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媞顿住了脚步, 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之上,那道巨大的阵纹,那条连通着整个场地的阵法——
正在缓缓亮起。
像是一颗沉睡了许久的脏器, 又缓缓地开始了跳动。
“小心!”南知阙说话间,手已经按上了“昭明”的剑柄。
而他话音未落,就见整个坪地上的巨大阵法骤然发出了刺眼的血光!
血红色的光芒从高开中央开始炸开,沿着那些从中心伸出去的纹路疯狂蔓延!
一条接着一条, 一道接着一道——
而那些被阵法牢牢压制的血腥、妖气与腥臭腐朽的气息, 在此刻也如同冲破了牢笼的“野兽”, 弥漫在了在整个坪地之上。
“这——”
白危望着面前的一切, 瞳孔皱缩。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开始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高台四周的石壁开始龟裂,碎石随着震动簌簌不停地落下。
而高台四周的石壁之上,那一扇接着一扇密密麻麻地门也在此刻自发打开, 从门后涌出了无数黑烟, 瞬间将整个坪地掩入黑暗之中!
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自坪地之上响起——
“云姑娘。”
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一如在双福村地下那个灵镜空间时一样, 辨不清方向,也分不清男女。
“既然来了, 就别急着走了。”
话音未落,涂山媞的脚下便骤然亮起一道血红色的光圈!
那光圈极其精准地出现在了她站立的位置,边缘急速旋转间, 升起了一道道光柱,眨眼间便形成了一座牢笼,将她困在其中!
“昭明”此时已出鞘,寒光一闪, 就在那光柱升起地瞬间狠狠斩去——
剑刃却直直穿透而过,像是斩在了虚空之上,而那光柱却纹丝不动。
白危也几乎同一时间冲上前来,双手抓住光柱的瞬间,掌心泛起了金光。他咬着牙关,双手纹丝不动,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撕开那道光柱牢笼——
依旧是纹丝不动。
白危却始终没有松手,他迅速用余光扫过身旁不远处的南知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双黑眸中银光微闪,正要动作,却被涂山媞制止:“别白费力气了。”
她的神色很平静:“是冲我来的。”
这背后之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已经很明确了,他想抓自己……同那王家一样。
“你是王家的人?”涂山媞抬眸望向虚空,突然发问。
那道声音仿佛被涂山媞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又开口道:“云姑娘既然对吾的身份如此感兴趣,何不亲自来看看,是否与你想的一样?”
涂山媞上挑的双眸微微眯了眯,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勾。
好像猜对了呢。
她望着脚下若隐若现,却还未成型的阵法,又抬头看着几乎已看不清的,还在不停冒着浓烟的那些石门,快速道:“你们两个别管我了,想办法将那些石门上的阵法都毁了。我这里我自己想办法。”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些石门,便是祂的“眼睛”和“嘴巴”。
方才他们三人来到月扶山时,分明没有感应到任何的生灵存在,但此时那背后之人分明能看到她们三人,并精准地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甚至,与自己对话。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对方的修为至少在化神之上,如此才能这样长时间的完美避开他们三人的探查。
但,若对方修为果真在化神之上,面对他们三个金丹期的“弱者”,捏死他们易如反掌,又何须如此藏头露尾,装神弄鬼?
所以涂山媞可以断定,以此人的修为必然打不过他们三人联手,且……他不愿引起大动静。
如此,那便只有第二种可能。
他在通过某种介物观察着他们,同她对话。
涂山媞从一进这坪地之中,看到这些石壁上的门,便觉得……它们很像无数只,眼睛。
面前这浓稠的黑雾,恐怕也只是障眼法,想以此来混淆他们的试听。
思绪在涂山媞脑中飞速闪过,在她听到南知阙与白危两人飞奔向那些石门时,骤然开始在他们两人脚边剧烈炸裂的阵法,她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冷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声音毫不客气地放大到整个坪地之上:
“自诩聪明的蠢货。”
那道声音不知是被涂山媞这毫不客气的讥讽给气到乱了方寸,还是另外有别的什么事。
总之,祂闭嘴了。
只是涂山媞脚下的阵法却没有停歇,正在飞速的完成中,眼看着那道繁复的纹路即将完成。
狐狸眼中满是讥讽,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阵法必定是传送阵,背后那个人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
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能让他们这么惦记。
狐眸中的讥讽还未散去,一双黑眸便骤然变成了金瞳!
在另一头忙着摧毁石门的白危瞬间有感,猛地扭头望向了涂山媞的方向,眸中满是震惊!
阿媞!她怎能在此时开妖纹!
黑眸沉了沉,又转向了另一头南知阙的方向,面上决绝。
……罢了。
就算如此,二对一,应当能打得过。
而另一头的南知阙,自然也是感受到了从涂山媞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妖气。
他眉头猛地蹙了起来。
那光柱竟如此麻烦,逼得她不得不露出真容?
涂山媞的金瞳在脚下的阵法和面前的光柱上缓缓扫过,眸中金光越来越甚——
“噗——!”
她喷出一口鲜血,面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电光火石之间,便见涂山媞不知何时已经将“破春”握在了手里,狠狠向脚下阵法中的一个点猛地刺下——
而就是这一瞬间!
面前的光柱因阵法被猛然打断而闪了闪,下一刻,涂山媞已出现在了那光柱牢笼之外!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身形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浓烈的黑烟之中!
眨眼之间,她便来到了石壁边缘一道丝毫不起眼的小门面前!
“破春”没有丝毫犹豫,裹挟着磅礴浩瀚的灵力,狠狠劈下——!
“以我之剑——”
“开山斩海!”
剑意裹着滔天巨浪,如同一座磅礴的山峦,狠狠压在了那道不起眼的小门之上——
周围阵法炸开的声音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那道小门连同周围整个石壁,以及整个坪地,都被剑气砍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噗——!”
又是一道吐血的声音,这次却不是涂山媞了,而是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
“嗤。”
涂山媞神情轻慢地望着面前被她一剑劈得“门”渣都不剩的沟壑,嗤笑一声:“你这么废物?难怪藏头露尾的。”
她猜到对方就算真身不在此处,想要通过这石门上的阵法来观察他们,定要在这阵法之上连一道自己的神魂。
这道神魂被那不男不女的废物藏在了这么不起眼的地方,自以为没人会注意,却还是被涂山媞“看”到了。
涂山媞料到了这些,却没料到,自己一剑下去便能让阵法另一头的人“吐血”。
今日这道“山海战”可是连那日她在擂台之上砍出的三成威力都不到。
却不成想,涂山媞此话一出,像是彻底地激怒了那藏在背后的人。
坪地中本来在源源不断炸开的阵法突然沉寂了下来,弥漫在整个坪地之上的黑烟也不再往外冒,整个坪地之上变得异常寂静。
望着面前诡异的平静,涂山媞却浑身汗毛炸立!
一双狐眸警觉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心跳声在耳中不断被放大。
忽然,坪中不知从何起了一阵微风,涂山媞面前浓稠的黑雾逐渐散开——
就在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南知阙面色骤然大变!
他来不及说话,全身的灵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拼尽全力地向着涂山媞的方向冲了过去——
涂山媞只觉得面前一阵微风拂过,浓厚的黑烟在散去的瞬间,她面前的虚空,好似被拉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瞬,她便狠狠撞进了一个带着凉意与血腥气的坚硬怀抱之中。
那怀抱将她整个人紧紧裹进胸膛,一阵天旋地转后,又在地上狠狠地滚了几圈后,他才堪堪撑起了灵力罩。
涂山媞越过那道宽厚的臂膀,隐约看到那虚空被拉开的口子又缓缓地闭合了,下一瞬,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痕迹。
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
这一幕,她印象深刻。
初到万流城时,她曾在一个人族口中得知,有一紫金葫芦老道在四处抓捕妖族,她追着那老道而去,几人一战后,那老道便是被一只撕裂虚空而来的透明大手当场瞬杀。
而今日,那能撕裂虚空的“手”,又来了吗……
可为何南知阙会提前一步察觉,向她而来?
“你没事吧。”面前坚硬的胸膛因说话而有些微微的震颤,声音里还带着些心有余悸的后怕。
“我没事。”涂山媞的声音轻轻响起:“师兄,你先放开我吧。”
说完这话,胸膛终于从她的脸上移开,涂山媞缓缓站起身,撞进了一双还未恢复平静的黑眸中。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师兄,你认得方才那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九十二 摊牌!
涂山媞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师兄, 你认得方才那东西?”
南知阙狭长的眸轻轻颤了颤,仔细地确认了涂山媞没什么事后,先是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听到她的询问,眸中平静下来的神色逐渐变深。
而方才那被撕裂的虚空一击不成,缓缓消失在空中后,连带着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坪地之上还有零星几声阵法炸开的声音, 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臭腐烂的气息, 和逐渐散开的黑烟。
那背后之人恐怕是彻底同这里断开了链接。
白危也在南知阙冲向涂山媞的那一瞬间, 看到了那道虚空裂缝。他虽从未见过这诡异之物, 但妖族对于未知危险的本能警觉,还是让他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涂山媞。
然而下一瞬,他便看到了那个心思不纯的人族冲向了阿媞,将她抱住后竟在原地凭空消失, 而后又瞬间出现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白危神色几度变幻, 最后阴着一张脸准备上前将两人拉开时,南知阙先一步松开了手。
他走近时, 正好听到了涂山媞那句平静的询问, 显然是在问面前的人族。
他看了看自家少主望向那人族时眼底的冷意,又看了看那面色有些不自然的人族, 颇为幸灾乐祸地闭紧了嘴巴,默默站在了涂山媞的身后,学着涂山媞微微抬起下巴, 睨着面前的南知阙。
两妖一人,本来是一起结伴来此地查案的,如今却在敌方阵营的地盘上,隐隐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南知阙自然是察觉到了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以及师妹望着自己时眼底的晦暗之色。
他面色坦然,似是对此毫无察觉,极为自然地开口承认道:“认识,那是我家的虚空之术。”
涂山媞却似未曾料到南知阙竟如此爽快的承认,一时间倒是有些猝不及防地愣了愣。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问道:“是南家的?”
南知阙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无奈笑了笑:“师妹,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从他开始掏出那张符箓将师妹瞬移到云轩开始,再到星坠秘境中的种种同行经历,当然还有方才——
他从未在师妹面前刻意隐藏过自己修炼空间一术的事。
但师妹却从未信任过他。
或者说,曾经或许有几分信任,但现在好似已消失殆尽了。
面前的少女如今脸上虽挂着微笑,那双漂亮的金色狐狸眼中却满是警觉,像极了一只遇到危险时戒备着的小灵狐。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有些无奈的回答,面上神色丝毫未变。她顿了片刻,刚要张开嘴说话——
“噗——!”
又是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方才她开启了妖纹后又紧接着施展出了“山海斩”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体内被压制的血脉之力在此时找准了机会,终于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南知阙见涂山媞突然口吐鲜血,知晓她定是又因为“山海斩”,这情形同她在那日擂台之上以一敌三时如出一辙。
他面上紧张,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见一直在涂山媞身后默默站着的白危猛地上前,将涂山媞护在身后,那双平日里看上去有些无辜的圆眸此时微微眯起,看向南知阙时的眼神里满是野兽般的敌意与威慑。
南知阙没有理会白危,目光越过白危,看向他身后看不清面容的涂山媞,沉声道:“那‘山海斩’本就是伤敌先伤己的招数,我既在此,你何必此时冒险用出?”
可他说完这句话,等了半天,也未等来师妹的回答。
她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白危身后。
而白危见涂山媞不开口,看向南知阙的眼神愈发不善,两只脚微微挪动了站立的位置,从防御变成了一个准备进攻的姿势。
南知阙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他缓缓扯起嘴角,似是想笑一下,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委屈,终于低声问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
“你不信我?”
三人之间的气氛好似凝固了一般,。
白危宛如涂山媞忠诚的护卫,始终站在她身前,守护着自己的女王。
南知阙固执地盯着白危身后露出的一角衣摆,等着师妹开口。
一息、两息、三息……
他一直没有等到师妹的回应。
他觉得好似过去了一个时辰那么久,终于,微微低下了头。
而就在此时,一只纤细的手缓缓伸出,将白危轻轻拨到了一旁。
南知阙听到动静,低垂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双从白危身后走出的精巧绣鞋上,而后他猛地抬头——
看到涂山媞的面容时,瞳孔微缩!
涂山媞面色平静地望着面前有些颓然的少年,唇角微勾,平日里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眸,此时竟已完完全全,变成了金黄色!
她额间一抹似是狐尾的印记若隐若现,给整张明艳张扬的脸上带上了一丝妖异。
哪里还是归一宗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师妹。
分明是一个强大无比的妖族。
涂山媞微微张开了口,声音也有一丝沙哑,开口却仿佛依旧是那个刚学会拿剑不久的小师妹:“师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却又分明不似从前:“你不是也一直在骗我么。”
涂山媞的语气平静得不似是在质问,而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南知阙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又听涂山媞道:
“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么,师兄。”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听的人却一瞬间便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南知阙沉默了好半晌。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笑了一声,低低的声音挤出喉咙:“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早。”涂山媞面色不变,唇角的弧度却又往上扬了扬,一双金眸中满是自嘲,亮得惊人:“我初来乍到,满腔自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天外有天。”
“让师兄见笑了。”
“师妹、阿媞。”南知阙声音里带了些慌张,断断续续地试图解释:“我一开始也只是有些猜测,前不久才确认的……”
“我,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恶意。”少年的几句话说的有些语无伦次,想要解释,却又明白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多么苍白无力。
他脚下步子往前迈了一寸,狭长的黑眸望着那双漂亮的金眸,加重了语气:“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你信我。”
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坪地上响起。
涂山媞却笑容不变,听到面前的少年语气里的坦诚,她的声音很轻:“我自然是相信师兄的。”
“可是师兄。”
她歪了歪头:“你知道我为何,会来你们人族么。”
你知道我同你,为何会相遇相识么。
南知阙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柄木剑上。
那自己亲手所做,又亲手送给了小师妹的。
此刻那把木剑被他的小师妹握在手中,缓缓抬起。
剑刃直指着自己的喉咙。
“师兄。”涂山媞口中依旧叫着那个称呼,手中的剑却向前伸了一寸:
“我涂山一族,自那场大战后便囚地为牢,隐世苟存三百年。”
“这三百年来,涂山族中弟子皆只在一片小小的天地下,惊心胆战地活着。”
“直到近些年,人族好似将曾经见到便喊打喊杀的妖族‘遗忘’了,我们才敢派些弟子出去历练,让他们也有机会再看看涂山之外的风景。”
“可是师兄。”
涂山媞平静地陈述着这些话,仿佛在说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双金眸直直地盯着南知阙:“我们派出去的弟子,失踪了很多、很多。”
这便是她下山的原因。
也是她如今站在这里的原因。
涂山媞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愈发的轻,几乎要被坪地中的微风吹散:“那些失踪的弟子们,师兄你也见到了一些的。”
在人族的地界上,在双福村下,在那些怪物的身体上。
无数的妖族被扒皮拆骨,硬生生地缝合在了另一具陌生的躯体上,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
而这些未尽之言,不用涂山媞开口,南知阙也瞬间会意。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解释道:“我们来此不就是为了查明这件事,妖族在此件事中受到了迫害,但你也看到了,人族宗门的弟子,甚至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村民,也被那背后之人残害至此。”
狭长的眸子始终盯着面前的少女:“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
涂山媞听闻,却缓缓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手中的“破春”却纹丝未动。
木剑指着南知阙的喉咙,涂山媞摇了摇头:“你说错了。”
“若是别人或许可以,但你——”
“我同你永远都不会是同一阵营的。”
南知阙听到涂山媞的话,耳边却蓦地响起那日在双福村地下,那白袍人对师妹所说的话——“你跟他可不是同一阵营的。”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师兄何必装傻。”
涂山媞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一桩一件,难道没有你们南家的手笔么。”
“南知阙,你敢起誓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九十三 互相坦白
涂山媞定定地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
“这一桩一件,难道没有你们南家的手笔么。”
“南知阙,你敢起誓么。”
南知阙一时间并没有答话。
他先是认真端详了一会面前师妹那双金色的双瞳, 而后忽地笑了一下。
“如果你是担心南家那边,那我——”
“不是。”
涂山媞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南知阙的话。
她回望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也跟着笑了笑, 声音里好似还带着未消散的笑意:“我说你, 南知阙。”
“你敢说你不知道么, 南家的, 少爷?”
“最近,家中没人带话给你了么?”
许是南知阙望着她的目光太过于坦然赤诚,又或者是因为他话语中的那丝无辜,不知为何令她莫名的不爽。
两人话说到这里, 涂山媞也终于将扎进心里的那根刺, 那困扰了她许久“难题”,拔出来, 亮给了面前的少年。
她从来都不是那类会将困扰独自藏在心中, 留给自己慢慢消化的人。
“南知阙,你不是早就知晓我的身份了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 你们南家,一直在查我了么。”
少女眼中的暗色越来越浓,随着那一字一句的质问, 变成了仿佛烧不尽的怒火。
“破春”一寸一寸不停地往前挪,直到抵在了少年的喉咙之上。
“你装什么无辜?”
——剑刃再往前一寸,便会刺穿他的喉咙。
南知阙修剑数年,曾与无数人比试交手, 也曾无数次行走在生死边缘,又怎会察觉到不到,面前的少女愤怒的质问里,夹杂着一丝真正的杀意。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明白,他的小师妹,或许会真的杀了自己。
南知阙没有说话,却微微抬起手,握住了身后“昭明”的剑柄。
白危眼神猛地一变,却因没有得到少主的命令,只能继续站在原地。只不过他微微弯下了腰——那是猛兽在扑咬猎物时的准备动作。
涂山媞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都未向旁边挪一下视线。
南知阙从背后缓缓抽出“昭明”,它好似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剑身微微震颤着。
下一瞬,便看到“昭明”颤抖着剑身,被它的主人“无情”地扔在了脚下。
南知阙竟将手中的剑“啪”的一声扔到了两人中间的地上。
在他动作之后,抵在他喉咙的“破春”微微僵了僵,而后又往后撤了一点点。
而被他没有丝毫迟疑的扔到了地上的“昭明”在原地翻了个个,离南知阙的方向稍稍远了些后也纹丝不动了,像是被扔掉后赌气地背过了身。
南知阙没有理会地上正在发脾气的“昭明”,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竟有些轻松:“就因为这事?”
“你那日在万流城瞧见我和南家派来的人了?”
涂山媞冷笑一声,方才话语中暗藏的杀意却莫名淡了许多:“怎么,我亲眼所见,你还想如何狡辩?”
南知阙却摇了摇头。
方才听到涂山媞所言,他便知晓了为何最近师妹对他的态度有些古怪。面对涂山媞的质问,他坦然道:“没什么好狡辩的,那日确实是家中向我带了些话,让我留意你,也只有那一次。”
不等涂山媞开口,他又接着道:“但我早就知晓你的身份了,我并未告诉过任何人关于你的事,包括家里。”
“我发誓。”
涂山媞放下了手中的剑,面色不善地看着面前又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少年,沉声问道:“你何时知晓的。”
说及此,少年却微微勾唇,露出了一个堪称得瑟的笑容,只吐出了四个字:
“修罗鬼面。”
修罗鬼面?
听到这几个字,涂山媞先是茫然地愣了一瞬,而后记忆蓦地涌入脑中。
是那夜。
她趁着南知阙出去做任务,夜里悄悄潜入了他的房间,为了取回她的饮魂翎,顺便探查一下这个令她有些在意的归一宗首席的底细,却没想到还未来得及离开便撞上了去而复返的南知阙。
情急之下,她带了个修罗鬼面掩盖身份,而后趁隙逃脱。
思及此,那夜少年冰凉的气息仿佛还在她鼻尖停留。
竟那么早……
“所以你那夜,是察觉到了你的房内有人进去,你才去而复返的?”
南知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大家不都会给自己居所外设一些防贼装置?”
涂山媞暗暗咬牙——自己竟大意至此!
寻常妖族自小便要学会如何在居所外布置一些隐匿以及防敌的设施,她怎么进了归一宗反而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可我那夜覆着面具,师兄又如何猜到是我?”
南知阙闻言,抬手摸了摸鼻子,而后坦言道:“那夜我并不知晓你,只知晓来者恐怕是涂山皇族。”
“只不过后面我猜到是你了。”
涂山媞眼神微微眯了眯,眼中锐光一闪而过,一下子便抓住了那个关键词:“涂山……皇族?”
南知阙点了点头,这次不等她开口问便主动解释道:“我认得你们涂山皇族的徽记。”
涂山媞的记忆又往回倒了一些,回到了那日在万流城外不远的树林中,她同南知阙的第一次相遇。
那日她的确看到,南知阙在看清那三人脖颈上深深嵌入的饮魂翎后,便将它们一一取出,收入了乾坤袋中。
这也有了之后涂山媞为取饮魂翎夜闯南知阙房间一事了。
涂山媞脑中思绪翻涌,一时垂着眸,没有开口。
下一刻,眼下却被塞进了一个颇为精巧的玉盒。
涂山媞不明所以的抬头,望着向她递来玉盒的人。
南知阙却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打开盒子——
里面赫然是一枚饮魂翎。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刚落,饮魂翎便似是被召唤了一般,先是周身亮起了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而后缓缓地飘至涂山媞的面前。
涂山媞伸出手心,饮魂翎便跟随她的意念缓缓落入那枚白皙的掌心,而后窜进了袖口,不见踪影了。
“多谢。”涂山媞脸上的冷意终于敛去大半,对着面前的少年低声道了句谢。
南知阙却摇了摇头:“谈不上谢。反倒是我,该谢谢你不怪我将你的东西藏至今日。”
“只是——”
南知阙说完,又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道:“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道讲不讲那就不要讲了。”
“嗯,那我便说了。”南知阙一本正经地接话,而后在乾坤袋中翻翻拣拣,半晌后终于掏出了一个模样有些古怪的……手札?
待看清那手札的模样时,涂山媞的面色却有些微微变了。
这本手札,她并不是第一次见。
依旧是那夜她探查南知阙的居所时,在他的房间内,见到过这本怪模怪样的手札。
只不过当时她还未来得及仔细查看其中的内容,便听到了南知阙去而复返的动静,情急之下只得放弃。
她只记得……这手札内,好似刻着一张涂山的徽记。
而南知阙似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将手札拿出后,很是精准地翻开了那一页——
那有些奇怪的白色内页上,刻画着一副完整的涂山徽记。
手札一翻开,还不等涂山媞张口,方才一直在旁边站着未出声的白危先瞪大了眼睛,口中满是惊讶:“竟是族徽?!”
涂山皇族的族徽上设有禁制,妖族之外的异族,是无法完整地画出徽记的样貌的。
可如今那本无法被拓印的徽记,却被如此清晰地画在了手札上,旁边好似还记录着几行古里古怪的字。
南知阙点点头:“我便是通过它,才识得你们涂山皇族的徽记。”
“你想说什么?”
涂山媞望着南知阙,知道他将这手札拿出,一定不是单纯为了解释他为何认得涂山的徽记,而是别有所图。
南知阙将手札轻轻合上,面上多了些严肃:“这本手札,是我幼年时在我家中偶尔所得。”
“经过我这些年的研读,我推断这应是南家的一位前辈所留下的手札。”
“除去这枚涂山的徽记,手札之上还记载了许许多多的符箓图样,其中有一部分,是南家传承至今的独家秘技。”
“而还有一些,却连我也从未见过。”
“我猜想,能创造出这样的符箓,并被作为家族传承绵延至今。这位前辈定然是一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大人物。”
“但奇怪的是,我翻遍了家中的藏书阁,寻遍了族谱,却始终未能查到那位前辈的任何踪迹。”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突然间讲起了手札的来历,这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她眼睛微微眯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南知阙抬起头,看着依旧盯着一双金瞳的少女,平静地继续讲述:
“这本手札中所记载的,除了属于南家的符箓,剩下的便只有涂山皇族的徽记了。”
南知阙握着手札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干哑:
“不知可否带我去见见……涂山之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九十四 谈条件
南知阙握着手札的手指微微收紧, 声音有些干哑:
“不知可否带我去见见……涂山之主。”
南知阙的话音落下,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过了半晌,白危先大步向前迈了两步, 停在了离南知阙不过半臂的距离。他本就比南知阙高出些许,且他常年炼体段身,身材更是异于常人的强壮。
此刻迫近而立,压迫感几乎凝为实质。
他的瞳色已不是伪装后的乌黑, 而是变回了不同于涂山媞的银色。
银色的瞳孔里已经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声音低沉的骇人:
“人族, 你好大的胆子。”
南知阙看着面前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堵在自己面前的白危, 神色未曾有丝毫变化。
涂前媞的身影已经完完全全被白危挡在了身后,连一片衣角也看不到了。
沉默持续了几息,南知阙却始终未听到她出言制止,
心中已然明了——
白危的动作是她默许的。
白危所言亦是她的意思。
方才他所说的手札一事, 并未“打动”她, 或者说,还不够。
南知阙没有理会白危, 以及他身上刻意释放出的对他没什么作用的威压, 思索了片刻后,继续开口:
“我想见涂山之主, 并没有恶意。”
“手札上的那个徽记,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它不是单纯的被拓印在手札之上的。”
“我那位前辈, 似是意图通过徽记,推衍作出新的符菉——”
“哼!”南知阙的话没说完,便被白危打断,他冷笑一声, 大声道:“做出新的符菉?专门用来对付我们妖族吗?!”
“阿媞!”白危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忿的扭过头看向涂山媞。
阿媞下了一趟山,怎的跟原来不一样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对什么人族有丝毫的在意,如今却为了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冒牌“师兄”,屡次抬手!
方才就应该直接杀了他的!
人族向来便是如此,狡诈奸猾,贪得无厌,只要看到一丝的希望,就会顺势而上,得寸进尺!
阿媞方才没动手杀了他,他竟敢开口说要见月姨!
白危一双银眸死死地盯着南知阙,神色愈发不善。明明他才是同阿媞一同长大修炼的,要论师兄,也自当是他排在前头,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个满嘴谎言的人族了!
白危越想越生气,身上的杀气也越来越重。看他的架势,只要涂山媞一声令下,他便会立刻冲上去撕碎了面前的人族。
“小白。”
涂山媞的声音很是平静,似是没有因为南知阙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请求而产生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她终于在白危身后低声出言制止了他:“退后,让他往下说。”
白危闻言,动作僵硬了一瞬,而后满脸委屈地看了涂山媞一眼,脚下却纹丝不动。
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眸在看向涂山媞是敛去了所有的杀意与危险,只余下了一丝的不解和委屈。
活像一只被主人无故训斥的的大犬。
涂山媞翻了个白眼,丝毫不吃他这一套,朱唇微启,语气重了几分,又重复了一遍:
“退后。”
白危耳尖微微颤动,听出了涂山媞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只得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边退,一边用眼神狠狠地剜着面前神色自若的人族,以示威慑。
南知阙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同师妹相识不久,但他却知道,师妹虽然行事看似肆意张扬,但内里却是个极为细腻善良的女子。
否则她不会面对那个面目全非的邬娥姑娘时,满脸郑重的承诺要帮她找到家人,即使她是人族,是她仇敌的族人。
她有自己的使命,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只是——
南知阙思及此,微微苦笑。
只是他不一样。
他离家太久,这些年始终在归一学剑,同家中的往来也只是只言片语。
虽然他不愿去想,却也隐约察觉,这整个两族失踪案背后,或许南家,真的在其中掺了一手。
他作为南家之子,在师妹眼中,自然跟仇敌没有什么分别。
他在赌。
赌师妹会因为他的那番话,因为那本手札,不至于当场杀了自己。
赌他同师妹之间……那点稀薄的师兄妹情谊,还能换回一次开口的机会。
“师妹。”
南知阙望着涂山媞,眼中已没有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
他唤了一声师妹,却见面前的少女连眉毛也没动一下。而后轻叹一声道:“我曾经尝试拓印过涂山的徽记,但发现根本无法完整的刻画出来。”
“所以我猜测,这徽记之上,应是设有什么禁制,非妖族不可拓印。”
南知阙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声音一字一句平稳清晰:“这本手札上的气息平和,并无半分血腥暴虐的气息,想来那刻画之人并无任何不愿。”
“我自拿到这本手札后,便一直在尝试破解徽记旁所记载的信息。”
漆黑的眸直直地看向那双金色的狐眸:“有了一些发现,但具体的情况,我需要同涂山之主确认。”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手札的主人,我那位前辈,对妖族并无恶意。”
“因为他未完成的符菉,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保护。”
南知阙加重了语气:“那位前辈的符菉中,只有保护之意。”
“嗤。”白危嗤笑一声,满眼讥讽:“人族,你们的招数永远都只有这些。”
“满口谎言,满心算计!”
“师妹,你虽入门不久,应当也接触过一些符菉。”南知阙不理会白危,望着沉默的涂山媞:“符菉之中的气息,你应当能分辨得出。”
涂山媞没有说话,脑中回想着白危方才的话。
符菉是什么气息她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南知阙说得没错。
很少有人知道,涂山的徽记上虽有禁制,但也不是任意一个妖物都能随意刻画的。
原因无它,那徽记,代表的是——涂山王族。
那徽记是涂山的象征,亦是她们那一族的族徽。
既是王族族徽,又怎可能轻易让旁人临摹刻画?
故,这世上能够完完整整地画出那个徽记的,只有她,和她娘——妖族之主,涂山司月。
她自然是没见过这本手札,更别谈在其中画什么徽记了。
那这手札之上的徽记由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是她娘亲自画的。
思及此处,涂山媞的眸色渐深。
先是归一宗的苏青离,而后又是南家某个不知姓名的前辈。
阿娘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涂山媞思绪回拢,微微张口,声音有些低沉:“我有条件。”
南知阙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一抹细碎的光芒。
这是答应了?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阿媞——!”
白危一听,便道不好,忙开口阻拦:
“少主不可!”
他急急开口,语速极快道:“少主,你若带个人族回去,莫说是见族长,恐怕连门都没进去,整个涂山都要闹翻天了!”
他说的是实情。
现如今涂山的妖族们,除了跟涂山媞差不多大的小妖,其余的大都参与过三百年前的那场两族之战。
虽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之久,但仇恨已经刻进了每个族人的骨血之中,绝非是时间可以轻易平息的。
况且当年,就是因为涂山司月轻信了人族,才导致了妖族伤痕累累,画地为牢。
若是涂山媞此时再带一个人族到族中,可想而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这其中的利害,涂山媞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思虑再三,已有了决断。
她朝着白危的方向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表示他所说的这些自己都清楚,而后又慢慢摇了摇头:“小白,没事。”
她说完,便抬眸望向对面的少年,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
“我要你立血誓。”
“我要你起誓,永远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有关涂山的任何消息。”
“并且,我要你起誓,不论在何时,都绝不能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妖族。”
涂山媞此话一出,连在一旁一直对南知阙虎视眈眈的白危也愣了愣。
让一个人族起血誓……
不透露涂山的消息便罢了,还要再加上不得伤害妖族……这样的条件他怎可能会答应?
而等涂山媞话说完,南知阙面上神情不变,只略一思索就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你。”
“还有别的条件么?”
涂山媞没有对他如此爽快的答应条件而面露异色,听到南知阙的问题,她反而又认真思索了一会后,道:“进入涂山区域前,我要封闭你的五感。”
“出去时亦然。”
站在一旁的白危面上的神情从涂山媞提出要南知阙立血誓开始,已然经过了数次变幻,最后听到涂山媞要封闭这个人族的五感,不由得敬佩地看了一眼自家少主。
不愧是阿媞!
先是血誓,后是封闭五感,料是这个人族有再大的神通,怕也难再做什么手脚!
不过,南知阙此次却不像立血誓那般爽快。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犹豫道:“别的就罢了,耳朵和嘴可否留给我?一路上我也能同你们说说话。”
涂山媞略一思索,爽快道:“可以。”
“既然现在条件谈完了,”涂山媞慢吞吞地继续开口,望着南知阙的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似笑非笑,只是那金色的双眸依旧没有变化:
“我们来谈谈最重要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姨妈加重感冒,然后还在备考,所以老丘实在有点遭不住了,有时候半夜码字码着就睡着了……
怕自己状态太差强撑着写出来的内容不尽人意,所以多请了两天假,这几天在医院输了点液,感觉在康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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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九十五 回家
“既然现在条件谈完了, ”涂山媞慢吞吞地继续开口,望着南知阙的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似笑非笑,只是那金色的双眸依旧没有变化:
“我们来谈谈最重要的事吧。”
“……最重要的事?”南知阙有些不明所以, 说话间,眸中多了些疑惑。
涂山媞随意点了点头,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我可以答应你,带你去涂山, 但——”
她话音一转, 声音似笑非笑:“你呢, 南知阙?”
“你能给我什么?”
对涂山媞而言, 不论南知阙要去涂山的理由有多么的理所当然冠冕堂皇,这都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南知阙的要求对她来说越难实现,那她自然也越要收取相应的回报。
至于先前要求他立血誓、封五感——这些都只是进入涂山的前提,而非“回报”。
南知阙何等敏锐, 涂山媞只一开口, 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明白了,便也不再迟疑拖沓, 直接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的话, 一双金瞳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等的就是南知阙的这句话。
“日后若两族再开战,我要你, 到我这边来。”
涂山媞说得“那边”,自然是妖族阵营。
白危听闻此言,面上微变, 眉头微微皱起。莫非阿媞是想将这个人族天才招揽到他们这边来?
可他生来是人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是届时两族开战,南知阙真的站在他们这边, 又如何保证他能真的尽心尽力?
南知阙听了涂山媞的话,果然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这个条件,我无法答应。”
涂山媞静静地看着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白危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却听得南知阙继续开口:“当年两族之战,你我都未曾亲历,但想必都或多或少听族中长辈讲述过其中惨烈。”
“妖族情况如何,我虽不清楚,但人族各大宗门当年因着这场大战,皆元气大伤,至今都未完全恢复。”
南知阙一边说着,目光缓缓从涂山媞和白危二人身上扫过,声音清晰平静:“同样的战争,人族不会想再发生第二次,妖族亦然。”
他的意思很明确——涂山媞所说的“两族开战”,并不会发生。
“师兄是忘了先前在双福村所见到的那些怪物了?”涂山媞笑得有些讥讽:“会不会发生第二次,恐怕,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南知阙默然。
即便是三百年前的那场战斗,当年有多少人是真心想战?又有多少人是被裹挟着向前,不得已地向对面的异族举起了武器?
谁也不得而知。
“倘若真的有那一天。”终于,南知阙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答应你,我会为你战一回。”
他没有承诺他会在哪一方的阵营,只说为她战一回。
涂山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成交。但什么时候需要,由我说了算。”
南知阙自然是没什么异议。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达成了一场“交易”。
白危在一旁拉长了脸,望着南知阙的眼神里愈发不善。
涂山媞身为他们妖族的少主,一言一行都被全族的弟子们盯着。这个时候带个人族回涂山,还不知道要顶着多少双眼睛,听到多少声质疑。
他看着面前这个碍眼的人族,越看越觉得他满脸都写着“我要惹点事把涂山搅得鸡犬不宁”。于是快步上前将涂山媞拉到了一边,压低声音:
“阿媞,我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把他带进族中,太扎眼了。”
他顿了顿,银眸在眼眶中转了一圈:“不如把他手脚都打断捆起来,对外就说在涂山外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族,故而带回族中审问。”
白危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简直妙极,有些眉飞色舞道:“你若是不好动手,我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南知阙虽不是妖族,五感比不得他们敏锐,此时也听得清楚。
他挑了挑眉,声音温吞地在一旁道补充道:“白兄,我虽实力一般,但好歹也是金丹期修为,直接将我‘捕获’怕是有些不妥。”
“不如……你也适当‘受点伤’,就说是同我战斗只时所受,这样外界看起来也更合理。”
涂山媞斜了一眼南知阙——他面上坦荡无比,好似真的在给白危提议。她暗暗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那个正认真思索南知阙建议的蠢虎,抬腿就是一脚:
“瞎出什么馊主意,我既然答应了他,那他自然是涂山的客人,要你在这里多嘴?”
南知阙何许人也,平日里一本正经地当着他的归一宗首席,看似一板一眼,实则却是生着一颗七窍心,满身都是心眼。涂山媞还没见过谁在他面前占到过便宜。
这蠢虎自以为是地想趁机在南知阙身上下黑手,怕不是要吃大亏。
白危冷不丁地挨了涂山媞一脚,又被她骂了一顿,登时有些委屈。但他自然不会生涂山媞的气,心里默默将这一笔又算在了南知阙头上,打算等回到涂山后寻机会收拾这小子一顿!
涂山媞懒得理会他这些小心思,抬眸看向那个满目疮痍的坪地。
坪地中央那个巨大的阵法痕迹经过方才炸了许久,已经完全看不出纹路了,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角落勉强看得出这里曾经有一个阵法。
而周围石壁之上那些好似眼睛一般的小门,也几乎都被南知阙和白危两人毁了个干净,变得面目全非。
涂山媞抬手给整个坪地上空布了几层结界,转头对着白危道:“一会让你的人来这里搜一搜,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动作要快。”
方才他们来的时候,整个月扶山上的结界已经变得很稀薄了,恐怕方才的动静已经被周围离得不远的宗门察觉到了。
白危心领神会,往边上走了几步,与身旁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腕侧——一道银白色的妖纹微微闪烁。
风从他身侧掠过,而是逆着来路,往更远的方向而去了。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音节。
“少主有令。”
风带着他的声音,穿过山林,越过河流,向着涂山的方向飞速而去。
这是白虎一族特有的传音方式——风令。
他们一族可以将话语随风传至千里之外,传至指定之人的耳中。
不过此种方式虽隐蔽性强,却也受地域限制,只能传音至千里,再远便无法传过去了。
不远处的涂山媞,正垂眸望着地上时不时震颤一下的“昭明”,和蹲在地上同“昭明”低声说着好话的南知阙,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都说“剑灵”只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当不得真。可她看那柄在地上嗡鸣的剑,分明是已经生出了些模糊的意识。
“它这是……生气了?”涂山媞走过去,有些好奇地望着“昭明”问道。
南知阙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些无奈:“嗯,因我方才将它扔到了地上,记仇呢。”
南知阙话音刚落,地上的“昭明”又大声震颤了一下,仿佛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没打算扔你。”南知阙声音愈发无奈,“刚才不是都跟你解释了,怎的还这么大的气性。”
涂山媞也学着南知阙蹲下身子。说来也怪,却见她刚蹲下,方才还震颤个不停的“昭明”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些许。
涂山媞心下觉得好笑,这剑倒是颇有些窝里横的意味,当即板着脸,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昭明”的剑柄:
“别闹了。”
“再闹我就把你掰断。”
“昭明”听到涂山媞的话后,整个剑瞬间变得异常安静,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几息之后,“昭明”又几不可察地往南知阙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涂山媞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装作什么也没看到,随即起身。南知阙顺势将“昭明”从地上拾起,被涂山媞方才这么一吓唬,这一次它再没有了抗拒之意,顺从地回到了它的乌木剑鞘中。
“昭明可是将要生出剑灵了?”涂山媞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同南知阙“交易”成功后,她变脸变得飞快,此时已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闲聊之时仿佛又变成了平日里的刚入宗门的小师妹。
南知阙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口中却是另一件事:“‘昭明’好似很怕你。”
涂山媞随口回道:“许是我说要把它掰断所以吓到了。”
南知阙没有说话。
他在归一宗修剑数年,本命配剑又岂会是寻常俗物?
“昭明”同南知阙的名字一样,在整个修真界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跟随他这么多年,怎会被一句随口戏言给吓唬住?
不愧是……她。
涂山媞却对这些毫无察觉。她再次望向涂山的方向,沉默许久,终是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准备出发吧。”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回来了……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96章 九十六 涂山妖域
此刻正值黄昏。
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正贴着山脊缓缓滑落, 连绵的山峰被映得一片火红。
月扶山往东南,再东南的方向,有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
河水很浅, 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五彩斑斓,甚是好看。河两岸是座密不透风的林子,树木高大, 枝叶交错, 连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河的尽头, 有一座山。
当地的人都知道, 那荒山没有名字,也进不去。
曾经偶尔有商队误入其中,却走不了多远便会鬼打墙般绕回原地,次数多了, 便没人敢再进去了。
周边的猎户们口口相传, 说那片山有古怪,进去的人会迷路, 迷路的人会失踪, 失踪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人了。
那是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山上长满了树, 和周围的山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俯瞰,就会发现——
这座山周围的雾气,比别处浓了数倍不止。
雾气缓缓流动, 像是有生命一般。
远处的天边,一艘飞舟正在向这座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快速靠近。
飞舟上立着三个人影。
其中一个负剑少年被蒙住了双眼,乖巧地坐在舟尾,手腕上还有一条若影若现的光线。
白危面色难看地盯着南知阙手腕上的灵光, 手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阿媞说要南知阙封闭五感才能带他回涂山,他还暗自庆幸,她到底还是对这个人族有些防备之心的。
但这又是为何?
若要封闭他的五感,大可以直接用缚灵绳将他捆起来拉着便是,何须用灵犀!
灵犀是妖族特有之物,用灵犀连接在双方的手腕之上,便会结成无形之丝。这灵丝平日里无形无色,只在双方离得近时能隐约看到。
连接灵犀后,平日里不会影响对方的行动与生活,只在双方都愿意的条件下可以开启共感。
这是……他们妖族伴侣间才会用到的东西!
他怎么也没想到,阿媞会同这个人族用上灵犀!
“阿媞。”白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何须用灵犀……”
一旁的涂山媞对白危的不忿恍若未闻,她望着不远处的那座山,开口向南知阙嘱咐:“一会儿你同我开启共感后,跟着走便是。”
南知阙闻言点了点头,对涂山媞所做一切都表现出了十分的配合。
他方才自然也听到了白危不忿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师妹给自己用的“灵犀”到底是什么,但听那名字与白危的反应……他微微勾了勾唇。
涂山媞见他如此配合,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灵光微闪,指尖点向脚下飞舟,本就飞速往前的飞舟随即更为疾速地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荒山的山脚下,雾气远比从远处看着更浓了。
林中静得出奇,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在这里销声匿迹了。
涂山媞望着身后被封住眼睛的南知阙,缓缓抬手,指尖虚空点向他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灵光:“不要反抗。”
南知阙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从腕间顺流而上,顺着他体内的脉络一直到他脑海之中。
他看见了脚下的路,也只看得见脚下的路——不过是通过另一双眼睛。
“跟着脚下的路走。”涂山媞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涂山媞虽开启了共感,却只开启了一小部分,只让南知阙看得见脚下的路。
这是……师妹的眼睛。
南知阙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极轻地又向上勾了勾。
白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一前一后两个背影,拳头缓缓松开,又死死攥紧。
半晌,他才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涂山媞带着南知阙穿过雾气弥漫的山林,眼前依旧是连绵的荒山。
待走到了一处悬崖边,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而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向着面前深不见底的虚空抬起了右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道淡淡的金芒从她掌心中飘出,缓缓飘向前方虚空。
一瞬间,整座荒山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了。
方才还密不透风的山林中,不知从何处突然起了一阵清风,将整座山吹得“沙沙”轻响。
涂山媞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光芒,往前迈了一步。
南知阙跟在她的身后,一瞬间只觉得天地倒转。
紧接着,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寒——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将他里里外外都扫视了个遍。
而就在此时,他手腕之上的灵光此时再次发出微弱的光芒,体内那股令他极为不适的审视骤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涂山媞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到了。”
南知阙睁开眼。
他又看得见了,这次是通过他自己的眼睛。
南知阙看着面前的景象,有些微微地愣住了,
这里,就是传说中隐于世间的涂山妖域么。
傍晚的太阳已经藏进了群山背后,只在天空留下了一片淡粉色的痕迹。
面前群山连绵,山间古木参天,枝干虬结;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藤萝从高处垂落,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随风轻轻摇曳。谷底溪流纵横,水声潺潺,隐约可见游鱼穿梭。
却还不等他们继续往前,南知阙便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从他脚边跑过。
那小兽看着像是一只灵狐,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小衫和一条灯笼裤,背上还背着一个极为精巧的小背包。
小兽停下了脚步,先是歪着脑袋颇为新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异常欢快地跑到了涂山媞的脚下,翻起了肚皮。
小兽从未见过人族,却对这陌生的气息毫无怯意,满心都是见到少主的喜悦。
他本来偷偷跑来这里玩,却没想到方才感应到了少主的气息!
他可还没见过少主呢!好开心!
不远处的白危看着这团狐小崽子仗着自己年纪小,见到少主连礼都不行便翻起了肚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并未上前制止。
涂山媞看到对着自己翻肚皮的小团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如他所愿揉揉他的小肚皮,而是蹲下身子,抬起手一把提起了这只小团狐的后脖颈:
“你叫什么名字,怎的在这里?这里是族域边界,很危险的。”
小团狐被提起了后脖颈,动也不能动,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怯意,只有一丝没有被少主摸肚皮的失望,他细声细气地张口道:
“少主安好。我叫阿蒙,我家离这里不远的,我经常来这里玩。”
涂山媞闻言将他放下,从乾坤袋中掏出了几枚灵果递给阿蒙,而后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快回家去,以后别靠近边界了。”
阿蒙虽年纪很小,却被教导得很是乖巧懂事。他举起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先是接过涂山媞的灵果,放进了自己身上的小包里,而后双爪向前交叉,行了个稚嫩的礼,奶声奶气道:
“多谢少主,阿蒙遵命。”
说完便四肢并用,极为灵活地离开了。
始终在涂山媞一旁的南知阙没有出声,望着那个远去的小小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随后他抬眸望向前方,依山而建的建筑层层叠叠,古朴而精致。
隐约能看到屋檐下挂着的一排排风铃,微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涂山媞在南知阙身旁轻轻开口:
“欢迎来到涂山。”
南知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回应:“叨扰了。”
而南知阙不知道的是,就在三人进入涂山的瞬间,涂山深处有一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虚空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看。
许久,她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若是有人在此,便会从那唇形中读出两个字——
南家。
涂山的议事殿中,几位正在议事的长老们同时顿住,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少主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他们之中缓缓响起。
“嗯?这怎么还有个……人族?”另一道声音随后紧接着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惊疑。
那道声音后,又是一道声音有些不悦地响起:“哼,居然带个人族回来,阿媞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好了,孩子出去这么许久了,才刚回来你个老东西发什么脾气!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在主位上响起:“阿媞回来便好,其余的,随后再议。”
那道女声仿佛一锤定音,殿中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白虎族的领地内,正在擦拭自己武器的白啸江忽然手腕一动,刀刃上倒映出了那双微微眯起的银眸。
白啸江把手中的武器放下,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望着方才长老们看向的同一个方向。
那臭小子倒是动作麻利,这么快就找到阿媞了。
而后,那双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阿媞身旁,有一道人族的气息……
跟在涂山媞身后的白危,此时面色难看至极。
他能感应到,四面八方,有无数道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有惊喜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
敌意的。
只不过那些敌意,不是冲着阿媞的,而是冲着她身边那个人族的。
果真如他所料,这个人族一来就给阿媞惹了一堆麻烦!
此番阿媞执意带这个人族来族中,还不知道那些长老要如何……况且前些日子涂山中本就传出了很多质疑的声音……
白危的一双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担忧。
而此时,涂山上下各处——
在山间修炼的年轻妖族弟子们,在溪边饮水玩闹的幼妖们,在屋中闲话的妇人以及在林中干活的壮年……
涂山所有的妖族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也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是少主的气息。
少主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九十七 涂山族老
涂山妖域虽以涂山二字命名, 但其地界范围极为辽阔。当年人妖两族大战后,涂山司月以自身精血为引,拼着重伤濒死的危险, 与妖族当年的各族族**同布下了这座巨大的“结界”,为妖族辟出了一方小世界。
便是如今南知阙面前所见到的一望无际的涂山妖域。
他们方一踏入这片妖域,便遇到了那个名叫阿蒙的小灵狐。他望着那小灵狐见到他与涂山媞时毫无胆怯,只有些好奇的眼神, 心下微微一叹。
还未来得及多想, 一抬头, 却撞上脸色难看的白危正眼神不善地望着自己。
南知阙何等敏锐, 自进入这妖域便察觉到白危同涂山媞似有所感。再看白危这幅神情,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与自己有关。
南知阙没有理会那个一直对自己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的妖族,转头望向面色如常的涂山媞,开口问道:“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还不等涂山媞开口, 一旁的白危便咬牙道:“虚伪的人族。何须明知故问?你自然知道阿媞带你回来要顶着多大的压力!”
“小白。”涂山媞再一次开口打断了白危的不忿, 面色平静道:“此事已成定局,我自有章程, 休要再多话。”
白危闻言, 面上神色一僵。他听出了涂山媞话语中的不容置疑,还有一丝……警告。
白危的眼神黯了又黯, 最后只低声道:“知道了。”
涂山媞扭头又看向南知阙:“此地离族中还有些距离,同我乘飞舟去吧。”
南知阙点了点头,顿了片刻, 面上浮起一丝踟蹰:“不知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禁忌?”
“禁忌?”涂山媞疑惑了一瞬,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道:“倒是还真有一个。”
她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南知阙的面上移到了他身后乌黑的剑鞘上,唇角勾起:“我阿娘吧, 她特别……讨厌剑修。”
“所以整个涂山都找不到一把剑。”
南知阙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脑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初次见到师妹那日,她在试炼场上拿起一名剑修的剑乱砍时的场景。明明砍得毫无章法,却硬是靠着那一通乱砍,赢了那群剑修。
“原来师妹真的是第一次习剑。”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眉梢微挑,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闲聊,转身踏上飞舟:“跟我来。”
飞舟飞跃最后一道山梁后,涂山的主峰终于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南知阙立在飞舟之上,远远便看到了主峰那片开阔的坪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影子。
随着飞舟缓缓降落,那些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南知阙望着那越发清晰的妖群,眼神微眯——站在最前方的那些,分明是人族的模样。
主峰上前来等待的妖族们看似站得凌乱不堪毫无章法,但若仔细分辨,便能看得出他们的站位都极为讲究。
前排的那些人族模样的,隐隐以最中间那名约莫四十年纪的女修为首,其余人一字排开,站成了一面“墙”。
而他们的修为,南知阙竟一个也看不透。
在那面人“墙”之后,便是一些看上去年纪更小的妖族,他们有的也以人族形态站立其中,有的却是直接展露了真身。
而再后面,便是一大群乌泱泱的普通妖族了,幼妖们挤在大人的腿缝里,伸长脖子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飞舟落稳后,那为首的女修带着身后那排族老迎了上来。
他们行至几人面前,双手交叠,单膝跪地,口中低语:
“恭迎少主。”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那一大群乌泱泱的妖族便跟着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每一个族人的面上都带着十足的尊敬与激动,齐声高喊:
“恭迎少主!”
“恭迎少主!”
“恭迎少主!”
南知阙正看着这声势浩大的阵仗,紧接着便被身旁跟着单膝跪地的白危使劲扯了一把:“还不赶紧跪下!”
南知阙低头睨了白危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我又不是妖族,为何要跪?”
此话一出,那几名为首的族人身形一顿,眼神不着痕迹地扫向了那个年轻的人族。
涂山媞没理会身边两人,而是主动向前几步,扶起了为首的那名女修,声音带上了些笑意:“姑姑怎的还亲自出来迎我。”
而后她抬眸望向面前乌泱泱的族人,声音大了些:“大家都请起。”
言罢,她又顿了顿,声音带了些打趣道:“怎的今日如此声势浩大,大家伙都来这儿迎我了,是我许久不回家,大家都想我了吗?”
那被涂山媞称作姑姑的女修闻言,面上露出一抹慈爱,伸出手指点了点涂山媞的额心,嗔道:“臭丫头,还好意思说!出去那么久,也不知道给家里写封信。大家伙都很挂念你,方才感应到你回来,离得近的便都赶过来迎你了。”
涂山媞闻言,面上笑意更甚,说话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撒娇意味:“我自然知道大家都挂念着我,出去许久我也很想你们,这不就回来了?”
涂山媞的话音刚落,在那一排为首的族老中,有一个面上有道疤痕的男人粗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阿媞,寒暄得差不多了,也该给我们交代一下,你身后那个人族是什么回事了吧?”
正同涂山媞说话的女修闻言,面上神色微变,她回眸冷声道:“少主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急什么?”
那疤痕男人闻言,神色有些难看,却还是闭上了嘴,没有再多言。
涂山媞闻言,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疤痕男人,目光偏移,又扫过场中其余时不时看向南知阙的族人——
他们有一小部分的目光里带着些好奇与探究,而绝大多数的族人眼中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敌意与审视。
这样众多带着明显不善的目光,南知阙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来之前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点“不友好”对他来说却是毫无影响。
涂山媞余光看了一眼双臂环抱,姿态随意的南知阙,而后对着面前的一众妖族,声音温和道:“我身后这位是归一宗的首席弟子,南知阙。”
“他此番来族中,是为着一些事,并无恶意。”
涂山媞话音刚落,在后方的一妖族弟子大着胆子道:“少主,人族如此狡诈奸猾,你怎知他真的没有恶意?”
那弟子话音刚落,便引得周围一众弟子附和:“是啊是啊,人族向来满心都是窟窿,心眼子比身上的毛还多!”
“我看定是那小白脸靠着一张巧嘴,把咱们少主给骗了!”
“哼!骗了又如何?他如今只身来咱们涂山,他要是敢做什么坏事,咱们一起上,还能收拾不了他?!”
“可是……长老说了,不能以多欺少……那样没有武德……”
“你个呆驴!人族可是我们的仇敌!你跟敌人讲什么武德!”
南知阙听着面前这群年轻的妖族弟子在他面前大声的密谋,唇角微微勾起,面上却露出一抹堪称挑衅的笑,朗声道:“在下归一宗弟子南知阙,此番来贵地叨扰几日,若是诸位有想来同在下切磋一番的——”
他说着,站直了身体,抬起双手行了个正正经经的人族修士礼,声音清润明朗:
“在下奉陪到底。”
他话音落下,场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弟子小声开口:“他啥意思?”
“你个蠢出天的呆鳖!人家跟咱们宣战呢,这都听不出来!”
“好嚣张的人族!来我们地盘还敢这么横!看老子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涂山媞微微偏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南知阙,却撞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眸。
她微微一怔,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向场中吵吵嚷嚷的弟子们,声音抬高:“好了。见也见了,今日大家便先散了吧。”
“少主,”有弟子在妖群中高声道:“那你带来的那个人族,我们到底能揍不能?”
涂山媞微微一笑:“你们若是有本事揍归一宗的首席弟子一顿,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带她说完,场中乌泱泱的妖族弟子们便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走的时候三两结伴,口中都在商议如何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一个教训。
待其余的弟子都走干净了,场中便只剩下了那群方才始终站在最前方的人族模样的妖。
他们看向南知阙的眼神,与方才场中的年轻族人,却是截然不同。
方才的那些族人,年纪皆不大,望着南知阙的眼神中,顶多是敌意与不善,就如同白危。
而面前的这些——
南知阙望着面前站成了一排的族老们。
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每一个都是平静如水的,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才是真正的,面对仇敌时的目光。
涂山媞对于他们的眼神却是恍若未绝,而是问道:“各位姑姑叔伯,我阿娘呢?”
待她问完,却见场中族老的眼神皆是一黯。
作者有话说:
哎…………状态真的不好,又是拖延的一天……真的对不起大家嘤嘤嘤……
第98章 九十八 闭关崖
涂山媞对于他们的眼神却是恍若未绝, 而是问道:“各位姑姑叔伯,我阿娘呢?”
待她问完,却见场中族老的眼神皆是一黯。
半晌也未再有人开口。
涂山媞的脸色在这异常的沉默中逐渐变冷, 眸中闪过一抹暗色,而后硬声道:“怎么?各位姑姑叔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沉默过后,终于,其中一个看着略年轻些的族老叹了口气, 无奈道:“你们都说要瞒着, 阿媞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又能瞒到几时?”
族老中为首的姑姑面上也露出一抹无奈, 有些歉意地看向涂山媞:“你本就为了族中弟子的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更是以身犯险跑到外面去,我便做主将消息按了下来。”
姑姑说着,顿了顿, 声音带着些许安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你娘的旧伤,前些日子又复发了, 这会恐怕还在闭关疗伤。”
听到涂山司月旧伤复发, 涂山媞眉头皱了皱,紧接着问道:“何时的事?”
为首的姑姑想了想, 迟疑道:“就前不久,大约是一个月前的样子。”
涂山媞闻言,想了想那时正好是自己从秘境中出来回到宗门的时候, 姑姑将消息瞒得死死的,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时没察觉便罢了,这等重要的消息,白危竟也对她瞒得彻底。
涂山媞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面上有些心虚的白危, 思忖片刻后,望向面前一众族老,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些不容置疑:“我先去看看阿娘,姑姑,劳烦你将我师兄安顿好,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为首的姑姑先是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涂山媞身后那个姿态闲适的少年剑修,目光掠过他身后的剑时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最后还是微微对着涂山媞点了点头:“既是少主吩咐,焱姑遵命。”
而其余的族老听到涂山媞的话,皆眼神各异地望向南知阙,却未再有一人开口。
涂山媞这才转过身,对南知阙介绍道:“这位是焱姑,是族里掌事的姑姑,我不在的期间你有什么事可以寻焱姑。”
南知阙闻言,从善如流地行了个礼:“给焱姑添麻烦了。”
焱姑望着这个向自己行礼的少年,面上没有露出分毫情绪,只平静地点了点头:“既是少主带来的客人,自当礼待。”
涂山媞见已经将南知阙安排妥当,便也不再拖延,直截了当道:“待我去阿娘闭关处。”
焱姑手中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吩咐道:“正好,让小白带你去吧。”
白危本就因为向涂山媞瞒下了涂山司月旧伤复发的事而心虚,此时突然被焱姑点名,面上呆楞了一瞬:“啊?”
“啊什么啊!”
一直站在众族老中未曾开口的白啸江,见白危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粗声粗气道:“磨蹭什么?还不赶紧给少主带路!”
白危被他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忙上前两步走到涂山媞身旁:“走吧阿媞,我带你去。”
涂山媞扭头正对上南知阙正望过来的黑眸,她缓缓地眨了眨眼,朝南知阙轻轻点了点头后,对着身旁的白危轻声道:“带路吧。”
说完,两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南知阙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面上终于缓缓露出一抹苦笑。
师妹看似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离开的,却实则是将他直接丢进了一堆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妖族中,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等她回来”。
他只看这群他一个修为也看不透的妖族族老们的眼神,便知道接下来恐怕还有数不尽的“意外”等着自己。
南知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罢了,兵来将挡。
师妹本就只答应了带他来涂山,可从来没说会替他挡下这些对他满怀着杀意的涂山族人。
他既张口了,便应早就预料到今时今日的场景了。
而涂山媞自然也知道自己只同焱姑嘱咐的那两句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但——
狐眸下的唇微微勾起一道细小的弧度。
她涂山妖域,岂是容他一个人族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
既然来了,那自然也得留下点什么。正好趁这个机会,她也想看看族中的弟子们修炼的如何了。
南知阙,是一块很好用的试刀石。
“阿媞……”白危在涂山媞身边偷偷睨着她的神情,见她神色平静,终是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焱姑下了死命令,月姨的事只有族中的几位长老知道……我也是听我爹说才知道的。”
涂山媞闻言,头也没回,似笑非笑随口道:“我出去一趟,你倒是出息了,是想换个主子了?”
白危闻言,脸色却是霎得一白。
他快步上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涂山媞的面前,还不等她说话,便“砰”得一声单膝跪地:“少主,我知错了。”
“嗯。”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脸色发白的白危,随口应了一声。而后接着道:“起来带路吧。”
白危闻言,扬起头,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银眸望着涂山媞,语气带了些小心翼翼:“你不生气了?”
“往后做事多带点脑子。”涂山媞的话说得毫不留情,白危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方才涂山媞那句“换个主子”的话一出,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整个涂山妖域,数百年来都是以月姨为主的。
今日来迎接他们三人的族老们,以焱姑为首,包括他爹——白虎族的族长在内的族老团,都是奉月姨为首的。
但他不同。
他同阿媞自小一起长大,从幼年一起打架,到一起慢慢长大,再到今时今日——
他白危,是效忠于涂山媞的。
阿媞走之前嘱咐自己的那些,便是要让自己做她不在族中时的“眼睛”和“嘴巴”。
他竟大意至此。
“还不赶紧带路。”涂山媞斜睨了白危一眼,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危敛了眸中的情绪,迈开了步子,略快于涂山媞半步,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着路。
不多时,他便停在了一处山崖前。
“月姨就在下面闭关。”白危指了指山崖下看不清的方向,面色认真道:“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涂山媞闻言却摇了摇头:“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有别的事需要你去做。”
白危一怔,似是想到什么,迟疑道:“你是说——”
“你回去帮我盯着他们。”涂山媞眼睛微眯,眼神里丝毫没有了方才下飞舟同焱姑说话时的娇憨:“尤其是在南知阙那边。”
“你是怀疑族中有人有异心?”白危闻言,神色有些凝重地问道。
涂山媞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再多言,只道:“我这段时日在人族查族中弟子失踪案子,有了些猜测,但还不确定。”
白危闻言,便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放心,这次我不会再犯蠢。”
“对了,”涂山媞似是又想起什么,接着道:“接下来几日,南知阙那边估计麻烦不断,你到时候看着点,也别让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白危咬牙,手中拳头攥了又攥,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阿媞为何一直护着他?我们的弟子死在人族手上的何止一二?他这样狡诈的人族,贸然闯入我族中,便是死了也是他活该!”
“你误会了。”涂山媞听到白危的质问,却没有丝毫不悦,耐心解释道:“我怀疑族中弟子失踪一事,有他们南家的手笔,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个不知是何来历的手札,所以留着他还有用。”
白危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面色坦然的涂山媞。
阿媞说得句句在理,但他就是觉得……她对那个人族的态度很是不一般。
不过既然她如此说了,白危垂眸,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涂山媞点了点头,交代完毕,便抬步往崖边而去。
他们所在的山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悬崖边,而是涂山的“闭关崖”。
行至崖边,再往前走,并不会像在普通崖边那样掉下去,而是会直接进入一个全新的结界之中。
涂山媞迈入结界后,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古朴的山洞。
洞口处——却还有一个人。
涂山媞望着洞口处那道灰扑扑的身影,眸中神情有了些变化。
“毕方爷爷!”
洞口那盘膝而坐的老者,听到涂山媞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
“媞丫头。”毕方见到面前的少女,眸中顿时盛满了慈爱的笑意:“可算平安回来了。”
涂山媞此时面上也露出了一抹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她跪坐到了毕方身前,亲昵道:“爷爷最近身体可还好?”
“哼,”毕方听闻此言,瞪了身旁的涂山媞一眼,脸上的胡子随着他张嘴有些微微颤动:“没良心的臭丫头!还好意思问,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我传个信!”
“爷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人族有多危险,”涂山媞嘟起嘴巴,孩子似的辩驳道:“我若贸然传信被那帮人族发现可就麻烦了!”
“就你理由多!”毕方吹胡子瞪眼,抬起手佯装要拍涂山媞,却到底没舍得。而后有些奇怪地望着涂山媞来时的方向,疑惑道:“怎的就你来了,梨丫头呢?”
涂山媞面上笑容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九十九 涂山司月
“就你理由多!”毕方吹胡子瞪眼, 抬起手佯装要拍涂山媞,却到底没舍得。
而后有些奇怪地望着涂山媞来时的方向,疑惑道:“怎的就你来了, 梨丫头呢?”
涂山媞面上笑容一僵。
随即又面色如常地解释道:“阿梨自告奋勇要帮我做事,我想着她如今也该锻炼一下,便由着她去了。此次回来也是事出有因,便没来得及叫她一起回来。”
毕方闻言, 苍老的面上露出一抹微笑, 点了点头道:“做得好!那丫头平日里被我惯坏了, 此番同你出去倒是有了些长进。”
涂山媞勉强扯起一抹笑容, 声音带着些几不可察地干涩:“她前些日子在归一宗还同我说日后要做名音修,只不过她那手唢呐吹得实在是难听,她若是回来了,定会跟您显摆她这些时日新学会的东西。”
“哈哈哈!”毕方闻言大笑几声, 半晌才微微敛了笑容, 慈爱道:“阿梨此次出去,多亏你照顾了。”
涂山媞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 摇了摇头, 干巴巴道:“没有,她如今成长了许多, 帮了我很多忙了。”
说完,涂山媞不等毕方再说什么便连忙转移话题,若无其事地看向毕方身后的洞口问道:“爷爷, 我阿娘可是在里面?”
毕方闻言,面上笑意敛了大半,声音有些沉,透着些隐隐的担忧:“你娘前些日子旧疾复发了, 伤势倒是不重,就是不知怎的,自己心神不宁地躲了进去,说是要闭关疗伤。”
“我看她有些不对,怕出什么事,便在这里守着。”
涂山媞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暗色,却还是开口恭敬道:“多谢爷爷。”
“你这丫头。”毕方闻言,假装板起脸:“你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我亲闺女一样,这点事需要你个小崽子同我道什么谢!”
涂山媞抿唇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你既来了,便进去吧。”毕方抬手将洞口的结界撤去:“你一回来阿月便醒了,这会估计在等你。”
涂山媞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抬步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洞口。
洞内的景象却是同在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涂山媞步入其中后一直往里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一个格外开阔的巨大石室中。
石室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的石台上盘膝而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阿娘。”
涂山媞率先开口,向着那道身影开口。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涂山司月一身素衣,一头长发却不同于涂山媞总是编着满头的小辫子,而是一丝不苟地被一根木头尽数束起。
一张脸上未施半点粉黛,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那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她的五官仿佛浑然天成,每一丝一毫都经过了精细的测量而成。尤其是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眸,为精致的五官又添了一丝媚态。
涂山媞望着阿娘熟悉的脸,终于对“回家”这件事有了些实感。
“我回来了。”
涂山司月望着那双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微微开口,没有寒暄,却是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去归一宗了?”
涂山媞面上没有丝毫的诧异,颇为自然地点了点头:“嗯。”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我还当上归一宗的亲传弟子了。”
“哦。”涂山司月似是对自己女儿当上了人族宗门亲传弟子这件事没有丝毫的奇怪,随意地应了一声。顿了片刻,似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或许太过于平淡了,又补充了一句:“厉害。”
涂山媞见阿娘如此反应,早就习以为常。
她说完后,犹豫了一会,又低声说了一句:“我学剑了。”
这次再没有听到那句随意的应声了。
回应她的只有整个石室的寂静。
涂山媞没有听到涂山司月的回应,却没有就此打住。她顿了顿,终于又缓缓开口:
“我……还见到苏青离了。”
“不过只有一道残留的意识。”
“他还将他的‘山海斩’教给我了。”
涂山司月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始终沉默着,身影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石雕。
涂山媞始终没听到阿娘再吐出一个字。
她有些固执,又有些执着地望向石室中央的身影,开口间似是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阿娘,苏青离是谁?”
一瞬间,涂山媞觉得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日她同小白打架,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没爹的野种”,第一次鼓起勇气向阿娘问起了关于自己爹爹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
涂山司月的话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涂山媞望着阿娘,她不再是那年谈及她爹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张动人心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再清晰不过的讥讽与恨意:
“苏青离可是人族人人捧在手心的宝贝。”
“亦是我们一族最大的仇敌。”
涂山司月望向涂山媞那双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面无表情开口:“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那我便告诉你,当年两族大战时致我重伤的,便是苏青离的‘山海斩’。”
涂山媞怔怔地望着阿娘冷漠的双眸,却没有忽略她在说这话时声音微微的颤抖,以及眸中闪过的那抹痛意。
“对不起,阿娘。”涂山媞看到那抹痛意,登时有些后悔。
明知那人是阿娘最不愿提及的伤心过往,她又何必执着追问,执着于一个答案。
“他同我说,当年之事,非他所愿,只是阴差阳错……”涂山媞不再向涂山司月追问,而是将苏青离说的话同涂山司月又说了一遍。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
藏在阴影里的脸似是笑了一下,而后轻声道:“当年之事,又有谁是心甘情愿呢……”
“阿媞。”涂山司月望向自己的女儿,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对于阿娘,对于我们整个涂山而言,当年那场战争,其中真相几何,已经不重要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去执着那个所谓的真相,没有意义了。”
涂山司月一边说着,眸中染上一抹难过的愧色,声音哽咽:“是阿娘不好,让你从小就背负了太多本不该你来承受的东西。”
她不管不顾地沉浸在过去里太多年,扔下了年幼的女儿,任由她野蛮生长。
可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她的小阿媞自小便聪慧又懂事,硬是用小小的肩膀扛下了整个涂山的“希望”。
这些年来,涂山的族人们都说阿媞是上天可怜妖族,故而派下来拯救全族的“天选之女”。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选之女”。
外人都只看到她的阿媞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令人咂舌的本领,却不知她日日夜夜、不论春秋,酷暑严寒,不眠不休的用功。
族里的长老们更是都将她当成了振兴全族的“救命稻草”,卯足了劲想将她培养成才,却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小小的肩膀能不能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的“责任”。
可即便是如此,她的阿媞也从未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她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为的就是能早日真正成为全族的“希望”。
这些种种,她又怎会不知?
她一边心疼,一边害怕。
她怕她的阿媞太过天真无邪,走了自己的老路;她怕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没人再护着她的小崽子。
所以她硬着心肠,冷眼看着自己的小阿媞从小小一坨,长成了如今的涂山少主。
只是她没料到,她的阿媞也始终偷偷看着自己埋在那些不堪的过去里。
她没料到,她的女儿,甘愿以身犯险,为了自己去寻一个毫无意义的真相。
“阿媞。”涂山司月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足够了。”
“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不论因何而起,都已不重要了。”
“这些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涂山媞有些怔楞地望着涂山司月,听到阿娘这句话,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哽塞。
可是阿娘,我不愿看到你这样难过。
我不愿看到你始终没有从三百年前走出来,我不愿看到你每日每夜都在为了当年的事深深自责。
涂山司月说完这话,却好似下定了决心,望向涂山媞,口中却提起了另一件事:“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子,是南家的吧?”
涂山媞被涂山司月猝不及防地一问,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嗯,他叫南知阙,他说想见你一面,有些事要问你。”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截了当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我答应过别人了,所以无法回答他任何事,让他离开吧。”
涂山司月说完,却还不等涂山媞再开口,便又看着涂山媞,一字一句道:
“你此次既回来,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踪的案子,我让其他人去查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一百 秽妖的故事
“你此次既回来, 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踪的案子,我让其他人去查便好。”
涂山司月两句话说得极为果断,似是没有给涂山媞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话, 先是一怔,而后不解开口:“为何?”
“这案子我已经查得有些眉目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涂山司月平静打断:“如此正好。你将手头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交给焱姑, 我让她另派弟子去查。”
涂山媞闻言, 眉头倏地皱了皱。
“不行。”
面对涂山司月的安排,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案子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况且这案子涉猎的不仅仅是妖族的弟子,还有人族宗门的弟子也有许多失踪了。”
“况且,我现在怀疑,”涂山媞的眼神越来越冷:“这案子背后, 可能不仅仅有人族的手笔。”
她的意思很明确, 她怀疑妖族中或许也有妖在暗地里掺了一手。
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却并未在涂山司月的脸上看到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心下有些疑惑, 莫非阿娘早已有所察觉?可为何从未听阿娘同自己透露过半分?
涂山媞心中思索着, 又听涂山司月开口:“不论这案子背后到底是谁,我都不希望你再参合进去。”
涂山媞开口想要反驳, 涂山司月又紧接着道:“你的岁启,是不是还没有开始的迹象?”
“正好,此番你回来, 便安心准备岁启,其余的事无需你再费心。”
涂山司月以近乎强硬的语气决定了涂山媞接下来的去留,说完这句话后她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再多言的姿态。
涂山媞看着一如反常的涂山司月, 却并没有因为她不顾自己意愿的强硬而变得愤怒。
阿娘从自己小时候起,便很少管教自己。修炼、习武、族中事务……姑姑叔伯们一件一件手把手地教她,阿娘却始终很少过问。
姑姑叔伯们自她幼年时,便时常告诉她,阿娘是因为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受了重伤需要时间修养身体,所以没法亲自教导她。
年幼的自己懵懵懂懂,就算姑姑们如此告诉她,她还是会时常因为见不到阿娘而忍不住地难过。
她也曾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过,也曾抬头问头顶的天空阿娘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些,修为也越来越高,却也不再问为什么了。
直到有一日,她在山间独自修炼时心法频频出错,她越练越急,最后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她习以为常地擦了擦嘴上的血,却在抬头间看到了一道有些着急的身影。
那道身影不远不近,就在林子的边缘,无声无息地站了很久了。
若不是她那日喷血,或许她永远也察觉不到。
那是阿娘。
而那道身影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随即便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角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自那之后,涂山媞便开始有意地留意着周围。修炼时、习武时、甚至学着处理族中事务时……她总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捕捉到那抹身影。
涂山媞这才知道,原来阿娘一直都在。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关心她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努力修炼。
她就这样在和阿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一天又一天地长大变强,成为了如今的涂山少主。
幼年时懵懵懂懂的委屈和埋怨,也在这样不远不近的陪伴里慢慢消散于无形中。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已习惯了同阿娘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便是前些日子她因为族中弟子失踪的案子要下山去人界,阿娘也同预料中一样并未多言。
所以如今阿娘这样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却是令涂山媞更加疑惑了。
但多年来的习惯使然,她察觉到了阿娘的强硬和拒绝交流的姿态后,便也没再张口追问缘由。
石室中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涂山媞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阿娘。”
半晌后,涂山媞终于又开口,却是直接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可曾听说过——秽妖。”
话音刚落,就见涂山司月一双微微上挑的眸骤然睁开。
她的眼神冷峻,说话时的声音也有些发冷:“你是从何得知‘秽妖’的?”
涂山媞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阿娘竟真的知道秽妖的存在?
为何自己从未在族中的典籍中翻到过关于“秽妖”分毫的记载?
“我前些日子去了一个秘境,那秘境中……”
涂山媞将自己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挑了关于秽妖的部分告知了涂山司月,在她说起秽妖那怪异的形态时,涂山司月的眉头也狠狠地蹙在了一起。
而涂山媞紧接着又说到她在那间地下的神秘石室中接受了一滴疑似妖族的上古血脉——
本在石室中央盘膝而坐的涂山司月,以极快的速度闪至了涂山媞面前。
下一瞬,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便轻轻覆在了涂山媞的额头上。
涂山媞对阿娘突如其来的触碰有些不适应地僵了一瞬,而后便全身心地放松了下来。
她感觉到一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从自己的额头轻轻渗入体内,瞬间便流窜至了自己全身的经脉,最后又缓缓地退了出去。
涂山司月收回手,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她望着面前的女儿,总是平静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担忧,还有一抹几不可察的恐慌。
没有,阿媞体内什么都没有。
她没找到阿媞所说的那股血脉之力,那便只能说明……那股血脉之力,恐怕在自己之上。
前些日子阿媞体内的封印松动,恐怕也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血脉之力……
她面上的神情越来越紧绷,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时间已顾不上涂山媞所问的秽妖一事,开口问道:“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涂山媞见状,道是阿娘怕那滴血脉之力对自己有什么伤害,连忙摇头道:“阿娘别担心,那滴血脉进入我体内后好似消失了,我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可能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无法承受那股力量,它便先隐藏起来了。”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解释,面上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放松。
上古血脉的力量何等强悍,便是只有一滴,也足以将阿媞这等幼妖的身体撑爆。
况且……阿媞并没有拥有她全部的血脉。
那血脉没有在阿媞体内炸开,恐怕是被其他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但若是某一天那血脉之力占了上风……
涂山司月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紧紧抿起,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滴血脉是我在秘境中的小世界遇到的,在那个小世界中,我们的同族正再同秽妖战斗,这滴血脉好似是被他们保护起来了。”
涂山媞继续向涂山司月诉说着自己的想法,说到这里时,她有些迟疑道:“当时我虽在那小世界中的时辰并不算久,但我总觉得那些秽妖,好似在找什么东西……不是是否同我体内的血脉有关系……”
“秽妖……”听到涂山媞又提起了这个名字,涂山司月终于缓缓开口:“我也从未见过。”
“只是你祖母曾在我小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古老的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妖族了。
那个时代的妖族并不似如今这般团结。
各个部落各自为王,一盘散沙,谁也不听谁,谁也不服谁。
那时的天地间,有一处妖族的禁地,被他们称作“秽渊”。
秽渊里终年弥漫着混沌的雾气,雾中偶尔会传出古怪的声响——
像是骨头断裂,又像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各部落的首领都告诫族人,不可靠近秽渊。至于为什么,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从秽渊进去过的妖,再也没有出来过。
直到有一天,秽渊的雾散了。
从秽渊中走出来了一群怪物。
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却长得极其诡异。
有的半边覆盖着鳞甲,半边裸露着惨白的人皮;有的顶着狼头,却长着人的身体;有的看着似人,背后却撕裂出怪异的羽翼,羽毛稀落,骨刺支棱着。
它们行动迅猛,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它们仿佛也没有理智,只有着吞噬面前一切活物的本能。
妖族称它们为“秽妖”。
秽妖带着堪称可怖的力量,很快就扑向了最近的部落,撕碎了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生灵。
而那时实力最强悍的白虎族与罡风龙鹰,也在这样好似源源不断的秽妖的攻击下,劣势尽显,逐渐难以支撑。
一个又一个的部落在秽妖的肆虐中悄然覆灭。
一盘散沙的妖族部落们终于怕了。
残存的部落被迫聚在了一起商量对策。那也是妖族历史上第一次,所有部落能和平地坐在同一张石桌前。
“我们带着族里的妖一起逃吧!”有的部落首领面露痛苦与恐惧,早已没了战意。
“逃?往哪逃?”
“我们一起上,跟他们拼了!!!”有的首领咬着牙怒吼。
“拼?拿什么拼?你来之前没跟那群怪东西拼过吗?”
争吵持续了多日,却始终没有吵出个结果。
直到有一日凌晨,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妖走进了首领们的营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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