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寄锦摇头，有些丧气：“我也不知道。”
沈承宥温声说：“不知道没关系，你把当时的情况仔细说与我听。”
这样温和的五哥让人莫名亲近，苏寄锦不知不觉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这一路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他。
“我爹娘的丧事过后，我带着安儿变卖了家产，离开青溪，奔着京城去找你。”
沈承宥：“变卖家产？为何？”
大多数人即便离开家乡，也会留下老宅给自己留条退路，以备日后探亲或小住。
除非穷得活不下去，可她明显不像缺钱，那就是，她不打算再回去。
苏寄锦又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爹爹临终前这样交代的。”
沈承宥：“你没问？”
苏寄锦：“我问了，可是我爹爹不说。”
沈承宥发现，这小姑娘当真是他见过的最乖巧的孩子，改名换姓，变卖家产，这么多不合常理的事，她不明缘故，只因是她爹爹交代的，便一一听话照做。
想到国公府那些三天不挨打浑身不自在皮猴子一样的小辈们，再看着面前孝顺乖巧软糯可爱的小姑娘，他心头莫名发软，声音不觉放柔了些：“后来呢？”
苏寄锦接着说：“后来，我们拉了行李，离开青溪。”
沈承宥：“就你们三个？”
苏寄锦当即反驳：“那当然没有，我可没那么傻，我去镇上武馆雇了两个武师的，他们帮着赶车，也保护我们。”
沈承宥：“为什么不去镖局雇镖师？”
苏寄锦心道当然是不想让温家人知道，温家的四海镖局在江湖上声望极高，温伯父又是江南镖行会的会首，但凡她去哪个镖局请了人，估计很快温伯父和观涯哥哥就知道了。
但这话不能直说，免得五哥又要问温伯父和观涯哥哥是谁，便随口道：“没想那么多。”
沈承宥以为她不懂这些，便耐心教她：“短途出行，雇两个武师可以。”
“可从青溪到京城，遥遥千里，去名头大一点的镖局，请几个镖师来得更为妥当。”
“镖师们素来有真功夫在身，且熟悉江湖规矩，和沿途山头也常有打点，很多时候遇到麻烦，报上镖局名号，大多靠面子就能解决。”
苏寄锦的确没出过远门，也的确是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门道，认真听完，点头：“我记下了。”
沈承宥见她肯听，嘴唇弯了弯，又问：“那两个武师呢，怎么没见人？”
苏寄锦叹气：“跑了。”
沈承宥微微蹙眉：“跑了？”
见他脸色沉了沉，苏寄锦扯了他袖子摇了摇：“我知道错了，五哥别骂我，下回我再出门，一定去镖局请人。”
两人隔着半人距离坐着，沈承宥发现小姑娘个头真小，此刻仰着头，眨巴着一双无辜的杏眼摇着他袖子，他哪里还能训出口，只问：“那两人为何要跑？”
苏寄锦：“前面都好好的，只是没走出去几天，就遇到了一伙打家劫舍的贼人。”
沈承宥：“他们丢下你们，直接跑了？”
苏寄锦连连摆手：“那倒是没有，两位武师出手了，只是对方有十来号人，他们有些打不过，都受了伤。”
“后来我撒了一包药粉出去，贼人没防备，全晕了，两位武师把人都捆了送官，又把我们送到下一个镇子，说他们力有不逮，恐难胜任，让我另请高明，还退了大部分的钱，这才回去养伤了。”
沈承宥面色稍微缓和：“还算讲些道义。”
又目露赞赏夸道：“阿锦了不起，一包药粉能撂翻一伙贼人。”
苏寄锦拍拍腰间一个荷包，神情得意：“那是自然，我这还有药呢，出门之前备了好多的，五哥要是用得上，回头我送你几包。”
沈承宥见小姑娘腰间乱七八糟挂了很多荷包，没忍住轻笑出声：“阿锦厉害。”
又问：“那后来呢？”
苏寄锦：“我本来是想再请人的，可我们落脚的镇子太小，没有武馆，也没有镖局，我就想着，先歇息一晚，第二天早点出门，赶到下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再请人。”
“青天白日，走的又是官道，又刚刚送了一伙贼人去衙门，消息应该也传开了，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再遇上了吧。”
沈承宥点头：“是这个理。”
若是遍地劫匪，那这大昭怕是要乱套了，地方官员的脑袋也该砍一茬了。
苏寄锦叹了一口气：“可谁成想，我就是这么倒霉呢。”
“眼看着还有几里地，就要到下个镇子了，又从后头冒出来一伙贼人对我们穷追不舍。”
“马车拉了很多行李跑不快，我们就只留下贴身包袱，其他行李全都丢下了车，后来眼看要追上，我们只能砍了缰绳，骑马跑。”
“但贼人还是追了上来，也不问我们要银钱，提着刀，上来就砍，好吓人。”
想到那日的凶险，苏寄锦仍旧后怕，抱住自己胳膊，用力搓了搓。
沈承宥见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无声安慰，等她缓了缓，才问：“那后来是怎么逃脱的，又撒了药粉？”
苏寄锦摇头：“药粉我是撒了的，可那伙人，可比前一日那些人厉害太多了，一下就躲开了，我以为我们要死在那了。”
“好在有一伙壮士骑马路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几箭就把那些人赶跑了，我们这才逃过一劫。”
沈承宥听完，觉得事有蹊跷，追问：“路过的是什么人？”
苏寄锦摇头：“我问了，他们不肯说，我想给他们钱财以示感谢，他们也不肯收，说是举手之劳，护着我们到了下一个镇子，他们就掉头离开了。”
沈承宥：“你们可有受伤？”
苏寄锦：“没有，就是有些吓着了，那几天晚上我们三个都没睡好。”
“就是，我那一车的行李可惜了。”
沈承宥：“没回去找？”
苏寄锦：“当时魂都吓掉了，只顾着逃命，哪里还敢回去找，再说，人家那些壮士只是顺手搭救，又不肯收银钱，我也不好麻烦人家。”
说到这里，苏寄锦想起什么，“对了，五哥，那些壮士穿的衣着和沈戟他们穿的有点像，都是黑色的，腰间挎的刀和沈戟他们的也很像。”
沈承宥心中一动：“你是在哪遇到的那些贼人？那一行人又有多少个？”
苏寄锦：“峡江镇外五里的地方，壮士们都骑马，一共九个人。”
沈承宥心里已有了猜测，再确认道：“那为首之人是何样貌？”
苏寄锦想了想说：“长得很高很壮，和沈戟差不多吧，比沈戟黑了一点，但长得很俊。”
沈承宥眉梢微扬：“很俊？”
“多俊？”
苏寄锦听音知意，打量沈承宥两眼，眉眼弯弯：“那肯定没有五哥俊，五哥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甜甜的，沈承宥听她说话，像是炎炎夏日吃了一碗酥山，沁人心脾。
他眉目舒展，眼尾含笑：“后来呢？”
苏寄锦：“后来，我就想，连着两天都遇到劫匪，且他们也不说劫财，上来就砍人，我觉得事情不太对。”
“往后的路，我们也不敢自己走了，我把脸涂黄，让杏枝换回女装，给乘风扮成小姑娘，在峡江镇又等了几日，等来一个商队，交了钱，和他们搭伙一起走。”
“只是商队货多，走的慢，这不，这么多天，才走到这。”
“不过也幸好走得慢，不然还遇到不到五哥呢，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沈承宥微微点头：“是幸好。”
先前他也问过小姑娘为何乔装打扮，她说为了路上安全，当时他以为她是什么人派来的，压根就不信她的话，并未在意。
没想她所说一切竟都是真的，一路上竟然遇到了那等凶险，活到现在，还真是命大。
他琢磨片刻，问：“阿锦既然觉得事情不对，那可有想到什么？”
苏寄锦摇头：“我想了很久，可什么都没想明白。我和安儿，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更没得罪过什么人，真不知道是什么人想要我们的命。”
沈承宥：“你爹娘呢，他们可曾有什么仇家？”
苏寄锦：“我爹娘都是最和善不过的人，自我记事起，他们就没同人有过过节，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吧。”
沈承宥：“会不会是，他们有事瞒着你？”
苏寄锦想到爹娘的死，再想到爹爹临终前那一连串安排，脸色白了白：“五哥你也觉得，我爹娘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害的对不对？”
沈承宥：“我只是这样猜测。”
苏寄锦往他身边挪了挪，抓住他袖子：“五哥，你不是大理寺卿嘛，你帮我查查我爹娘的死好不好？”
“我爹爹临终前一再说是雨天路滑，他赶车不小心，这才连人带车坠下山，让我千万不要多想，可我就是觉得我爹爹有事瞒着我。”
想到爹娘离世的那些日子，苏寄锦没忍住红了眼眶。
沈承宥见不得她这般，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哭，我帮你查。”
苏寄锦吸了吸鼻子，感激地点头：“多谢五哥。”
沈承宥又问了些她这一路上的细节，苏寄锦一一答了。
沈承宥没再发现什么特别需要留意的地方，见小姑娘情绪有些低落，便转移了话题：“阿锦，没查出追杀你的那些贼人身份之前，你和安儿还是这样装扮着吧，更为稳妥。”
苏寄锦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承宥：“只是，你得再扮得像些，如今这般，一看就是个姑娘家。”
苏寄锦伸手就去腰间荷包掏药瓶：“那我还是涂脸吧。”
沈承宥按住她的手，有些无奈：“不是涂脸的事。”
苏寄锦连忙抱着拳头朝他拱了拱，虚心求教：“那我到底哪里学的不像嘛，五哥你说，我改。”
沈承宥垂眸看着小姑娘抱成一团的白嫩小拳头，笑了笑，如实相告：“走路，仪态，还有说话的神态，这些都不像。”
苏寄锦有些发愁：“可我已经努力在学了啊。”
看着沈承宥，她突然灵机一动，眼睛亮晶晶的：“有了，往后我跟五哥学就好了。”
沈承宥摇头轻笑：“随你。”
见他又笑了，不过这次笑得很自然，像是发自内心的，苏寄锦也跟着开心地笑了。
见小姑娘傻乐，沈承宥好笑地问：“阿锦笑什么？”
苏寄锦实话实说：“五哥，你今天这样，更像小时候的你了。”
沈承宥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像小时候？”
苏寄锦点头：“对啊，昨天你一直板着脸，很陌生，我都不怎敢和你说话呢。”
沈承宥没接话。
苏寄锦没留意他微不可见的表情变化，只顾着掏心掏肺：“五哥，你以后别像昨天那样好不好，怪吓人的。”
沈承宥沉默片刻，才笑着点了下头：“好。”
苏寄锦高兴，扯着他袖子拽了拽：“五哥你最好了。”
沈承宥垂眸看着小姑娘抓住自己袖子的小手，没忍住轻笑出声。
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挨得很近了，小姑娘身上那好闻的药草香气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沈承宥想了想，还是问出来：“阿锦身上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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