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尖的部分有一点圆钝，金色的血液正顺着断裂处缓慢地滴落在底座上。
展台下的标签写着一串天价数字，大概是足够在下城区买下二十套房子、让普通人从出生到老死都不必再为任何事情发愁的价格。
站在前面的雕鸮男侍微微侧身，用完美的优雅声线解说道：“这是一截纯血恶魔的断角，众所周知，这是世上最坚硬的天然材料之一，如果用来打造武器，在应许城外面足以被炒到天价。
当然，在应许城内大家或许不那么需要武器，但将它作为一件独一无二的藏品摆在家里，也是极好的。”
“每个展柜下方都设有扣款感应区，贵宾如果有意，直接刷卡便可取走商品。”
塞希尔定睛看了看那根角，又转过头盯紧了时卯，她可没忘记前阵子时卯亲口提起过他丢了一只很重要的恶魔。
她看到时卯轻轻抬手刷了卡，感应区发出扣款提示音后，展台内的机关缓缓下沉，侍者上前双手将溢血的断角取回，放置在身后的随行托盘机器上。
时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在上面定了很久，隔着那张诡异的兔子面具，塞希尔看不透他脸上现在究竟是什么神情。
直到侍者再次做出请的姿势，他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接着往前走去。
塞希尔在袖子遮挡下悄悄扣动了腕脑，激活了隐蔽的采集模块，把眼前的画面毫秒不差地传输进了给了alaya。
七拐八拐的狭长通道像一条盘卷的巨蛇，每一道转弯都像是胃壁在蠕动着将猎物推向更深处，直到狭窄到了尽头，前方才展开一处开阔的展厅。
几人最终驻足在一个巨大的特制玻璃缸前，这应该是用来圈养人鱼的水箱，但出现在里面的却是一个高大的类人生物。
牠通体皮肤呈现出血红色，头部的一侧缺了一只角，留下粗糙渗血的断口，牠生着四条手臂，它们随着牠的身体了无生气地在冰冷的水流中漂浮。
这口巨型玻璃缸里灌满了水，顶部被完全封死，甚至连水面上都没有留下一丝用以喘息的空气。
“我靠……这玩意儿怎么看都是只恶魔吧？”巴鲁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只光秃秃的角根，“恶魔又不是什么水生生物……”
雕枭男侍微微侧过身：“贵宾请看，这是一只极其罕见的成年恶魔，是从应许城之外的中央谷地州运送过来的，牠的体质非常惊人，拥有远超普通异种的自愈能力与生命力。
刚刚您拍下的那截断角，就是从牠头上剥离下来的，恶魔是不会真正死去的，牠们拥有极其强悍的复活与自愈能力，所以我们特意设置了这处密闭水箱，就是为了向诸位直观地展示这个溺亡与新生的全过程。”
馆方显然没有把牠当成拥有智慧的生物看待，水箱里的恶魔未着寸缕。
但这样物化的举动反而让牠的身形轮廓毕现，恶魔的的骨骼与肌肉走向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隔着玻璃，这具赤裸的躯壳也只让人感到一种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
“我*，这也太缺德了……”巴鲁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在应许城现行的律法框架下，针对异种的保护条例几乎是一片空白。
如同旧时代早期那些尚未完善的野生动物保护法，条文大多集中在公有财产的归属和生态买卖的管控上，对于活体虐待没有明确的惩治依据。
水箱里，那具暗红色的躯体突然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恶魔在水中猛地睁开了眼睛，在看到玻璃外那些衣着华丽的看客时，横瞳里猝然燃起了一层暴怒。
但在没有空气的密闭水体里，身体复活就意味着窒息的痛苦将同时卷土重来，水流随着牠胸膛的起伏，顺着口鼻灌入牠的呼吸道，牠的面部轮廓因为剧烈的呛水而绷紧，脖颈上暴起几道狰狞的青筋。
“如果您对牠感兴趣，可以提前预订牠下一次生出的新角。不过恶魔的角比较特殊，长出来的速度比较缓慢，并且需要特定的刺激环境。当然，除了角之外，您也可以预订牠身上的其他器官，例如……”
雕枭男侍的话还没说完，塞希尔就看到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时卯像是完全失了态，他贴着水箱边急切地摸索，似乎是在寻找着紧急排水阀或是泄压按钮。
“先生，”一旁的雕枭男侍察觉不对，伸手想要阻拦，“这个是非卖品，也是非接触品，请您立刻停止——”
他的话还没说完，塞希尔就见时卯猛地转过头，毫无预征地一拳挥了过去。
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男侍被力道带得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塞希尔盯着摔在地上的侍者，眉尖微动，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旁的应凛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他上前揪住雕枭男侍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只见那男侍的侧脸不仅没有淤青或是流血，倒是露出了一截电路与金属面板。
“你这家伙……”应凛脸色一沉。
“是仿生机器人。”塞希尔脱口而出，所有商用仿生人按规定都必须在外表露出明显的机械结构，以便辨别，这个雕枭男侍不仅通体看不出半点金属缝隙，还避开了所有强制性标志，明显是违规产物。
话音未落，巴鲁已经拔出电涌枪，一枪打在了雕枭男侍身上，一阵噼啪作响的电火花闪过，他被强行关了机。
塞希尔上前检查了下他脖子上的编号：“数据库里查不到，是非法离线机器人。”
在alaya的控制下，绝大多数机器人都在实时联网中共享集体意识，只有极少数陪伴型或特殊用途的机器人，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才会被许可切断网络。
但即便如此，合法的离线机器人也必须经过严苛的生产审核，并配备可以溯源的编号。
除此之外，那些因故障断联、或是私自脱离网络监管的离线机器都被定义为非法个体，在应许城，任何公民一旦发现此类非法离线机器人都必须立即上报，私自窝藏属于犯罪行为。
这时，另一边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塞希尔循声转头，看到时卯抓起了托盘里的断角，转身重重凿在了防弹玻璃上。
时卯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缜密的计划，他不可能在见到眼前这一幕时还能冷静地思考后续的对策，他的大脑不支持这样的运转……或许有时候就是需要鲁莽和冲动才能解决掉一些事情就像这块玻璃一定要现在就碎掉因为再多一秒钟厄琉斯就会多痛苦一秒钟。
命运向他投来了一瞥，坚硬的玻璃如愿向内开裂，硬生生被戳出一个破口，混着金色血液的水流立刻顺着洞口涌了出来。
水面下降，恶魔终于有了呼吸的空间，牠像一只淹水的豹子一样狼狈地划拉着肢体挣扎着浮出水面，用力吸了几大口气，牠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时卯看了好久，瞳孔微微放大，似乎认出了他。
恶魔的眼睛大部分都是虹膜，几乎没有眼白，所以那些如同大陆板块构造图般的网状纹路更加清晰，现在正随着时卯不知疲倦砸动玻璃的幅度，在水流中收缩震颤。
“巴鲁！把玻璃砸碎！”塞希尔立刻道。
巴鲁应声启动外接机械臂，不过还没等他发力，水箱里的恶魔突然伸出四只手，顺着玻璃上崩裂的缝隙狠狠向两边一扯，厚重的防弹玻璃立刻被徒手撕碎开来。
铺天盖地的水流裹挟着无数玻璃碎片奔涌而出，水箱里的恶魔失去支撑，脱力般从高处栽落，被冲上前来的时卯接在了怀里。
积水将他的大衣浇得湿透，恶魔的沉重体量与下落的冲击力带得他猛地跌坐在地，但他的双臂依旧固执地收拢，如同一个被激活的捕兽夹，好像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拥抱着牠。
警报声忽然响彻大厅，十几个侍者与安保人员迅速围拢上来。
应凛几人拔枪出套，枪口指向四周，同时亮出身份终端，沉声道：“特策处执行公务！全都不许动！”
双方正僵持不下，倒在地上那个机器人的头部忽然发生了细微的偏转，熄灭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道流转的数据光。
一道声音从他的胸腔传出：
“——监测到未经许可的个体离线，系统秩序受到干扰，本区域已纳入alaya覆盖范围，执行全面接管，即刻隔离封禁。”
这道声音仿佛由千百种不同的音色在同一时刻重叠共鸣，回荡在空气里，竟有几分如同神明低语般的宏大。
随着话音落下，室外传进一阵由远及近的警铃声与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
高空之上的扩音喇叭响起震耳欲聋的警告：“所有人员立即放弃抵抗，接受审查。”
*
在alaya绝对的秩序接管下，这场混乱被强行划上了休止符。
助理和保镖在远处与特策处的人僵持交涉，隔着风声，交涉声被压得断断续续，但时卯并没有打算等到一个结果，因为今天不管挡在面前的是谁，他都要把厄琉斯带走。
厄琉斯的状态很差，时卯用自己的银色大衣紧紧裹住牠，一路抱着牠走上了车，牠的断角似乎还在渗血，肢体部位还有被洞穿的痕迹，看样子死亡或许放过了牠，但痛苦没有，那些狰狞的伤口并没有随着复活而完好如初。
后排车厢里，厄琉斯静静靠在时卯怀中，眼睛微微阖着，时不时低低地咳嗽两声。
应许城里并没有异种医院，私人医院的医生面对牠们千差万别的复杂体质也束手无策，权衡之下，时卯决定先带牠回家。
车子刚要启动，塞希尔快步走上前来，将一枚薄薄的数据芯片通过车窗递了过去：“时先生，我是特策处的异种生物顾问，这里面记录了关于恶魔生理体质的一些分析资料，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时卯接过东西，低声向她道了句谢，随即关上车窗，匆匆催促人工智能驱车赶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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