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宥靠着车厢大马金刀抱臂而坐,姿态闲适,神情从容,目光却带着探究。
他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琢磨着要怎么问,才能问出破绽来。
苏寄锦见他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浑身下意识紧绷起来。
她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出来:“五哥,你干嘛又这样看我?”
沈承宥食指慢慢拨动拇指上的镂空墨玉扳指,眼神玩味:“怎么看你?”
苏寄锦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看她的目光,好似一头伏在暗处的狼,而她是他看上的猎物,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那眼神冷飕飕的,她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样的五哥真的很陌生,好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一样,冷漠疏离,让人难以亲近,还莫名瘆得慌。
可以前的五哥,有什么心思从来不藏着掖着,更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盯着她。
这样的感觉也不好直说,苏寄锦只偷偷翻了个小白眼,小声抱怨道:“反正,你以前不会这样。”
沈承宥一边嘴角微微勾了下。
又提以前?这倒是提醒了他。
既然她非要编出个故人重逢的戏码,那他就顺着她的谎话问下去好了。
这般想着,他便问:“你我多年未见,昨日阿锦又是如何一眼认出我的?”
苏寄锦正把点心盒子的盖子往回盖,闻言歪头,往他腰间的短剑上看了一眼:“呐。”
沈承宥顺着小姑娘的眼波流转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忽地一紧,声音沉了沉:“什么?”
苏寄锦把点心盒子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你的剑啊。”
沈承宥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看的,是他腰间挂着的短剑,而非其他。
这姑娘年纪小小,是在哪学的这等勾人的手段,不过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竟能引得他胡思乱想。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才问:“我的剑怎么了?”
苏寄锦知道他这是又忘了,耐心提醒道:“那回你来我家,不是也带着这柄短剑嘛,你还说这是天下独一柄呢。“
他还逢人就炫耀来着。
沈承宥微微蹙眉:“我带着这柄短剑?”
“是啊。”苏寄锦点头,往他剑上指了指:“那颗黑珍珠还是我送你的呢。”
那是头一年,观涯哥哥去岭南跑镖,给她带回来一匣子黑珍珠。
五哥在她房里看到了,说从没见过黑色的珍珠,觉得很是稀奇。
见他喜欢,她便挑了一颗大的,找匠人钻了孔,镶了银托,做成一个吊坠,挂在了他那短剑本就带着的银链上。
剩下的黑珍珠,她没舍得卖,都带上了,就在她的包袱里藏着呢。
沈承宥解下腰间短剑,看着那颗流光溢彩泛着暗绿的黑珍珠,脑中蓦地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转动扳指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小姑娘:“你先前说,上回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
苏寄锦心道五哥这脑疾怕是比她想的还要严重,几年前的事情记不清情有可原,可这些话昨天她刚说过的呀,怎么今天就忘了呢。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五年前啊,谢家姨母带着你探亲,路过袁州府,顺道来了青溪,在我家里住了半个多月呢。”
“五哥,这些事,你一丁点都不记得了吗?”
沈承宥脊背离开车厢,坐直了。
五年前,短剑,黑珍珠,沈家五哥,谢家姨母……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理顺了。
沈承宥摇了下头,哑然失笑。
好好好,小姑娘口中的“五哥”,原来根本不是他,而是他那没心没肺的侄子,沈家五郎,沈长佑。
他就说,天底下怎么有那么巧的事,又是行五,又是同名。
亏他还以为她生在江南,口音略重,连他的“承”都念不对。
没想她喊的压根不是“承宥哥哥”,而是“长佑哥哥”。
他以为的阴谋诡计,刻意接近,不过是小姑娘认错了人罢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乌龙。
想到这些天他把小姑娘想得如同洪水猛兽,他没忍住轻笑出声,又摇了摇头。
苏寄锦见他盯着自己,又是摇头,又是傻笑的,顿觉不寒而栗,她搓了搓胳膊,往后挪了挪:“五哥,你怎么了?”
见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像是被吓到,沈承宥敛了敛面上笑意,若无其事般:“无事,你先回去吧。”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苏寄锦也不想跟这样一个聊着聊着莫名其妙突然抽风的人多待,应了声好,提着点心盒子三两步出了车厢,喊停马车,也不用马凳,直接蹦下去,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马车。
沈承宥抬手撩起车窗帘子,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身影,没忍住又笑了下。
先前以为她预谋而来,怎么看她都是滴水不漏,可如今再看,不过一个懵懵懂懂连故人都能认错的小迷糊罢了。
沈戟骑马跟在一旁,透过车窗看到自家五爷面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五爷这是头痛好了。
沈承宥对沈戟招了下手:“上来。”
沈戟应是,把缰绳丢给身旁护卫,直接从马上飞起落在马车上,弯腰进了车厢,拱手:“五爷。”
沈承宥微微颔首:“坐。”
沈戟落座,看着自家五爷,等着吩咐。
沈承宥开门见山:“苏姑娘认错了人。”
沈戟方才骑马走在车旁,听了个大概,却没能理解:“认错了谁?”
沈承宥:“她要找的故人,是长佑,不是我。”
沈戟震惊:“所以,苏姑娘口中的‘五哥’是喊五郎?”
沈承宥靠回车厢:“正是。”
沈戟从不会怀疑自家五爷的判断,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所以,苏姑娘并非什么人派来的,只是错认了五爷。”
沈承宥:“对。”
沈戟想到这两日,他们时刻派人盯着苏姑娘的房间,他还特意去套那丫鬟的话,主子还提醒他们一定要警惕……
想着想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五爷是怎么知道的?”
沈承宥把匕首挂回腰间:“这把短剑你可还记得?”
沈戟点头:“自是记得。”
五年前,莫剌王庭派了大王子出使大昭,陛下赐宴。
宴会上,莫剌人提出比武切磋,派出了莫剌第一勇士。
在场的大昭武将上场迎战,却连败五局,且都受了不轻的伤,龙颜大怒。
那日五爷正在慈宁宫陪太后用膳,得了消息,匆匆赶到宴会上。
那莫剌勇士虎背熊腰,比五爷高出一个头还多。
彼时五爷不过十七岁,年轻气盛,到了大殿,他也不与陛下请命,从禁军手里抄过一柄长枪,飞身上场,对战莫剌勇士的双锤。
他们都为五爷捏了把汗,他都记不清五爷和那莫剌人打了多少回合,最终那莫剌人受伤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而五爷也吐了一口血,以枪做拐,这才堪堪站住。
陛下龙心大悦,当即赏赐五爷黄金千两,并赐下这枚传世千载的短剑霜刃。
只不过,五爷把短剑带回府中第二日,就被性子跳脱生性顽皮的五郎偷偷摸摸“借”走了,说玩一阵子再送回来。
等五爷看到五郎留下的字条,遣他去要回的时候,五郎已经带着短剑,跟随二夫人出了京城,南下探亲去了。
二夫人谢怀缨是老国公夫人亲选的儿媳,也是老国公夫人的娘家亲侄女,所以五爷和五郎,又是亲叔侄,又是表舅甥,五郎自幼就喜欢黏着五爷,五爷对他也多有纵容。
短剑一时要不回来,五爷气得骂了句“混账东西,御赐之物也敢偷”,倒也没再派人去追。
等数月过后,五郎把短剑还回来时,上面多了一颗难得一见的黑色珍珠,五郎说是他的,想拆下去,五爷不给,踹了五郎一脚,让他滚蛋。
五郎打不过,哭哭唧唧跑走了,还跑到老国公夫人那里告了一状。
老国公夫人懒得管,说他们叔侄的事情自己解决。
五郎又壮着胆子找五爷要,还带了不少好玩意想换回去,五爷不肯,五郎上来就想硬抢,还没支巴两下,又被五爷一脚踹翻在地。
五郎气得跳脚,指着五爷鼻子说他为老不尊,抢他一个晚辈的东西,五爷作势又要踹,五郎吓得又哭哭唧唧跑走了,至今再没敢往回要。
想到这些陈年趣事,沈戟笑着问:“所以,苏姑娘说的五年前,‘沈家五哥’跟随‘谢家姨母’到过青溪,在她家中小住,实则是在说二夫人和五郎。”
沈承宥也笑,有些无奈:“没错。”
沈戟好奇问:“那苏姑娘知道她认错了人吗?”
沈承宥:“尚且不知。”
沈戟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那五爷是不打算和苏姑娘说?”
沈承宥脑中闪过昨日梨花带雨的小脸,又划过今早那眉眼弯弯的笑颜,还有按在他头上那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小手,以及她每次靠近时那漫过来的淡淡药草气息……
他垂眸敛目,沉默不语,只缓缓转动着墨玉扳指。
好半晌,才开口:“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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