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老宅时, 已经过了十一点。
院里的灯只留了廊下一排。风从树影里穿过去,落在石阶上,一层一层地晃。
沈焱下车时没说话。
陆承舟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丁任站在玄关处, 刚要上前, 沈焱已经把外套递了过去。
“不用跟。”
丁任看了他一眼, 又迟疑地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丁任会意,无声退开。
老宅夜里很静。
沈焱走在前面,领带被他扯松了一寸。
卧室门合上。
“咔哒”一声。
陆承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转身去倒水。
水流声响了一会儿。
玻璃杯放回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承舟把温水递过去。
沈焱没接。
他站在沙发边, 呼吸比平时重一点。那条领带勒了一整晚,此刻终于被他扯住领结, 用力往下一拽。
领口松开。
他抬手, 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
“吴律是谁?”
陆承舟递水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当着我的面不接?”
陆承舟把水杯放回桌面。
“吴远航的律师。”
“吴远航?”
沈焱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在确认,又像觉得荒唐。
陆承舟注视着他。
“画展结束后,我让柏川查过三个匿名买家。”
陆承舟继续道:“最高价拍下你三幅画的人,是吴远航。”
沈焱忽然笑了一下。
“他凭什么?”
下一秒,他把领带从颈间彻底扯下来,抬手摔到沙发上。
布料擦过皮面,无声滑落到地毯上。
“他凭什么买我的画?”
陆承舟沉默片刻。
“我会让人拿回来。”
“拿回来?拿回来有什么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经了他的手,那画就脏了。”
陆承舟眉心微微一动。
“还有什么?”他盯着陆承舟。“别让我一句一句问。”
过了几秒, 陆承舟才开口。
“吴远航确诊了胰腺癌晚期。”
房间里像忽然空了一瞬。
“快死了?”
陆承舟低声道:“应该拖不了多久。他上周私下找律师立了遗嘱。”
沈焱眼睫细微地颤了一下。
陆承舟说:“名下百分之八十的资产, 都留给了你。”
很久,沈焱都没有说话。
他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又像根本不想听明白。
“百分之八十。”
他慢慢念出这个数字,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快死了,想起来当爹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下地狱的时候,能少受点罪?”
“阿焱。”
陆承舟轻声叫他。
“我不缺他那点钱。”沈焱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冷透,“我嫌脏。”
“我知道。”
“你知道?”
沈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焱盯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黎曼还不知道遗嘱内容。她一旦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
“所以他那点资产,没了就清净了。”
“听听,你说得多顺。”
陆承舟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想先确认风险。”
“有风险,也是我有风险。”沈焱打断他。“吴远航要死,还是黎曼要疯,都该是我第一个知道。”
陆承舟没反驳。
沈焱又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像终觉得那口气压得太紧。
“还有我的画。”他声音低下来。“我要拿回来。我就是砸了,烧了,也不要挂在他临死前的墙上。”
“好。”陆承舟说:“我拿回来。”
“不是你。”沈焱一字一顿,“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
“阿焱,一个抛妻弃子的人,不值得你费心。”
“也不值得脏了你的眼,你的手。”
沈焱看着他。
然后轻声说:“陆承舟,你也抛弃过我。”
陆承舟的脸色在这一瞬变了。
“沈焱。”
“怎么?”沈焱毫不退让,“我说错了么?”
沈焱坐到沙发边,衬衫领口敞开了几分,颈侧还留着一点被领带勒过的淡红。
陆承舟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把你送出去就是护你。”
陆承舟俯下身,把地毯上那条被扔掉的领带捡了起来。
顺势,单膝在沈焱身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陆承舟整个人都低了下去。
他停在沈焱面前,微微仰头。
“阿焱。”
沈焱垂眸,视线落在他脸上。
陆承舟伸出手,碰了碰沈焱垂在膝侧的指尖,慢慢握了上去。
“吴远航的东西,你不想要,咱们就一分都不要。”
“你的画,我们一起拿回来。”
“黎曼要来,让她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纵容。
“我只是不想你刚回来,就被他们拖进这些烂事里。”
陆承舟的手掌很热,紧紧裹着他的指尖。
沈焱讨厌陆承舟这样。
更讨厌自己明知道这个人又瞒了他,却还是会被这样一点温度烫得无法挣脱。
“你总这样。”
“哪样?”
“惹我生气。”沈焱的尾音极轻,“又来哄我。”
陆承舟垂眼,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你让我哄吗?”
沈焱没有回答。
但他被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
陆承舟等了几秒,才慢慢站起身。抬手替沈焱把敞开的领口理了理。
指腹擦过颈侧时,沈焱的呼吸轻轻停了一拍。
“我不会再把你送走,也不会再离开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不漂亮。甚至也算不上会哄人。
可沈焱听着,心口那块被吴远航、遗嘱、画和那通电话一起硌出来的硬意,忽然松了一点。
沈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仍旧透着清冷。
“我要有知情权。”
“好。”
“决定权。”
“好。”
“吴远航的遗嘱,我会自己看。”
“好。”
“我的画,我自己拿。”
“让我陪你,好不好?”陆承舟注视着他。
沈焱静默了两秒,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
陆承舟沉声应:“嗯。”
“下一次,别再让我从别人的电话里,知道跟我有关的事。”
陆承舟郑重答道:“好。”
沈焱没有再多问,把被握着的那只手抽了回来,起身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的东西,我一分不要。我嫌脏。”
浴室门合上。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陆承舟站在原地,看着矮几上那条被捡起来的领带。
许久,他才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他垂下眼眸,拨通了许柏川的号码。
“陆总。”
“明天我要看到吴远航的全部资料。”
许柏川停了一秒:“遗嘱?”
“不止。”陆承舟说:“购画的付款账户、委托人路径、拍卖保证金来源,全部都查。”
“明白。”
“吴远航名下能够送拍的手稿、真迹、旧藏,明澜系一件不接。已经进同行流程的,全部压下退回。你出面沟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许柏川听出了他的意思。
“您是要先断他的流通渠道。”
“嗯。和他有合作的出版方,尾款先压住。版权续约暂停。”
“明白。”
陆承舟停了停。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沈南珠当年的旧藏,查一下是不是在吴远航手里。”
“好的。”
“如果在,我要拿回来。”陆承舟看着浴室透出的暖光说道。
“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
陆承舟把手机放回桌上。
换了睡衣,把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沈焱丢下的领带一起收好。
刚收拾完,浴室门开了。
沈焱披着浴袍站在门口,发梢还湿着。
热气从他身后漫出来,把门边的灯光蒸得有些软。
两人视线相撞。
陆承舟拿起干毛巾。“过来。”
沈焱没动。
陆承舟走到他面前。
“头发还滴水。”
沈焱迟疑了两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承舟站在他面前,把毛巾覆到他头上,轻柔地擦拭。
水珠被一点一点吸走。陆承舟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发间拨弄。
擦完,他俯身吻了吻沈焱湿润的发顶。
“我去洗澡,你早点睡。”
沈焱没有应声。
陆承舟转身进了浴室。
沈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被握过的手,已经不冷了。
他很烦这一点。
烦陆承舟总有办法让他冷不下去。
也烦自己明知道这个人的前科,却还是很吃他把姿态放低的时候,忍不住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浴室门再打开时,陆承舟换了睡袍出来。走到床边,擦着头发,停在他面前。
“还不高兴?”
沈焱反问:“你觉得呢?”
陆承舟嗓音低哑:“嗯,看出来了,不太高兴。”
沈焱轻哼一声:“知道就好。”
陆承舟把毛巾放到一旁,在他面前俯下身。
“那我继续哄。”
沈焱抬眼,清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波动。
“怎么哄?”
陆承舟双手撑在沈焱身侧。
距离一下近了。
沈焱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清淡水汽,也闻到那点很熟悉的木质焚香。冷的,沉的,却在靠近他的时候,一点一点变得温热。
陆承舟低头吻了吻他的眼尾。
沈焱睫毛动了一下。
陆承舟低声问:“这样行吗?”
房间里只剩浴室未散尽的水汽,和两个人很近的呼吸。
第32章 新居
沈焱没有说话。
陆承舟又吻了吻他的唇角。
还是很轻。
像是在等他点头。
沈焱心里那点硬撑着的火, 被他这样不疾不徐地碰着,反而更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抬手,一把攥住陆承舟睡袍的领口。
“你以前怎么没这么会?”
陆承舟任由他攥着。
“以前总做错。”
沈焱手指微微一紧。
陆承舟低声说:“现在学着做得对一点。”
沈焱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最后, 他把人往下一拽。
陆承舟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
这一次吻得比刚才重一点。
也更慢, 更深。
沈焱攥着他的领口, 开始还有点绷着。陆承舟也没急,他托住沈焱的后颈,一下一下耐心地吻他,像知道他身上哪里还疼, 不敢碰重了。
沈焱的手从领口慢慢松开,转而搭上他的肩。
察觉到那一点隐秘的松动, 陆承舟低下头,吻过他的下唇, 又顺势吻到敏感的颈侧。
沈焱呼吸轻轻乱了一下。
“陆承舟。”
“嗯。”
“你要是再瞒我……”
陆承舟停住动作。
“不会, 至少跟你有关的事,不会。”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沈焱的下颌, 眸色微暗。
“但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跟我讨论这些么?”
陆承舟把他放倒在床上的动作很慢。
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柔得不像老宅白天那样冷硬。
沈焱仰起头,眼尾还染着一点被水汽蒸出来的红。
陆承舟低头吻下去。
先是额头。
然后是眼角。
再到唇。
每一下都很轻。
沈焱闭上眼,手指慢慢扣紧了男人肩背的肌肉。
窗外风声压低。
老宅深处的钟摆还在走,一下,一下。
房间里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沈焱在那片很轻的吻里, 终于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灯光落在床沿。
浴袍的带子被解开, 沈焱睁开眼。
陆承舟低声问:“可以吗?”
沈焱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下一秒,陆承舟低下头, 吻了吻沈焱心口上的那朵紫罗兰。
沈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暗。
陆承舟的吻一路往下。
沈焱呼吸沉了沉,指节终于收紧。
下一秒,他反手扣住陆承舟的手腕,借着那点力坐了起来。
陆承舟被他带得微微一顿,肩背陷进柔软的床里。
沈焱压在他上方,额发垂下来,眼尾依旧透着红。
陆承舟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纵容地落在了沈焱的后颈。
沈焱低下头,重新吻住了他。
夜色沉沉地压在窗外。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很轻的水汽、衣料滑落的摩擦声,和一声又一声被放低的名字。
这一夜,老宅没有再响过别的声音。
沈焱后来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天光从外面落进来,没那么亮,淡淡的一层,铺在床尾。
他动了一下,肩背有些酸。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才慢慢回笼。
陆承舟被他按在枕上的手腕。
陆承舟压低失控的呼吸。
还有他低头吻过那朵紫罗兰时,指腹很轻地按在自己心口的触感。
沈焱闭了闭眼,耳根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浴室里传来很轻的水声。
没多久,门开了。
陆承舟换好了衬衫长裤,领口扣得比平时高,袖口还没扣上。
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神色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看见沈焱醒了,他走过来,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醒了?”
沈焱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顺势从肩上滑下去一点。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锁骨边那点痕迹,又抬眼打量陆承舟高高系起的衣领。
陆承舟的视线在那痕迹上克制地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沈焱唇角轻挑:“白天的陆总和晚上不太一样啊。”
陆承舟低低咳了一声。
他把水杯往沈焱手边推了推,又俯下身,替他把滑下去的被子往肩上拢了一点。
“丁任备了早餐。”嗓音里带着晨起的温和,“你先洗漱,不急。”
半小时后,沈焱洗漱完下了楼。
四月的早晨还带着一点凉。
老宅餐厅的窗开了一条缝,咖啡香和庭院里的草木气混在一起,淡淡地浮在长桌上。
沈焱坐在餐桌旁,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纯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冷白的颈侧,有一道极淡的红痕。
丁任把早餐放到他面前。
很简单的西式早餐:黑咖啡、全麦面包、几片薄切牛肉,旁边配了坚果和蓝莓。
沈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陆承舟坐在他身侧,正在翻阅平板上的今日行程。
门铃轻响。
丁任引着许柏川走进来。
“陆总,焱少。”
许柏川一如既往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换作以前,他会直接把文件递给陆承舟。
但今天,他走到桌边,将那份厚厚的纸质文件,放在了二人中间。
沈焱放下咖啡杯,视线落在文件封面上。
许柏川拉开椅子坐下:“吴远航的资产资料,我先做了第一版梳理。”
沈焱翻开文件。
许柏川继续道:“他的资产盘比我们预估的还要虚。这几年为了维持体面,名下能抵押的艺术品基本都抵押了。拍下那三幅画的钱,是他刚抛售的一笔科技股。”
文件里列得很清楚。
房产、版权收入、书稿、真迹、银行抵押、几笔即将到期的债务,还有三幅画的付款路径。
许柏川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所有名目一目了然。
沈焱往后翻页。
许柏川继续道:“至于遗嘱,我调关系核实过,确实已经公证。百分之八十的份额,除了现金流,还有他名下几家出版公司的版权收益、手稿,以及……”
他停了一下。
沈焱翻到后面,手也停住。纸张边缘被他的指腹压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上面单独列了一栏。
——【沈南珠旧藏:紫檀画匣一件,内附书札十二封。】
——【沈南珠旧藏:白玉雕花笔洗。】
——【沈南珠旧藏:宋拓本字帖两卷。】
甚至,还有一幅沈南珠早年亲手修复过的山水小轴。
沈焱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动。
陆承舟放下咖啡杯时,瓷器碰出极轻的一声。
“……他在套现。”
沈焱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在清算这些东西,连我妈的珍藏,他也打算抵押出去。”
“是。”许柏川点头,“近半年,吴远航委托过中间人,私下拿着几件南珠阿姨的旧藏去询过价。只不过因为要价太高,加上来源敏感,正规拍卖行没敢轻易接。”
沈焱垂眼看着那张清单。
几秒后,他“啪”地一声把文件合上。
“他的东西随便他。”
沈焱抬起眼眸,对上许柏川的视线。
“但我妈的珍藏,必须一件不少地拿回来。”
许柏川下意识看了陆承舟一眼。
陆承舟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地迎上许柏川的视线。
“按他说的做。”
“明白。”
许柏川推了推眼镜:“我会先从变现路径下手。针对他的艺术品抵押评估全线叫停,合作出版方尾款暂缓。吴远航手里虽然还有东西,但短期内绝对换不成一分现金。”
沈焱盯着那份文件。
“那就让他拿着。”
他的声音很淡。
“一件都别想变现。”
许柏川合上笔记本:“我立刻去办。”
沈焱把沈南珠旧藏那一页单独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我妈的东西,不该留在吴远航那里。”
许柏川低声道:“明白。”
事情说完,已经快十点了。
丁任从外面进来,提醒曜京山墅那边已经准备好,剩下的行李随时可以送过去。
陆承舟偏过头望向沈焱。
“你想什么时候搬?”
沈焱反问:“不是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准备好了,但不代表今天一定要去。”
“什么时候去,你说了算。”
这种话,陆承舟以前绝不会说。
他只会把所有事安排好,然后直接通知他结果。
沈焱站起身,环顾了一眼这座沉闷、古板、压了他整个童年的沈家老宅。
庭院安静,廊下光线冷淡,所有东西都摆在它们原本的位置,连深处的钟摆声,都像是从十五年前一直走到今天。
沈焱静立片刻,收回了视线。
“那就今天。”
乔瀛把车开到门口的时候,老宅外面的天色很好。
沈焱的东西不算多——画具、几件衣服、几本常翻的书,还有一只旧木盒。
陆承舟看见那只木盒时,目光停了一瞬。
沈焱察觉到,随手把盒子递了过去。
“拿着。”
陆承舟伸手接稳。木盒很轻,边角被年月磨得发暗。
沈焱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老宅大门时,他没有回头。
曜京山墅位于城西半山,是曜京最顶级的别墅区之一。
黑色迈巴赫平稳驶入私家盘山道,两旁林影过滤了傍晚的阳光,光斑在车窗上快速后退。
车刚拐进主楼入户庭院,沈焱就透过车窗看见了门廊下的丁任和几个佣人。
不仅如此,门口还明晃晃地摆了一排花篮。
沈焱下车时,清楚地看见中间最大那个花篮的卡片上写着四个字:
【乔迁大吉】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这谁送的?”
乔瀛轻轻咳了一声:“叶总说,乔迁要有仪式感,不能太冷清。”
丁任补了一句:“叶总还说,两位都不像会准备这种东西的人,他替你们补上。”
陆承舟看了一眼那排花篮。
“扔了。”
乔瀛表情有点复杂。
沈焱看他:“还有?”
第33章 一箱乔迁礼
乔瀛迟疑了一秒, 转身示意人把门打开。
玄关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礼物。
许柏川送的是两套高级定制的钢笔。
袁静送了一套十二个月的香氛。四月那支味道很淡,像雨后的木质调。
金勋送的是一套从曼谷带回来的LUCARS水晶酒杯, 杯底特意让品牌方刻了“L&S”。
沈焱一路看过去, 最后视线落在最里面那个大箱子上。
米色包装纸, 灰色缎带,系得一丝不苟。卡片插在缎带下——
叶修赫敬上:祝二位新居顺意,少吵架,多运动。
沈焱:“……”
陆承舟:“……”
丁任低头盯着地砖。
乔瀛已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沈焱偏过头, 似笑非笑地问陆承舟:“拆开看看?”
陆承舟看了那个箱子一眼:“他送的,可以不拆。”
沈焱笑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 送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上前,亲手扯开丝带。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东西。
蜡烛。
丝质眼罩。
一对绣着暗纹的情侣真丝睡衣。
甚至还有一些造型难以描述的金属链条和小道具……
沈焱拿出一个纯黑色的、包装极其隐秘的大方盒。
没标签。
他刚准备打开,陆承舟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看了。”
他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不自然。
沈焱挑眉,直接按开了搭扣。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条狐尾、一条猫尾,中间还夹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旁边还放了十二小瓶,味道倒是标得清清楚楚。
最里面压着两条细细的黑色真丝绑带,锁扣冰凉,光一照,泛出一点冷光。
绑带上还有一张粉色卡片:
【新居快乐。祝二位夜夜笙歌。拿走不谢。】
沈焱站在箱子前,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 他慢慢抬起头。
“他最近很闲?”
乔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没事我先走了。”
丁任转身就走:“我去安排晚餐。”
陆承舟伸出手, 直接把箱盖合上。
动作虽然很稳。
但沈焱余光一瞥,清楚地看见陆承舟的耳尖, 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沈焱本来还绷着脸,看到这一幕,忽然就笑出了声。
是真的笑,眉眼都舒展开来的那种笑。
陆承舟看着他,眼神也跟着软下来。
那一刻,曜京山墅忽然不再只是被提前布置好的房子。
它有箱盖合上的轻响,有乔瀛仓促离开的脚步,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水声。
还有沈焱很低的一声笑。
像终于有人住进来了。
沈焱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楼画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墙面干净,落地窗很大,光落在地板上。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空画架,旁边还有几箱没拆封的画布。
他又顺着楼梯去了二楼的书房。
整面墙的书架,只摆满了一半。
陆承舟的文件、藏书和几本常翻的旧册子被归在左侧,右边却空着,干干净净,一本书都没有。
沈焱转过身。
“你不是最会安排么?怎么空这么多?”
陆承舟顺着他的目光掠过那半面空书架。
“等你。”
沈焱迎上他的视线。
“等我选?”
“嗯。”
“也可以我们一起选。”
沈焱没再接话,唇角却扬起了一点微小的弧度。
傍晚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新家的第一天,不算安静。
但沈焱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这里可以空一点,乱一点,吵一点。
也可以有人送一箱不该在客厅拆开的东西,然后被他笑着合上。
他终于不是被单方面地安排进某个地方。
而是走进一间房子里,亲手决定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陆承舟站在他身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陆承舟。”
“嗯?”
“今晚谁做饭?”
陆承舟顿了一下,难得迟疑。
“我可以试试?”
沈焱挑眉:“新家第一天就要有家的味道。”
陆承舟深邃的眼底泛起很浅的笑意。
“好,我做。”
沈焱慢慢点头。
“那我验收。”
“要是验收不过呢?”
“那陆总今晚睡客房。”
“不过就是一顿饭。”陆承舟转身往外走。
曜京山墅的厨房是全开放式的中岛结构。
顶部的暖光落在大理石台面上,食材已经被佣人洗净切配好,整齐地码在玻璃碗里。
陆承舟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吧台椅背上。解开袖扣,慢慢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
那只手平时只拿笔、签字、翻动几千万的并购案。
现在,他握着一把主厨刀,站在案板前,盯着那条处理好的鱼,沉默了片刻。
沈焱坐在中岛台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懒懒看着他。
陆承舟第一刀下去。
刀刃卡在了鱼骨里。
“……”
沈焱喝水的动作停了。
陆承舟没抬头,手腕微微发力,试图将刀拔出来。
他微微蹙眉。
丁任站在旁边,额角几乎立刻绷紧,往前走了半步,又不敢太明显。
“陆总。”他低声提醒,“顺着骨节切会好一点。”
陆承舟面色不改,按照丁任的提示微调角度。
第二刀下去,鱼断了。
断面很难看。
沈焱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总,你这刀工,也就是这鱼已经死了,不然它高低得跳起来告你个虐待。”
陆承舟放下刀,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第一次拿这种刀,手感需要适应。”
“是,几千万的合同签得太顺手,确实拿不住十几块钱的葱姜蒜。”沈焱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继续,我看看你那汤打算怎么熬。”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厨房里几乎是丁任的独角戏。
“陆总,火大了,转中小火。”
“陆总,盐……盐放半勺就行,您那是两勺的量!”
“陆总,鱼该翻面了,再不翻皮就破了。”
陆承舟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即使第一次下厨,也不见一丝手忙脚乱。他听丁任说几分火、几时翻面、什么时候放料,执行得很准。
沈焱好整以暇地观望着。
陆承舟无论做什么都很稳,连听丁任说“盐放半勺”的时候,神色都像在听一份高阶财务报表。
可那份沉稳放在这间充满油烟气的厨房里,偏偏显得滑稽又动人。
晚餐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清蒸鲈鱼肉质有点老,排骨汤偏淡,青菜倒是还行,只是蒜味重了些。
沈焱夹了一块鱼,慢条斯理地吃完。
陆承舟坐在对面,筷子没动,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脸上。
“火大了。”沈焱客观评价。
陆承舟点点头:“是有点没控制好。”
沈焱又喝了一口汤。
“淡了。”
“丁任说盐放多了。”陆承舟说,“我后来加了半锅水。”
远处的丁任默默转过身,像是突然对墙上的装饰画产生了兴趣。
“青菜还行。”
陆承舟没说话,看着他又夹了一筷鱼。
“也能吃。”他说得很淡,筷子却没有停。
陆承舟看着他把那半盘鱼吃下去,又把汤喝到见底。明明每一样都被他挑过毛病,他却坐在灯下,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
丁任进来收盘时,脚步停了一下。
桌上几乎空了。
他余光飞快地瞥了沈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把盘子撤走。
陆承舟靠在椅背上,目光渐深。
“盯着我干什么?”沈焱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唇角。
“不是难吃?”
“是有问题。”沈焱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但饿了,勉强能饱。走吧,去后院看看。”
别墅的后院连着一个玻璃花房。
一推开门,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一点。恒温系统安静运行,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花架大半空着,几盆绿植摆在角落,像是临时放进去撑场面的。
沈焱走进去,手指慢慢滑过花架的边缘。
“缺很多东西。”
陆承舟走在他身后,嗓音在空旷的花房里带出一点低沉的回音。
“明天让人送些成株来。你喜欢什么,我让他们种。”
“不用。我自己种。”
“自己种?”
“嗯。”
沈焱低头,看了一眼花架旁堆着的几袋营养土。
“买点种子就行。”
“打算种什么?”
“紫罗兰。”
沈焱说完,低头拿起一只陶盆,看了看大小。
衬衫领口敞着,衣料遮住了那朵刺在心口的紫罗兰,只在他俯身时露出一点边缘。
陆承舟从旁边拿了一副手套,递到他面前。
“会弄脏手。”
沈焱扫了一眼,没接。
“画画的时候更脏。”
他说完,直接拆开营养土的袋子。
黑色土壤落进陶盆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承舟静立片刻,也弯腰拿起了另一只空盆。
“那我陪你一起种。”
他往里倒土,倒得很满。
沈焱扫了一眼。
“你种花也这么不留余地?”
陆承舟手一停。
沈焱伸手,把他盆里的土拨掉一层。
“太满了。”
陆承舟视线落在他指尖沾上的泥土。
“明天花苗送来,你教我种。”
两人在花房里待到夜色彻底沉下来。
沈焱洗手时,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泥。
陆承舟站在旁边,替他抽了张擦手巾。
沈焱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点泥污的衬衫下摆,微微皱了下眉。
“一身的土。”
陆承舟转身,按亮了通往四楼的电梯。
“上去洗澡。”
电梯门合上。暖色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金属镜面里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沈焱原本靠在一侧,忽然偏过头,看向陆承舟。
“陆总。”
“嗯。”
“洗完澡呢?”
第34章 情况误判
“叮——”
电梯门在四楼平稳滑开。
曜京山墅很大。
一层是厨房、客厅和画室, 整面落地玻璃外,是被夜色压低的半山园林。二层是书房、私人影院和健身区。三层留作客房,另有一间雪茄酒室。
到了四层, 所有声音都被挡在了下面。
整层只留给主卧、步入式衣帽间和水疗级浴室。灯光被调得很低, 只在墙面和地毯边缘压出一层温暗的影子。
沈焱率先走出电梯。
陆承舟落后他半步。
主卧浴室方向有水汽漫出来, 丁任显然已经提前备好了热水、浴袍和换洗衣物。
连那只米色大箱子,也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外间的纯黑色真皮沙发上。
灰色缎带重新系好了,甚至还系得比刚才更规整。
沈焱脚步一停。
陆承舟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沈焱慢慢转头。
“丁任挺贴心。”
陆承舟走过去,想把箱盖合上。
沈焱先一步按住。
“既然叶总费了这么大心思。”沈焱单手搭在箱子边缘, 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不用的话,是不是不太礼貌?”
当着陆承舟的面, 沈焱从箱子里挑出一截白色软绒,指尖拎着, 轻轻晃了晃。
“陆总, 要不试试?”
陆承舟的目光在那截毛茸茸的尾端上定了一瞬。
下一秒,他伸手将那截软绒从沈焱指间抽走, 随手丢回沙发深处。
“先洗澡。”
沈焱挑眉。“怎么,陆总害羞?”
话音还没落,陆承舟一把扣住沈焱的手腕,把人往浴室带。
沈焱被他拉着走,笑意压在喉间。
“陆承舟,你这算临阵脱逃。”
浴室里的热气已经浮起来。
巨大的浴缸贴着整面落地窗,窗外被水汽模糊。
衬衫被沈焱随手丢在地上。
他靠进温热的水里,水波沿着浴缸边缘溢出。陆承舟在他身前坐下, 手臂撑在边缘, 水声在瓷壁间轻轻拍打。
沈焱懒洋洋地攀着他的肩,温热的呼吸拂过陆承舟的侧颈:“陆总今天第一次下厨?”
陆承舟低声说:“嗯。”
“为我吗?”
“你说呢?”
沈焱闭着眼, 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陆总今天真是好说话。”
“以前不好说。”
沈焱睁开眼,偏头吻了吻他颈侧跳动的地方。
“陆总这么好说话,那我提个要求,陆总也答应?”
陆承舟拉着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什么要求?”
“一会儿把那条狐狸尾巴,穿上给我看看?”
陆承舟呼吸一重。
他刚要开口,沈焱已经重重地吻了上去。
那点未出口的拒绝,被彻底堵回了唇齿间。
水声渐渐乱了。
落地窗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嗡——嗡——”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陆承舟的动作一顿。
沈焱半睁开眼,目光掠过去。
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许柏川”三个字。
沈焱皱了皱眉,没有理会,重新吻了回去。
两人一路从浴室吻到卧室的大床。
床头灯只留了一盏,光线幽微。
“礼物不能浪费。”
沈焱长腿迈开,将掉在沙发上的那截白色软绒拿了回来。
陆承舟刚喘了口气,手机又响了起来。
沈焱眼底的兴致被打断,干脆翻身下床,走回浴室拿起了那只手机。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手腕一抬。
“啪”的一声。
手机被他直接扔了出去,落在外间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世界终于清净了。
沈焱走回床边,俯身,指尖慢慢绕过那截软绒的尾端,居高临下地睨着陆承舟。
“刚才陆总没拒绝,我就当陆总答应了。”
许柏川看着连续两通无人接听的电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又拨通了乔瀛的号码。
“乔瀛,承舟晚上回的哪里?”
“曜京山墅。”
“你马上过去,他从来没有过连续两通电话都不接的时候。吴远航那边刚被卡住资金。”
挂了电话,许柏川一把拉起正在酒局上推杯换盏的叶修赫,转身就走。
“干什么啊许柏川,我还没喝完呢。”
十几分钟后,一辆曜石黑的anamera Turbo S急刹在山墅门前。
车门推开,许柏川少见地沉着脸,大步下来。
叶修赫紧跟着从副驾驶钻出来,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
“到底怎么了?”他一边跟上去一边问,“天塌了?”
许柏川没回头。
“陆总的私人电话,不可能一直都没人接。”
“万一人家正在兴头上,不方便呢?”
许柏川脚步一顿,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叶修赫立刻闭了嘴。
“吴远航今天刚被冻了资金。如果他狗急跳墙,找人摸到这里,就不是小事。”
正说着,乔瀛也到了。
丁任刚把一楼的灯调暗,门铃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柏川已经裹挟着一身冷气先一步走进来。
叶修赫和乔瀛跟在后面。
“陆总人呢?”许柏川语速极快。
丁任被这阵仗弄得一怔。
“在……四楼。”
许柏川二话不说,直奔电梯。叶修赫和乔瀛紧随其后。
电梯数字一路往上跳。
乔瀛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太对。
叶修赫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表情?”
乔瀛沉默两秒。
“我觉得,可能不是许总想的那种危险。”
许柏川没理他。
“叮——”
四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
主卧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紧紧闭着,没有一丝声音透出来。
许柏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敲了敲门。
“陆总!”他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紧绷。
里面没有回应。
叶修赫凑了上来,清了清嗓子,也敲了两下。
“陆承舟?”
门里依旧没声音。
此时,门内。
宽大的双人床上,床头灯光线昏暗。
陆承舟被压在柔软的床间,浴袍散落。沈焱的手撑在他身侧,唇刚从他布满薄汗的颈侧移开。
那截白色的软绒,正安安静静地从陆承舟的腰侧垂落下来,搭在床沿上。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秒,两个人同时停住。
“陆总!陆总,你没事吧!”许柏川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沈焱:“……”
陆承舟:“……”
沈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热意已经压下去,只剩冷。
他随手扯过浴袍披上,腰带松松一系,赤着脚踩过地毯,径直走到门前。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拉开。
走廊里,许柏川、叶修赫、乔瀛三个人站成一排。
门开的那一瞬,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沈焱靠在门框上。
他锁骨和胸前,满是毫不遮掩的红痕。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尾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但那双眼睛却极冷、极具压迫感地扫过门外的三个人。
而透过半敞的门缝——
叶修赫隐约能看到陆承舟半靠着床头,虽然神色被灯影遮去大半,但床沿边,那截扎眼的白色狐狸尾巴,却露得明明白白。
走廊里安静了足足几秒。
许柏川的视线在沈焱锁骨上的红痕停了一瞬,又极快移开。
乔瀛已经转过身,开始研究走廊尽头那盏壁灯。
叶修赫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他的目光越过沈焱,落进门内。
“卧槽……”
叶修赫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门内,声音直接劈了叉。
“那……那个尾巴……”
他痛心疾首地拔高了音量:“不是,陆承舟,你平时……你现在居然——唔!”
许柏川一把捂住叶修赫的嘴。
他的表情依旧很稳,看着沈焱,标准地点了一下头。
“抱歉,误判情况。”
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打扰了,你们继续。”
等许柏川拖着叶修赫退回来,乔瀛已经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沈焱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电梯门合上,将叶修赫的震惊彻底隔绝。
“咔哒。”
门锁重新落下。
沈焱低头轻笑了一声。
再走回床边时,陆承舟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截白色软绒还垂在床沿,无辜又显眼。
沈焱单膝跪上床,指尖顺着那截尾巴的软绒慢慢往上滑,最后不轻不重地勾住了陆承舟的腰际。
“怎么办啊,陆总。”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陆承舟的侧脸,声音低哑又顽劣。
“叶修赫看见了。”
停了一下。
“看得很清楚呢。”
电梯一路下行。
轿厢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叶修赫被许柏川按在角落里,嘴还被捂着,眼睛却瞪得很大,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说。
乔瀛站在最外侧,目不斜视,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三个人影,脸上写着一种“我早说过”的沉默。
电梯抵达一楼。
门一开,叶修赫终于挣开许柏川的手。
“不是。”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楼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震惊。
“陆承舟他疯了吧?!”
许柏川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注意措辞。”
“我还注意措辞?”叶修赫差点气笑了,原地暴走,“我今晚喝到一半被就你拽出来,结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明澜的活阎王戴着狐狸尾巴!”
乔瀛看了他一眼。
“叶总,我什么都没看见。”
叶修赫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还是没忍住。
“可那是陆承舟啊!”
他说得痛心疾首,仿佛信仰崩塌。
“那是明澜杀伐决断、从来只让别人低头的陆承舟。平时谁在他面前多说半句废话,他一个眼神过去,下半年的预算都得重做。”
许柏川冷冷地打断他:“所以你刚才最好感谢我。”
“我谢你什么?”
“谢我捂得快。”
==========作者有话说:==========
520特别加更·小剧场:
陆总说“不要了”
门外的闹剧彻底消停了。
主卧内。
沈焱单膝跪在床侧,指尖还勾着那截白色的软绒,故意在陆承舟腰侧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扫过。
“陆总,”沈焱看着陆承舟搭在眼前的手臂,唇角笑意加深,“还遮什么?”
“沈焱。”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沉缓、微哑。
“嗯?”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
沈焱俯下身,将陆承舟挡在眼前的手臂轻轻拨开。
陆承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挂着得逞的笑、顽劣的笑,还有一种只有他能看见的、柔软至极的爱意。
沈焱弯起眼睛,指尖顺着那截软绒的纹理慢慢往上滑。
“哥,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
陆承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焱低头,贴近他的耳侧。
“也喜欢你今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沈焱声音低下去,“从你站在料理台前的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想把你按在料理台上。”
下一秒,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抬起手,抓住了那截碍事又诱人的软绒,往下一拽。
陆承舟闷哼一声。
呼吸沉下去。
沈焱低头吻住他。
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卧室里的声音渐渐乱了。
沈焱的手指滑入陆承舟的指缝,十指相缠,扣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情动深处才会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哥。”
陆承舟应了一声。
“我们有家了。”
陆承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焱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低下脸,唇贴着他的耳廓。
“陆承舟,说你爱我。”
房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陆承舟低声说:
“小焱,我……爱你。”
沈焱眼底热了一下。
他把这个人抱得更紧。
“再说一遍。”
陆承舟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声音更低。
“我爱你。”
剩下的声音,全都被夜色和骤然升温的房间吞没。
落地窗上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半山的夜风穿过庭院,却吹不散室内交叠的呼吸声和低低的耳语。
……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淡成浅灰。
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陆承舟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沈焱用温热的湿毛巾帮他擦拭干净,重新躺回他身边。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下巴垫在陆承舟的肩窝上。
过了很久,陆承舟才低声说:
“你们年轻人的体力……是真好。”
“是么?陆总也不差。”
陆承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焱,今晚不要了……”
沈焱嘴角慢慢翘起来。
“陆总,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睡觉。”
“陆总,你刚说不要什么?”
“睡觉。”
沈焱把脸埋进他颈窝,笑意还没散。
“好,睡觉。”
窗外,天快亮了。
半山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只有曜京山墅四楼的那一盏,还安静地亮着。
这一盏,是他们的。
第35章 他乐意
许柏川推了推眼镜。
“不然你今年的项目预算, 可能已经没了。”
叶修赫:“……”
他指着他们两个,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方向, 声音比刚才更低。
“堂堂明澜集团总裁, 以前谁多看他一眼都嫌冷。难怪之前沈焱一句‘回来’, 他就像接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火烧火燎地就拔营回朝了。”
叶修赫越想越觉得荒谬。
“从来都只有他给别人下令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他听话了?”
许柏川淡淡道:“不是轮到。”
叶修赫转头。
“什么意思?”
“沈焱说话,他本来就会听。”
叶修赫一时哑住。
过了片刻, 他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我算是看明白了。明澜真正不能惹的,不是陆承舟。”
他停顿一下, 极其认真地下了结论:“是沈焱。”
许柏川没有反驳。
乔瀛也没有。
叶修赫顿时更痛苦了。
“你们居然默认?”
许柏川往外走。
“这是事实。”
乔瀛替他们拉开车门,声音很轻。
“叶总, 今晚就当我没来过。”
叶修赫坐进车里, 还是没忍住回头望向半山腰的山墅。
四楼的灯很暗,隔着落地窗, 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暖光。
他靠回椅背,低低骂了一句。
“陆承舟完了。”
许柏川上车,神色平静。
“他乐意。”
叶修赫愣了两秒,最后居然无言以对。
车门关上。
anamera 引擎轰鸣,像来时一样迅速驶离山墅。
半山腰重新恢复了寂静。
车里,叶修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柏川。”
“嗯。”
“明天开会……我能不能不看陆承舟?”
许柏川面无表情。
“你可以试试。”
叶修赫沉默了片刻,忽然掏出手机。
许柏川余光扫过去。
“干什么?”
“告诉金勋。”
“告诉他什么?”
叶修赫指尖停在屏幕上,表情很挣扎。
“我一个人承受不了。”
许柏川淡淡道:“你下半年两部 S 级电影的预算, 还在等承舟签字。”
叶修赫:“……”
他默默把手机放下。
“柏川。”
“嗯。”
“……明天我能请假吗?”
许柏川没理他。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出国, 出差,随便哪个国家, 只要没有陆承舟就行。”
三秒后,他又不死心地拿起手机,微信界面停在金勋的头像上。
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金二,你知道我今晚看见了什么吗?】
打完,他停住。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敢发。
真的不敢。
许柏川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明天管好你的嘴。”
叶修赫痛苦地往后一靠。
“我尽量。”
完了。
明天那张会议桌,他怕是坐不住了。
——
翌日上午,明澜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将曜京市的繁华尽收眼底。阳光落在长桌上,冷白、安静,把每一份文件的边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叶修赫进门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得多。
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夹着文件,坐下时还特意挑了个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金勋随后走进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瞥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
叶修赫低头翻文件,眼眶下有一层掩不住的青色。
“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又把头低了回去。
袁静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电脑放在桌上,忍不住打趣:“哟,我还以为叶总今天没来。平时人在门外就能听见你说话,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叶修赫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发闷。
“别管我,就当我已经死了。”
金勋和袁静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陆承舟迈步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极简的深黑色高定西装,袖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冷淡,神色平稳,周身看不出半点昨夜留下的痕迹。
他拉开主位坐下。
许柏川跟在他身后,文件夹抱在臂弯里,神色同样平静。
再后面,是沈焱。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浅色衬衫,领口随性地敞开一粒扣,肩上搭着一件深灰色薄羊绒衫。两只袖子在胸前松松交叉系着,透着几分慵懒松弛的英伦风。
进门时,沈焱的视线在长桌上扫了一圈,轻飘飘地与叶修赫撞上。
叶修赫立刻低头喝咖啡。
金勋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咳——!”
叶修赫差点被咖啡当场送走。
陆承舟像没听见,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柏川。”
许柏川打开投影。
大屏幕亮起,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铺展开来。
“关于秦泰丰,我们做了一次全面盘查。”许柏川切入正题。
他按下遥控器。
画面中央,是一套清初山水册页。
许柏川说:“这套册页进入明澜春拍最终图录后,拍前十七天临时撤拍。对外理由是藏家终止委托。”
叶修赫皱眉。
“藏家自己撤的?”
许柏川看了他一眼。
“表面上是。”
金勋笑意很淡。
“表面上。”
许柏川切出下一页。
“我们查到,撤拍前两周,有海外买家联系过秦泰丰的儿子秦奕。秦奕通过自己名下的艺术咨询公司,与藏家私下接触,给出了一个比明澜预估成交价更高的净到手价。”
“绕开明澜,场外成交?”金勋问。
“是。”许柏川点头,“秦泰丰在明澜内部配合撤拍流程,秦奕在外面收取巨额咨询费。明澜损失的,是几百万佣金、顶级客户资源,以及春拍的品牌信用。”
金勋冷笑了一声。
“飞单。”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而且飞的是明澜已经热起来的顶级单。”
许柏川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
“这只是第一件。”
屏幕上出现几幅馆藏作品的档案编号。
“第二件,是之前在董事会上提过的。”
袁静把几份报告分发下去。
“过去三年,明澜典藏馆有几件高价入库的作品,在验收完成后不久,被追加了状态复核报告。”
许柏川接着说:“这些作品入库时,验收流程完整。明澜艺术博物馆那边也有签字认证。按照制度,拍卖行和博物馆互相制衡,秦泰丰不可能绕开万英忠。”
袁静看向许柏川。
“典藏馆入库,必须有明澜博物馆万英忠那边的鉴定师双重签字。假画怎么可能骗得过万英忠?”
“入库验收时,画应该是真的。”陆承舟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档案编号上。
“问题出在验收后。”
许柏川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
“真画过检,假画入库?”金勋低声骂了一句。
许柏川将其中一份文件放大。
“这是当时出具的状态复核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鉴定评语:
【经复核,画心纸基存在深层脆化,装裱材质疑似发生酸化反应。为保护文物,不宜公开展示及强光照射,建议定级为限制调阅,长期恒温封存。】
“周旻是谁?”沈焱问。
“典藏馆副主任。”袁静回答,“万英忠那边的人,明澜数一数二的高级鉴定师,也是能碰核心档案的人。”
沈焱拿起桌上的那份状态报告,纸页翻动。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修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能看出来问题吗?”
沈焱看着报告,视线又移向屏幕上的入库影像。
“仅凭扫描件,不能下绝对结论。”
叶修赫刚坐直的身体,又被这一句按了回去。
沈焱的指尖停在报告中间的一行字上。
“但这份报告,应该不成立。”
袁静立刻抬起头:“哪里不成立?”
沈焱把报告和屏幕上的入库影像并排推到桌面中央。
“他说纸基深层脆化、疑似酸化。如果纸张真的脆化到需要‘长期恒温封存’的地步,边缘纤维的断裂、墨色晕散的层次,以及装裱层的紧密度,都会发生变化。”
沈焱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可这几张入库影像里,纸面平整,气息完好。根本看不到他描述的损伤。”
叶修赫问:“所以报告是假的?”
“不能直接下定论。”沈焱语气严谨,“报告可能夸大,影像也可能失真。”
金勋目光意味深长地瞥向主位上的陆承舟:“这种级别的偷天换日,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明澜总裁的敏锐度,不可能几年都没察觉典藏馆的烂账。
陆承舟神色未变。
他没理会金勋的试探,直接转头望向沈焱。
“怎么能证明画是假的?”
沈焱将报告合上。
“要证明,得看实物。我要进典藏馆的恒温典藏库。”
他继续说:“先做非破坏检测。纸基纤维、墨色层次、装裱材料、印泥压痕,都要重新比对。必要的时候,再申请微量取样。”
他停了一下。
“但在去之前,先把周旻叫过来。”
沈焱指尖压在那份报告上。
“这份报告,我要当面问他。”
“明白。”
袁静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人事部总监的内线。
十几秒后,她脸色微变。
“陆总,焱少。”
她声音低了几分。
“人事部说,周旻离职了。前几天突然提交了病历,直接办了离职手续。”
叶修赫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跑了?”
金勋眼底那点懒散也淡了。
“病得倒是时候。”
沈焱垂着眼,那份周旻签过字的报告压在他指下。
会议室里很静。
几秒后,他把报告合上。
“给我两天。”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落下来,掠过他肩头那件深灰色羊绒衫,又在他耳侧的钻石耳钉上停了一瞬。
一点冷光,极轻地亮了一下。
沈焱偏过头,看向陆承舟。
“假的,从来真不了。”
第36章 真纸假画
明澜艺术博物馆, 地下四层。
电梯门向两侧平稳滑开,冷气先漫了出来。
通道很长,顶灯嵌在金属墙缝里。人的脚步声一进去, 就像被这层厚重的墙体压低了。
明澜艺术博物馆对外开放的是地上七层。
公众看得见展厅、穹顶、开幕酒会、艺术家合影, 看得见明澜每一年拿来撑场面的学术展和春拍预展。
可真正撑住明澜文化根基的, 是地下四层。
特级恒温典藏库。
这里存着沈寰庭早年从海外带回来的第一批东方纸本,也存着陆亚宁亲自主持购入的近现代孤本手稿。
明澜这几十年的艺术声望,不是靠一场春拍、一场展览撑起来的。
防爆气密门外,安保主管带着两名特勤等在那里。馆藏管理、安保和博物馆的人都在场, 胸前挂着临时授权牌。
袁静走上前,递过平板。
“陆总启用集团最高调阅权限。万馆长半小时前通过远程授权, 安保部二级密钥已经生效。”
安保主管核对无误,转身刷开掌静脉识别。
第一道电子屏亮起。
第二道机械锁转动。
第三道虹膜验证通过。
沉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液压声, 缓缓向内开启。
陆承舟站在沈焱身侧, 伸手把他肩上搭着的薄羊绒衫拉下来,替他穿好。
“里面温度低。”
沈焱看了他一眼。
“好。”
许柏川边走边翻开档案。
“今天调阅两件。第一件, 《寒林归渡图》。三年前由秦泰丰推动购入,入库价九千万。第二件,《松溪秋霁图》。两年前入库,同样经过秦泰丰审批。”
他停了一下。
“两件都由周旻追加过状态复核报告。”
沈焱点头。
“先看《寒林归渡图》。”
安保主管输入最后一道密码。
“07号柜。”
恒温柜弹开时,几个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落了过去。
沈焱走到无尘操作台前,从消毒柜里抽出一双无尘棉手套,慢慢戴上。
他身上那点散漫的贵公子气,在站到操作台前的一瞬, 退得干干净净。
陆承舟站在不远处, 看着他核编号、看柜体记录、看封签、比骑缝章。
沈焱下手很轻,停顿却准。每一次换工具之前, 视线都会先落回原位,像是怕错过纸面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陆承舟见过这样的沈焱。
巴黎、伦敦、佛罗伦萨,那些恒温室、修复室、私人藏家的地下库房里,沈焱都曾这样站过。一站就是一整天,只为了确认一处墨痕是旧伤,还是后人补上去的痕迹。
工作人员将编号为ML——0731的卷轴囊匣从恒温柜中取出,平放到无尘操作台上。
囊匣外层是旧桐木,内里换过无酸衬纸和惰性定位棉。封签、条码、入库编号和骑缝章都在原位,一眼看过去,流程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沈焱没急着开盒。
他先看盒身编号,再看封签边缘,又看骑缝章压下去的位置。
许柏川低声道:“封签有万英忠的签字,也有周旻的骑缝章。流程上,没有缺口。”
沈焱指腹隔着手套,在封签边缘停了一下。
他拿起裁纸刀,刀尖压住封条最边缘,极轻地挑开。
盒盖打开。
画轴静静躺在里面。
轴头、包边、无酸纸折痕和内托压痕都很规矩。
许柏川站在一旁记录。
“有异常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
沈焱示意工作人员展开画卷。
《寒林归渡图》一点点铺开。
寒林,远山,归舟。
画面很静。墨色压得稳,纸色旧得自然,乍一看,确实有一股沉下去的古意。不张扬,甚至有些克制,很像一件被小心藏了多年的好东西。
沈焱俯身看了很久。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手中的工具不断切换。最后接上微距探头,将纸面纤维、墨色边缘和印泥压痕一点点放大。
典藏库里只剩排气系统细微的白噪音。
袁静站在一旁,原本还在平板上回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了,屏息凝神。
陆承舟看了看腕表,打破了沉默。
“柏川。”
“在。”
陆承舟的目光从沈焱专注的背影上收回。
“联系内外部专家。内部专家马上调过来协助沈焱,外部专家定明天终验。”
“另外,动用一切手段,找到周旻。”
“明白。”
许柏川应声。
陆承舟走到沈焱身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披在他肩上。
沈焱没回头,只微微偏了下肩膀避开,视线仍停在放大镜下那处印泥痕迹上。
“不用,碍事。”
陆承舟收回手,将西装搭在一旁。
“我晚点还有一个会,晚上有应酬。”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这里交给你。袁静留下来配合你。”
沈焱盯着画卷,极轻地“嗯”了一声。
陆承舟看了他片刻。
“我争取早点回来。”
沉重的防爆门再次合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焱终于直起身。
“开第二件。”
第二件,《松溪秋霁图》。
相比《寒林归渡图》,这幅更讨人喜欢。
设色温润,山间溪流和松针层次清楚,画面不沉闷,甚至带着几分干净的雅气。若是挂在展厅里,普通观众大概只会觉得它保存得极好。
沈焱却看得更久。
久到袁静忍不住抬眼看他。
沈焱让人调出修复记录。
袁静很快递上平板。
“记录里,只有一次除尘和轴头维护,没有任何画心修复记录。”
沈焱盯着画面右下方那片松针,将微距探头的影像投射到旁边的高清显示屏上。
“这里补过色。”
袁静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屏幕,很快又低头去翻修复记录。
“档案里没有这笔处理。”
沈焱关掉顶灯,打开侧边紫外射灯。
灯光切换的一瞬间,画面上原本温润的颜色,浮出一层极轻微的荧光差异。
不明显。
他换了微距探头,图像在屏幕上继续放大。
松针与山石交界处,一道极细的暗线慢慢浮出来。
像纸面底下藏着的一根针。
“原本的矿物色老化后,会沉进纸张肌理。后补这一层太薄,浮在表面。”
袁静问:“为了修复?”
“不是。”
沈焱看着那道暗线。
“是为了遮。”
这个字落下,典藏库里没人接话。
沈焱站直身子:“这里应该有过揭换,或者至少有一道接缝。补色是为了挡住下面的痕迹。”
袁静脸色冷下来。
“周旻报告里只字未提。”
沈焱把那份状态复核报告拿过来,翻到评语那一页。
“他写的是纸基脆化、疑似酸化、不宜展陈、限制调阅。”
“这份报告的目的,不是保护文物。”
袁静接上:“是让它别再被人看见。”
沈焱点头。
“对。”
周旻的报告一旦成立,这幅画就能被合理封存。
不能展,不能借,不能频繁调阅。
它会安安静静躺在地下四层,顶着真迹的编号,吃着真迹的保险估值。
从下午到傍晚,沈焱几乎没有离开操作台。
他看原始影像,看入库影像,看周旻报告,看封签、盒痕、轴头、装裱边缘。
袁静送过两次咖啡,杯子放在旁边,一次也没被碰过。
晚上九点四十,沈焱终于摘下手套。
他的指节被冷气冻得有些僵,手背泛着淡淡的白。
袁静抬头。
“能给结论吗?”
“能给初判。”
沈焱把两份报告推给她。
“不要用明澜长期合作名单里的专家。纸本纤维、古书画鉴定、胶层材料、印泥微痕,四个方向分开看。先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结论。”
袁静点头。
“我安排。”
离开典藏库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袁静开车送沈焱回了曜京山墅。
没过多久,陆承舟的黑色迈巴赫也驶入前院。
他下车时,身上带着一点很淡的酒气。丁任迎上来,刚要接外套,陆承舟抬手示意不用。
沈焱坐在中岛台旁,头发半干,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丝质居家服,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过来。
“回来了?”
陆承舟走过去。
“怎么才吃饭?”
“我也刚回来。”
沈焱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有些哑。
陆承舟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指节很凉。
陆承舟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掌心慢慢包住他的手指。
“快吃。”
沈焱看了他一眼。
“嗯。”
他由着陆承舟捂着手,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丁任过来收碗,又很安静地退了出去。
客厅重新静下来。
陆承舟还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看出东西了?”
沈焱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初判两幅都有问题。”
“《寒林归渡图》和《松溪秋霁图》?”
沈焱看向他。
“你果然知道。”
陆承舟没有否认。
“秦泰丰这几年在典藏线上的账不干净,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动?”
“不是时候。”
陆承舟看着他的眼睛。
“在等我?”沈焱忽然笑了一下,“陆承舟,你现在递刀子递得挺顺手。”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唇角那点笑意很浅。
陆承舟问:“破绽在哪?”
第37章 掌眼
沈焱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承舟坐在他对面, 静静听着。
“画不对,印不对,装裱的材料也不对。”
“《寒林归渡图》用的是明代老纸, 笔法也临得很像。但钤印的位置有问题。那枚印看起来旧, 压下去的痕迹却不对。”
沈焱拿起平板, 把局部放大,指尖点在印章边缘。
“老纸经不起新力。真正重新钤过的地方,纸面会有一点新的塌陷。可这里不像压进去的,更像浮在上面。”
“我能看出哪里不对, 但我的眼睛不能当证据,要等明天检测结果。”
陆承舟问:“测什么?”
“纸本纤维、胶层反应、补色颜料、印泥微痕。”
沈焱继续说:“《松溪秋霁图》也一样。它补过色, 像是为了遮下面的接缝。”
正说着,沈焱忽然皱了皱鼻尖, 凑近了些。
“你喝酒了?”
陆承舟“嗯”了一声。
“应酬。”
“吃东西了吗?”
“吃了。”
沈焱看了他片刻。
“那你先上去洗澡。”
陆承舟站起身, 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
“周旻找到了。”
“在哪?”
“泰国。”陆承舟说,“金勋的人盯着, 暂时没惊动他。”
人证找到了。
物证也快有结果。
沈焱握住陆承舟的手腕。
“仅凭我今天看出来的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第三方权威定论。”
“已经安排了。明天上午十点,赵清砚会带团队进典藏库。”
沈焱看了他一会儿。
“赵老?”
陆承舟点头。
“文博系统出来的老鉴定专家,主持过多次国家级古书画定级复核。他说的话,董事会和外面的人都要听。”
“这么快?”
“你今天进库的时候,我就让柏川去请了。”
“陆总,想得还挺周到。”
“我先上楼。”
“去吧。”
陆承舟上楼后,沈焱走到一楼庭院的连廊下,夜风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
他拿出手机, 拨了个海外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声带着英音的抱怨,像是刚从某个会议里出来。
“教授, 是我。”
沈焱看着庭院里昏暗的夜灯,直切主题。
“我需要和您确认一组检测方向。”
沈焱垂眼,声音压低了些。
风从廊下吹过去,他衬衫袖口微微鼓起。
“如果有人用了现代胶层,又刻意做旧,明天检测最先看哪里?”
他在走廊上站了十几分钟,对方说得很快,他听得更快。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低低应一声。
挂断电话时,沈焱指节已经被风吹得发凉。
他上楼回到主卧时,陆承舟已经洗完澡,正站在床边擦头发。
浴袍领口松着,水汽还没散干净。暖光落在他肩颈上,把那点一贯冷硬的线条压软了些。
沈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陆承舟动作一顿。
沈焱的手从他腰侧绕过去,指尖贴着浴袍的布料,慢慢收紧。
“陆承舟。”
“嗯。”
“我今天在典藏库待了九个小时。”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可怜。
“那里好冷。”
陆承舟把毛巾放下,转过身,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了抵沈焱的额头。
“没发烧。”
沈焱唇角勾了一下。
“额头不准。”
他说着,抓住陆承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很清楚,一下,一下。带着一点不太安分的热。
“小焱。”
“在库里待了那么久,今晚该早点休息。”陆承舟试图讲道理。
“不行。”
沈焱抓着他的手没松,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陆承舟下意识退了半步,腿弯直接抵上了床沿,坐了下去。
沈焱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低头凑近。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缠到一起。
“丁叔说了,寒气入体,需要出出汗。”
陆承舟抬眼看他。
“丁任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沈焱贴着他的唇,轻声道:“我替他说的。”
陆承舟看了他片刻,眼底那点无奈终于化开,他抬手扣住沈焱的后颈,把人带的更近。
“那就出出汗。”
沈焱低头咬了一下陆承舟的唇,含糊地笑。
“陆总,今晚好乖。”
窗外夜色很深。
楼下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后来沈焱确实出了汗,到最后,也没再说冷。
第二天上午十点,明澜艺术博物馆地下四层。
特级恒温典藏库再次开启。
这一次,操作台前多了四位外部专家。
为首的是赵清砚。
老人头发全白,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色中山装。他不常出现在资本场里,一辈子只看东西,不看人情。
沈焱站在旁边,已经换好手套。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判断。
许柏川将资料分成四份,依次摆开。
原始入库影像。
当前高清局部。
周旻状态复核报告。
现场补拍细节。
赵清砚戴上眼镜,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
典藏库里没人说话。
仪器声音很轻,像某种缓慢逼近的倒计时。
沈焱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就站在旁边,看着检测结果一项项出来。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第一份意见出来。
纸本状态与周旻报告不符。
十二点十七分,第二份意见出来。
局部补色与原画老化层不一致。
十二点四十六分,胶层结果送到赵清砚手里。
老人盯着那一页报告看了很久。
典藏库里越发安静。
最后,他摘下眼镜,长长叹了一口气。
“纸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赵清砚看着操作台上的两幅画,慢慢接上后半句。
“可惜,画不是。”
赵清砚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报告。
“拿老纸做底,仿旧笔,补旧色,换装裱,再用一份状态报告把东西封起来。”
赵清砚看向陆承舟。
“这两幅,不能再上拍。”
赵清砚这句话落下,明澜内部专家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万英忠。
他今天来得很早,赵清砚进库时,他跟着一起进来的。
快六十岁的人,头发半白,背却很直。深灰色中式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清瘦,骨相很硬。
明澜艺术博物馆这几十年能在业内站住,离不开万英忠。
他跟过陆亚宁。
陆亚宁还在的时候,明澜每一件重器入库,他都要亲眼看过。
后来陆承舟接手明澜,他也是最早站在陆承舟身后的人。
陆承舟信他,馆里的人也服他。
所以赵清砚说出“纸是真的,可惜画不是”这句话时,典藏库里最先沉下脸的人,不是陆承舟。
是万英忠。
他戴上手套,重新看了一遍《寒林归渡图》。
先看纸色,再看墨层,最后停在钤印的位置。
看完第一幅,他又转到《松溪秋霁图》前,盯着右下方那片松针看了许久。
最后,他直起身,摘下手套。
“赵老,这两幅画入库初验的时候,我看过。”
万英忠又转头,看向陆承舟。
“陆总,我不会看走眼。”
陆承舟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变化。
“没人说你看走眼。”
万英忠的下颌绷着。
“我当年看过的《寒林归渡图》,左下角有一道很细的虫蚀痕,半月形,落在水岸边。”
他说完,又看向另一幅。
“《松溪秋霁图》入库的时候,右侧山石下有一道旧折。过光能看见,不明显,但在那里。”
他指了指操作台。
“现在这两幅,没有。”
沈焱拿起平板,点开原始入库影像。
屏幕亮起。
《寒林归渡图》左下角水岸边,确实有一道很细小的虫蚀痕。痕迹不大,半月形,被浅墨压过,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纸病。
沈焱又切到当前高清局部。
同一位置,干干净净。
没有虫蚀,没有旧裂。
连纸色的沉降都不同。
“万馆长当年看的,应该是真的。”
沈焱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如果是同一张纸,这个位置不该消失。”
万英忠没说话。
沈焱继续往后翻。
“《松溪秋霁图》也是。入库影像里,右侧山石下有旧折。现在这幅的折痕是做出来的。”
他把平板放回操作台。
“所以您当年没看错。”
万英忠看着屏幕,眼角纹路绷得更深。
赵清砚在旁边开口:“英忠,你当年看的,和现在这两幅,不是同一批东西。”
沈焱拿起一支细柄指示灯,光落在《寒林归渡图》的树干转折处。
“它学得很像。但像,不等于真。”
沈焱又把光移到印章处。
“印也一样。旧印是落进去的,这枚像贴上去的。”
他把灯收回来。
“再看背纸和胶层。旧伤、虫蚀、加固,本来该有一套完整的逻辑。现在这幅太干净了。”
万英忠开口问:“那《松溪秋霁图》?”
沈焱转到第二幅画前。
“这幅更聪明。”
“聪明在哪?”
“它不是完全临出来的。”
沈焱看着那片松针。
“它很可能借了原画的部分残片,或者参照过足够清晰的旧影像。山势、构图、设色关系都稳,所以第一眼很容易过。”
万英忠的目光沉下去。
“你说它可能揭换过。”
“至少动过画心。”
沈焱说:“右下松针的补色不是为了美观。它遮的地方太巧,刚好压住山石和纸面交界。”
许柏川把昨日的紫外照片调出来。
高清屏幕亮起。
那道细线被放大到足够清楚。
像一根藏在纸里的针。
万英忠转过身,看向陆承舟。
“陆总,周旻是我带进馆的。”
万英忠声音沉了些。
“他从研究员做起,跟了我七年。典藏馆的状态报告,是我点头放权的。”
许柏川低声道:“万馆长,现在还不能确定周旻是否单独操作。”
“能不能确定,是调查的事。”万英忠说,“人是我用的,这个责任我不推。”
陆承舟开口:“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万英忠沉默片刻。
“陆总要我做什么?”
陆承舟说:“从今天起,涉及周旻签字的藏品,全部二次复核。”
他看向万英忠。
“你牵头。”
万英忠抬眼。
陆承舟又说:“沈焱参与。”
典藏库里静了一瞬。
万英忠看了看沈焱,开口道:“典藏线不是只靠仪器。”
陆承舟说:“我知道。”
“纸、墨、印、裱,是入口。”万英忠看着他说,“看画难的不是这些。难的是气息、传承、题跋、旧藏,还有时代留在笔上的手。很多东西,仪器不告诉你,图录也不告诉你。要一件一件看,一年一年记。”
“那就一件一件看。看多久都行。”
第38章 有人比我急
早晨七点, 曜京山墅主卧。
一阵低频的震动闹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薄薄一线。
沈焱把脸埋进枕头里, 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 摁掉了闹钟。
第二轮震动又响起来, 他一点要起床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蒙进去。
陆承舟已经洗漱完,站在衣帽间门口扣袖扣。
第二遍闹铃停下后, 床上那团被子仍旧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沈焱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头发睡得有些乱, 眼尾压出一点很浅的红。
昨晚闹到太晚, 今天又被万英忠定了八点半到馆,他整个人都写着不想起。
陆承舟伸手替他把遮在眼前的头发拨开。
沈焱闭着眼睛, 眉头皱了皱,睫毛动了一下,又没睁。
“小焱。”
没反应。
陆承舟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八点半要到博物馆。”
“……”
沈焱眼睛都没睁,声音闷在枕头里:“万英忠故意的。”
陆承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嗯,是故意的。”
沈焱哼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去。”
陆承舟被他一拽,刚扣好的袖扣又蹭开了。抬手覆上沈焱的后脑, 指尖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
“嗯。你今天不去,他明天能改成八点。”
沈焱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盯了他两秒,最后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陆承舟被他扯得低下身。
“起来吃饭。”
沈焱还是没动。
陆承舟低头,温热的唇落在他眉心。接着是鼻尖,最后落到他因为睡眠而微红的唇上。
沈焱被他从被子里一点点亲出来。
手指从陆承舟领口松开,又绕到他后颈上。
等呼吸被亲乱了,他才终于睁开眼。
沈焱看着他,眼里那点困意终于散了些。
“现在可以起了?”
沈焱掀开被子,动作却忽然顿住。
陆承舟视线低了一瞬,又很快错开。
沈焱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陆承舟,你放了火,还要我自己灭?”
陆承舟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瞬。
“八点半,万英忠等你。”
“你少拿万馆长压我。”
陆承舟低头,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
“回来补。”
二十分钟后,沈焱换好衣服下楼,脸上那点困意还没完全散。
陆承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刚才被蹭开的袖扣已经重新扣好。
沈焱拉开椅子,顺手端起桌上那杯冰美式,刚送到唇边。
陆承舟视线没从文件上挪开,手却伸过来,直接把杯子抽走。
沈焱动作一顿,皱眉看他。
陆承舟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推到他面前。
“空腹喝冰的,胃不要了?”
“没睡醒,提神。”
“资料室里阴冷,先吃热的。”
沈焱盯了他两秒。
“陆承舟。”
“嗯。”
“你现在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陆承舟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
“管得住就行。”
沈焱看了他两秒,最后轻哼一声,到底还是拿起汤匙。
“等会儿去明澜,我安排了新的司机给你。是个退役特勤,人很稳。”
沈焱抬眼。
“不要。”
陆承舟看他。
沈焱把袖口扣好,语气很自然。
“我要乔瀛。”
陆承舟动作停了一瞬。
沈焱看着他:“怎么,不舍得?”
陆承舟低声道:“他越过线。”
“所以你罚过了。”
“现在,他归我用。”
陆承舟沉默了片刻。
“好。”
沈焱笑了一下。
“谢谢陆总。”
陆承舟淡淡看他。
“少来。”
沈焱喝了小半碗粥,又吃了几口煎蛋。丁任在旁边低声提醒:“小少爷,车已经到了。”
沈焱偏头看了一眼。
庭院外,黑色商务车停在廊下。
乔瀛站在廊下,见沈焱出来,立刻打招呼。
“焱少。”
沈焱走过去,扫了他一眼。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乔瀛愣了一下,又下意识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点了点头。
沈焱拉开车门,坐进去。
“还不走?”
乔瀛赶紧上车。
车门关上。
车开出曜京山墅,窗外的树影一层层往后退。
沈焱一直没说话。
快到主路时,他才忽然开口。
“那几年,谢谢。”
乔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应该的,焱少。”
沈焱没再说话。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车停在明澜艺术博物馆侧门。
沈焱准时出现在了馆长办公室门前。
万英忠还是昨天那身深色中式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名馆藏管理员。
“万馆长。”沈焱打了个招呼。
万英忠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点了点头:“坐吧。”
“咱们今天先不进库。”
“那去哪儿?”
“看明澜。”
沈焱脚步停了半拍,没问,起身跟上。
明澜艺术博物馆地上七层对外开放,玻璃穹顶从上方落下自然光,展厅安静,墙面留白很足。还不到正式开馆时间,保洁和布展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墙上的画。
万英忠带他穿过一层主厅,电梯上到六层,又转入一条不对外开放的内廊。
内廊尽头是一间资料室。
门刷开后,里面很安静。
深色书柜贴墙而立,恒湿档案柜排在另一侧,长桌居中,窗帘半遮着,光线比外面暗些。
万英忠让人把一只灰蓝色档案盒取出来。
“坐。”
沈焱在长桌边坐下。
万英忠戴上手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册旧底册。
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白,却保存得极好。
万英忠看了沈焱一眼。
“昨天说过,纸、墨、印、裱,是入口。但在明澜,你不能只按入口看。”
万英忠翻开第一页。
纸页旧得发暗,墨色却还沉着。
首页上有沈寰庭当年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照其明,归其澜。
沈焱的目光停在那里。
是外公的字。
万英忠说:“明澜这两个字,取自陆亚宁先生和沈寰庭先生定下的八字旧训。”
他停了停。
“志如日月,行必观澜。”
沈焱抬眼。
万英忠继续道:“日月为明,观澜取澜。”
他指了指底册上的字。
“后来第一批东方纸本入库,你外公又在首页写了这句。”
“照其明,是辨真伪。归其澜,是让流散的东西重新有归处。”
资料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很轻的风声,刮过玻璃。
万英忠抬眼看向沈焱。
“这才是明澜的意思。”
沈焱垂眸,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小听过很多关于明澜的说法。
资本市场说它是文化资产巨头,拍卖行说它是顶级流通平台。
可在这本底册里,明澜忽然从那些估值、股权和交易记录里退了出来。
它是一批被小心带回来的旧纸本,一句写在首页的旧训,还有两个已经离开的人,试图在乱流里留下的一点清明。
万英忠把底册往他面前推近了一寸。
“第一批东方纸本,一共三十九件。每一件下面都有沈先生的手记,陆先生后来补过入库批注。”
他说:“今天先看第一件。”
沈焱抬眼。
万英忠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
“要一件一件地看。年轻人眼快,不是坏事,但不能只图快。”
“我说的是一件一件看,不是翻一遍。”
万英忠把放大镜推给他。
“看完以后,你告诉我,你外公为什么把它排在第一件。”
沈焱低头看着底册上的第一张影像。
那是一幅残卷。
纸色沉旧,边缘残损,画面只剩半段山水和一角人物衣纹。
他看了很久。
直到万英忠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急着找答案。先把你眼睛里那些西方检测的习惯收一收。”
这一天,沈焱几乎被万英忠困在资料室里。
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三点。
中间只喝了一杯茶。
十二点半,乔瀛在资料室外停过一次。
管理员进去请示,万英忠只说:“让他等。”
沈焱低着头看底册,像没听见。
后来那份午餐被原封不动送了下去。
万英忠不急,也不让他急。
一幅残卷,他让沈焱看题跋,看藏印,看水痕,看装裱后缘的补纸,看旧藏说明里每一次转手的措辞。
有时沈焱说得快了,万英忠便把底册合上。
“重看。”
沈焱抬眼。
万英忠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长桌沉默片刻。
最后,沈焱重新低下头。
下午三点十分,许柏川的电话打进来。
沈焱看了一眼屏幕,接起。
许柏川声音低而稳。
“沈先生,陆总请您上来一趟。”
沈焱看向万英忠。
万英忠终于把底册合上。
“今天到这里。”
沈焱站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
“明天?”
万英忠收好底册。
“八点半。”
沈焱笑了一声。
“好。”
他把那本旧底册重新放回档案盒里,动作很轻。
像放回的不是纸,而是一段还没有断掉的旧脉。
沈焱离开后,资料室重新安静下来。
管理员低声问:“万馆长,中午那份餐还留吗?”
万英忠把旧底册扣好。
“不用留了。”
他摘下手套,淡淡道:“有人比我急。”
第39章 不可触碰
沈焱到明澜集团顶层时, 陆承舟正在听许柏川汇报。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陆承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已经标注过的关系图。许柏川站在屏幕前,袁静坐在另一侧, 手里翻着舆情预案。
沈焱推门进来。
陆承舟抬眼看他, 视线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饿坏了吧。”
沈焱拉开椅子坐下。
“只喝了一杯茶, 你说呢?”
陆承舟把手边那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门外正好传来敲门声。
“进。”
“陆总,订的餐到了。”
“放下吧。”
餐盒被一样样摆上桌,陆承舟把筷子递给他。
“先吃。”
沈焱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们继续。”
陆承舟示意许柏川继续。
许柏川切换屏幕。
“拍卖行这边, 秦泰丰的人主要扎在征集、估价和客户维护。”
沈焱刚要动筷子,停了一下。
“这些职位虽然不高, 却是最早碰到藏家、价格和流向的地方。 ”
袁静接上:“现在问题是,不能一下子把这张网全撕开。”
她把一份预案推到桌面中央。
“明澜博物馆、拍卖行、明澜艺拍, 还有即将落地的澜海计划, 都在同一条文化资产链上。假画的事一旦外泄,会被外界解读成明澜整个鉴定体系的失信。”
“股价波动可能只是其中之一。”袁静眉头微蹙, “更麻烦的是澜海计划。”
陆承舟靠在椅背上,神色很静。
明澜今年所有的海外合作里,澜海计划是最重的一块拼图。它要打通东南亚的流通平台,建立海外资产托管通道。
这个时候,一旦“明澜”和“假画”被同时放进新闻标题里,澜海计划绝对会第一个被叫停。
秦泰丰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陆承舟不敢在这个节点彻底翻脸。
许柏川说:“法务这边准备了报案材料,经侦和文物口同步。周旻一带回曜京, 直接移交。”
沈焱看了陆承舟一眼。
陆承舟说:“你昨天说得对。人证不能握在我们手里太久。”
袁静点头同意:“报案可以, 但要做到极度的保密。”
沈焱放下筷子。
“不要逼秦泰丰现在跳墙。”
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焱看着屏幕上的秦家关系线。
“周旻出事,假画被验出来, 他一定会转移资产,盯住他的私人基金、海外账户、关联画廊,还有秦奕名下那些壳公司。”
许柏川点头。
“我马上安排人盯。”
陆承舟看向袁静。
“明澜和假画,不能出现在同一个标题里。”
“秦家的人,先别动。”
他停了一下。
“但一个也别放过。”
许柏川点头。
“明白。”
袁静看了眼屏幕。
“秦家不会坐以待毙。”
陆承舟的目光落在沈焱脸上。
“让乔瀛跟紧你。”
“我又不是古董。”
“古董还能锁进恒温库里。”
沈焱筷尖停了一下,笑了声。
“陆总要是想把我锁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陆承舟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一丝隐蔽的温柔。
“听话。”
同一时间,曜京另一端。
秦家书房里,窗帘半拉着。
秦泰丰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一盏没喝的茶。
茶已经凉了。
秦奕站在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
“他们查到画了?”
秦泰丰抬手,把桌面上一枚玉镇纸挪正。
“赵清砚已经进过典藏库,万英忠也在。”
“万英忠不是早就不管这些事了吗?”
秦泰丰抬眼看他。
“你真以为万英忠只是个守库房的?”
秦奕一时没说话。
“周旻呢?”
“被找到了。”
“他敢供我们?”
秦泰丰没回答。
他拿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承舟已经打算把他交出去。”
“他真敢报案?”
“为什么不敢?”
秦泰丰说:“他敢报案,但他也有的是办法,不让这件事变成明澜的丑闻。”
“他让我们不好过,那他也别想好过。”
“你想做什么?”
“他不是护着沈焱么,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护着。”
秦泰丰脸色冷下来。
“你别动沈焱。”
“凭什么?”
秦泰丰看着他。
“他是沈寰庭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秦奕冷笑。
“所以呢?就因为他姓沈,我们全家都得让着他?”
“不是让着他。”
秦泰丰声音沉下去。
“是你动了他,陆承舟会让你连曜京都出不去。”
书房里静了一瞬。
秦奕眼底那点火没有熄,反而更重。
秦泰丰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后天,你去新加坡。”
“我不走。”
“你让我走,就是认输。”
秦泰丰声音终于冷下来。
“我是让你活着。”
秦奕抓起文件袋,手背青筋绷出来。
“我就不信他们干净。”
“秦奕。你真碰沈焱,陆承舟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秦奕刚要开口。
秦泰丰一字一句补完:
“第二个,是沈焱自己。”
秦家书房那一夜之后,曜京安静了两天。
安静不是没事。
这两天,沈焱每天早上八点半进明澜艺术博物馆,晚上十点半才从资料室出来。
万英忠不讲情面。
一册底账,一件残卷,一处旧折,一枚藏印,都能让他从早看到晚。
第三天傍晚,沈焱看了看表,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放。
“万馆长。”
万英忠头都没抬。
“说。”
“我今晚请假,海外有个项目合作需要我参加。”
万英忠翻过一页底册,隔了几秒,才把书合上。
“去吧。”
沈焱刚要起身。
万英忠又道:“明早还是八点半。”
今晚名义上是给叶修赫和金勋接风。
实际上,澜海计划从泰国带回来的第一轮条件,也要在今晚定下来。
包厢在云镜顶层。
许柏川推门进来时,玻璃墙外正对着曜京江面。夜风从水上过来,霓虹碎在玻璃上,像一层浮动的光。
他一手拿着手机看邮件,一手按着耳机,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才低声说:“合同主体先按项目公司走,正式挂牌等董事会和发布会口径统一之后。”
袁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抬眼看他。
“你不是来接风的?”
许柏川结束通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不冲突,我的时间不支持单线处理事情。”
袁静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看出来了。”
许柏川刚坐下,包厢门就被推开。
叶修赫先进来,风衣搭在手臂上,脸上还是那副什么场面都压不住他的笑意。
金勋跟在他身后。
他们刚从曼谷飞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东南亚雨季的潮气。金勋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到沙发背上,领口松开,往里一坐,先皱眉说了句:“曜京真冷。”
袁静把酒杯推过去。
“金少辛苦。”
叶修赫立刻看她。
“我呢?”
袁静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辛苦,只是命苦吗?”
金勋笑出了声。
叶修赫转头看许柏川。
“柏川,她欺负我。”
许柏川继续看手机邮件。
“你为明澜做事,受点委屈算什么。”
“不是。”叶修赫看着他,“你们俩怎么还一唱一和?”
许柏川:“没有唱。”
袁静:“也没有和。”
金勋靠在沙发里,笑意压不住。
“你这个活宝。”
叶修赫举杯。
“谢谢金少认可。”
门又开了。
沈焱和陆承舟一起进来。
包厢里的声音自然低了一瞬。
沈焱穿了一件黑色薄衬衫,袖口松着,外套搭在臂弯里。连着几天被万英忠扣在资料室里,他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却不显软,反而冷得更分明。
陆承舟走在他身侧,抬手接过他的外套,递给一旁侍应。
叶修赫看了一眼,笑着举杯。
“你们居然比我们还晚,我们从泰国回来的都到了。”
沈焱坐下,扫他一眼。
“这已经是我这几天从明澜下班最早的一天。”
“陆总还敢让你加班?”
“不是陆总。”袁静喝了口酒,“是万馆长。”
叶修赫点头。
“那合理。万馆长那个级别,陆总都未必救得出来。”
沈焱接过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所以今晚你最好有好消息。”
叶修赫捂胸。
“我刚回来就被寄予厚望,感动。”
沈焱喝了一口酒,杯沿离开唇边时,正好撞上陆承舟的视线。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偏头,眼里有一点笑。
“陆总,今晚我是出来放松的。”
陆承舟说:“好。”
叶修赫立刻接上:“金少,欢迎来到曜京最新观光项目——陆总让步现场。”
陆承舟没理他,看向金勋。
“金聿怎么说?”
包厢里的玩笑声慢慢落下去。
金勋把酒杯放到桌上。
“我大哥的意思很简单。”
许柏川翻开文件夹。
袁静也停了手。
金勋说:“金氏可以给资金,给金融牌照,给东南亚通道。”
他顿了顿,看向陆承舟。
“但他要知道,明澜拿什么让金氏放心。”
袁静抬眼。
“具体指哪一块?”
“拿来抵押的东西,真不真,值不值,能不能卖,最后卖给谁。”
金勋语气淡了些。
“这些金氏判断不了。我们能判断钱的风险,但判断不了一幅画。”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叶修赫脸上的笑也收了一点。
金勋继续说:“我大哥要的不是有几件贵东西撑场面。他要的是艺术资产准入标准。”
他看向陆承舟,又看向沈焱。
沈焱放下酒杯。
“那就做分级。”
几个人都看向他。
“能抵押的,能观察的,只适合展览背书的,不能碰的,分开。”
万英忠这几天压着他看的那些底账、残卷、旧折、藏印,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继续说:“真伪、来源、保存状态、流通性、过往成交、还有将来能不能变现,都进标准。”
金勋慢慢坐直了些。
沈焱看着他。
“金氏出钱,当然要看风险。明澜出眼力,就会把这道门守住,我们不是告诉市场,金家有钱。”
他停了一下。
“我们要告诉市场,明澜说能进场的东西,经得起验,也卖得出去。”
金勋看着他问道:“这个标准,谁来定?”
沈焱还没开口。
陆承舟已经放下酒杯。
“沈焱。”
陆承舟看着金勋,语气平稳。
“澜海计划的艺术资产准入标准,由沈焱牵头。”
第40章 与他并肩
“澜海计划的艺术资产准入标准, 由沈焱牵头。”
这句话落下去,包厢里没有人接话。
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了一声。
叶修赫轻轻敲了下杯沿。
“就是告诉他们,拿什么样的东西来, 能换多少钱呗。”
袁静看他一眼。“话糙, 意思对。”
叶修赫立刻转头:“柏川, 你听见了吗?袁总夸我。”
许柏川没抬头。“幼稚。”
金勋笑了一声。
气氛松回来了一点,但桌上的事已经不是玩笑。
陆承舟把酒杯放回桌面。
“柏川,董事会材料今晚同步。”
许柏川抬眼。
陆承舟说:“三项议程。”
包厢里刚松下去的气氛,再一次收紧。
“启动集团董事增补程序, 提名沈焱进入明澜集团董事会。”
他停了一下。
“同时提名出任明澜集团副董事长。”
许柏川点头。
陆承舟继续:“拍卖行管理层调整,拟聘沈焱为总经理, 负责拍卖行和国际藏家业务。私洽、典藏资产流通,仍由合规委员会和万英忠共同签核。”
沈焱看了他一眼。
“澜海计划落地澜金国际。澜金设艺术资产准入委员会, 沈焱任主席, 对所有进入资产池的作品拥有一票否决权。”
金勋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澜金国际艺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叶修赫靠回椅背。“澜金好。”
沈焱淡淡看他。“承其澜,见其金。”
叶修赫立刻举杯。“沈总有文化。”
袁静已经在备忘录上打出几个关键词。
“中方顾问呢?”
陆承舟说:“万英忠。”
沈焱抬眼。
陆承舟看着他。“我去请。”
沈焱说:“不用, 我去。”
陆承舟没有争。
许柏川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海外顾问名单也在走确认。美院的艾蒂安·洛朗教授已经回信,原则上愿意担任澜金国际艺术资产准入委员会海外学术顾问。”
“我的老师?”沈焱看了许柏川一眼。“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许柏川说:“陆总上周让我准备的。”
袁静接着说:“澜金在曼谷的发布会我们同步准备。”
叶修赫接上:“袁总,不仅财经版、艺术圈、收藏圈、我们娱乐圈也得响,我还有一部电影呢。”
金勋端起杯子。“我大哥要是听见你这几句,应该会放心一点。”
“只是放心一点?”
金勋笑了笑。“金家人没那么容易放心。”
陆承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沈焱手边的杯。
玻璃声很轻。
陆承舟说:“敬澜金。”
“嗯,敬澜金。”
金勋啧了一声。“只你俩碰杯?”
沈焱淡淡看他。
“也是,二哥连个碰杯的人都没有。”
叶修赫立刻拍桌。“你找顾烨碰。”
包厢里静了一秒。
金勋抬眼。“他不接我电话。”
叶修赫拿出手机, 晃了晃。“本来想晚点叫, 现在看来,金少是真想见。”
金勋往后一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见?”
“两只。”叶修赫说。
沈焱笑了一下。“叫顾老师来。”
叶修赫立刻拨出去。
电话接通后, 他言简意赅。“我从曼谷回来了,电影项目有事跟你说。云镜,能来么?”
不知道顾烨在那头说了什么,叶修赫笑起来。“你要不来,我让金二少亲自过去接你。”
金勋抬脚踢了他一下。
叶修赫躲开,笑得更厉害。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二十分钟。”
金勋低头喝酒,没说话。
叶修赫端起杯子。“来,公事说完了,咱们聊点私事。”
许柏川平静道:“你私事太多。”
“柏川,你这样很不适合做气氛组。”
“我本来也不是。”
叶修赫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吃点。你每天这么绷着,迟早被自己累死。”
许柏川看着碗里的菜。
“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叶修赫笑眯眯,“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说谢谢。”
许柏川停了两秒。“谢谢。”
叶修赫满意了。
“你看,这不是挺有礼貌吗?”
金勋看着他们两个,低声笑。“外人看到你们这样,明澜的传闻就都破了。”
沈焱慢慢转着杯子。“外面传什么?”
“传陆承舟身边的空气都是负的。”
沈焱偏头看陆承舟,似笑非笑。“是么?”
他凑近了一点,手背似有若无地擦过陆承舟的手背,声音压低,只够陆承舟听见。
“空气是不是负的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是负的。”
陆承舟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短的一瞬,他一贯冷硬的耳根竟然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沈焱看见了,眼底笑意更深。
金勋端着酒,压低声音对叶修赫说:“这俩发展得挺快。”
叶修赫也压低声音。“何止发展得快,你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金勋来了兴趣。“什么?”
叶修赫一脸沉痛。“我差点自挖双眼。”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顾烨进来时,外面的走廊灯漏进一线。
他穿着黑色外套,帽檐压得低,进门后摘了帽子,先看向叶修赫。“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叶修赫举杯向他晃了晃。“快好了。”
金勋看过去。“病了?”
顾烨坐到叶修赫旁边。
叶修赫立刻把电影项目书往前推。“你看,我是真的有事找你。以金氏为原型的电影,曼谷取景,东南亚院线首发,主创那边已经在谈。”
顾烨翻开项目书。“你想让我演金家的人?”
金勋看他。“委屈你?”
顾烨笑了。“怎么会。我是怕演得不好,入不了你们金家的眼。”
“那你演好一点。”
叶修赫拍桌。“这话我记下了。顾老师,这就是口头意向。”
许柏川提醒:“口头意向不具备合同效力。”
叶修赫看他。“我谢谢你。”
许柏川点头。“不客气。”
这下连袁静都笑了一下。
酒过几轮,许柏川的文件夹里多了三页手写批注。袁静的备忘录上,董事会、发布会、准入委员会、舆情口径四条线被分开标了颜色。
叶修赫终于把项目书合上,往桌上一拍。“行,今晚不算白喝。”
顾烨慢慢翻着项目书,忽然问:“金家那边也要取景?”
金勋看他。“想去?”
“不想。”
叶修赫立刻凑到许柏川旁边。“柏川,记下来,金二少吃瘪,疑似紧张。”
许柏川面无表情。“我不负责记录这个。”
袁静淡淡道:“我可以记进舆情风险。标题叫,澜金接风夜,金家二少疑似被人拿捏。”
沈焱笑了。
他今晚确实多喝了几杯,眼尾被酒意压出一点薄红,却不显醉。灯影落在他眉眼间,反而把那点冷意衬得更清楚。
叶修赫已经靠在沙发里,跟顾烨聊电影选角。
金勋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目光却总会落回顾烨身上。
沈焱放下杯子。“出去走走?”
陆承舟看他。“想去哪?”
“江边吧。”
云镜外就是江边。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远处江桥亮着灯,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
沈焱走在前面,外套没穿,只搭在肩上。
陆承舟跟在他身侧。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沈焱忽然停下来。
陆承舟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沈焱抬手松了松领口。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一点头发吹乱。
“没事,有点热。”
陆承舟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外套。
手刚收回去,沈焱忽然反手扣住他的腕骨。
陆承舟垂眼。
沈焱没有松,反而扣得更紧。
“这里有人。”
不远处有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过,脚步声被风吹得很轻。
沈焱看着他。“陆总怕被看见?”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又问:“我拿不出手,还是陆总想一直藏着?”
“小焱。”
沈焱看着他。
江边的灯影落在他眼底,亮得很清楚。
“陆承舟,我不是不能被人看见。”
陆承舟说:“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沈焱低头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让你把位置让给我。”
陆承舟眼睫动了一下。
沈焱握着陆承舟的手,指骨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
“我是要站在你身边,不是站在你给我的位置里。”
陆承舟眼底微微一沉。
“好。”
沈焱抬眼。
陆承舟握紧他的手。
“那就站在我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江边。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早就想好了,对吗?”
陆承舟偏头看他。
沈焱说:“把我推到台前,把澜金给我,把拍卖行也给我。”
陆承舟没有否认。“嗯。”
“你就这么确定,我接得住?”
陆承舟停下脚步。“我不确定。”
沈焱微微一怔。
陆承舟看着他。“所以我会站在这里。”
沈焱看了他几秒。“那我要是摔了呢?”
“我接着。”
“有人来抢呢?”
“你可以自己抢回来。”
陆承舟抬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沈焱转身看着他,扣着他手腕一带,把人拉近了些。
在江边昏暗的灯影下吻了陆承舟一下。
很短。
不远处有人走过,脚步声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
“怕被看见么?”
陆承舟看着他。
“怕也没用。”沈焱握紧他的手。
云镜顶层的灯还亮着,里面还有没喝完的酒、没说完的玩笑、没落完的棋。
江边这一段路,沈焱走得很慢。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被树影盖住。
谁也没有快过谁半步。
江风从他们身侧过去。
沈焱没有松手。
陆承舟也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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