头条?】


    此时此刻,柏林正难得呆在久违的酒吧里兼职调酒师,旁边座位上的八卦刚听到一半,手机当啷一响。


    他伸手滑开,就见不久前才做过“我的娱乐就是赚钱”震撼发言的老板发来这句,不禁:“……?”


    这个点还在飞机上吧,怎么突然对娱乐头条感兴趣了?真感兴趣你自己打开社交平台看不就得了,干什么非得问他啊?


    柏林:【哪方面的?】


    兰瑟:【适合做聊天话题的。】


    柏林:……??


    咋回事,是老板本人吗,该不会被人绑架了,这是什么求救信号吧?


    问娱乐八卦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还想拿娱乐八卦跟人聊天,柏林倒吸一口气,正准备试探着套套瓷,他老板又发来一条短信。


    【谢谢你替我订的这班飞机。】


    柏林:“???”


    等等,你先别慌谢,先说明白你是真心的还是在暗示航班有问题啊!


    柏林的焦虑无人得知,兰瑟已经放下手机,因为从母亲那儿取完经的雪勒又凑过来主动搭话了:“怎么样,还疼吗?”


    兰瑟正准备说自己已经恢复,雪勒:“还疼我给你揉揉?”


    兰瑟奇迹般地又病了,虚弱点头:“谢谢。”


    “不用不用,”雪勒的手正大光明就冲着马甲底下去了,一边揩油一边正经说,“要不要聊点什么分散分散注意?哦,你喜欢动物吗?”


    不久前还说着“谁要为了动物去非洲啊”的兰瑟立马接道:“嗯。特别喜欢。所以特意来非洲。”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


    ————


    感谢用户名已注册扔的火箭炮×1!真的非常感谢,鞠躬.jpg


    第79章


    兰瑟的话可不可信?如果放在几天前, 问雪勒“穿定制西装限量机械表的人可不可信”,他肯定会嗤之以鼻地表示“有钱人最会骗人了,越有钱的有钱人越会骗人”。


    然而此时, 他的眼睛完全被多巴胺糊住了, 只意外又满意地想:


    喔!喜欢动物到一个人坐经济舱跑来非洲看动物, 这个有钱佬还挺可爱的嘛。


    你看看, 他絮叨一些昆虫的分类、鳖类的繁育,很多人会觉得虫子乌龟有什么新奇的, 还特地繁育一只大乌龟,是不是有点闲得蛋疼了?


    但这个有钱佬不一样, 不光听得认真, 知识点还能举一反三。


    临到飞机落地, “动物园为什么设置夜行馆、单独馆舍”、“为什么同为犀牛, 却要把展馆一个放门口,一个放山上”之类的问题, 对方都学得能说出个大概来了, 搞得天天得督促弟弟功课的雪勒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心说果然他辅导功课的效果不佳,是弟弟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后半程聊到兴头上, 雪勒已经忘记按摩胃部这么个事儿了。此时飞机即将降落的广播响起,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心虚地干咳了一声, 看向病号。


    病号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还没忘礼貌地向道谢, 说谢谢他的照顾,还分享了这么多有趣的知识。


    雪勒:“……”


    这有钱佬这么乖的?雪勒一肚子坏水就开始往上泛, 主动帮忙提行李后,很自然的提出交换电话和名字。


    两个芝麻心肠的人互演好心人,演得是其乐融融。接机口,双方的团队就不这么想了。


    “我去。”几小时前接到雪勒的消息,刚好人在当地的摄影师杰夫卡目瞪口呆,哆嗦着手指着正搀扶兰瑟往另一边走的雪勒。


    “那是雪勒吗?雪勒·辛克莱?我没看错吧,他怎么搀着一个有钱佬……上一回我让他跟我一块参加一个饭局!给我们的纪录片拉赞助!他不为五斗米折腰到差点把人家赞助方给整进医院啊!”


    另一端,因为兰瑟半道失联,假放到一半还是安心不下,紧急坐私人飞机转来借机的柏林也大吃一惊:


    兰瑟·克莱尔,多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一个人,当年胃穿孔都能硬是面不改色地把会议开完了才送进医院急救,现在居然虚弱到需要一个陌生人搀扶,才能走下飞机——


    什么都不用说了,柏林手一挥,后备的医疗团队立马一哄而上。


    柏林亲手将站都站不稳,必须得死攥着人家手才能挺直身体的兰瑟接过来,对着好心人礼貌致谢,又让医生一定要细细检查。


    兰瑟也不能当场表演医学奇迹吧,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勒被柏林扒拉开,挤到人群外:“……”


    柏林突然遭受到老板刀子一般的死亡凝视:“?怎么了,知道你好面子,但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


    一向可靠的副手先生一挥手臂:“快,把人扶上担架。”


    都已经严重到顾不上颜面了,那岂不是比胃穿孔还糟糕?柏林和医务人员们团结一心,将老板摁上耻辱和绝望的担架。


    兰瑟:“……”


    很难形容这一刻兰瑟的心情。


    总之人躺上担架时,他的神情已经释然了,安详的闭上眼睛,假装周围的人没有将异样的眼神投来,雪勒没有站在人群中看他。


    一直安详到医院,医生忙忙碌碌完成整套检查,疑惑看片:“?克莱尔先生没什么大问题啊,给药很及时,现在胃还痛吗?”


    兰瑟胃不痛,尊严在痛。


    柏林跟着困惑了一阵,猛地反应过来:“等等,刚刚——难道你是装的?”


    串起来了啊!就说为什么半途突然问他娱乐八卦,又说“感谢你定了这班飞机”,难道,是飞机上遇见爱吗?


    柏林忍了一下,还是没憋住:“老板,不是说‘恋爱是精神匮乏的人才会选择的避风港,婚姻不过是事业失败的逃避处’吗?”


    兰瑟:“……”


    兰瑟:“。”


    同一时间,被过去的自己肘击的不止兰瑟一个。


    雪勒的摄影师朋友们将他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


    “说好的资本家都该吊路灯呢?”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个有钱佬你就能这么春风细雨的,你对我们的金主爸爸就不能耐心一点吗?”


    雪勒居高临下地凝视:“能比吗?这个有钱佬跟那些大资本家不一样。”


    众人:“……”


    吔。这个句式为何听起来如此经典。


    怒壮怂人胆,杰夫卡质问:“你该不会看上刚刚那个小白脸了吧!之前不还说自己跟恋爱绝缘呢吗?”


    雪勒特别不耐地啧了一声:“说了他跟别的人不一样——行了行了,赶紧去找那个基地负责人,我还想会会那个该吊路灯的大银行家呢。”


    同一时间,两支队伍从不同的地方出发,前往同一个目的地。


    雪勒等人到的早点,兰瑟等人中途还应付了一下当地的合作伙伴。


    因为合作方的愚蠢,兰瑟攒了一肚子的火气,下车时就有些风雨欲来,柏林几步跟上他,笑着宽慰:“总是要给蠢人一点活着的余……诶!你怎么了?!”


    大步流星的老板走着走着忽然委顿了,往他肩上一瘫,虚弱到好像当场就可以送回医院。


    柏林险险把人扶住了,还没来得及二度呼叫团队,视线往前面一扫,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环臂抱胸,斜靠在简陋的办公室门前。


    此人穿着一身洗褪色的皮夹克,夹克下摆有点短,恰好露出窄腰和一双大长腿。此时看见兰瑟,脸上也露出讶异:“你怎么……”


    摄影团队呼啦一下出来了,打头的杰夫卡惊讶地指着兰瑟:“你不是那个‘不一样’吗!”


    “什么不一样啊?”基地负责人笑呵呵地捧着搪瓷水杯走出来,“哦!刚好,我给两边介绍一下哈。”


    “这边呢,是雪勒·辛克莱先生和他的团队,在野生动物摄影方面,也是国际上的顶尖团队啊!这边呢,就是这次好心捐助我们的商业银行代表啦!兰瑟·克莱尔先生,还有柏林·纽曼先生。都是爱动物的人,双方刚好认识一下?”


    双方:“……”


    双方团队齐刷刷将视线投向各自的老大。


    柏林满眼写的都是“爱动物???谁??你??”


    摄影师们试图用激烈的眼神表达:看!你说的“不一样”!居然就是这次你大老远跑来想见的该吊路灯的大银行家!


    尴尬令双方都保持着沉默,面面相觑,只有负责人这辈子净进修怎么察动物观色去了,没进修过察人观色,还乐呵呵道:“好啦!大家都拎着大包小包来,就别杵在门口吃沙子了,我给你们安排房间,咱们先把行李放下……”


    柏林的手霎时惨遭老板暴击。他顽强地抗住了,领会到兰瑟的意思:上好的机会,还不赶紧把他跟大摄影家安排在一起?


    柏林领会是领会了,但觉得这会不会有点对不住人家大摄影师啊,搞得像暗箱操作似的。


    他还在为难,大摄影师已经按捺不住心中骚动,长腿一迈几步挤过来了,特别温文尔雅地说:“要不我跟你一起,我看你胃病还没好的样子么,刚好我……”为了提高竞争力,雪勒把妈字给吞了,面不改色道,“我对于怎么照顾胃病患者很有一套。”


    摄影师们:“???”


    你快拉倒吧,你照顾过谁啊,还温文尔雅……你不虚伪吗?不惭愧吗?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资本家就该吊路灯?看起来你更想尝试跟人家大银行家在床上吊路灯。


    双方亲友的心情都难以言喻,感觉是放出了自家野猪要拱人家隔壁水灵灵的小白菜。怎奈何两个当事人一拍即合,立马就提了行李进房间去了,将欲言又止的基地负责人落在后面。


    负责人:“诶……你看这俩小年轻急的,我正准备说房间管够呢。”


    双方亲友不约而同地想,幸好您没说,不然今晚就将有一个房间的空调或者热水器惨遭蓄意破坏……


    房间里。


    雪勒放下自己的行李,就立即晃过去把坚持自己拖行李的兰瑟按坐到床上了:“你别忙了,病了就好好休息,我替你跟他们去考察周围环境。回来的时候,我顺道买食材给你做点养胃的——除非……你不信任我的专业能力?”


    兰瑟习惯了凡事都得亲自过手才放心,闻言特别矛盾地挣扎了一会,才艰难地克制住自己的掌控欲,缓缓躺下了。


    雪勒等人一出驻地,兰瑟立马坐起身,一个电话将柏林叫了过来:“负责统筹建设的人到了没有?到了就立即开会。”


    基地负责人往屋里一探头,愣了一下:“咦。您病好了?”


    说好了放假,又开始开会的柏林:老板哪有什么病……都是牛马的苦命……


    ·


    一场会开下来,双方唇枪舌战,争执不休。


    地方的人希望,能在繁育和保护的基础上,建设一家高水平的动物园,一方面是减少财政负担,另一方面是顺带给地方政府增加一点业绩和GDP。


    兰瑟嗤之以鼻,觉得这帮人真是白日做梦。拿他捐的慈善钱,给你们地方政府增业绩和GDP,当他人傻钱多吗能同意这种事?


    于是,一整场会议里,兰瑟一方将每一笔资金都精细化到只能用于哪个名目,并且要在哪个时间点前完成,完成后如果出质量问题由谁负责,全部拟进合同中。


    期间有地方的人想多捞点贪墨的余地,或者推卸责任,兰瑟的态度也很干脆:


    那就不捐助了呗。又不是他急着缺钱用。


    一场会开下来,地方派来的老油条们根本没刮到兰瑟半分油水,以至于散会时,人都咬牙切齿。


    兰瑟也没给这帮人好脸色,冷笑着走出门:“别说在这里投动物园我能赚多少钱,更适合建动物园的地方多的是,我为什么要选这里?我——嘶……”


    前一秒还精明到一根毛都拔不下来的大银行家忽然虚弱,轻飘飘往柏林肩上一靠。


    柏林:“……”


    往驻地门口一看,果然有个宽肩窄腰的身影迈着大长腿,大步走来,看到兰瑟,顿时满脸的不赞同:“生着病还谈生意吗?”


    地方代表们:“???”


    谁生病?谁?


    代表们立马不客气地拆台:“您说克莱尔先生生病了?哎呀,真怪,没看出来呢,刚刚那么精神!”


    兰瑟:“……”


    这帮不要脸的老家伙……以后有的是你们受的!


    雪勒根本没信代表们的话,他是个彻头彻尾、看脸下菜的颜控,看看这帮老橘子皮的脸,再看看有钱佬的脸,孰是孰非他自有分断:“你没事吧?这么难受还强撑着,工作难道比命重要?”


    地方代表们:“……”


    ……敲!!你眼瞎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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