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运气够好, 一出生便是宇宙的焦点。
譬如叶权。
对他而言,被无视、被拒绝,都是全然陌生的体验。当楚南星下意识躲开的刹那, Alha已经本能地为对方的行为找到了合理解释:“生气了?你还没适应第七区,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突然到废土出差。”
他语气温柔,带着罕见的耐心:“但最近局势动荡,你要为整个生存区着想。”
“……?”
楚南星怔愣回望, 准备好的台词被这出人意料的体贴打得七零八落。
趁着他走神的间隙, 叶权终于如愿以偿地吻了上去。这个热吻带着压抑多日的渴望, 近乎凶狠地碾过Omega柔软的嘴唇。
若非身处众目睽睽之下,他恐怕真要当场将人拆吃入腹。
楚南星在缺氧中挣扎, 却在被放开时又一次迷失于Alha的气息里。
原来生理上的吸引,远不止信息素那么简单。
他的眸光不易察觉地凝滞了片刻。
“准备出发。”
叶权转身下令的声音已然恢复冷静, 唯有泛红的耳尖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在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中, 楚南星轻轻按住起伏的胸口。
去看看大海也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告别之刻,不该像初见时那般潦草仓促。
*
在末世有限的影像资料中, 大海或万里无云, 或波澜壮阔。
一路上, 楚南星已经想象了很多。
可当那片无尽的碧蓝闯入视线时,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任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上描摹浪花的形状, 像个初见世界的孩童。
那是他许久未曾流露过的天真之态。
叶权显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在旁语气淡定地解释:“目前海水的辐射量仍旧超标, 只有偶尔退潮时,近岸区域才适宜人类短暂接触。不过, 我可以带你坐船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楚南星坐过船,但那是在生存区几近死寂的河流中。他忍不住兴奋点头:“好啊,可以开远一些吗?”
Alha因那雀跃的神情而舒展眉头,体内躁动的渴望却愈发鲜明。多日未见,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遣散随从,将Omega据为己有。
最后出口的回答自然十分痛快:“当然,你想去哪里都行。”
*
凭借联邦的科技和生产能力,在这荒芜的海滩边建造出一艘现代化的军舰并非难事。
作为这艘军舰的第一位乘客,楚南星开心到忘乎所以。他喜欢自由,向往未知,而脚下这艘钢铁巨轮显然满足了他此前对远方的所有幻想。
夕阳将海面染成碎金,刺得人睁不开眼。
叶权在甲板上拉住他的手:“等晚些时候再来玩,小心晒伤。”
话毕,便不由分说地带他进入了华丽的船舱。
此刻,侍从们已经全部退去,只留下丰盛的晚餐和满室清香扑鼻的伽檀花。在条件严苛的废土中,这些准备实在太过奢靡。
看来是为结婚纪念日特别打造的浪漫现场……
楚南星意味不明地扫视一圈,随后大大方方地落座桌边,看向Alha的眼神平静得不加掩饰。
结婚多年,叶权已经习惯了老婆温柔、羞涩,或是略带惧怕的模样。
他微微挑眉,似在不满,又似反问。
Omega轻笑:“看来花了不少心思。”
“当然,也只有你值得我这么大动干戈。”叶权走到他面前,垂眸而视的眼神非常专注,“阿南,结婚四周年快乐。”
楚南星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故意道:“谢谢,可我都没给你准备像样的礼物。”
这话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叶权并不在意,语气坚定:“你的陪伴就是最好的礼物。”
楚南星故意开玩笑:“这话倒是真的,我可是老天赏赐给你的灵丹妙药。”
从前提起类似的话题,叶权总会不太高兴,但今天他却坦然承认:“我很庆幸,那年在十三区遇见的人是你。”
楚南星像猫一般缓慢眨眼。
叶权又说:“当时我情绪太别扭,完全忽视了你的感受,就连结婚也像是在走过场。其实我一直很抱歉,从前亏待了你。”
亏待?
这个词让楚南星几乎笑出声。被锦衣玉食豢养的金丝雀,哪有资格抱怨牢笼不够精致?
他真诚地弯起眼睛:“怎么会?还要多谢你的慷慨。”
这彬彬有礼的话相当奇怪,但叶权并未细想。
他表面云淡风轻,眼神却因接下来的行为而透出几分微妙的不自然。
一枚精致的水蓝色钻戒被递了过来。
楚南星难掩诧异。
Alha当然送过他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婚戒。毕竟它寓意深刻,好似与爱情和承诺难舍难分。
而这个骄傲的年轻男人,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爱。他是放弃了追求爱情的自由,才接受了这场被安排的愚蠢婚姻。
叶权喉结轻轻滚动,郑重其事地拉起他的手:“我有很多遗憾,最遗憾的是不曾亲口询问过你的心意。阿南,如果时光倒流,没有我妈妈的逼迫,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本以为今夜只是奢靡愉快的纪念日,结果竟然还要补上一场早已失去意义的求婚吗?
楚南星盯着近在咫尺的钻戒,心情复杂之余,又感觉有点好笑……傲慢的家伙,连求婚都要站着俯视自己?
他沉默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才真心实意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董事长,恐怕四年前,你甚至不会有兴趣多看我一眼,谈不上我愿不愿意。”
这句大实话实在不符合此刻的氛围,然而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既然现在你的病已经痊愈,就算是董事长,也没有权力强迫我留在你的身边。”
叶权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楚南星从衬衫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白纸,缓慢展开,铺平在桌子上:“我们离婚吧。”
叶权仍维持着递出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的姿势。他甚至没法把刚听到的话当真,只觉得老婆是在为第七区的生活感到不悦,于是本能地从Omega的逻辑中挑出最不堪一击的漏洞:“闹什么小脾气,永久标记了怎么离?”
永久标记,对Alha和Omega而言,是比结婚证更忠诚的约定。
Alha真的好奇怪啊。当年最看不起这种绑定关系的人是他,如今拿这个当威胁和筹码的也是他。
楚南星伸手摘下脖颈间的蕾丝缎带,目光始终没有躲避:“忘了告诉你,我做了Beta腺体改造手术。”
“你自由了,我也是。”
花香盈满的房间内鸦雀无声。
楚南星云淡风轻:“接下来,你会难受几个月,最长或许要半年,而后渐渐忘了我的味道,就像丧偶那样。没什么大不了,很多Alha都能熬过去,开始全新的生活。”
叶权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确认手术伤口。
他的确一整天都没有嗅到任何信息素的气息。此刻,先前若隐若现的心慌霎时炸开,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迅速冷下去,恍惚间已经手脚冰凉。
楚南星依然扬着那张无瑕的小脸,说出匪夷所思的残酷话语:“我以为医生宣布你痊愈的那天,你会非常开心。那不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结果吗?”
可以拥有健康、拥有尊严、拥有爱情。
拥有不受任何限制的选择权。
多么完美。
Omega讲话的时候,叶权英俊而严肃的脸已经变得越来越阴沉。他情不自禁地释放出信息素,想要压制住老婆的胡言乱语。
可楚南星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把那张纸朝老公的方向推近,唇边浮起一丝微凉的笑意:“麻烦签个字。”
Beta感受不到信息素,至少叶权如此相信。
前一刻还拥有世界上最乖顺完美的伴侣,下一刻就被要求离婚,是什么感觉?
叶权的大脑从未有任何瞬间想象过此刻的场景,所以他很难做出任何合理的反应,只能任由手里的蓝钻戒无声跌入地毯。
无法相信。
可那张纸的确是离婚申请书,而楚南星身上也的的确确没有了信息素的痕迹。
前者有可能是手段,后者……
只可能是决心。
见Alha像灵魂被抽离了似的,楚南星索性主动撩起长发,转身将后颈处的手术刀口露给他看:“这是我大三那年研究出来的手术方案,虽然风险很大,但是颇具意义。当时论文拿了奖,你还请我吃过一顿大餐,忘记了?”
话音落下,他依然没有得到回答,却被直接掐住脖颈,狠狠按倒在桌边!
精致的银质餐具被震得叮咣作响。
大手的指腹摩挲过刀口,带着万分不敢置信。
叶权知道老婆没有撒谎。如果楚南星还能感受到自己的信息素,就会本能地陷入臣服,绝没办法动着可恶的小嘴说个不停。
“为什么?”
他压低声音憋出来的反问,实在毫无新意。
楚南星敛住眉头,很不爽地拿起餐刀便要反抗!
好在银光划过的瞬间,Alha条件反射般松手躲开了。
楚南星轻轻揉着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红痕,第一次冷漠而理直气壮:“这不是最开始就说好的吗?我为了抚慰你而成为你的伴侣,既然你现在病好了,我们的约定就应该画上句号。”
叶权依然被震撼得无法恢复正常思绪。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而感受不到Omega甜蜜信息素所造成的戒断反应,又让他胸闷气短。眼前短暂发黑后,他竟狼狈地晃了晃身体。
楚南星还没有冷漠到袖手旁观,见状立刻伸手搀住他:“你没事吧?”
几秒之内,叶权已经满身冷汗。那张俊脸苍白的模样,与紊乱症发作时的症状非常相似。可亲手治愈他的楚南星很清楚,这只是糟糕的心情在作祟罢了。
毕竟做了四年夫妻,已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楚南星耐下心来,一字一句地确认:“叶权,我要和你结束婚姻关系,能听得懂吗?”
第52章 大海
遇见问题, 就解决它,这是叶权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他用最快的速度压下翻涌的情绪,眉头紧锁:“你非去腺体研究所不可?那份工作就那么重要?”
怎么可能只是工作?
但实在没有必要多说。
楚南星缓缓收回扶在他臂上的手, 仰起脸反问:“到了这种时候, 你才开始在意这个问题?”
当然不在意,他只是想掐灭妻子荒唐的念头罢了。叶权稳了稳呼吸,试图重掌主动权,一把将人按回座椅:“今天的事我不计较, 后续我来处理。”
“……”
那双宝石般的凤眼先是闪过错愕, 继而漾出掩不住的嘲笑。
从一开始, 他们就不在平等的天平两端。可直到此刻,当所有利害关系烟消云散, 楚南星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的荒诞。
尚不成熟的自己,在丈夫身边被一点点扭曲成如今的模样。他其实从未真正习惯, 只觉得压抑至极。
或许是摆脱了原有Omega腺体机制影响的缘故, 楚南星所有的亲昵感与服从性都荡然无存。他忍不住笑了许久, 才反问:“你准备怎么处理呢?”
叶权薄唇微动,竟然说不出同意让他返回首都深造的话。他蹙着眉耐下心, 坐到老婆面前岔开话题:“除了研究所的安排, 还有什么事让你不满?”
“你不理解我, 不尊重我, 不听我讲话, 不把我当人看。”楚南星一字一顿。
尖锐的指控, 即使平铺直叙也足够刺耳。叶权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已经把你宠上天了,你还想怎么样?整个联邦有比你更幸福的Omega吗?就算总统夫人……”
“停, 果然交流不了。”楚南星破天荒地打断老公,眼神逐渐冷淡, “还有,我已经不是Omega了。”
叶权定定望来。
他的身体似乎比理智更早察觉到伴侣的决绝,信息素刹那间失控翻涌,手环上的警报灯也开始频频闪烁红光。
这反应倒让楚南星开始紧张。毕竟船舱外还有很多Alha,如果叶权无法调整好情绪,很可能会对那些无辜的士兵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
他决定收一收怨气,努力好聚好散,于是蹲身捡起脚边的蓝色钻戒,小心地放到离婚申请表上。随后,他又缓慢而优雅地摘下身上所有昂贵饰品,将那一把奢靡璀璨的珠宝尽数塞进叶权手里:“也怪我的请求太突然。你考虑几天,我看完海就先回生存区了。”
宝石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却仿佛化作锋利的刀片,猝不及防地割过Alha的喉咙。
叶权甚至尝到了喉间的腥甜。
“其实这些饭菜的味道我也不喜欢,太重口了。”楚南星拿起一只桃子,走向舱门。
叶权想要拦住老婆,把他关在这个房间里,逼他臣服于自己。那简直轻而易举。
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后,他却没有将这可怕的欲望付诸实践。
夫妻之间终究有些默契。虽然楚南星表现得温和平静,但那些话并非玩笑。
只不过……
叶权并不觉得对方真的想要离婚。
他拿起桌上那张白色的申请书,蹙眉陷入沉思。
*
远离人类活动将近半个世纪后,这片海域已经逐渐恢复了昔日的清澈与自由。夜色刚至,楚南星便明白Alha为何要自己等着欣赏月下的海洋。
无数可爱的蓝色荧光鱼成群结队地从军舰下方游过,就像繁星坠入海中,无比浪漫,何其壮观。
他忍不住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最后兴致勃勃地调转镜头自拍,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高大的人影,瞬间吓得后退半步:“干什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叶权已经脱去军装,换上雅致的衬衫西裤,恢复了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他的神情比方才冷静不少,甚至称得上温柔:“阿南,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我的气。”
“也谈不上生气,毕竟你本来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楚南星侧开头,“而且之前的事都是我们约定好的,谁也不欠谁。”
“可我并没有把婚姻当作一场交易。我是真心想娶你,否则也不必对你那么好。”叶权说得很认真。
真心……
真心到默不作声地领了结婚证,而后满口嫌弃,日日威胁,直到发现对方是个好床伴?
简直鬼话连篇。
楚南星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生怕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进而激怒这个暂时还得罪不起的家伙。
“难道你从头到尾都只把这当成一场交易?”叶权终于显露出不甘,“对我没有任何感情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质问这些?
感情。喜欢。爱。
也许有过。
在初来首都、于茫然不安中和他展开新生活的时候。
在沉沦于彼此爱欲的时候。
在他帮助自己寻找亲人、追查身世过往的时候……
但每次心底生出纯洁的萌芽,都会很快被那人更加傲慢的自私抹杀。
楚南星怔怔望着大海,向来明亮的眸子里泛起些许湿意,使那张完美的侧脸显得格外脆弱。
见状,叶权缓慢叹息:“阿南,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这么糟糕的感受。但一直以来,我都把你看得很重要,也很愿意去理解你。从前也许只是我没有表达清楚。”
说着,他便把那张离婚申请表从怀里摸出来,毫不犹豫地撕碎,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
楚南星的长发被海风吹得轻轻飞舞,他却不悦地抿紧了嘴角。
“我不接受离婚,而且我会满足你的要求。”叶权认真地垂眸看他,“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解决,好吗?”
楚南星不吭声。
叶权叹息:“离开我,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Alha了,别胡乱轻贱自己。”
“我为什么非要找Alha?”楚南星终于反驳,“现在的我没准喜欢香香软软的Omega呢。再说,这些和你没关系。”
叶权瞬间变脸:“我们还是合法夫妻,怎么无关?!”
两秒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原形毕露,又生硬地放柔了声音:“好了,如果你真想去腺体研究所,那就去吧。其他的事,你给我些时间,结果不会让你失望。”
虽然不愿相信Alha的花言巧语,但做梦都想返回首都的楚南星还是忍不住抬头:“真的?”
他的喜悦不加掩饰。
叶权淡声道:“下周我送你回去。以后我会抽空去探望你,满意了吗?”
叶权依然执着于不准老婆独自乘坐飞机,但这份顾虑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毕竟,他的外婆就是在白塔制造的空难中去世的。
见Alha的缓兵之计还算有些诚意,楚南星稍微心软了些,又考虑到顺利分开也算成功的第一步,最终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叶权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想把老婆揽进怀里。
早有预料的楚南星比想象中更灵巧,先一步躲得很远:“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我今晚说的话全部都非常认真。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碰我,知道吗?”
老婆并不是个好糊弄的傻瓜。叶权料到这同样有可能是他的权宜之计,打算先顺利返回首都再作打算,不由蹙紧眉头:“就算我的病好了,作为妻子,你也有义务满足我的需求。”
“我不想。我要回生存区。”
楚南星不理他的命令,抱起双臂,提出自己的要求。
“可你不是很希望看大海吗?多待两日再回也没关系。”叶权压住脾气哄他,“明早军舰能开到有鲸鱼和海豚出没的水域,你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好奇心极强的楚南星再度看向他的眼睛,果断选择先满足自己:“那好吧,先看完鲸鱼。不过……”
他继续后退两步:“我们分房睡。”
叶权站在海风中无声凝望,表情糟糕。
“不要以为让我去读研究所是你开恩了。那是我凭借努力考上的,是我应得的。”楚南星态度非常清晰,“联邦法律规定,一方提出离婚遭到拒绝后,间隔一个月便可以向法院申请强制离婚。这个月先看你的表现,不过以我的了解,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
从未被嫌弃过的叶权脸色难以形容。他努力想要维持温柔丈夫的体面,反而显得有些扭曲。
楚南星微笑:“还有,你不准再派人盯着我、控制我、干扰我的生活。从这一秒起,我想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你能答应吗?”
能说不能吗?
那便是掀起下一场争吵的前奏。
叶权假装大度:“……好。”
“算你聪明。”
楚南星这般说着,竟毫无预兆地爬上栏杆,如一朵落花坠入流水,转眼便跳进了泛着荧光的海面。
前后不足两秒。本能冲过去阻拦的叶权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慌张喊道:“阿南!”
“夫人跳海了!”
“将军也跳海了!”
“快来人!把他们救上来!”
甲板顿时陷入彻头彻尾的混乱。
*
海水又咸又苦,还有辐射,一点也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但它无边无际,又实在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身手灵巧的楚南星如人鱼般在水中翻了个身,根本没机会去找那些漂亮的鱼群玩耍,便被一股大力猛然拖出水面。
叶权的短发湿透,显得凌乱不堪,脸色也一片苍白:“别胡闹了,好不好?你知道这片海里有什么变异鱼类吗?不想活了?”
又是父亲一样的训斥。
楚南星轻轻漂浮在海面上,任水珠顺着美丽的脸庞淌落,笑容无比灿烂。
他意外地问:“你怎么不生气我不是Omega了?我以为你会因为改造手术暴跳如雷,气个半死。”
叶权绷着脸将他拽向士兵们放下的软梯,等他牢牢攀住以后才道:“你是阿南,别的不重要。”
这回答倒是……挺意外的。
楚南星也主动抓紧软梯,不再让Alha费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而后,他眼底又浮起狡黠灵动的笑意。
竟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轻松自在的模样很像十三区那个对万事都满不在乎的小Omega,仿佛时光从未让他发生任何改变。
第53章 鲸鱼
当楚南星通过学习, 逐渐理解自己为何会成为白塔独一无二的“杰作”后,便开始谋划这场手术:与其沦为他人的棋子,倒不如借此走上一条少有人走、也更具价值的道路。
江听澜切除的是他腺体中负责Omega信息素分泌、接收与标记反馈的关键功能区, 而非整枚腺体。手术以后, 所有常规检查都证明楚南星已经与Beta没有区别。
江听澜如此相信,叶素霓如此相信,叶权自然也只能如此相信。
至于被保留下来的腺体组织究竟会走向衰亡,还是迎来另一场新生……只有楚南星自己知道答案。
走入手术室的刹那, 楚南星设想过叶权对这件事的无数种反应……暴怒、崩溃、歇斯底里, 最终在自尊心受挫后愤然离去。可现实总爱戏弄人的预期, 那家伙竟然选择妥协。
此刻他独自躺在军舰主舱的大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另一侧的褶皱。
那里冰冰凉凉, 空空荡荡。
“真的说出来了……”楚南星对着天花板陷入失神。想到即将回到首都开始新的研究生活,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可当目光扫过无人的枕边时, 那股雀跃又微妙地淡了几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但无关紧要。
*
晨光将海面切割成无数钻石碎片。彻夜未眠的叶权刚踏上甲板, 就被晃得眯起眼:“阿南呢?”
“……夫人在和士兵们一起晨练。”秘书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
“胡闹, 他怎么可以……”
训斥戛然而止。叶权这才想起楚南星已经算不上能引起兵将们骚动的Omega了。可这个认知反而让他更加烦躁,立即大步流星地朝训练区走去。
没有信息素又如何?那张漂亮脸蛋照样能惹麻烦。
当叶权阴沉着脸赶到时, 抬眼就看到一群傻小子们面红耳赤地围着楚南星, 参观他和长官挑战格斗。
这几年, 楚南星的体能训练成绩始终优秀, 力量是他唯一的短板。那灵巧修长的身体总是快到不可思议, 正频频闪躲开致命攻击, 又猛地绕到对手身后,直接用训练匕首砍去!
“阿南!”
叶权声音充斥着怒气。
伴随着重重叠叠的惊慌问好, 大家立刻列队撤离,十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手的胜利飞了。
仍站在原地喘息的楚南星无奈地笑了下, 接过佣人递来的冰毛巾擦汗:“早安,睡得好吗?”
眼下顶着两轮青黑的叶权:“……”
和老婆绝不能硬碰硬,再愚蠢的Alha也明白这个道理。叶权压下情绪,打算先把他哄开心,忘记那种非要分开的愚蠢念头,至于别的……以后再教训也不迟。
这般考虑着,他便朝秘书伸手,接过遮阳伞后主动走了过去。
刚刚运动过的楚南星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朵刚刚绽放的玫瑰那般新鲜可爱。晃神的瞬间,叶权意识到他可能再也闻不到自己的玫瑰气息了,心脏便猛地沉了下去。
“盯着我干什么?你不舒服吗?”楚南星用毛巾抹过脖颈,留下了碎钻般的湿痕,他从容得过分,“得不到信息素抚慰,难受几个月是正常的,不过,反正你本来也不喜欢被这种东西束缚住。”
“不是束缚。”叶权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一秒,Alha生硬地转移话题:“快到了,运气好的话,能看到那些庞大的海洋动物。”
这个诱饵立竿见影,老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跑去栏杆边远眺的模样天真到让人心软,海风将柔软的衬衫吹得鼓胀,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楚南星认真感慨:“在旧时代,会有专业的海军呢。”
“人类的确离开大海太久了,”叶权平静回答,“不过等到这边建立起新生存区,状况就会有所改善。”
“海滨城市吗?”楚南星张大眼睛。
叶权的确非常大方,但他从前口风很严,极少谈论起军政要事,仿佛枕边人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养金丝雀。今天难得坦诚。
“虽然要分开了,但我还是不明白,”楚南星问出心里最大的困惑,“叶家究竟有什么背景,为什么军部和政府都会畏惧三分?”
Alha垂眸看他。
楚南星笑笑:“不方便讲就算了,反正以后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妈是情报部的领袖,直接向总统汇报,”叶权淡淡地说,“所以整个联邦在她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那些官员首长,自然有所顾忌。”
……竟然如此,的确应该如此。楚南星惊讶愣过,对董事长更佩服了几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水面忽起阴影,他本能地望去,惊喜地叫道:“鲸鱼!”
浮出海边的巨鲸喷射水柱,雾气弥漫间,被阳光晒出彩虹的光晕。那么庞然、安静、美好……简直是梦里才能出现的景象。
热爱动物的楚南星非常激动,面色更红了几分,眸子亮得快要泛出泪来。
在旁撑伞的叶权心里得意。
该怎么让老婆感到幸福,他清楚得很。就算最近生活变动太大又聚少离多,导致对方心情糟糕透顶,但只要耐心哄上一段时间,一切又会恢复如常。
他趁机伸手,想要搂住他的腰。
可楚南星已经打开手机,飞快地跑到更靠近鲸鱼的地方,连拍数十张照片,却始终没想起招呼身后的Alha合影。
叶权捏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
*
夫妻间闹矛盾,并不需要告诉亲友,纯属丢人现眼。所以当Alha履行诺言护送楚南星回首都时,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结果飞机刚刚降落机场,还是接到了叶素霓主动打来的电话。
“阿南想完成研究所的课程,也就两三年而已,我会定期回首都探望。”
叶权描述得云淡风轻。
董事长破天荒地欲言又止:“这么突然,没别的问题了?”
现在想来,楚南星唯一有机会完成手术的时间,就是号称去陪她的那几天。叶权明知母亲知情,却硬是没有回答,安静的电话变得尴尬,那是意味深长的沉默。
“我知道阿南对你非常重要,但这些年他也的确践行了承诺,”叶素霓终于还是劝告,“想让阿南回心转意,就要让他看到你的转变,那孩子……从来不喜欢被管得太多,别忘记他是怎么长大的。”
……是废土野蛮的小兽。
叶权虽然霸道,却不至于愚蠢。他闷闷应声。
“稍微软下态度来吧,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叶素霓淡笑。
“妈,”叶权忽问道,“爸爸死后,你是多久……”
多久才不被失去伴侣的信息素所影响,不再时时刻刻抑郁痛苦,简直成了激素的俘虏。
叶素霓认真回答:“三个月零八天。身体想忘记一个人,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但灵魂想忘记,却恰恰相反。”
从小就厌恶信息素疾病和标记关系的叶权眼神复杂。他一时间搞不清自己是失去了羁绊,还是终于得到了自由。
“将军,夫人说他先走一步……”
秘书紧张地靠近打断。
“先不说了。”叶权立刻挂掉电话,冲向军区机场的休息室阻拦。
楚南星果然已经出现在了走廊上,见面便微笑:“等下我回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走,这段时间就住在研究所宿舍里。”
“什么宿舍能放下你的东西?”叶权觉得好笑。
毕竟老婆存放珠宝的小楼就有足足三层,更不要说他那些数不清的高定服装、绝版古董书籍和全球各地收集来的濒危植物。
楚南星没兴趣回答,只又宣布:“晚上我约了江教授吃饭,就不多陪你了,我们各忙各的吧,再见。”
江听澜。这人的存在简直是他们婚姻中的最大障碍。
叶权实在受不了老婆和一个自己拼命调查的“杀父仇人”关系密切,可无论楚南星答应过多少遍要保持距离,过段日子都还是会和那伪君子搅和到一起……
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控制了神智,叶权的眼神里再也没有故作出来的绅士与温和。
瞥见他又开始发红的手环,楚南星感觉自己简直像在安抚一头火龙,只好无奈道:“我有些课题的困难想去请教,而且他毕竟已经是院长了,应该搞好关系。但你不用多想,我不喜欢老男人,我喜欢十八岁的纯情小狗,床上床下都听话的那种。”
这么说完,他便独自朝出口走去。
“将军,要不要拦下夫人?”秘书在旁胆战心惊地询问。
叶权仍没自老婆的放荡发言中回过神来,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保证他的安全,还有,盯紧他。”
秘书点头:“是。”
“回第七区。”叶权强迫自己冷静,毕竟公务繁忙,实在没可能像个无业游民似的,时时刻刻去纠缠对方。
或许让楚南星寂寞一段时间也好,他生机勃勃,从来也不是禁欲迟钝的那款。等进入研究所的兴奋劲儿一过,就会意识到没有老公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到时候多给些好脸色,再用身体把他喂饱,幼稚的矛盾也便不攻自破了。
叶权边走边思考。
*
在素食餐厅的丰盛晚餐相当愉快。
照旧温柔体贴的江教授对这场“变故”笑而不语,耐心地为学生规划起研究目标,甚至亲自将他送进宿舍楼内,慢条斯理地解释:“虽然研究生都是两人一间,但考虑到你的特殊状况,还是自己住比较合适。”
“没关系啊,我还挺期待有个舍友的,”楚南星非常大方,“只要是Omega或Beta就好。”
江听澜眼神微妙:“你确定叶权不会来拆了宿舍楼?”
“不会,他是个体面人,”楚南星忽想起什么,“我们班的Omega栗羽不就在这边做研究员吗?如果他还没有室友,我们可以同住。”
其实这些琐事无需院长亲自操心,但江听澜似乎觉得非常有趣,颔首答应:“太晚了,明天再咨询下栗同学的意见,你先在临时宿舍休息吧,晚安。”
“谢谢,”楚南星叫住他,“教授,以后别再把我当叶夫人优待行吗?”
“当然不会,”江听澜回首垂眸看他,俊美到有几分阴气的面容分外温柔,“你始终都是我的宝贝学生,没有别的。”
楚南星尬笑着目送他离开,进门时习惯性地翻阅起记录彼此隐私的情侣软件。
今天傍晚,叶权便已经返回第七区了。
然而短短半天内,他打开了楚南星的各类社交账号,共计214次。
真是……控制欲大王。
楚南星敛住眉头,立刻点向设置。
“请确认是否和丈夫叶权解除绑定关系?你们已经成为心心相印的伴侣1499天……”
这个数字让楚南星的手指悬停了片刻。窗外,一轮满月正悬在研究所的尖顶上,真像那枚失去意义的婚戒。
第54章 探望
在基因决定命运的时代, 天生优秀并不是神话。
尽管楚南星在踏入联邦大学前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但他惊人的逻辑思维、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还是让整个医学部为之侧目。
四年寒窗苦读, 待到进入研究所时, 他已然成了备受期待的学术新星。
然而在巍峨如山的科研难题面前,所谓聪慧不过是一粒微尘。
唯有怀着敬畏之心全力以赴,方能在迷雾中寻得一线曙光。
说来讽刺,这般治学态度, 竟是从白塔的疯子博士身上学来的。
那个双手沾血的恶魔虽残忍成性, 作为基因学泰斗, 却从不轻慢任何一支试管、任何一组数据。如今踏上同一条道路的楚南星,不得不以敌人的执着鞭策自己:既然妄想把我变成可怕的工具, 就要做好承受工具反噬的准备。
终有一日,他要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
好在摆脱了叶夫人的繁文缛节, 全心全意忙于学习的日子实在轻松幸福。
眨眼到了周末, 楚南星也没心思和同学们出去潇洒,照旧在临时宿舍里认真演算着化学式, 彻底忘了天地为何物。
书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实验记录。公开的那份属于研究所项目, 另一份却只用代号标注, 记录着术后残留腺体组织的细微变化。
在江听澜和叶素霓看来, 腺体关键功能区被切除以后, 他已经彻底完成了Beta化。只有楚南星自己知道, 冰箱里那些被标作“术后稳定剂”的透明药物,将带来新的转机。
每次服用过后, 后颈深处都会泛起轻微热意,仿佛那些本应沉寂的组织正在缓慢苏醒。变化尚不明显, 但至少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推演发展。
直至暮色渐沉,敲门声打断了专注的思绪。
他拿着钢笔跑去开门,结果站在学生公寓走廊里的却是叶权。
好多天没见,Alha似乎清瘦了些,照旧衣冠楚楚、眼神傲慢,和手中拎着的超市塑料袋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楚南星眨眼:“你怎么又来首都了?”
“答应过会来看你的。”叶权径自越过他进屋,高大的身躯瞬间让逼仄的宿舍更显拥挤。
说实话,完成改造手术的楚南星也处在艰难的恢复期。他已经感觉不到原本属于Omega的信息素渴求,精神上却像缺失了一块拼图,时不时便会陷入无法排解的茫然。
而糟糕的准前夫一出现,倒是霎时缓解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
大概只是四年共同生活留下的习惯。
与信息素无关。
“听说你在申请双人宿舍?”叶权直接提起心底的不悦之事,“阿南,这不合适。”
楚南星只好关门进屋:“为什么?”
“你是我老婆,多少居心叵测的人想对你动手,怎么能保证同屋的陌生人绝对安全?”叶权蹙眉瞪向他,“再说你已婚……现在又是Beta,任何性别组合都有可能。”
刚见面就被教训,楚南星相当不爽,故意恍然大悟:“对哦,我现在可上可下、可攻可受。这样说来,当Beta还真不错。”
叶权嗤笑:“就凭你那粉嫩的小东西?算了吧。”
“……”
楚南星不施脂粉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因这句话瞬间染上愠怒,连眼神都变得冰冷:“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了不起的‘大东西’?”
叶权像是没听见老婆的嘲讽,嫌弃地走进过分简陋的小厨房:“之前不是说要吃我做的饭吗?已经学会了,来做给你吃……这鬼地方怎么什么厨具都没有?”
献个殷勤还要骂骂咧咧……
楚南星看戏似的勾起嘴角:“怎么,没有米其林餐厅的高级设备,白学了?”
叶权没再讲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洗过手,将新鲜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
看样子是准备做蘑菇罗宋汤,那是楚南星唯一愿意多吃两碗的菜色。
瞧这架势胸有成竹,不会真学会了吧?
士别三日啊……
楚南星又狐疑地打量片刻,才回到小书桌前继续演算。
*
讨好老婆的琐碎日常想象起来容易,实操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叶权和家里大厨学习的时候,对方也没说真正操作时,面前只有一个炉子和一口不锈钢锅啊……
半个小时后,小宿舍里竟弥漫起呛人的烟雾,连火灾报警器都开始滴滴作响,引来了神情紧张的值班老师。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做饭而已。”楚南星笑得温柔,“不会再弄了,您放心吧。”
好声好气地送走宿管,他忍不住关门质疑:“你不会是来报复我的吧?”
尴尬地搞出乱子,叶权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又抢救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端出了两碗白莹莹的米饭和一大碗内容丰富的红汤。
桌子太小,竟然这样就被摆满了。
的确已经饥肠辘辘的楚南星落座,犹豫片刻后尝了一勺。虽然味道和厨师所做相比天差地别,倒也不是不能下咽。
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吃了起来。
这些天始终窝在宿舍里,老婆的衬衫有些发皱,手上还沾着钢笔水,长发随意地束在一侧,时不时便要抬手挽住滑落的碎发,才能继续进食。
所有不够体面的细节,原本都是叶权无法忍受的。可他早就听说,楚南星回家时只拿走了从十三区带来的旧物。包括此刻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也已经陈旧得谈不上美丑。
看来还在生气……
叶权忍住管教他的冲动,只问:“阿南,你在研究院过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我拿到了实验资金,目前的数据收集还算顺利。”楚南星嚼着米饭回答,腮帮子动得像个小孩子。
他早就在礼仪老师的约束下学会了该如何吞咽、如何发言,可那些优雅体面短短几日便荡然无存。叶权握紧放在大腿上的手,假意关心:“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楚南星随口回答:“自/慰剂。”
“……”
见叶权表情僵硬,他才平静地补充:“正式名称是‘信息素自适配慰藉剂’,项目组私下里都这么简称。它能根据使用者的基因,自动配制出与受体百分之百匹配的模拟信息素。虽然目前造价偏高,但对维持社会稳定很有意义,对长期执行任务的Alha士兵更加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以后能进一步调整受体模拟机制,即便没有特定Omega陪伴,士兵也不会因信息素失衡而丧失战斗力。白塔惯用的信息素干扰手段,同样会受到限制。”
这话倒是真的。
叶权有些意外,终于认真地观察起他。
他听懂了这项研究的军事价值,却没有注意到楚南星的私人记录里,“受体重构”与“二次发育”始终被反复标注。
楚南星端起碗,将热气腾腾的汤全部喝完,才拿起餐巾纸胡乱擦了擦嘴:“你从前说的都对。人类被信息素束缚住是非常愚蠢的,我们应该成为一切激素的主人。等研究有了进展,我就可以进入首都第二军的探索队当军医……你敢从中作梗,我就……”
想到自己已经提出离婚,似乎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威胁他的把柄。
楚南星抬起眼眸:“我就把你勃/起的裸照发到军部论坛上。”
叶权震惊。
首先,他无法理解温柔的老婆怎么能说出如此粗俗的威胁;其次,他也非常困惑,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留下过那种离谱的照片。
“打扫干净再走,垃圾也带走。”
楚南星吃饱喝足,哼着歌钻进浴室,顺手反锁了房门。
*
不用伺候和讨好Alha,这种感觉简直太爽了!
一顿不算美味的晚饭,终于让楚南星确认,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命案缠身、低人一等,必须奉献自由和身体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他分外愉悦,仰头冲掉身上香气柔和的泡沫,打算等下早点睡个好觉。
谁知正在水下擦眼睛时,浴室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热气顷刻间跑了大半,未着寸缕的Alha款款走入。那高大强悍的身形比新婚时更具压迫感,与逼仄狭小的浴室格格不入。
楚南星来不及质疑他光着身体撬锁的猥琐行为,就被直接困在湿漉漉的瓷砖墙边。
“要不要拍几张新的?”叶权低下头,轻抚他不断淌水的面颊,一下又一下地煽情亲吻。那张英俊而饱含宠溺的脸,真像全世界最完美的丈夫。
楚南星被迷惑得眼神恍惚,直到唇瓣被贪婪地咬痛,才骤然回神挣扎:“放开我!我说了不准碰我,你敢婚内强/奸?”
警告出口的刹那,叶权的动作便停住了。
他沉着脸撤去压制,没有再将楚南星按在墙上,只仍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低声道:“你真不愿意,我就出去。”
停顿片刻,他又固执地补充:“可你想我了。”
“……?”
叶权的双手已经松开,可楚南星并没有立刻推门离去。
身体上的吸引并未随着信息素消失。更何况四年朝夕相处,叶权早已熟悉他每一个敏感细微的反应。
见楚南星没有继续拒绝,叶权才试探着重新靠近。修长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令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人逐渐变成一只生气的小猫,既想叫骂抓人,又抵挡不住熟悉的诱惑。
楚南星终于还是气恼地咬住了叶权的手。
明明已经没有任何信息素能够操纵他,身体却仍会因为熟悉的触碰产生反应。
这并不是臣服,只是欲望。
至少这一次,要不要继续、以何种方式继续,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你不愿意,我就不会继续。”叶权低头亲吻他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声音低哑,“但别咬了。”
楚南星因过于强烈的快感而急促呼吸,片刻后,竟含糊地吩咐:“跪下……舔我……”
正沉溺于品尝老婆的叶权微微一怔。
楚南星艰难地抽离身体,靠着墙垂下长睫:“不愿意就走……别来打扰我……”
……从哪里学来的浪荡要求?
叶权只想哄他回家,犹豫片刻,还是单膝跪了下去。谁晓得才刚低下身,便被早有预谋的楚南星轻轻踩住关键部位,就连脸上也挨了一巴掌。
“姓叶的,欺负我很得意是不是?”楚南星撩开湿漉漉的长发,捏住他的下巴。瞧着那张瞬间冷下来的俊脸,他忍不住微笑,“怎么了?现在你也生气了?”
真想把这个小东西拽起来,扔到床上好好收拾一顿。可叶权脑海中闪过那张惨白的离婚申请书,还是极其勉强地忍住了脾气。
楚南星学着Alha从前的样子,将指尖轻轻抵入他的唇间,又故意俯身亲过他的耳朵,凤眼微挑:“其实你长得很带劲嘛。但我不喜欢看你得意的样子,还是刚认识时那副动不动就脸红的模样可爱多了。”
愤怒逐渐攀上顶峰,与之一同失控的还有欲望。叶权目光深沉。
“想打我吗?”楚南星笑得更加明显,“你敢使用暴力,法院判离婚可就容易多了。”
“想干你。”叶权蹙眉。
“那你就先好好伺候我。”楚南星用力掐住他的面颊,扬眉反问,“以前你是怎么对我说的来着……动动舌头都不会可不行,要听话哦。”
他完全是故意装出甜美的声音。
可就算是装的,也依旧很好听。
叶权的短发在花洒下湿乱不羁。他眼神凌厉地瞪着眼前张牙舞爪的老婆,最终,却还是张开了那张尊贵的嘴。
第55章 桃花
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 熟悉而又陌生。
楚南星从来不否认自己的生理需求,更不掩饰对叶权这副顶级皮囊与身体的兴趣。但与过去四年战战兢兢的讨好相比,此刻随心所欲的放纵, 才称得上真正的快意。
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又洗了个热水澡,他终于展露出久违的餍足,姿态舒展地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旧T恤的下摆卷到大腿根,雪白的四肢在昏暗台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叶权许久没见过老婆如此恣意的模样, 恍然惊觉:原来褪去华服珠宝, 他的阿南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深邃的眼眸扫过皮肤上青红交错的吻痕, Alha故作自然地挤上小床,只想让此刻的温存延续得更久一些。
这次, 楚南星并未反抗,反而慵懒地抚上叶权的脸:“你的嘴巴表现很不错, 鼻子也没白长这么挺。”
“……”
叶权的眼神逐渐阴晴不定。
方才分明是他将人折腾得泣不成声, 此刻却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戏弄的错觉。
没关系, 夫妻之间没必要太过计较。
先办正事要紧。
“阿南,我是真心来和你解决问题的。”他收紧臂弯, 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现在不是已经随了你的愿吗?以后你的研究经费由我来出。跟我回家, 别再闹了。”
方才还软成一滩春水的身体瞬间僵硬。楚南星猛地挣扎起身:“你觉得我需要你的钱, 才能继续做研究?”
凤眼里浮现出清晰的怒火:“滚。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滚?
叶权自知失言, 却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粗鄙的字眼。他蹙眉训斥:“你别太过分, 注意你的礼……”
“我不懂什么礼仪。我是在笼子里长大的,你明白吗?”楚南星比想象中更加愤怒, “还有十三区的黑市,那里只有江湖骗子和瘾君子。像你这么高尚高雅的贵公子, 我怎么努力都配不上!”
从前,他几乎不会抬高声音讲话。
那温和清冽的声线原本像云朵般绵软,此刻却仿佛耗尽力气般,竭力强调着什么,反而透出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
叶权不由支起身体:“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几分钟前还柔情蜜意,原来全是幻觉。楚南星抱紧光裸的长腿,将脸埋进膝间,不再看他:“叶权,你强迫我学的那些东西,我真的不喜欢。这几年,我已经让你开心过了。可演得太久,我累了。”
说完,他便扯过床边的衣服,试图丢还给Alha。
灼热的怀抱突然将他压倒。叶权近乎慌乱地吻着老婆的发顶:“抱歉,我不提那些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置喙。”
说得真动听。
然而,只有笨蛋才会完全相信这个Alha。已经疲倦不堪的楚南星不为所动。
“别发脾气了。”叶权忽然转移话题,声音低沉下来,“明天一早我就要返回第七区,又得去废土。最近境外势力很不安分。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
“……”
很恐怖的一句话,却让楚南星波动的情绪猛然安静下来。
叶权优秀,实在是太优秀了。
他在短短几年内立下无数战功,甚至承担起新生存区的开拓任务。虽然难免在武装冲突中身负重伤,可每次从手术室里出来,又总能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已经习惯仰望那些耀眼光环的楚南星,渐渐忘记了危险始终存在。
事实上,Alha的确践行了自己的理想,也继承了导师的志向,从一个军校生成长为主动狩猎白塔的将军。反倒是楚南星自己,过去几年始终疲于应付纸醉金迷的生活,仿佛仍旧停留在原地……
心情一时复杂无比。
他下意识放软声调:“胡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军人,才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类吹捧的话说得过于顺口,早已模糊了虚情与真心之间的界限。
没想到苦肉计竟然比什么都管用。叶权的表情在黑暗中变得微妙:“阿南,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做研究吧,别再提离婚的事。但凡我有个三长两短,所有财产都是你的。这样我也能安心。”
“谁稀罕。”楚南星闷声嘟囔。
安静凝视他片刻,叶权忽然问:“如果我把你不喜欢的地方全部改掉,可以不提离婚吗?”
此前的确被Alha的自以为是折磨得很苦,但也谈不上视其如仇。楚南星道出实话:“可以,但你改不了。”
“我能。睡吧。”
叶权吻了吻他轻轻颤动的睫毛。
月光悄然漫过窗台,将纠缠的身影镀成银色。一个睡得心安理得,另一个却始终目光灼灼,仿佛守着宝藏的巨龙,随时都会将任何居心叵测、胆敢靠近的人撕成碎片。
*
次日清晨,小小的宿舍里果然只剩下楚南星。
他伸了个满足的懒腰,微微侧头,才发现厨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略显笨拙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
起床摸了摸杯壁,竟然仍有余温,心脏也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离婚这件事,叶权处理得比预想中体面得多。楚南星缓缓放开杯子,难免产生了些许动摇。
傲慢是叶权的底色,但他并不绝情。如果能不再霸道,学会平等地对待彼此……
快停,别痴人说梦了。
楚南星抬手摸住昨夜又被犬齿咬破的后颈,心情有些无奈。
原本的标记早已失效,可伤口下方,那些被手术保留下来的腺体组织却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究竟是昨夜的刺激造成了异常反应,还是那些被标作“术后稳定剂”的二次发育药物再次生效,他一时也无法确定。
指腹在那片肌肤上停留片刻,楚南星很快敛起思绪。
至少目前,所有检查数据仍与Beta没有区别。
至于更深处正在发生的变化,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
此后的日子里,叶权的确带兵奔赴了废土。
一连半个月,所有媒体都在报道前线取得的丰硕战果。年轻的将军将第七区的安全警戒线向外累计推进了数百公里,接连端掉十几个境外势力据点,一时风头无两。
报道只盛赞他卓越的指挥能力,却对数场战斗中敌军为何会在短时间内大规模失去行动能力只字未提。那是军部严禁公开的部分,也是叶权一直以为源于“先天疾病”的危险天赋。
“叶权可真厉害,大家都说,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指挥官。”
栗羽捧着平板,对着上面的电子报纸大呼小叫。
自那日争执以后,楚南星很快申请到双人宿舍,与这位老同学成了室友。
他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发梢在阳光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媒体就爱夸张。”
“总而言之,这种成就肯定无人能及啊。你真的找了一个好老公。”栗羽非常郁闷,“为什么我还是没恋爱可谈?真不想继续读书了。”
楚南星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命运从不公平。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非所愿。
“阿南,今天能陪我去联谊会吗?”栗羽忽然凑近哀求,精致的脸可怜巴巴。
“不好意思,我还得去实验室。”楚南星完全不感兴趣。
“可我已经跟大家夸下海口,说你会出现。”栗羽拉住他的衣袖,“有个学长我喜欢好久了。要是被他发现我在吹牛撒谎……他肯定会讨厌我的。求求你啦。”
楚南星最受不了Omega撒娇,为难地思忖片刻,终于答应:“我只能待一个小时。还有,以后不准再拿我当借口,下不为例。”
栗羽飞速点头。
*
餐厅灯火通明,久违的喧闹让楚南星有些不适应。即便打扮朴素,他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不敢想象,你要是没结婚,会有多受欢迎。”栗羽贴着他小声感慨。
没结婚,我可能还在十三区的冷雨里苟延残喘吧?
楚南星勾起嘴角,揽住他的肩膀嘱咐:“少关注我,赶紧拿下你的学长。”
栗羽小脸通红,像只仓鼠似的看向不远处的Alha,胆怯得憋不出半句话。
这种源自本能、尚未沾染利害关系的喜欢,真是轻松。
楚南星微微失神。
这顿饭还算愉快。待他提出告辞时,立即有个家境富裕的学弟主动召来服务生结账。
楚南星眼神微妙:抢什么?我可舍不得花钱招待大家。
“老板说,楚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今天给各位免单了。”
服务生彬彬有礼。
这话让楚南星略感惊讶。虽然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巴结,但对方没有称呼他“叶夫人”,而是叫他“楚先生”……
很特别。
“那就谢谢老板。”他大方接受,从书包里摸出一只研究所的周边玩偶,“这个送给他留作纪念吧,祝生意兴隆。大家再见。”
楚南星笑语盈盈地告辞,顺利从热闹的人群中脱身。等走出大门,他才在暖风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生出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
“稍等,这个你忘记带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楚南星回过头,恍惚瞧见一位高挑年轻的Alha。那张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庞端正可爱,笑容也如小狗般纯情。
见对方手里端着蛋糕盒,他不由解释:“不好意思,这不是我的。”
“这是你上次来时很喜欢的口味,但今天没有点。”Alha说得格外认真,“我重新调整了配方,希望你愿意尝尝。”
这间餐厅,楚南星很久以前的确和同学们来过。
他怔怔接过盒子,看到里面的玫瑰蛋糕,才渐渐复苏了模糊的记忆。完美的微笑习惯性浮现在脸上:“你就是给我们免单的老板吗?”
“这是我的名片,欢迎你下次光临。”
Alha递出名片的手微微发抖。
虽然是个挺可爱的小帅哥,但楚南星暂时没有招惹桃花的心情。他只拿过蛋糕,并未接受名片:“多谢,你家的食物都很美味。”
话毕,他微微点头,独自走进了首都璀璨的灯海之中。
被留在原地的Alha仍旧十分激动,双眼闪闪发亮,久久不舍得离去。
*
与灯火辉煌的首都相比,废土的夜晚显得格外荒凉寂寥。
已是深夜时分,叶权仍独自坐在军用帐篷里。昏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电子屏幕里的军事情报映入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照不出丝毫温度。
这半个月里,情报部送来的数个白塔外围据点坐标准确得惊人,帮助军队接连取得胜利;可与此同时,白塔又像提前得知了联邦的部分调动,总能从几场关键围剿中及时撤走核心人员。
胜利与泄密同时发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棋盘两端拨弄棋子。
叶权尚未来得及继续分析,秘书便快步走进帐篷:“将军,夫人今天的日程。”
说着,他飞快地放下文件夹,随后退得很远,生怕自己受到怒火波及。
这已经成为叶权每日的例行公事:通过加密卫星了解楚南星的一举一动。
他分明答应过,不再派人监视、控制或干扰老婆的生活。可真正离开对方以后,那些承诺便被焦虑与占有欲轻易抛到了脑后。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文件。当看到照片中老婆与Omega室友勾肩搭背的画面时,他的眼神骤然暗沉。再往后翻,那个不知死活的Alha店主献殷勤的场面,更是令他呼吸一滞。
义无反顾地毁掉原本的Omega腺体功能,就是为了这些吗?
真够自由的。
叶权被气得心脏抽痛,语气却异常平静冷漠:“查清楚他的身份,警告他离阿南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第二次。”
“是!”秘书绷直身体敬礼,逃也似的退出帐篷。
叶权重新将目光投向作战地图。若不是他手中那台金属外壳的数据终端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任谁也看不出,这位骄傲的将军究竟压抑着怎样可怕的怒火。
第56章 作对
若问楚南星最佩服的人是谁, 答案除了叶素霓,绝不会有第二个。
在联邦森严的性别秩序中,女性Omega几乎处于社会最底层。叶素霓却能独自掌舵如此庞大的九寰集团, 能力实在了得。如今又知道了她在情报部的秘密, 楚南星对她的敬佩只多不少。
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初也不过是她用来拯救儿子的工具。
这日,两人约了下午茶。叶素霓见面便称赞:“看起来精神多了,看来研究进展还算顺利?”
楚南星乖乖点头。
“那个课题很有意义。等制出样品, 我帮你引荐几位制药公司的老板。”叶素霓淡定地喝着茶, 嘱咐道, “年纪不小了,应该学着建立自己的事业。”
这是很难得的关心, 但那并非楚南星真正想走的路。事到如今,他实在不知该不该提起奔赴废土的执念。毕竟, 与叶权对境外势力发动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相比, 自己的理想似乎只是小打小闹。
叶素霓仿佛看透了什么, 只笑而不语。
下午三点整,楚南星从随身药盒里取出一枚胶囊, 借着茶水咽下。
叶素霓随口问:“术后药还要服用多久?”
“等各项数据彻底稳定下来, 就可以停了。”楚南星回答得很自然。
药盒上贴的仍是江听澜开具的“术后稳定剂”标签, 里面的胶囊却早已被他换成了自制的二次发育药物。
目前的常规检查结果始终与Beta无异, 因此叶素霓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那个……”楚南星放下药盒, 终于试探着问, “如果我向法院申请强制离婚,您真的可以帮我通过吗?”
叶素霓勾起嘴角:“不要过度解读。我之前答应的是阻止阿权干涉司法公正。至于你们的感情是否已经破裂、应不应该离婚, 那要由法官判断。”
“……”
她无奈道:“而且我儿子不会轻易放弃你,他的性格我很了解。”
“那是他需要克服的问题。”楚南星移开视线, “打算放弃的人是我。”
看来叶权口口声声说要改变,却并没有真正打动他愤怒的妻子。
董事长无意直接干涉年轻人的感情生活,只微笑道:“能借这个机会把话摊开讲清楚,也不算坏事。”
这天来见面的目的当然不只是闲聊。
楚南星放下茶杯,也压下犹豫,轻声提出新的要求:“我正在申请成为探索军的军医。您能不能让叶权不要从中干涉?”
“当然。”叶素霓耸肩,“你有作出任何选择的自由。”
楚南星松了口气,正想奉承她几句,却意外收到一条栗羽发来的消息:
“阿南^-^我拿到去第九区游学的名额了!过几天就要启程,记得留出时间一起吃顿告别大餐哦!” ?
楚南星秀气的眉头瞬间蹙起。
栗羽的研究生课题与利用植物原料仿制信息素有关,而四季温和的第九区拥有联邦最先进的配药基地,的确是个适合他的好去处。
但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实在诡异。
在Alha身边生活多年的楚南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扶着桌子起身:“抱歉,我忽然有点急事,改日再来陪您!”
说完,他便拿起手机,匆匆离开被包场的酒店餐厅。
叶素霓将用银签串起的浆果放回碟中。
无需多想,她便知道,儿子恐怕又要倒霉了。
*
果不其然,前些天赠送楚南星蛋糕的那家餐厅,也因食品卫生问题陷入了无限期停业整顿。
站在门口的监管公告前,楚南星精致的小脸微微扭曲。
并非他过度多疑,而是这种清除身边一切友好存在的霸道手段,实在太过熟悉。
自从完成永久标记以后,叶权便将Omega视作了个人所有物,几乎不允许任何人单独靠近他。
这么多年来,为了不给他人带去“厄运”,楚南星从不主动结交朋友,甚至不会对任何男性多展露一分热情。
没想到,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迟来的自由,原来仍旧只是假象。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本能地拨通叶权的电话。
对方并不在服务区。
对啊……了不起的将军大人正在废土打击敌人呢!
可即便身处这种生死攸关的环境,竟然还记得干涉准前妻的日常生活?
楚南星怀着恼怒冷静了几秒,又开始翻阅手机通讯录,很快给食品安全局的负责人发去消息:
“很抱歉打扰您。我朋友的餐厅因为后厨卫生问题被勒令停业,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问题并不严重,是否可以在完成整改后重新营业?”
狐假虎威的光环永远好使。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叶夫人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处理!”
……连具体是哪家餐厅都没问。
很奇怪。很狗腿。也很心虚。
楚南星极度厌恶利用权力制造不公的可耻行为。可此刻,为了纠正另一场权力滥用,他自己也不得不借用“叶夫人”的身份。
这种以特权对抗特权的感觉令他更加恶心。
他正冷眼盯着屏幕,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开心又激动的问候:“楚先生,你怎么大驾光临了?”
楚南星立刻回身。见是那位阳光元气的年轻店主,完美的笑意瞬间绽放:“忽然又想吃玫瑰蛋糕了,可是……”
陌生的Alha略显尴尬:“抱歉,我用的冰柜好像不符合首都刚更新的卫生规定,目前还在接受调查。”
说着,他又殷勤道:“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在家做好,再送到府上。”
说实话,在叶权身边见过太多人的楚南星,对眼前这个年轻Alha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可一想到这家餐厅多半是因为自己才被迫关门,他心里便万分愧疚。
再想起老公那张可恶的脸……
郁闷之中,楚南星断然决定:“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Alha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顿时陷入慌张:“去、去我家吗?当然可以,只是怕会怠慢了你。”
“没关系。”楚南星只打算和叶权对着干,顺便帮这小伙子讨回公道,“正好我也想学学怎么制作蛋糕。”
“好、好!”Alha转身带路,“我就住在旁边的公寓,请。”
瞧着他走起路来有些同手同脚的模样,楚南星不由笑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Alha回过头,纯情的黑亮眼睛里满是羞涩:“穆岚。山岚的岚。”
“挺好听的。”
楚南星依旧勾着唇角,冷白的面颊在阳光下清透无瑕。
*
和大部分在首都创业、小有所成的年轻人一样,穆岚住在一套干净时尚的公寓里。他积极乐观,不仅有着厨艺这一技之长,兴趣爱好也多种多样。
健康得不可思议,简直是楚南星的反面。
那日,楚南星彬彬有礼地拜访了穆岚,也认真学习了玫瑰蛋糕的烤制方法。餐厅在完成整改后很快重新营业,次日,他又送给穆岚一盆绿植作为谢礼,之后更像是为了确认对方平安无事似的,几乎每天都会订购一份甜点。
一来二去,自然收获了忠诚又热情的“小狗”一只。
但这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直到月底,久违的叶权重重砸响宿舍房门,楚南星才露出满意的冷笑。
又在废土奋战整月的Alha明显消瘦了些,手臂也负了伤,但那种睥睨万物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改变。他一改上次跑来做饭时故作体贴的态度,进门便将几封装着离婚申请书的信封丢在桌上:“这是什么意思?”
原形毕露了啊。
“按照联邦法律,第一次提出离婚遭到拒绝以后,我仍然可以再次、多次、不停地向你表达个人意愿。”楚南星悠闲地靠在墙边,灵动的凤眼轻轻眨了眨,“怎么,没收到法院的传票吗?”
当然收到了。
但叶权当时正在生存区外执行军事任务,自然无法按时出席。
楚南星无视他可怕的眼神,字句清晰地说:“鉴于你的不配合,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离婚。现在,我不欢迎你来拜访,也不打算继续和你沟通,请你离开。”
“阿南,你到底想怎么样?”叶权的怒意明显翻涌起来,“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非要和那种下等……”
“住口!只有你最高贵,是吗?”楚南星也不再微笑,厉声道,“你答应我的话全是谎言!我们都要离婚了,你还敢监视我、控制我?好啊,你继续这么做,我偏要和所有你讨厌的人来往!”
叶权有那么一瞬间像要冲上来发火,但他很快又对老婆的振振有词表现出不屑,只冷哼一声:“幼稚。”
楚南星也学着他冷哼。
室内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叶权直接质问,“那种只会揉面粉的劣等Alha能满足你吗?你已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一旦分开,一分钱都带不走,明白吗?”
每次他开口说出这些高高在上的话,楚南星都会彻底陷入无法沟通的压抑。
他为自己前些日子的心软感到羞耻,修长的手指紧紧掐住掌心,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没有和你签过婚前协议。难道你还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叶权略带嘲讽地看着他:“那你试试。”
楚南星面不改色:“我正在试。是你莫名其妙地跑来大呼小叫。”
虽然每句话都很可恶,最近那些故意招惹旁人的行为更让叶权火大,但天使般精致的小脸近在眼前,他终究没有做出更粗暴失控的举动。
他尚未从废土战场带来的高度紧张中完全恢复,失去永久标记后的戒断反应又始终纠缠不休。短暂的恍惚间,那颗仿佛被掏空的心反而安静下来,语气也显出几分沮丧:“我知道你是在故意气我。但我做那些事,都是为了保护你。你以为……”
“我以为,每个成年人都有权利保护自己。”楚南星无情地打断。
正在这时,走廊里隐隐传来争执声。
楚南星回过神,开门走了出去,一眼便看到穆岚被几名叶家的特勤人员拦在楼梯口,不由吩咐:“让他过来。”
“让他滚。”
叶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南星不悦地回头,再次强调:“他是我的朋友,和你没有关系。”
“你再敢接触这种人,后果自负。”叶权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又变得糟糕透顶。
楚南星气笑了一声:“你再敢干涉我的任何事,我就让你永远都见不到我!”
两人紧绷地对视着。
周围明明很安静,叶权的喉间却又泛起了熟悉的血腥味。
他只觉得自己的所有“用心良苦”都像是喂了狗,忽然也笑了:“随便。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扔下这句话,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经过穆岚身边时,那具高大健壮的身体狠狠撞了对方一下,几乎将人撞得跌倒,显然已经濒临失控边缘。
穆岚很少近距离接触如此强势的军人。叶权的信息素不过失控泄露了短短一瞬,他的脸色便骤然变得苍白,身体也几乎摇摇欲坠。
然而那熟悉的烟熏玫瑰气息,楚南星此刻依然分毫感受不到。
只有后颈的手术伤痕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瞬细微灼热,蠢蠢欲动。那反应既不像Omega面对强势Alha时的臣服,也不曾出现于任何Beta术后记录中。
楚南星没有深究,只以为是近期服用药物后的正常反应。
他故意走上前搀住穆岚,声音温柔而耐心:“阿岚,你没事吧?”
第57章 新闻
山顶豪宅的卧室内静寂如死水,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曾经养在这里的波斯猫和夜莺早已被送往第七区。楚南星选择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它们一眼,明明他从前常蹲在地上, 用指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 或是对着歌唱的小鸟温柔微笑,一副喜欢得不得了的模样。
叶权仰躺在床上,指节抵着太阳穴,眼底一片阴翳。
老婆怎么能这么狠心?
离婚申请书上的签名刺眼得像是挑衅, 而今天楚南星守在那个低贱Alha身边的模样, 更让他胸口烧起一把无名火。
翻来覆去, 一闭上眼,眼前便是那双冷漠的凤眼。
……真是疯了。
自己这辈子要什么得不到?偏偏在楚南星这里栽了跟头。难道之前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尊贵的身份、优渥的生活、无微不至的保护……他到底还想怎样?
所谓伟大的自由, 就是穷得叮当响,住在转不开身的宿舍里, 每天应付那些鸡毛蒜皮的人和事?
……干脆直接把他绑回来算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叶权烦躁地翻了个身, 却忽然瞥见搭在床边的白色丝绸睡衣, 那是楚南星留下的。
他的手指先于理智行动。
布料被攥进掌心时,几乎已经闻不到属于Omega的信息素了, 只有一缕极淡的甜香, 如幻觉般转瞬即逝, 恰似楚南星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温柔。
叶权喉结滚动, 眼底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永久标记断裂后留下的空虚感在血液里沸腾, 比战场上的伤痛更加难熬。他的呼吸逐渐沉重, 丝绸睡衣在指间皱成一团,最终被狠狠按在身下。
黑暗中,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压抑的喘息,一点点侵蚀着残存的理智。
自己本该抱着可爱的Omega, 吻着他后颈的腺体,听他带着哭腔喊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可悲的瘾君子,只能靠一件睡衣自欺欺人。
无法言说的沮丧,还有深刻的困惑与欲望,如海潮般淹没了叶权。
*
整个晚上,楚南星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
一条接一条的银行通知不断弹出,某人将所有由叶家提供的黑金附属卡、私人会所会员资格,甚至九寰航空的终身贵宾权限逐一冻结。
冰冷的系统消息在深夜接踵而至,像是某种迟来的清算。直到此刻,楚南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Alha这些年竟给了自己这么多特权。
“真有意思。”
楚南星轻嗤一声,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暖黄色的台灯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映出唇角讥诮的弧度,这就是便宜老公的应对之策?吵不过便断人财路,活像个封建大家长。
指尖无意识地紧按着手机边缘,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原本对这些身外之物没有执念,可叶权越是步步紧逼,他反而越想争这口气。明天一早,必须和律师强调财产分割的问题才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穆岚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楚先生!我的餐厅通过审查了!”年轻Alha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真的太感谢你了!”
这件事是托叶素霓监督监管部门重新复核的,否则还真拿叶权的强硬手段没有办法。
“举手之劳。”楚南星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以后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到把柄。”
“一定!”穆岚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迟疑,“那个……是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你和叶将军才会……”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楚南星平静地打断。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忽然传来穆岚坚定的声音:“可你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
楚南星一怔,随即失笑。
在整个联邦里,敢这样贬低叶权的人屈指可数。
“哦?”他故意拖长声调,“那你觉得谁更好?你吗?”
听筒里,穆岚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我们只是朋友。”楚南星适时终结了这个话题,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而且至少在你看来,我现在已经是Beta了。我们并不合适。晚安,穆主厨。”
挂断电话以后,他打开那款情侣应用。
解除绑定的确认提示再一次浮现在屏幕中央。
这回,楚南星没有迟疑。
他毫不犹豫地解除了绑定关系,随即将软件彻底删除。深蓝色的界面闪烁两下,最终跳转回桌面,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就此断开,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
这世上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当楚南星再度向法院递交强制离婚申请时,劲爆的消息终究如星火燎原,点燃了整个媒体界的狂欢。
次日傍晚,楚南星像往常一样抱着厚重的医学教材走出校门,准备去超市采购一些营养液。
夏日的风轻拂而过。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时,他下意识地扶住领口,完成改造手术以后,他的体温便始终偏低,连炎热的晚风落在皮肤上,都仿佛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听澜将这解释为腺体关键功能区切除后出现的神经调节紊乱。楚南星最初也接受了这个判断,可近来服用二次发育药物以后,低温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伴随着后颈深处时隐时现的灼热。
一冷一热,像有什么尚未成形的东西正在躯体深处缓慢苏醒。
走神间,校门前的银杏树下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闪光灯海。
“楚先生,请问您真的向法院提交了强制离婚申请吗?”
“作为联邦将军的配偶,您考虑过这样做可能造成的后果吗?”
“叶将军是否已经同意结束婚姻?”
数不清的记者蜂拥而来。
楚南星脚步一滞,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按紧了怀中的教材。那些刺眼的闪光灯仿佛无数把武器,害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更加令人恍惚的是,往日寸步不离的叶家特勤人员,此刻竟然全都不见踪影。
难道叶权昨天说的气话成真了?
他真的撤走监视自己的人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冲破记者的包围。
穆岚的短袖在推搡中被拉扯得不成样子,却仍固执地用身体为他筑起一道屏障。
“快上车!”年轻Alha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大手却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
直到轿车成功甩开追赶的记者,停在一处僻静街边,楚南星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
“那些记者简直疯了!”穆岚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嘴角也扬起明朗的笑,“幸好我今天来给你送蛋糕。”
楚南星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离婚的事一下子在网上传开了,是真的吗?”穆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一双发亮的眼睛,“如果是真的,我能不能……”
直白倒也无妨,可这种近乎急切的期待,未免显得太过可笑。
更何况,自己怎么可能刚要摆脱婚姻的束缚,便又跳进另一个更加荒诞的火坑?
“没这个兴趣。”楚南星干脆利落地打断。暮光为他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微光,“其实我每天和你联系,只是想确认你的餐厅没有继续被我连累。”
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餐厅已经恢复营业,我们两清了。”
楚南星推门欲走,下一秒,穆岚却出乎意料地按住车门,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腕。Alha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来,令他本能地生出强烈抗拒。
“给我一个机会……”年轻的声音里带着莽撞的热情,“我一定会对你好。至少我不会像叶将军那样……”
“松手。”楚南星冷声道。
穆岚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因紧张而收紧手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等到你离婚以后再追求你!”
楚南星正欲强行挣脱,后颈的手术伤痕却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
那道热意不再像过去那般转瞬即逝,而是沿着残留下来的腺体组织迅速蔓延,仿佛一根沉睡许久的神经终于被彻底接通。某种无法用现有数据定义的力量顺着血液轰然苏醒。
刹那之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传统Omega甜蜜诱人的香气,也不像任何Alha充满侵略性的气味。只有一缕近乎无法被嗅觉捕捉的冷香,自楚南星后颈悄然逸散。
随之降临的,是一种尚未完全成形,却远远凌驾于普通AO等级之上的信息素威压。
穆岚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Alha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某种动物忽然遇见无法理解的天敌。方才还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迅速褪去血色,呼吸也顷刻变得短促而艰难。
“你……”
他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攥着楚南星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松开。冷汗从额角不断滑落,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让他连坐直身体都变得困难,只能狼狈地靠向驾驶座,胸口剧烈起伏。
楚南星同样短暂地怔住。
但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趁着穆岚失去力气,他迅速推开车门,抱着教材迈了出去。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后颈深处那阵滚烫的灼痛也随着彼此距离拉远而逐渐平息。
车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楚南星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街边,缓慢抬起手,指腹隔着衣领按住那道早已愈合的手术痕迹。那里仍在轻轻跳动,频率与心脏完全不同,像是一枚全新的器官正在学习如何呼吸。
……开始成功了。
这个认知令楚南星眼底渐渐浮起明亮的光,却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现在的腺体反应仍不稳定,只能在情绪剧烈波动、身体遭受威胁时短暂出现,距离真正完成二次发育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至少,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得到证明。
他放下手,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衣领,头也不回地融入灯火阑珊的夜色。
留在车内的穆岚依旧浑身虚弱,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正在苏醒的可怕存在。
*
夜色沉沉,水晶吊灯在宋家大宅的客厅里洒下暖黄色的光晕。
叶权斜倚在真皮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端着一杯琥珀色威士忌。冰块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所以,你一怒之下断了阿南的经济来源,还撤走了所有保镖?”宋嘉树的桃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鬼啊?这不是在把他往别人怀里推吗?”
叶权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流露出几分烦躁:“是他自找的。”
玻璃杯重重落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宋嘉树叹了口气:“可你只是不想离婚而已,又不是真的非要逼阿南低头。要我说,现在就应该去好好追他。”
“追他?”叶权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眼里的嘲弄不加掩饰。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娱乐新闻推送赫然显示着楚南星被穆岚护送上车的照片,标题刺眼得让人窒息:
《将军夫人疑似陷入新恋情!与年轻主厨同车离去》
叶权的手指倏然收紧。
威士忌的醇香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取而代之的是喉间不断翻涌的苦涩。
“看见没有?”宋嘉树凑过来瞥了一眼,无奈摇头,“你再这样端着架子,阿南就真的要和别人跑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叶权盯着照片里被卑贱Alha护在怀中的完美伴侣,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而疼痛,难受得几乎无法维持那副惯常淡漠高傲的表情。
明明就是命运强行塞给我的伴侣。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他却偏偏非要逃走不可?
第58章 补偿
如果不曾经历白塔的基因改造, 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楚南星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曾将他推进地狱的博士固然可恶至极,可那场残酷改造赋予他的天赋异禀, 又足以支撑他轻而易举地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何其讽刺。
不过, 早已注定无法享受普通人生的楚南星,对所谓成功并无太大兴趣。从王川惨死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定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限,只为有朝一日重返废土, 让那些混蛋付出应有的代价。
默默努力四年, 研究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改造手术也顺利完成。
愿望逐渐变得触手可及。
若说不激动,那肯定是骗人的。
完成军医体检和背景审查的那天, 楚南星情绪异常高涨,在首都第二军的营地里走路生风, 简直将所有擦肩而过的士兵都当成了未来的战友, 毫不吝啬自己美丽的笑容。
体检报告上, 他的性别仍被明确标注为Beta。那些尚未稳定的新腺体反应来去无踪,并没有被常规检测仪器捕捉。
可惜, 在旁人眼里, 楚南星始终是叶将军的伴侣, 是最近那场离婚八卦中的灵魂人物, 所以他收获的更多是意味深长的侧目。
没关系。
总有一天, 我会成为真正的自己。
他乐观地走出军区大门。
这日的首都照旧阳光灿烂, 映在背上暖洋洋的,仿佛能够将身体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阴寒彻底晒干。
正走神时, 一辆眼熟的黑色豪车缓缓停在眼前。
楚南星脸上的笑意瞬间冷却。
车窗徐徐降下,果然露出Alha冷傲的侧脸。对方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阿南, 我们谈谈。”
自从上次彻底吵翻以后,这家伙先是恶狠狠地实行了一通经济打压,之后又不知道哪根弦搭错,刻意恢复了那副宽容宠溺的姿态,仿佛此前的矛盾从未发生过,非要留在首都献殷勤。
楚南星平静地垂下眼眸:“不必了。反正你从来不肯听我好好说话。”
“之前是我不对。”叶权从车里大步走出,直接拦住他的去路,“我放着那么多工作没有处理,是诚心来与你和解的。”
“哦,那你牺牲可真大。”
楚南星勉强笑了下,继续试图绕过他。
“别再生气了,好吗?”叶权一把抓住老婆的手,认真道,“我找到了一点关于你哥哥的消息,你肯定想知道。”
“又画出新的饼吊着我?”楚南星没有显露出半分激动,“找了整整四年都没有任何音讯,偏偏现在突然有消息?你真想告诉我,就把资料发到邮箱。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去找。”
那双总是含笑、温柔明亮的凤眼里不见半分暖意,就连眼尾永远显得可爱的小红痣也被长发遮住,整个人的姿态里满是提防。
此刻,军营外已经有几辆媒体车远远停驻。叶权压下万分不适的情绪,努力解释:“废土的面积是生存区的数百倍。我说过会找,就一直在尽全力寻找,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你?”
“嗯,但你有没有骗我,已经不重要了。”
楚南星说完,拼命用力想要甩开对方的手。察觉Alha像在故意与他作对般越抓越紧,他终于气愤地骂道:“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和你好好沟通!而且我试过几百次、几千次,有用吗?”
“我原本以为,看到离婚申请书以后,你总该清醒了。结果呢?在你阳奉阴违,继续监视和控制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了!”
“叶权,我讨厌你。松手!”
清晰的声音落在军区周围肃穆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极好面子的叶权勉强收回手臂,俊美的脸上满是郁闷:“可我那是为了……”
“别再说了!”楚南星眼眶泛红,“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可悲的附属品。哪怕离开你,也会很快依附于其他Alha,对吗?”
“可明明最开始也是你告诉我的,要独立,要坚持自我,要努力读书,要和你一起去废土……这些话,你明明对我说过很多次。为什么完成永久标记以后,一切就全都变了?”
他望着叶权,一字一顿地说:“其实你才是那个被信息素控制的懦夫。”
叶权的脾气虽然糟糕,记忆力却还算不错,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否认这些往事。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改变了最初冷酷的打算,向楚南星付出了无比珍贵的诚意与爱,也因此让老婆过上了幸福无忧的生活……
可如今看来,好像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不是在欲擒故纵,也没有精力继续和你拉扯。”楚南星的声音微微发哑,“下次,如果不是谈离婚条款,你就别再来骚扰我了。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不懂得享受你高贵的青睐。再见。”
话毕,他迈开大步,近乎逃跑般冲向远处的车站。
好在叶权没有继续追赶。
这些年在忙碌中倏忽而过,他的确很少有闲暇和老婆认真聊天,也从来不对楚南星讲述的学校日常感兴趣。所以……自己的确没有好好听过对方究竟在说什么吧?
今天终于耐下心来听见了,却只觉得无比陌生,简直与他脑海中想象的现实南辕北辙。
可仔细回想,又好像……的确都是事实。
“怎么样?接到阿南了吗?我给你安排的约会日程绝对行得通!好好表现啊。”
宋嘉树发来一条狗腿兮兮的消息。
叶权看完,却没有回复。
他不知该如何向朋友形容这份迟来的醒悟:好像所谓的宠爱与追求,无论让谁占据上风、又让谁低头服软,都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心情混乱,毫无头绪。
甚至连一个不堪一击的逃避念头,都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自己的身体从未恢复,仍能以当年的承诺为借口,将阿南理所当然地留在身边,那该有多轻松……
*
毫不掩饰的大笑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叶素霓很少露出如此不顾形象的表情。她坐在办公桌后,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而后安静地望向儿子。或许正因为将他看得太透,才懒得多说一句。
“所以,你也希望我们离婚?”叶权面色糟糕,“为什么非要帮他?”
叶素霓笑而不语。
第七区的公务催得很急,这边的婚姻又岌岌可危。万分沮丧的Alha认真道:“我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事情不是这么解决的。妈,你别再纵容他胡闹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四年前我们就讲得很清楚。这段婚姻最初的目的,是保证你的身体能够恢复稳定。”董事长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我当然很希望你和阿南能够相爱相守,但看起来好像失败了,不是吗?”
叶权拧眉回视。
叶素霓又道:“我以为,夫妻之间敞开心扉的前提是平等。我只是在帮助阿南,让他不至于继续受到你的压迫。”
“不然,法院不理会他的请求,军区又阻拦他的申请,只会把他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一旦阿南冲动之下独自离开生存区,到时候你们很可能就真的要生死相隔了。”
娇嫩得如同伽檀花一般的楚南星,真的有那么倔强,那么不顾一切吗?
重返废土,对他而言就那么重要?
叶权渐渐回忆起两人最初相识时发生的种种,心里已经隐约意识到了答案,却仍旧不愿承认。
打量过儿子的细微表情,叶素霓眼底的笑意愈深:“从这两个月的表现来看,你的确没有真正想明白,也根本留不住他。与其继续没头没脑地纠缠,不如痛痛快快地让彼此的关系回到起点。”
“什么起点?”叶权反问,“陌生人吗?”
叶素霓挑眉:“怎么会是陌生人?你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能够恢复吗?”
话题转得太快,Alha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阿南并不是你看到的那副样子,也从来没有辜负过你。”叶素霓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些年服用的药,都是以他的血液为基础配制的。”
“将近四年,他几乎每周都要抽取三百毫升血液,供医疗团队提取有效成分。断断续续累积下来,足足有五十余升,才逐渐压住你身体里的信息素紊乱与反噬。”
“白塔赋予他的异常造血能力,的确让这套治疗方案成为可能,但那不代表他不会疼,也不代表这件事对他的身体毫无负担。”
叶素霓静静望着儿子:“阿南已经做得够多了。他用自己的血换来了你的自由,所以你也应该还他一份自由,如果你已经无法让他得到幸福的话。”
方才还在叫嚣的满腹委屈,瞬间被这个意外的事实彻底冻结。
叶权需要时间理解这些话,所以怔愣了很久。
盛夏的空调房里,他竟冷得几乎想要发抖。那张俊美的脸在震惊中一片铁青,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素霓悠闲地端起咖啡杯,继续劝道:“而且,你应该给出足够大方的财产补偿和终身扶养金,像一个知恩图报的Alha那样。别再像得不到满足便哭闹的孩子了,嗯?将军大人?”
*
科研就像赶路和翻山。日复一日的枯燥,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摆脱浮华生活的干扰以后,楚南星对此甘之如饴,每天都在实验室或宿舍里忙碌到深夜。
这天,他抱着书,疲倦地走出教学楼时,又是月朗星稀的时分。
没想到,大门口竟等着一位身穿西装的漂亮女士。
对方见面便微笑着伸出手:“您好,我是叶权先生的代理律师。”
……又要闹什么?
想出了新的办法,准备继续威胁自己吗?
楚南星顿时心生警惕。
没想到,对方直接取出一沓文件:“今天,您此前被冻结的银行卡和消费卡已经全部恢复额度。另外,叶权先生提出,如果您愿意放弃离婚请求,他可以立即将个人名下半数财产转移给您。请过目。”
原来是威逼不成,又改用利诱了?
楚南星没有伸手:“不用了。他留着自己养老吧。”
“您真的不先看看,再作决定吗?”律师试探片刻,又拿出第二沓文件,“叶权先生还吩咐过,如果您不接受第一个提议,也可以看看这份财产分割与终身扶养协议。”
“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信托公司。即便未来在战场上牺牲,或发生任何人身意外,协议也会继续履行,直到您生命终结。”
……真感人呢。
楚南星终于将文件扯过来翻看。上面的确列着各个生存区的顶级房产、豪车,以及自己此前拥有的珠宝华服和各种收藏品,另外还有每年一笔数额惊人的现金入账。
足够他挥霍几辈子了。
律师微笑:“如果您还有任何其他要求,我也可以代为转达。”
“不用了,就这样吧。”
楚南星毫不客气地抽出钢笔,直接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律师:“……”
他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留下,又追问:“协议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生效?离婚判决又要多久才能下来?”
这份危险的工作简直要了命。律师只能硬着头皮颔首保证:“我会立刻联系叶先生,也会按照正常程序向法院提交双方最新的协商结果。”
“好,谢谢。”
楚南星没有继续追问。他抱着书走下台阶,片刻后才又回过头:“我不知道叶权究竟是怎么想通的,不过,请转告他注意身体。”
他停顿了一瞬。
“还有,以后别再见了。”
律师神情复杂地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楚南星却又叫住了她。
他从书包内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盖打开后,银灰色的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吊坠。它没有任何奢华的宝石装饰,表面只刻着几道简洁的同心圆纹路,看起来像一颗沉默的银色星辰。
“这个也请你转交给叶权。”
律师谨慎地接过盒子:“请问这是什么?”
“信息素抚慰用品。”楚南星语气平静,“外层封存了依照我术前样本复原的信息素气味。永久标记突然断裂以后,他会经历一段时间的戒断反应,这个应该能让他好受一点。”
他垂下长睫,又补充道:“算是对这四年的最后交代。告诉他,想不想用都随意,不必因为这件事再联系我。”
律师郑重地收好吊坠:“我会原话转达。”
但她不知道,楚南星说的并不是全部真相,而自己手中握住的,并不是一场失败婚姻的荒唐纪念,而是关于联邦未来……全新的希望。
第59章 分家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日正午。蝉鸣聒噪, 热浪蒸腾。楚南星正坐在实验室外的树荫下喝营养液,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一条来自首都第一法院的官方通知跃入眼帘:
“尊敬的楚南星先生:关于您与叶权(公民D:A7X7610191)的离婚诉讼(案号C100822787),本院已作出终审判决。即日起, 双方婚姻关系正式解除……”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南星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连手中的营养液被捏洒了都浑然不觉。
“怎么了?”江听澜端着咖啡从实验室里走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楚南星缓缓抬头,阳光刺得眼眶发酸。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毫无预兆间, 那些委曲求全的日子终于都成了过去。
“教授, 我请半天假!”
他忽然绽开灿烂的笑容,抱起手边的参考书便跑。白大褂的衣角在热风中翻飞, 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江听澜望着学生远去的背影,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 掩住了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腕间的终端恰在此时亮起。屏幕上并列着两条尚未处理的加密信息:一条来自首都第二军, 要求研究院确认楚南星的专业能力与政治背景;另一条没有署名, 只询问那个“白塔杰作”近期的身体状况。
江听澜并没有急于回复。他若无其事地关闭终端,转身走回实验室,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叶权素来性情难测, 但在物质承诺上从不食言。
离婚判决生效以后, 楚南星的账户便准时收到了今年的信托扶养金, 连同协议中由他挑选的几处房产, 也一并完成了产权转移。
其中最令人心动的, 是一套位于首都核心区的顶层复式公寓。落地窗外便是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智能家居系统能够精准调节每一寸空间的温度与湿度。仅仅想象日后在那里生活的场景, 便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楚南星几乎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曾经与叶权共同居住的山顶别墅。他面带微笑地指挥佣人收拾行李,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说来也怪, 当年继承王川的遗产时,他连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可如今分割叶权的家产,却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想到Alha可能为此心疼跳脚的模样,心头还会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夫人,这是将军特意从第七区送回来的。”佣人恭敬地奉上两个精致的笼子。
毛色雪白的波斯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夜莺也在笼中扑棱着翅膀,仿佛正在控诉主人这些日子的不告而别。
“以后别再叫我夫人了。”楚南星伸出指尖逗弄着爱宠,又状似随意地问,“他已经回第七区了?”
“是的,将军一周前就出发了。”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先前还死缠烂打,怎么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楚南星微微蹙眉,但这点疑虑很快又被分家的喜悦冲淡。
“书全部打包。衣服之类的,等我亲自挑过再说。”他一边揉着猫咪的脑袋,一边叮嘱,“对了,总统夫人送的那幅画也分给我了吗?”
“将军说,您可以带走任何喜欢的物品,以后想起遗漏了什么,也可以随时回来取。”佣人恭敬地回答。
楚南星眨了眨眼。
这样的慷慨程度,的确远远超出预期。
佣人又取出一只丝绒首饰盒:“将军特别嘱咐过,这件东西也要交给您。”
正忙着“清点战利品”的楚南星头也不抬:“好,一起装起来吧。”
他抱起波斯猫,脚步轻快地朝温室走去。白色纱帘在身后随风飘动,像一场终于落幕的梦。
*
遥远而炎热的第七区,彻底陷入了弥漫着椰香的酷暑。
但叶权的书房里却冷得如同寒冬。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纵然在这几日间消瘦了不少,也丝毫没有减弱那股生人勿近的高傲气场。
一枚小巧的金属吊坠悬在制服领口下方,冰凉地贴着胸膛。那是律师转交给他的“信息素抚慰用品”。吊坠外层残留着楚南星术前信息素样本复原出的淡淡甜香,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失去永久标记后的戒断反应。
叶权一直将它戴在身上,只当这是楚南星在离婚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
在房间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奇怪的大型透明水箱,里面盛有整整五十五升清水,看起来沉重而安静。
叶权只是想弄清楚,老婆为了稳定自己的“基因病”,究竟奉献过多少鲜血。可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时,一切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想象。
清瘦的楚南星,手腕细得玲珑脆弱,怎么可能被抽走这么多血?
而且,他总是精力充沛,将学业和彼此的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能够把各种复杂的社交关系处理得妥帖周全。
现在仔细回想,事情也并非全无端倪。
楚南星曾经非常热衷于收集疯子博士留下的研究笔记,手臂上偶尔会出现细小的针孔,面色也总是冷白得过分。
可此前的叶权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只将一切细枝末节忽略得理直气壮。
宽大的手伸入水中,冰凉刺骨的液体立刻带来了沉重的阻力。
直到此刻,他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楚南星可以不顾半点情分,如此坚定地离开自己。可他也心知肚明:母亲说得没错,阿南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阿南想要整个世界,都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他想要的仅仅是自由。
失去永久标记后的戒断反应,正在极端的痛苦中一点点淡去。
原来人类自私的身体里,根本不存在任何永恒可言。
鬼使神差间,叶权竟将脸埋入冰冷的水中。停止呼吸的那几分钟里,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这样的结果很公平。
可他仍旧心不甘,情不愿。
还是很想让阿南留在身边。
和治病无关,早已和任何承诺都没有关系。
然而,该怎么把他追回来?
毕竟,他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夫妻。绝不可能只靠宋嘉树所说的那些肤浅风花雪月,便让一切重新开始。
叶权完全茫然。
肺部快要炸裂的瞬间,他倏然抬起上身。
水珠顺着那张俊美的脸狼狈淌下,胸前的金属吊坠也轻轻撞上水箱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叶权本能地伸手将它握住,指腹摩挲过表面的同心圆纹路,意外勾起了关于十三区的回忆。
已经太久没有想起过那个阴暗潮湿的鬼地方了。可此刻,Alha却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时间能够回到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该有多好。
如果可以重来,他绝不会再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处处羞辱那个早已失去所有亲人的阿南。
真想吞下一片后悔药。
若有一百片,就更好了。
*
简直是时来运转。
就在楚南星坐在新家里,等着佣人替他摆放家当时,竟然收到了首都第二军的正式录取通知:只要他愿意,很快便可以腺体学军医的身份,成为一名正式的在职军人。
虽然对联邦大学医学部的高才生而言,这份录取似乎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可对于楚南星来说,却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楚南星盯着录取通知看了许久,眼睛明亮得几乎发光。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叶将军的附属品,也不再是单纯等待保护的受害者。
他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名字与能力,堂堂正正地走上废土。
正开心时,这几日始终纠缠不休的穆岚又打来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楚南星微微蹙起眉头。
虽然在十三区生活时,他也常常遭到各种Alha示好,但那些家伙与首都这些生活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毕竟不太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楚南星终于接通电话。
“楚先生,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穆岚的声音有些委屈,很快又兴奋起来,“我尝试了全新的蛋糕配方,可以找机会做给你吃吗?”
楚南星意外地笑出声:“你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讨好我吗?”
穆岚:“……”
虽然年纪不大,但楚南星对甜甜蜜蜜的粉红色泡沫早已不感兴趣。或许刚刚结婚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曾产生过类似的幻想,可被叶权一次又一次无视以后,那些期待便自然而然地消磨干净了。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穆岚非常郁闷,“至少你喜欢吃我做的蛋糕。”
楚南星的目光扫过周围华丽宽敞的公寓,淡定应声:“也是。我现在正好饿了,不如你过来替我做一顿晚餐吧。”
猝不及防的邀请让穆岚慌张应声:“好、好的!我马上过去!”
*
这里是首都地价最高的楼段之一。占据整层的偌大空间通透唯美,在水晶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当穆岚精心打扮过,抱着食材箱站在门口时,难免呆若木鸡。
由于楚南星需要安置的东西实在太多,佣人们依旧忙碌地来来去去。他本人倒是十分悠闲,抱着手臂微笑道:“那就辛苦你了。不过,也不好总是麻烦你。上门烹饪一般怎么收费?”
穆岚先前便觉得,堂堂叶夫人躲在狭小的研究所宿舍里,实在有些奇怪。此刻亲眼看见这满目繁华,才算真正认清现实。
虽然他的经济条件还算不错,但至多只是个生活优渥的中产阶级,与眼前之人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天生便渴望成为强者的Alha不由感到沮丧。
楚南星捕捉到对方微妙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预料没有错。
这样也好,省得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
没想到,穆岚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红着脸说:“可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我不要钱。”
“朋友也要明算账。”楚南星摆手吩咐,“我累了一天,先去补个觉。做好以后,把菜留在餐厅就行,账单发到我手机上。”
来之前,穆岚还以为这会是一场甜甜蜜蜜的晚餐约会。此刻只能闷声答应,目送楚南星抱着神情骄傲的波斯猫消失在玄关,许久没有回神。
偏偏还有佣人走来,客气又残忍地补上一刀:“您是**的厨师吗?厨房在这边,请跟我来。”
穆岚:“……”
*
很久没有在如此舒适的床垫上休息过了。楚南星这一觉睡得很沉,待到午夜迷迷糊糊醒来时,所有混乱都已被收拾妥当,佣人与穆岚也早已不见踪影。
他缓慢走到餐厅,发现那里还温着几道精致菜肴,旁边摆着一张漂亮的卡片:
“楚先生,离婚快乐。祝您用餐愉快。”
这个年轻的Alha,以后应该没有信心再来示好了吧?
人类终究很难逃过世俗与阶级的压力。
楚南星挑了挑眉。
他没有什么胃口,又一路走到阳台,摘下了悬挂在那里的纯金鸟笼。
其实,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楚南星打开笼门,将夜莺轻轻捧出来,而后举向窗外辽阔的夜空。
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被圈养整整四年、平日里乖巧无比的宠物,竟然还是在获得机会的瞬间奋力扑动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了夜色。
小没良心的。
楚南星忍不住微笑。晚风将柔软的长发轻轻扬起,心情也随之变得无比畅快。
倒是躲在旁边偷看全程的波斯猫突然紧张起来,仿佛生怕主人把自己也一并放逐。它尖叫一声,扭头便跑得没了踪影。
楚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登录刚刚获得权限的第二军内部系统。
早就听说第二军经常发布可供军医和科研人员报名的探索任务。果不其然,眼前的任务列表满满当当,充斥着人类试图夺回失落世界的澎湃野心。
楚南星仔细阅读了许久,最终选中“B级区域白塔污染物清理”,毫不犹豫地按下报名键。
这是他以当前资历所能参与的最高等级行动。
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报名成功的提示跳出以后,他习惯性地抬手按住后颈。那里没有再次释放足以压垮Alha的威压,只隐约传来缓慢而规律的跳动。
新生的腺体仍在继续发育,像一颗藏在身体深处的种子。总有一天,它会成为白塔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存在。
开心之余,楚南星终于注意到佣人留在桌上的那只丝绒首饰盒。
说是叶权特别要求交给他的财产?
他疑惑地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却完全出乎意料。
没有价值连城的宝石,也没有光彩夺目的名贵珠宝,只有三枚安静躺在深色丝绒上的戒指。
两枚是用黏土做成的可笑玩具,边缘歪歪扭扭,连形状都不甚规整。剩下那枚,则是早已氧化褪色的银戒。
它们全是楚南星过去随手送出的玩笑。
没有一枚值钱,也没有一枚真正配得上叶权的身份。
可那个总将珠宝价值挂在嘴边、挑剔到近乎刻薄的Alha,竟然把它们完整地保存到了现在。
楚南星脸上的笑意缓慢消失。
修长的指尖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那双方才还因自由而明亮的凤眼,也在璀璨灯火中一点点凝固。
第60章 情报
突如其来的财富自由, 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狂喜。
这些年,楚南星早已尝遍世间奢华。金樽美酒、锦衣玉食,说到底不过是过眼云烟。
如今如此轻易地分得巨额财产, 反而少了与叶权针锋相对的乐趣, 连带着胜利的滋味都淡了几分。
幸而,理想仍在远方。
他很快便将这段过往抛诸脑后,全身心投入新的生活:白天在实验室钻研信息素自适配药物,傍晚赶往首都第二军的营地参加废土任务特训。每每回到新家时都已是深夜, 几乎沾枕即眠, 连做梦的余裕都没有。
直至初秋临行前, 楚南星才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叶权的存在。
在与哥哥的养父见面的饭桌上。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云河的消息。”刘许逸看起来比从前更加衰老, 脸上还留着外出探索时留下的狰狞伤疤,“但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大。许多流浪者没有受过教育, 对生存区来客也抱有很强的戒心, 根本不愿意交流。所以我费尽心思, 也只打探到过两条线索。”
楚南星听得认真,眼底满是忧虑。
“一是他失踪两年以后, 曾有人在废土深处见过云河。听说他加入了白塔的敌对势力, 而且战功彪炳。”
刘许逸停顿片刻, 又沉重道:“第二条消息, 是在你和叶将军结婚那年得到的。据云河曾经的‘战友’所说, 他早就被白塔俘虏了, 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这些事情,楚南星已经听过许多次了。
除了能够证明楚云河的确曾经离开生存区寻找自己, 并且在废土上苦熬了十余年以外,再没有更多意义。
或许陈遇和博士知道答案。
可想再次见到他们, 并逼迫他们道出真相,又谈何容易?
楚南星对着晚餐食不知味,最终认真承诺:“现在,我也已经有资格前往废土了。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找哥哥的下落。更何况,白塔的疯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也许答案很快就会自己出现。”
“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刘许逸显得有些尴尬,“前阵子,叶将军从白塔俘虏口中得到了一条新情报。不过你们现在已经……所以,他委托我将资料转交给你。”
叶权的确提过这件事。
楚南星眸光微动:“什么情报?”
刘许逸递出一只密封的牛皮纸袋:“听说博士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很像你哥哥云河。”
博士?!
楚南星迫不及待地拆开纸袋,飞快阅读起情报部整理的文件。
果然,有两名来自不同据点的白塔俘虏给出过相似的描述:近两年,博士身边频繁出现一名容貌与楚云河颇为相似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与来历,只知道此人颇受信任,俨然已经成为博士的左膀右臂。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证据。
这是请君入瓮的谎言,还是货真价实的线索?
楚南星白皙的手指缓缓捏皱了文件,几乎按捺不住冲动,立刻便想闯进废土一探究竟。
“这些年,白塔的行事越来越嚣张。阿南,你千万不要冲动。”刘许逸试探着劝道,“叶将军说,他还会继续全力追查这条线索。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因为心急而冒险。”
他犹豫片刻,又道:“其实,他对你的确很上心。你们……”
“性格不合。是真的不合。”楚南星勉强勾起嘴角,“刘叔,我现在该为自己而活了。”
他人的姻缘与因果,旁人终究无从干涉。刘许逸只能轻轻叹息,垂眸道:“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云河……”
“当然有。”楚南星毫不迟疑,“我一定会把哥哥全须全尾地救回来。我保证。”
刘许逸苦笑:“你知道吗?叶将军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
博士的实验室里从不讲人性。
就连亲生骨肉陈遇,也不过是无数支试管中一个值得庆贺的实验结果。倘若哥哥真的在那个恶魔身边存活至今,只怕遭受的折磨不会比自己少上半分。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楚南星心里。
研究所休息室的灯光惨白。他正反复研读那份俘虏口供,忽然察觉一片阴影从身后笼罩下来。
“看得这么入神?”
江听澜的声音温润如玉,却惊得楚南星脊背微凉。他猛地合上机密文件,起身时险些碰翻桌边的咖啡杯:“只是一些实验数据。教授,样品药液今天就可以完成。”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江听澜的视线似乎在牛皮纸袋边缘的军方密级标识上停留了一瞬,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毕业以后,考虑来我的制药公司吗?”他语气如常。
江听澜靠腺体药物赚得盆满钵满,除却是学界声名显赫的教授,也是整个联邦最成功的药商之一。倘若能够借他的东风,今后的事业自然会发展得相当顺利。
但楚南星立刻摇头:“谢谢教授,但我已经参军了。”
江听澜不急不缓:“我看见了你的人事档案调动记录。但这个选择实在危险,如果以后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会的。”楚南星相当乐观,“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
出于军事任务的保密要求,研究人员正式注册为军医以后,可以根据任务安排申请弹性考勤。江听澜只知道楚南星已被调入第二军,却无权查阅具体任务与出发时间。
他关怀道:“改造手术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恢复期。你先安心接受训练,不必急着参加危险任务。”
直到此刻,江听澜仍相信自己亲手切除了楚南星腺体的关键功能区,使他成功变成了一个不会再受信息素支配的Beta。至于楚南星近来偶尔出现的低温、后颈灼热与神经波动,他只当那是术后的恢复反应。
楚南星的嘴巴严得很,立即乖巧点头,再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尽管他的出发日期,已经近在眼前。
几分钟后,实验室的仪器发出提示音。楚南星起身去取样品,随手将那份机密文件收入书包。
休息室里只剩下江听澜一人。
他垂眸打开腕间终端,一扇没有任何署名的加密窗口安静地浮现出来:
“目标是否已经进入联邦军方系统?”
江听澜神色平静,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只回复了一行字:
“已注册为第二军军医。具体任务未知。术后状态稳定,未发现Omega腺体功能恢复迹象。”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加密窗口自动焚毁。
紧接着,他又以研究所负责人的权限调出楚南星的军方风险评估,在原本的文件末尾补充了一条意见:
“该人员具有极高基因研究价值,且曾长期遭受白塔控制,极可能成为敌方重点目标。建议提升外勤保护等级,严禁脱离队伍单独行动。”
两份信息沿着截然不同的渠道流向远方。
江听澜关掉终端,若无其事地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
*
大部分军医不需要冲上最前线,但也有少数佼佼者必须随同作战人员深入危险腹地,随时保障整支队伍的健康与安全。
从来都想做到最好的楚南星,自然希望成为后者。
尽管他的射击考核早已拿到A级,但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因此,最近他特意挤出不少时间前往靶场练习,免得真正踏入废土以后,在生死关头因技术生疏而拖累队友。
这日,他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的射击训练。直到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楚南星才长舒一口气,摘下隔音耳罩,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掌心之下,新生的腺体组织正在缓慢搏动。训练带来的疲惫让那阵热意比平日更加清晰,但并没有出现失控释放威压的迹象。
楚南星稍稍放下心来。谁知一转身,本该站在身后的教官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明明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重逢时该有的冷淡与平静,可真正见到叶权以后,楚南星才发现自己根本装不出全然疏离的态度。
他索性尴尬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来的?有事吗?”
叶权穿着笔挺的军装,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四年岁月将他眉眼间的锐气淬炼得愈发深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更像无星的夜空,叫人望不穿底色。
一线细窄的银色金属链隐约露在军装领口。楚南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叶权仍将那枚吊坠贴身戴着。
“盯着我做什么?”楚南星缓步走近,又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停下,侧过脸道,“有话直说。”
“即便是Alha,想要从废土任务中全身而退,也需要经过长时间训练。”叶权一开口,仍旧是那种令人不快的说教语气,“考核成绩好,不代表你已经有能力执行实战任务。离开生存区以后,身份和优待都救不了你的命。”
很好。
楚南星原本便不算平静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糟糕。
他猛然瞪向前夫:“你特意从第七区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仅天生不如Alha,连考核成绩都是靠曾经的身份换来的?”
“……”
叶权自知失言,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落在他被枪械后坐力震得发红的虎口上:“我是想告诉你,好好活着比当英雄更重要。”
“当英雄?”楚南星彻底失去耐心,“像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做这种梦?”
说完,他扭头便走。
“我一定会尽己所能打击白塔。我比你更不希望博士和陈遇继续活着。”叶权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还有你哥哥,以及你亲生父母的下落,我也会继续寻找。我有能力替你完成这些事。”
他停顿片刻,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就让我也替你做一些事,不行吗?”
Alha极少如此示弱。
楚南星诧异地回过头。
无法否认,四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让两人熟悉彼此的一举一动。视线交汇的瞬间,楚南星便从那双深沉眼眸中猜到了可恶前夫愿意离婚的真相。
叶权肯定已经知道了抽血配药的事。
果不其然。
叶权艰难地调整着态度,似乎每说一句软话,都会令他的表情更加僵硬:“Alha和长期受训的军人,在废土上的存活率更高,这是客观事实。”
“阿南,你的基因等级超过S级,你很优秀,我从来没有否认这一点。但现在的你,距离独自应对高危探索任务还差得很远。就不能现实一点吗?”
“如果我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全都要听别人决定,那我这一生就什么都做不成。”楚南星已经不再需要讨好他,态度自然格外犀利,“少在这里评价我。还有,我为你付出的一切,本来就是为了拿回自由。”
明明来时的路上,叶权已经反复盘算过该如何劝服阿南,结果才说了两三句话,便又将对方气成这样。
他一时陷入沉默。
楚南星轻笑一声,再次走向他:“你非要说这些废话,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我更想亲眼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叶权认真凝视着那双凤眼,“现在看来,还不错。”
“那当然。”楚南星故意冷笑,“你倒是不怎么样。怎么又瘦了?不会是离婚让你大受打击吧?”
“是。”叶权坦然承认,“茶饭不思。”
“……”
楚南星短暂地噎了一下,才侧开脸轻哼:“想开点。虽然被我狠狠爆了一波金币,但想嫁给你的Omega依然大有人在。”
叶权反问:“你真的能够接受我再婚吗?”
这个问题,楚南星的确没有认真思考过。
毕竟叶权从来都瞧不起任何人,非常适合永远孤独地做那朵高岭之花。
安静的间隙,叶权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会再婚。”
灼热的肌肤令楚南星骤然清醒。他立刻挣脱开来:“与我有什么关系?”
情绪波动的刹那,后颈深处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热意。
同一时刻,藏在叶权军装领口下的金属吊坠无声完成了第一次近距离共振,快得稍纵即逝。
叶权对此一无所知。
楚南星同样没有察觉,自己亲手制作的仪器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真实验证。
谈话似乎彻底陷入僵局。
以Alha的脾气,他能说出口的软话大概也已经到了极限。可短短两秒后,一句更加出人意料的回答却落在楚南星头顶。
“就当是我一定想让你知道吧。”
叶权望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南,我还爱你。”
一阵拧巴而漫长的沉默。
“还”爱?
真的爱过吗?
就连当事者楚南星自己,也并不清楚。
他低下头,任由温柔的长发遮掩住表情:“这种蠢话,还是等永久标记留下的戒断反应彻底消失以后,再认真思考吧。”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你会后悔自己现在如此滥情,甚至埋怨自己鬼迷心窍。”
楚南星停顿片刻,又冷声强调:“还有,不准再监视我。要是改不掉这个猥琐的毛病,这辈子都别再跟我说一句话。”
话毕,他匆匆转身,朝射击馆大门走去。
叶权在身后追问:“如果这一次,我真的能够全部做到呢?”
“你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楚南星在关门的瞬间回眸轻笑。那副表情狡黠又生动,与当年十三区的雨夜里,那个撑着破伞的美丽少年别无二致。
门被重重关上。
叶权独自站在原地,阴影中的轮廓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而在他领口深处,那枚无人留意的金属吊坠,已经悄然保存下了寻找楚南星所需的第一段坐标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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