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斩春归 > 5、夜探
    鵹卫的目力和耳力,即便在练家子中,也是万中挑一。


    荆离虽已随小苕一道行过了月洞门,但侍者那刻意压低了的话音,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她耳中。


    细雨被风吹得斜飞入伞下,在裙袖上擦出了浅淡湿迹,她眸子微敛。


    那名监察御史死得蹊跷。


    或者说……昨夜在陈府落水,应就已是有人暗中下手了。


    陈宗学急召陈晏清过去,应也是出于此等缘由。


    主仆二人出了明曦堂,行了一段路后雨停了,小苕收起伞,仍在吸鼻子,同荆离说:“大公子是个好人。”


    荆离知道小丫鬟是个没什么心眼,眼泪又多的,平视着前方“嗯”了声,算是回应。


    小丫鬟却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揩着眼中的泪花花一边道:“大公子都病成那样了,知道是您过来,还是要坐起来见您……他若不是病重,您嫁过来,他应会待您极好极好的……”


    荆离看小丫鬟一眼。


    “有这样一位仁善的郎君护着,那即便老爷和夫人只给了您五抬嫁妆,又有什么可愁的呢?陈府下人必然也不敢再多说您闲话的……”


    小苕越说越伤心,眼泪到后面已是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荆离倒是听明白了,她难过的不是陈家长子病入膏肓,而是以陈家长子的品性,他身子骨若好些,能多活些时日,那徐三姑娘进府后的日子应也会好过很多。


    小苕继续说着:“今晨您去春和堂请安的路上,陈府那些下人看咱们的眼神……”


    荆离锋锐的眸光忽朝前方假山处掠了去,捏了小苕的手。


    小苕虽及时打住了话头,但前边假山拐角处还是已走出一行人来,为首者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体态丰腴,眉眼间带着股精明和势利,不似寻常官家妇人,手执一柄小团扇,身后跟了四五名丫鬟婆子。


    见了荆离主仆二人,一面摇扇一面款款而来,面上带着明显的戏谑和嘲意:“哟,瞧这打扮,应是我那刚过门的大侄媳妇吧?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哭,我还说是谁在我大侄子成婚第二天就招这晦气,原是大侄媳妇身边的人啊……”


    她目光带了绵刺般朝小苕身上落去,吓得小苕连抽噎声都不敢了,一时间整张脸都有些发白,唯恐自己说的那些话全叫对方听了去。


    荆离不动声色将小苕护在了自己身后,垂首浅浅福身道:“原是二婶婶,阿莞初进门,不识得人,礼数不周之处,二婶婶勿怪。”


    她听到脚步声后便止了小苕继续说下去,对方听到的,不过也只是小苕最后那句。


    冯氏白胖的脸上一双吊梢眼复又看向了荆离,轻摇着手中团扇,面上带着笑,审视般上下打量着,说话却是绵里藏针:“我原听说徐家将养在乡下的庶女记作了嫡女嫁过来,还怕是个粗野的,今日一见,这模样生得不也顶好嘛,就是底下人没甚规矩了些……”


    “咱们陈家,可不比徐家那样的小门小户。大清早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嫁进咱们陈家委屈了呢!”


    冯氏说着吊起眼皮扫向小苕,手中团扇不疾不徐扇着:“这要是我院子里的丫鬟,这会儿已经罚去西墙根儿下跪着了!”


    小苕脸色煞白,眼眶已是通红,噙着泪珠子,死死忍着才没掉下来,听出这陈家二夫人是在借自己敲打、折辱三姑娘,膝头一软就要跪下去认错,被荆离不着痕迹拉住了。


    她凄凄朝荆离看去,但见自家三姑娘虽是垂首谦卑的姿态,说的话也轻飘飘的,却是不卑不亢:


    “二婶婶教训得是,只是我方从夫君住处回来,这丫头见夫君病重,忧心夫君的病,方哭了一场。今晨我去母亲那边请安时,母亲提到夫君的病,也是一句话没说完,泪便先落了下来。阿莞原想着这丫头也是一片诚心为主,这才没教训。现在想来,是阿莞之过。诚如二婶婶所说,阿莞在乡野长大,对府中规矩所知不多,往后还须二婶婶多提点才是。”


    她都搬出了小陈夫人来,冯氏自是再无甚可说的,只意味不明地哼了声道:“知道的,是为安哥儿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陈府受了薄待呢!”


    说罢便摇着手中团扇,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继续往前去。


    小苕依稀听见对方走远低讽了句:“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恬不知耻些,亏得陈家还下了七十二担聘礼想迎个嫡女回来……”


    小苕心中有如刀扎,憋泪憋得眼眶酸胀,知道是自己先前失言才给荆离招来了这场祸事,正要向荆离告罪,不妨听得冯氏忽“哎哟”惨叫一声。


    再抬眼看去时,便见冯氏似崴了脚,整个朝里侧摔去,不巧脑袋又磕在了假山石上,等整个人都栽进道旁刚下过雨的泥泞里,一时间只闻冯氏“哎哟哎哟”的惨唤声。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们都慌了神,七手八脚将人扶起,不慎弄疼了冯氏,又被冯氏破口一顿大骂,一众人更加小心翼翼。


    但冯氏经历了这一遭,也委实狼狈得紧,沾了一脸一身的泥不说,脚踝还肿得老高,额角也被磕出个大包。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小苕眼中的泪要掉不掉的,心中的惶恐和委屈却是被冲淡了大半,愣望着前方的模样很是呆傻。


    荆离将弹出石子的手收回袖中,仿佛也很是意外,佯作关心:“二婶婶怎摔了?雨天路滑,二婶婶走路还是当心些,可要侄媳送您回去?”


    冯氏逞完威风丢了个大人,身上疼,心中恼,脸上也烧得慌,当下也顾不得再回荆离,只指使着丫鬟婆子们搀着自己快些离开。


    等冯氏一行人行远之后,荆离方开口:“回去吧。”


    碎发遮掩下的眉眼,很是冷淡。


    小苕这才回过神来,忙跟上了荆离的脚步,走另一条道回水云居时,仍没忍住回头瞧冯氏一瘸一拐被一众丫鬟婆子搀着走的狼狈模样。


    她嘴角翘起想笑,念及方才的教训,复又忍住了。


    等进了水云居的大门,才“扑通”一声跪在了荆离身后,垂着脑袋认错道:“对不起,姑娘,先前都是奴婢冒失乱说话惹了祸。”


    荆离回眸瞥她一眼,说:“吃过教训了,长记性就是,起来吧。”


    小苕眼眶更红了些,道:“姑娘,你还是罚罚奴婢吧。”


    荆离知道这丫头虽有些呆,但心思又出奇地敏感细腻,遂道:“如此,你去打听打听陈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罢。”


    小陈夫人作为自己名义上的婆母,尚不敢明着为难自己,陈家二房这位婶娘,同自己这个新妇说话却是夹枪带棒的,委实是新奇。


    小苕一听,这才抹了眼泪起身。


    她知道要想在高门大府立足,必须得了解各房的往来和交恶情况的,向荆离保证道:“奴婢一定把各院的情况都打探清楚!”


    等小苕小跑着出了院落,荆离步入房中,于檀木案前曲指轻叩了两记,原本空寂无一人的房中,一名鵹卫半跪于地,低低唤她:“鵹主。”


    荆离背身而站,望着窗外油绿的一片美人蕉,说:“去查查今晨那名监察御史的死因,再查查陈家长子。”


    她原先得到的消息里,关乎陈家这长子的,甚少,只记录了对方久病,不见生人。


    但今日引她们进院的侍者,呼吸颇为绵长,明显是个练家子。


    她隐隐觉着,明曦堂内,应还藏着秘密,入夜之后,可再去探探这位久病的大公子。


    鵹卫抱拳低低应了声是,便又如影子一般退下了。


    荆离则是立在窗边思索着从自己进陈府以来,觉出的几处怪异。


    虽是不同寻常了些,但仅凭这几点,还算不得陈家有异心的罪证。


    至于陈家那位二公子,数月前他刚被陈家找回时,核实他身份的密报便已呈至了帝王案头。


    对方原先的户籍、求学经历都不假。


    陈家有双生子一事,又在十三年前因盐匪袭杀,兄弟二人一个病,一个丢,也有当年接生的稳婆、陈府老人、陈夫人娘家,以及封于刑部的卷宗可证。


    俨然属实。


    只不过陈夫人因当年那场变故病逝后,陈宗学虽娶了续弦多年,但小陈妇人腹中一直无所出,只有几个妾室陆续生下了庶女。


    若不是陈晏清被找回,等陈晏安病死,陈宗学这一支几乎是要绝嗣了。


    晚间,小苕打探回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


    “姑娘,我打听到了,陈尚书与陈二爷是一母同胞的弟兄,因陈二爷是个不成器的,陈尚书接管整个陈家后,便也未分家。只是陈二爷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考了十几年的科举都没中,后来索性甩手当起了闲人,整个二房至今都是靠每月中馈发的月钱度日。”


    “二公子没被找回前,陈尚书膝下只有大公子一个儿子,因着大公子病弱,据说陈尚书本是打算从二房过继一个孩子到小陈夫人膝下的,但二房那边估摸着是随了二老爷的根,没一个读书上进的,过继之事才被陈尚书搁置了。”


    “但二房那边约莫是觉着大公子没几年活头,这陈家上下早晚都是他们的,所以素日里跋扈得很,同小陈夫人也多有龃龉。如今二公子被找了回来,阖府最不痛快的就是二房了,今晨咱们约莫就是被二夫人借故撒气了。”


    小苕弄清其中原委后,再说起今晨那一遭,颇为气愤,双手在身前握拳,脚也跺了地砖不知多少次。


    荆离问:“这么多年,陈家大房这边就没再生过一子?”


    小苕神色一下子讳莫如深起来:“据说也是生过的,不过是一妾室所生,因着小陈夫人膝下一直无所出,过继到了小陈夫人房里,但不足周岁就夭折了。有传言说是小陈夫人因自己生不出心生怨怼,没好好养,致使孩子夭折的,那妾室还寻小陈夫人闹过,陈尚书倒是护小陈夫人,将那妾室打发出府了。”


    “后来又有两个妾室生子,小陈夫人为着避嫌,便没再抱到膝下养了,不过那两个孩子也没养起来。二夫人还曾私下给老夫人吹耳边风,说保不齐都是被大公子的病气给克的,要老夫人做主把大公子送到庙里去。”


    小苕突然露出一脸发现了什么秘密般的震惊,悄声同她道:“姑……姑娘,你说陈尚书那几个没长起来的孩子,会不会是被二房给害的啊……”


    荆离一时无言,最后在小苕期许的目光里,道出句:“或许吧。”


    陈宗学若是被自己弟弟一家害死了那么多孩子,还毫无所觉,那他这个刑部尚书就是白做的了。


    不过……当年陈家的双生子险些命丧盐匪之手,陈尚书后来的子嗣又总是夭折,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小苕听了荆离的话,却是整个人都悚然起来,急得在房内团团转:“姑娘,你说那二房接下来会不会对付二公子啊?咱们……咱们要不隐晦提点二公子点什么?”


    她抓耳捞腮:“今日瞧着,二公子和大公子颇是……手足情深!将来纵是大公子早逝,您作为大公子遗孀,二公子总归会照拂一二的,咱们和二公子,那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可不能再叫二房暗害了二公子!”


    荆离看着小丫鬟,在这阵沉默里,想起的是自己昨晚夜探书房回来,鵹卫禀说已打发走了这小丫鬟,又问她为何要留着徐家给的这丫鬟,不让她们直接假扮。


    她当时回的什么来着?


    她说,有时候毫无破绽,就是已经露出破绽了。


    留徐家这丫鬟在身边,反而是最好的伪装和遮掩。


    嗯,都是自己说了的。


    荆离移开视线,说:“一切不过是你我猜测,并无实据,这等事,不可对外妄言。”


    小苕如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也冷静了下来,深以为然点头:“姑娘说的是。”


    荆离倒是好奇起来:“不过一日,你怎就打听出了这般多?”


    小苕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带了喜糖去分给府上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们吃,听她们在议论二公子的亲事,因着大房只有大公子和二公子,话赶话的便说到这些陈年旧事上去了。”


    荆离忽觉这小丫头该机灵的时候也挺机灵的。


    想到自己离开春和堂前小陈夫人她们起的话头,多问了句:“二公子的亲事怎了?”


    小苕道:“说是昨日婚宴上,不少贵妇人都替家中女儿相中了二公子,今日还送了画像过来。夫人今晨唤二公子过去,便是想问二公子中意哪家姑娘,但二公子以科举还未放榜,仍需专心学业为由拒了议亲。府上丫鬟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说二公子模样生得这般好、学识也好,不知将来会娶哪位大员府上的千金呢!”


    拒了议亲?


    是另有什么隐情?还是说陈家父子争执的兼祧之事是真,只是小陈夫人还尚不知情,陈晏清当下不好坦言?


    亦或者说,是陈晏清这人警惕得过分?


    荆离兀自思索着,小苕久未听她出声,怕是自己打探回来的消息不够好,小声唤了声:“姑娘?”


    荆离回神,看了眼有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小丫鬟,说:“你做得很好,下去歇着吧。”


    小苕耷拉着的眉眼这才重新扬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嗯”了声后,退出了房门。


    -


    月上中天之时,荆离一身黑衣,覆青铜鬼面,踏着夜里骤起的风,无声无息出了水云居,直奔明曦堂。


    白日里那片合抱整座明曦堂的竹林,在月夜下枝影缭错,随风而动沙沙作响时,仿佛是一头于黑暗中酣眠的影兽,长鬃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地舒展。


    荆离没发出任何声响,只在风过林稍时,借力于竹枝顶端一踏,竹枝受力下倾之际,她已如一片随风飘下的竹叶落于明曦堂院墙之内。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白日里不曾见到明曦堂竟还养了细犬,那牲畜一闻到生人的气息,当即狂吠起来。


    荆离听到了沉稳而密集朝自己奔来的脚步声。


    整个明曦堂严防死守至此,有古怪!


    今夜已然打草惊蛇了,若是退走,再想探明曦堂藏着的秘密就难了。


    荆离眸色一冷,在明曦堂四处明显属于练家子的脚步声朝自己围拢来时,不退反进,直奔陈晏安所住的主屋去。


    追得最紧的是白日里那名侍者,他已然发现了荆离的意图,大喝:“是刺客!保护公子!”


    荆离已奔至主屋檐下,只一个势头便可破门而入,不妨房顶上跃下两道人影,拔刀便一左一右朝自己斩来。


    荆离拔出藏于腰封内的软剑,腕口一抖,提剑和斩下的两柄钢刀撞上时,剑身受力如绳索般曲折过去,反缠死了二人手中钢刀。


    荆离后仰避开同二人相撞,与此同时臂间也发力,以软剑缠刀之势,拽得那二人继续往后飞去。


    她自己则一脚踹开了主屋大门,白日里闻过的清苦药味和室内纱幔一齐在夜色中漂浮。


    这片刻功夫,白日里引路的侍者已追了上来,大喝:“休得伤害公子!”


    荆离不好暴露跟脚,被对方绵密的剑招缠住了两息,打斗中削碎了挂在窗前的帷幔,再一剑削断得挂在外间的那层纱幔垂下大片时,依稀已可见床上躺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那侍者明显慌了。


    荆离借着对方慌乱之下的一个错招,直逼至床前,一剑削开了床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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