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结实的骡子轻松地驮着两人, 在秦明渊的驾驶下稳稳当当地在宽大的主街上小跑着,男人身形高大,将怀里的哥儿挡的严实,从后面压根看不出这骡子上坐着两人。
天又热又闷, 正午的日光格外刺眼, 许归然出来的急忘记带席帽, 只能用手挡着光,身后还有秦明渊个大火炉, 哥儿却不见一丝躁意, 反而兴致盎然地看着四周, 脑袋像拨浪鼓一样转个不停。
以这样的视角去看熟悉的街面,怪新奇的,许归然唇角翘的老高, 微垂的杏眼闪着光。
秦明渊在看路的间隙中瞥见哥儿的侧脸, 心间登地冒出两个词——明眸皓齿,艳色夺目, 男人捏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自然地低头亲了许归然发顶一口。
骡子突然跑快了些, 带来一阵风, 也带起了许归然两鬓的碎发,哥儿余光中好像瞥见一辆飞驰而来的繁华马车,他头往后转, 目露好奇地停留了下。
车厢小窗的纹金布帘被风带起, 里边坐着的男人随眼一扫, 他双眼突然瞪大了些, 猛地转过头牢牢盯着骡子上的哥儿,他余光瞥见后边的熟悉侧脸, 男人眼中的惊艳霎时被憎恶所替代,他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两人连带骡子就消失在他目光之中了。
许归然早已转过头,马车走的太快,他连那男人的脸都没记住,更别说瞧见男人盯着他和秦明渊看了,而秦明渊一心只在许归然和路上,也没留意。
直到马车超过他们,极速往前方去,秦明渊看着马车屁股偏了偏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马车有些眼熟。
许归然一声:“秦明渊,到了到了,前面就是了!”打断了秦明渊的思绪,男人嗯了声后拉紧缰绳,让骡子慢下来。
骡子溜溜达达走到了离兴和坊最近的猪肉档口前,秦明渊利索地下了骡子,而后一手接过篮子,一手扶着急不可耐的许归然下来。
许归然站定打眼一瞧,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猪肉铺开到中午根本没剩多少肉能买了,也就猪里脊这种精瘦肉不太受大家喜欢,案桌上看着还有七、八斤的样子。
本来以为提前定了二十斤生里脊肉足够一天的了,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卖了一大半,晚食也要卖呢,这儿的根本不够啊,许归然抿了抿唇,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
现今天热,生肉放久了会臭,下午买肉的人没有早上的多,卖猪肉的在下午一般最多新杀一头猪,一头猪也就能出四斤左右的里脊肉,
食肆酒楼都是提前和相熟的老板商量好每日要多少菜肉,出了纰漏还能找这些人想想法子,可他家食肆今日刚开业,现在该去哪买那么多里脊肉啊。
买够中午的先,许归然压下心头的几分慌乱,走上前说道:“老板,这里脊肉怎么卖,你给个实惠价,我都要了。”
食肆里的肉是一大早去西市买的,他们要买的菜多,在西市一块提前定好了方便些,是以不知这猪肉铺卖的是什么价。
年轻壮实的档口老板闻言看了下许归然,他站起身说道:“十二文一斤,你要的多给你算十文一斤。”
许归然挑了下眉,他不是第一次在高林县买菜肉,知道这价是给的很实诚了,哥儿边从荷包里掏铜钱边说道:“行,都给我装进来吧。”他身旁的秦明渊将篮子往案桌上放。
等人装肉的工夫,许归然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地问道:“老板,你有门路再拿些里脊肉吗?我还想再买个三十斤的。”宁愿买多了自家吃也好过少了自砸招牌
肉铺老板惊讶地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三十斤?”见面前的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老板皱了下眉似在思索。
见人没有一口回绝,许归然连忙说道:“我按十三文一斤要。”
老板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若是以后你还要在我这买都十文一斤,但这次你要的太急,得十一文一斤,你几时要?”
猪里脊不好卖,他家在高林县卖了十多年猪肉了,还是有认识其他卖猪肉的,三十斤他应该能拿到,在旁人哪比成本价高一点拿,他还有的赚。
“越早越好,最迟下午酉时前,可以的话我先给你定钱。”许归然双眼一亮,开声说道。
这事眼看能解决了,许归然雀跃不已,他忍不住牵着秦明渊的手晃了晃,人都快蹦哒起来了。
秦明渊紧锁着的眉头也随之展开,他捏了捏许归然的手,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敬佩,许归然就是这么能干,三言两语便解决了困境。
“可以,先给一百文,等拿够了肉我给你送去。”肉铺老板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
许归然笑着点了点头,他把食肆位置和人说了,又数好了铜板递给人。便在秦明渊的帮助下坐到骡子上,他接过装满肉的篮子,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快快快,阿爹肯定忙的不行了,我们快回去。”
话音刚落,秦明渊翻身上了骡子,一手握紧缰绳,一手轻拍骡子屁股,轻声说道:“驾!”骡子得令起步,跑着往食肆去。
一下就跑起来了,许归然小小地惊呼了声,眼底是细碎的笑意,他头往后仰,看向秦明渊的眼中满是崇拜,他半点不掩饰,直白夸赞道:“秦明渊你骑的真好,真厉害。”
两人走的快,不知道他们前脚刚一离开,后脚那肉铺老板便对着铺子里头喊道:“小豆,咱们晚上到那家人开的食肆吃饭去!”
一道又急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位白白净净,看着就好欺负的哥儿从里头走出,他轻拍了下男人,皱着眉头软声软气地说道:“孩子刚睡着,你小声些。”
见男人讨饶的一笑,哥儿也装不住生气了,他拿过一旁的布巾给男人擦了擦汗,柔声道:“怎的突然说要去了呢,那多费钱啊,咱不是要攒钱给孩子上学堂吗?”
“刚刚来了个大主顾,要是这单成了,说不准就能成咱们的常客了,去吃一次没事,你不是说想去看看把王八蛋给教训了的那家人嘛,我也想帮衬一下人家生意。”男人挑了挑眉,兴高采烈地说道。
见自家夫郎面上还是有些犹豫,男人扶着哥儿的肩头,双眼紧紧盯着面前人,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咱们一家人下一次馆子的钱你男人还是赚的到的。”
名字叫何小豆的哥儿抿唇笑着点点头。
“你在这帮我看一会,我去和爹说那客人要三十斤的里脊肉这事。”男人唇角勾起,对着哥儿温声说完便往后头去,他们的家就在这铺子后面。
另一头,许归然和秦明渊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家。
家里院门许安安只是关着没有锁上,出发前他就和许归然交代过了,许归然一拉开门便提着篮子冲了进去,秦明渊在后头牵着骡子往里进。
“阿爹阿爹!我买到了!”人未到声先传过去了,许安安舒了一口气,他手下还在炒着菜,只能高声回道:“太好了,然哥儿!”
许归然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直接蹲在灶屋边的水缸处洗猪肉。
“我给明渊炒了菜,你让他来拿去吃。”许安安瞄了眼外头的许归然,忙里偷闲地说道。哥儿话音刚落,就看见换了短打的秦明渊走了过来,他对着放菜的案桌扬了扬下巴:“明渊这儿,你快端去吃,待会你还得上官学。”
秦明渊没点头,他将手中的装了凉白开的碗一个放进灶屋,另一个放到许归然嘴边喂了人喝了几口,见许归然摇头,他放好碗蹲下身接过了许归然手里的猪肉,对着两人道:“还早,我来打下手,等会我再吃。”
“你这孩子,注意时间哈,别待会饿着肚子上官学了。”许安安看了人一眼,知道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地嘱咐道。
秦明渊点头:“嗯。”他转而看向面上显露出不赞同的许归然,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我知道分寸,洗完这些我就去吃。”他举了举手中的猪肉,又眼神示意了下身边脏污的碗碟和砂锅。
要是不洗怕是待会没得用了,秦明渊眨了下眼。
闻言,许归然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他洗净了手才往里去,哥儿瞄了眼那陶盆,就他出去这么一会,炸好的荔枝肉又少了老些,哥儿眯了下眼,幸好赶上了,等秦明渊洗完肉他得先切好腌上才行。
李小苗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边说道:“青椒炒肉、酸菜鱼、干锅土豆鱿鱼虾都要两份,还有荔枝肉要三份!”说完他在木桌前确认了下,指甲划过纸上的字,端上红烧肉往外头去了。
“好!”许归然应道,他边拿起开店前腌好的猪肉和切好的青椒,走到一个灶口前,蹲下身让往灶口里塞多几根柴火,锅热后开始炒菜。
许归然手上动作的同时,嘴上一边说道:“阿爹,咱们得再招个专门洗碗的才行,砂锅用了不洗可就不够了,那碗碟也是,人太多了,不洗买再多也不够用啊。”
“是啊,待会过了饭点我就上牙行问问去。”许安安连连点头,一边拿起炸好的荔枝肉一边快声回应道。
第102章 高林县71
午时正是府县大部分人下工来吃午食的时辰, 陶伦也不例外,听秦明渊说家中食肆今日开业,男人早在昨日晚便和家里人说了,今日午食不必煮饭, 他们去食肆吃。
往日下学后他想拉秦明渊等人探讨文章, 这闷小子次次都用夫郎在家中等着为由头要走, 陶伦对秦明渊也是服气了,搞得他都想来见识一下这许归然是何方神圣, 手艺到底有多好了。
陶伦大步向食肆走去, 他的家人们早已先一步过去了。
本以为去到就能吃上了, 没成想竟在食肆门边见着了他们,陶伦那于学问上没什么天分的儿子望见他还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爹,下一桌就到我们了。”
匾额上安然居三个大字没错, 陶伦抬眼看了下后对着家人们点了点头, 这才观察起食肆的装潢,他扫过门前那招牌, 眼底多了点笑意。
招牌上除了那写着送菜的十六个大字外, 下边还有首赞扬食肆味美的五言小诗, 显然是出自秦明渊的手笔, 写的既接地气又朗朗上口,就是刚启蒙的幼童都能看得懂,和这面向普罗大众的食肆很是相称。
陶伦往里瞄, 柜台上的水牌除了烧鹅和旁边的画, 下边还写着今日一人餐食的菜色:红烧肉、青椒炒肉和清蒸南瓜 十六文,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加一文钱杂粮饭可一直续, 若是吃不了辣口,可将青椒炒肉换成豇豆炒肉。
食肆里每桌都坐满人了, 有两桌的人显然不认识是凑巧坐在一块的,四人之间没人说话,都自顾自吃着自己那份一人餐食。
有个明显是官学的学子,吃着那据说是辣的青椒炒肉,脸都红了,但他还是没停下筷子,甚至招手让店小二添饭。
年轻许多的哥儿走了过去,他走进灶屋一会就端着满满的一碗杂粮饭出来了,等哥儿给他上了饭,那学子后把饭直接倒进了装青椒炒肉的碟子里,用汤汁拌匀了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陶伦叹为观止,看的他也想尝尝是何味道了。
片刻后,有五人从食肆里头出来,为首的正是吴江,男人眉眼间都挂着笑意,他身后的两个孩子摸着鼓鼓的肚子,面上都是满足,小姑娘拉着她娘王翠翠的衣袖,撒娇道:“阿娘,以后我和哥过生辰都来这吃饭吧。”
“好,阿娘答应你,不过你哥愿不愿意啊?”王翠翠笑眯眯地答道,问大儿子时眼神也飘了过去。
男孩憨笑着大声答道:“我愿意!”男孩看向身旁的妹妹,许诺道:“小妹,以后我赚钱了我天天带你们来吃。”他年纪尚小,脸上却已有了几分男人的坚毅。
老黄一家人聊天的同时,陶伦耳边传来了他娘子唤他的声:“相公,可以进去吃饭了。”
“好。”陶伦边应道边走到陶夫人身边和人一起往里进,他那傻儿子带着他媳妇孩子跟在他们后头。
陶夫人和陶伦都是出身农家,早年陶伦未中举前,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知道柴米油盐贵。
后来日子好了,夫君终于得空了,男人给孙子启蒙时也带上了她,是以陶夫人是识字的,她瞟了眼掌柜头上的水牌,唇边扬起一抹笑,温声说道:“你学子夫郎开的这店可真够“傻”的,我自己买菜做饭花的钱和这儿的一人餐食也差不了多少。”
陶伦挑了挑眉,温声说道:“若是味道好,以后都能来这儿吃了,比自家做饭方便不少。”
说话间,五人落座,陶伦坐着的是许家自己用的椅子,实在是人太多了,没有多余的椅子了,何青面上带着歉意的笑,和声和气地跟他们解释着。
“无妨,我们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挑刺的,夫郎不必挂心。”陶伦面上挂着和蔼的笑,无甚在意地说道。
前边这小插曲,后边灶屋的人压根不知道。大灶屋的屋檐下,秦明渊正面无表情地洗碗,他自小干活,做这些都是轻车熟路,洗的又快又干净。
许归然在往一个大碟子里装提前炖好的红烧肉,他手边的铁锅里是青椒炒肉,再旁边一个里面是香甜的粉蒸南瓜,他连着过去一份份装上。
官学的学子下学后,这一人份的餐食一下就好卖起来,现在手上打的这份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份了,许归然唇角翘起,累并快乐着。
身后的布帘不知第多少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何青,灶屋里有些吵,哥儿流利地高声重复道:“送的荔枝肉五份,烧鹅、白切鸡、干锅、青椒炒肉和醉排骨各一份!”
“欸!”许归然应道。这醉排骨是云州的菜,阿爹做的没他好,得他来做才行,许归然快速把手中的碟子往通往食肆的门旁桌上一放,转身开始腌洗净血水的排骨。
鸡蛋只要蛋黄,红薯磨成的粉、一点盐、白酒,这些通通倒入装着排骨的碗中,抓拌均匀后加入豆油,放一旁腌着先。
许归然走到架子旁,拿起三颗土豆,洗净去皮切块后焯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捞出土豆,锅热放小半锅油,等热油冒泡,下入排骨、土豆炸至金黄。
接着调料汁,先炒糖醋汁,然后依次放入蒜末、生抽老抽、白酒和一点香油,锅热倒入混合的酱汁,那股勾人的酸甜香味一下充盈着整个灶屋,秦明渊抬头看了眼,面上是微不可察的想要。
“我多炸了点,给你装些。”许归然头也没转地说道,他手下正在炒炸好的排骨,炒好装盘后,哥儿才转过头对着秦明渊挑了挑眉,他眼角眉梢都带着自得,满脸写着‘他这未卜先知厉害吧’。
秦明渊嘴角微翘,他目露肯定,郑重又缓慢地点了点头,对许归然这一手十分佩服的样子,两人忙里偷闲地对视着,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情意。
里头听了全程的许安安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小两口真是蜜里调油。
片刻后,秦明渊洗完了碗,端着许安安和许归然给他留的菜去了堂屋吃。何青方才进来说的菜都做完了,可还没见人进来,奇怪了,许归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的和许安安对视了眼,许安安也是面露不解的样。
许归然眉头纠成一团,颇有些不解地走向食肆,他掀开布帘往外一看。
食肆里鸦雀无声,只见众人都停下了筷子,齐齐望向大门旁,那是李小苗站着的地方,哥儿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他的脚边还躺着个哎呦叫疼的男人,江含雪正从柜台出来往李小苗身边走。
“咋了这是?小苗你没事吧?”许归然冲向食肆,一边担忧地喊道。小苗这么个面团性子,肯定是那男人自己躺下去的。
正对着门看到全程但没来得及动作的陶伦刚站起身想说话就听见了许归然那一声,男人忍不住笑了下,这哥儿怪护短的。
明明是男人躺倒在地,而应该是叫作小苗的哥儿好端端地站着,怎么就问这哥儿有没有事呢,显然是那男人有事啊,食肆里不知底细的客人们齐齐想着。
李小苗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哥儿后知后觉到了害怕,他猛地后退了两步,眼角滚落出几滴泪水,委屈地说道:“归然哥,他要动手动脚我才推倒他,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是污蔑,我要报官!我可是秀才你怎么敢推我的!”地上的男人嚎着,他方才结结实实地屁股着地,现在下半身又痛又麻,靠自己根本起不来,只能用嚎叫宣泄痛苦,男人压根没发现陶伦也在。
一道严厉耳熟的声音传来:“张志!你这般闹事像什么话,还不快给我起来!”
张志下意识停住嘴了,他不可置信地循声望去,陶教谕怎么会在这里,男人瞳孔微缩,强忍着痛狼狈地站了起来,和他一块来的同窗嫌他丢人,没一个上来帮他。
等他以后考中状元当了官,定要这些人知道他的厉害,张志垂着眼暗暗想到,殊不知他压根就没本事。
“陶教谕,我莫名其妙被这不认识的哥儿推到还被倒打一耙,这才发恼说要报官的,教谕怎的说是我错了。”张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
张志自觉他没干什么,不过是低声说了句:“你这哥儿还敢出现在我眼前。”他手才刚抓到人手臂就感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他已躺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从下半身传来。
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还是在店门外,他不觉得陶伦有看到,不过见人直接冲了过来,张志心底还是有些慌,他呼吸乱了一瞬,反正他不认,说什么他都不认,男人定了定神。
“执迷不悟,若是不相识,你无端端去抓人的手做甚,你圣贤书都读哪去了!”陶伦眉头紧皱,他从食肆中间大步走向门旁,不动声色地站在三个哥儿身前,对着张志低声说道。
陶伦知道清白对哥儿女子有多重要,他不想毁了李小苗的名声,是以走到外边了才低声说出他看到了什么。
从灶屋里跑出还这么年轻,八成就是秦明渊的夫郎许归然,而他都看到了,本就是这张志不对在先,这些种种加在一块,陶伦自是护着许归然他们。
许归然越听越气,他双眼瞪的老大,怒气冲冲地说道:“什么?!我家食肆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一边还将李小苗往身后拉。
“归然哥,他就是我先前说的在书店找我麻烦的人。”李小苗身前是许归然身后是江含雪,心里头鼓涨涨的,一点害怕都没有,哥儿吸了吸鼻子,放任自己将心底的委屈说出。
第103章 高林县72
食肆里安静的很, 李小苗这声全部人都听见了,更何况就在哥儿身前的陶伦。
眼见陶伦眉头紧皱,看向自己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张志慌了神, 他手指着李小苗, 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你…你…你血口喷人!我…我找你麻烦做甚, 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他视线忽闪,说话时根本没看面前人。
做了还不敢认, 这人也太厚脸皮了, 许归然双眼瞪的溜圆, 气冲冲地说道:“那书店的老板、掌柜和小工当时都看见了的,你以为大声就是有理,就能赖掉这事吗?”
说到最后, 许归然眼尾不知为何有些红了, 哥儿眨了眨眼,不想泪水流出。
张志被这话堵的语塞, 他脸色青了又黑,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 心底慌的不行, 最后只弱弱地说了句:“我没有,你这哥儿别胡说。”
后头站着的江含雪将一切收尽眼底,他眯了下眼, 上前两步挡在许归然和李小苗身前, 哥儿抬起手, 在腰侧停住。
何青方才被许安安叫去端菜, 他刚把醉排骨和荔枝肉端上去,就忙不迭地走到李小苗身后, 他看了看几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几个哥儿身后,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双眼瞪着门外的张志。
而许安安因铁锅上正炒着菜,得有人看着,脱不了身。许归然出去许久没回来,许安安心里担忧但又没法子,只能叫正在吃饭的秦明渊去看看,他怕许归然他们受欺负。
许安安叫人的同时,食肆里坐在门边的客人实在忍不住好奇,他一边伸长了脖子瞧着外头,一边对着许归然他们说道:“店家,到底发生啥事了?怎的还把人秀才公推到了。”
听见有人带头问了,其他食客接连附和道:“是啊,说说吧。”菜都上了好几道了,突如其来这么一桩热闹事,和在茶楼看戏似的,大家伙都没心思吃饭了,个个竖起了耳朵等着听。
许归然循声看去,食肆里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哥儿眼睫微颤,脑中不知回想起什么,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小苗盯着许归然眨了下眼,他迈步走出许归然身后,一句带着颤音的声响起:“我,我那日去书店买纸墨……”他不知道许归然怎么了,但他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躲在归然哥身后了,他以后也要像许归然保护自己那样保护许归然。
哥儿才说完一句,张志突然出声打断道:“清者自清,我堂堂秀才何必找你一个哥儿麻烦,罢了,这次不和你这哥儿计较。”他边转身边说道:“既然你们这食肆不欢迎官学学子,那我们也不必在这多费工夫。”
怎料身后只有因好奇停下看热闹的行人,那和他同来的两位同窗不知何时走了。
外头路人不知实情,听张志说他是秀才,又说了那么一番话,下意识觉得张志是被欺负的那个。
有个不知在这看了多久的陌生男子转了下眼珠,他冒出头来高声道:“什么店啊这是,以为店大就能欺负人了,县衙就在前面,秀才公你若受了冤屈,可告到县令跟前,县令大人定会为你做主的。”
“不过是张某受些委屈罢了,县令大人日理万机,不必劳烦县令大人了。”张志摆了摆手,故作明事理的说道。
这么一通下来,行人和食客们看食肆的眼光都不对了,一边觉得食肆店大欺客,一边觉得这秀才莫不是真被冤枉了。
店里店外都传来了讨论声,有的说张志是被冤枉的,也有的说先听听那哥儿怎么说。
陶伦侧眼看去,他沉声道:“张志,你若真行的正坐的端,何必给这食肆泼黑水。”男人扭过头看向李小苗:“这位小哥儿你接着说,若是他做错了事,我们官学也不会留这品行不端之人。”
这人听起来是能官学说的上话的,那也是官了啊,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比的了的,大家都安静了,全都眼巴巴地看向方才讲话的李小苗,面上满是求知若渴。
“陶教谕,您怎可轻信这哥儿一人之言啊!”张志慌了,他着急说道,又被陶伦一个眼神吓住了,男人噤了声,脑中飞快思索着该怎么办。
但他什么也没做错啊,不过是说了两句,可哥儿本该相夫教子,他只是教哥儿这个道理罢了,最多是他上手不对,可也没怎么样就被人拦下了啊,张志拍着自己胸口,缓了缓那口下不去的气,无论如何,只能先在这听着了。
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李小苗有些紧张,他睫毛扑簌簌地抖,深吸了口气后高声说了起来,这事他没错,该害怕的不是他。
众人都专心听着李小苗说话时,灶屋门的布帘被掀开,有一个身形高大结实,气质沉稳的男人从里头走出,他的脸还透着少年气,但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能顶事的男人。
秦明渊脚步略有些急促,走的时候他大致扫了眼,脚步稳健许多,男人站定在许归然身后,先是对着陶伦拱手无声说道:“陶教谕。”见人颔首应下,这才去看许归然。
只见哥儿面色发白,盯着李小苗自顾出着神,连秦明渊过来了都没发现。
秦明渊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大手抚上哥儿的后背,一边用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叫道:“归然。”
他声音一出,许归然浑身一颤,这才转过身,哥儿看着男人面上明晃晃的担忧,他鼻头一酸,竟是差点落下泪来。
秦明渊捏了捏哥儿的手,他偏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李小苗也说完了,他们耳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妇人的声:“哥儿买个纸墨而已,这都要管。”
有人应和:“就是啊。”
“纸墨那般金贵?难道我们的手就摸不成了?”陌生哥儿反问道,眼里满是不爽。
也有声音说着:“那秀才有一点没说错嘛,哥儿女子本就该相夫教子,莫名其买纸墨还说是自己用的,也不怪秀才想岔。”
陶伦儿子开声说道:“那也不能动手啊,他花自己的钱买东西还买错了不成!”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为官之道,以民为本,张志,你多年苦读难道不知这道理?”
被点到的张志喏喏点头,他不明白陶伦的意思,但也不敢说,男人偷瞄着教谕的面色,眼底满是疑惑。
陶伦一看就知道张志没明白,男人摇着头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你如今只是秀才就自认高人一等,无关对错就大言不惭要人听你的。这般霸道,若真让你为官做宰,怕是要成前朝那般的奸宦了。”
这说的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想到的,食肆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是啊,这样的人做了官,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我…我没有,我没有啊。”张志闭了闭眼,抖着声否认道。
陶伦哼了声,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若是没有今日还要来纠缠这哥儿?”他叹了口气:“罢了,你这样的学子官学留不了,明日就来辞别吧。”
品行不端的学子官学是不要的,陶伦只是按了官学的规矩做事。
这样的结果是张志完全没料到的,他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被官学开除他就没有资格接着往下考了,完了全都完了,他十多年的苦读全白费了,男人抬起头想求陶伦,但周围全是人,他做不出这样不顾脸面的事。
张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他一门心思全在自己身上,没注意到和陶伦说起话的秦明渊。
两人不是同一场考试的秀才,根本也不认识对方,秦明渊还穿着短打,看起来也不像秀才的打扮。
等秦明渊和陶伦简单介绍完许归然,两人互相说了句话陶伦回到座位后,店门边的食客好奇问道:“店家,这位也是秀才公吗?”
许归然点了点头,笑着道:“对,他是我夫君。”
虽然知道官学旁住了不少秀才,这儿先前开的胡饼铺子家就有一个,但没想到这新开的食肆也有一个啊,食客点了点头,咧开嘴道:“那我也是尝上秀才夫郎的手艺,不错不错。”
“合您口味就好。”许归然面上挂着笑,温和地应声说道。说完,他转头看向食肆里的众人,高声道:“今日有人上门闹事,耽搁各位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本店再给在座大家都送一份小菜。”
“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你们的能料想到。”食客们乐呵呵地说道。
许归然摆了摆手,客客气气地说道:“只是一份小菜,各位不嫌就好。”说完,他对着李小苗他们使了个眼色,无声道:“都去忙吧。”这才和秦明渊一块回了灶屋。
食肆又恢复了方才的忙碌,食客们小声谈论着方才的事。陶家人也在说着话,不过是夸许归然他们手艺好的。
刚才孩子忍不住饿,陶伦夫人便给孩子夹了块排骨,孩子一吃便忍不住夸好吃,他们便也吃了几口,确实是味美。
外头客人们在说着,灶屋里头许归然也和许安安说了几句。
秦明渊若有所思地盯了许归然一会,如今太忙了,等今晚他再和许归然问个清楚好了,男人缓缓地眨了下眼,在许归然的催促下回了堂屋接着吃饭。
第104章 高林县73
临近未时正, 秦明渊早就离开家去了官学,食肆外边终是没有等着进来吃饭的食客了。
江含雪放下手中的算盘往外头看了看,又转回头看向食肆里仅剩的两桌快吃完的客人,他面上不自觉流露出“太好了”的神情, 哥儿抬手捶了下有些僵痛的肩膀, 突然有些想念宋舒阳。
这活就该让那整日说个没完的傻大个来干, 江含雪偏了偏头,眼见其中一桌的客人走来要结账, 哥儿伸手将早就算好的账单拿出, 张嘴重复着不知道今日第多少遍的话, 把客人点的菜一一说出,见客人点头后,江含雪接着道:“一共一百五十文。”
何青走到正收拾碗筷的李小苗身边, 轻声道:“小苗, 你拿了碗筷进去后就去歇会吧,这一桌我来等着就好。”他轻拍了李小苗的后背, 面上挂着和蔼的笑, 像在看自家孩子般。
“啊?”李小苗下意识说道, 他转头看向何青, 在人透着慈爱的目光下愣愣地点点头,擦过桌子后端着一手的碗碟进了灶屋,里头许归然他们见没有新客人来, 便在煮自家吃的饭菜。
许安安往热好油的铁锅依次里加入鸡蛋、剥好壳的虾仁和切丁的鱿鱼, 大火猛炒直到锅里这些都半熟了, 再往里倒入剩的半锅杂粮饭, 放酱油和盐调味,铁铲翻炒, 直到每一粒米饭都泛着油光。
“好香啊。”站在一旁的许归然边一手摸着咕噜叫的肚子,边侧头盯着炒饭感叹道,他面前的铁锅正开着盖大火收汁,里头是土豆炖排骨,还加了豇豆和玉米,咕嘟嘟冒着热气的一大锅,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灶屋。
恰在此时,李小苗走进灶屋,哥儿刚一进来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他好饿啊。
许归然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见人径直走到灶屋外的大水缸边要洗碗,哥儿连忙开口说道:“小苗,碗筷先放着,等吃完饭我们再一块洗了,你拿碗来装饭吧。”
“好的,归然哥。”李小苗乖乖应道,他起身走到放碗筷的柜子前,略微思索了下,取了五个碗洗净后甩干水,哥儿捧着陶碗走到许安安身边。
炒饭好了,许安安蹲下身熄灭了柴火,站起身时李小苗刚好走过来,年长的哥儿目露心疼的看向李小苗,他怜爱地摸了摸圆脸哥儿的头,温声道:“小苗这次做的好,就该这般大胆说出来。”
发生在书店的事早在白砚珩初次来家中吃饭时,李小苗和白砚珩两人就说了。
本以为事情就那样结束了,没成想李小苗只是在自家的食肆干活都被人找上门纠缠了番,刚刚食肆里还有说书生没做错的,这些都是许归然方才说的。
回想起这一切,许安安又气愤又心疼,幸好那书生得了报应,官学不要他那般的学子。方才许归然连那书生懊悔的神情都学了三分给他看,许安安心里一阵畅快,他不觉陶伦小题大做只觉那书生活该。
闻言,李小苗眨了下眼,他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眼底悄悄蓄满了眼泪,心里那股藏了多年的委屈,似乎都因为这一次而消散了不少。
从前他被爹打,娘总叫他忍,说他爹还是爱他的,爷爷奶奶总说定是他先做错了什么,要不他爹怎么只打他不打弟弟,村里其他人有可怜他的,可总也说一句棍棒底下出孝子,他爹是在教他。
久而久之,李小苗就不说了,就算他什么都没做,身边大部分人都说他也有错,哥儿咬牙吞下委屈,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可今天不一样,他身边站了许多人,他们说:他什么也没做错,是那个欺负他的人做错了,那个人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就算有零星几人冒出头来说他也有错,但这声远不及许归然他们的声。
李小苗笑的双眼都弯成了月牙,他重重点头,哭腔中都透着高兴:“嗯,我知道了。”
一旁的许归然也忍不住笑起来,哥儿望向李小苗的眼中满是欣慰,他为李小苗感到开心。
或许上天让他重活一世,是为了让他能多救下些像李小苗这般的可怜人。
布帘突然被掀开,江含雪的脸露了出来,哥儿目露期待地淡淡道:“阿叔,许归然,外头没客人了,可以休店了吗?”
许归然循声看去,边点头边朗声道:“当然可以,把暂时休业的牌子放到外头后,关上店门就快进来吃饭吧,大家都累了一上午了。”
片刻后,热闹了一上午的安然居终于安静了,铺门关着,外头摆了个酉时营业的水牌。
许家堂屋里,五人围坐在圆桌前。
他们整整忙活了两个时辰,期间也就喝口水和如厕时能稍稍歇那么一会,就算都是干惯了活和习武之人,那也不是铁打的,五个哥儿们现在是又累又饿,齐齐靠坐在木椅上,端着碗吃起了饭。
排骨软糯,放进嘴里都不用怎么嚼,一抿就脱了骨,土豆绵软吸饱了汤汁,许归然夹了几块拌进米饭里,再嗷呜一大口,哥儿满足地眯起了眼,米饭里的虾仁鱿鱼软弹,鸡蛋松软,再配上被他捣成泥状的土豆,太好吃了。
其他几人也是这般想法,特别是何青,他干了这么多年活,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伙食,有肉有饭,管够又好吃,主家还跟他吃的是一样的,何青眯了眯眼,能在这一直干下去就好了,就算天天都这么累都成啊。
库库吃了好一会,终于压下那好似从心底冒出来的,可怕的饿意,许归然喝了口白砚珩送来的饮子,他眯了眯眼,悄悄看向李小苗。
只见圆脸哥儿正吃着饭,他面上喜忧参半,时不时侧头看向那竹筒,似乎透着竹筒在想着白砚珩。
许归然抿了下唇,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哥儿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转而看向何青,对着人挑了挑眉开声问道:“何阿叔,你和吴江哥是怎么回事啊?”
这话说的突然,不过他们几人方才都注意到了,也确是有些好奇,桌上几人都看向了何青,面上没有一丝恶意,何青愣了下,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我们要成亲了。”
许归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啊?!”了声,他身边的李小苗和他不约而同,两个哥儿疑惑的声有些响,何青不自在地咬了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恭喜恭喜,不知吉日定在哪天?”许安安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许归然的手,一边笑着温声道,哥儿顿了下,他抬眼看向何青,眼中满是关切,有些担忧地问道:“吴江的家中人如何说?”
何青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婚期还没定。”哥儿避开了许安安的视线,他声音淡淡地:“吴江家里只剩他一人了。”
这……还真是太好了,许归然和身边坐着的李小苗对视了眼,心底不由冒出来这个想法。
虽然有些缺德,但那是因为大部分的人家是看不上的何青的出身,年纪略大了些还嫁过人,如今又住在救济院,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就算吴江再怎么喜欢何青,硬要把人娶进门,可若是吴江爹娘还在,家里几个人这样日日相处,少不免滋生矛盾,吴江夹在中间,日子一长,人心易变,最后不还是何青受苦,不是人人都能像秦云那般,坚定地站在自家夫郎这边的。
许归然在村里长大,他又爱听热闹,这样的婆媳之间关系不好的事见的不少,他不是觉得吴江品行不好,只是人大部分都是会变的,许归然担忧何青做决定的太快,往后受苦。
如今听何青这么一说,哥儿眨了眨眼,说道:“那你们两人以后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话落,他面上露出一个笑,声音轻快地说道:“到时定了成亲的吉日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何青抿嘴一笑,一边点头一边道:“一定!”他垂下眼自顾自地说道:“我和吴江商量过了,将他现在住的屋子买下,那屋子就在救济院旁,我们平日里还能照看孩子们。”
“我这么放不下救济院的孩子是不是很奇怪。”何青自嘲一笑,抬起头看向众人说道。
明明才只相处了三年多,他表现的却像是这些孩子都是他生的,他要护着他们一辈子似的。
之前那些女子哥儿和孩子相处的更久,可却都直接走了,怎的就他这么心善吗,不是的,何青自己知道,不是的。
许归然摇了摇头,他语气认真地说道:“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那日我都看在眼里,你是真的将团团他们当亲生孩子的。”
无论何青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可他真的为孩子们做了很多,而且到现在还因为一开始可能没那么好的念头而自责着,许归然不信何青是坏人。
何青愣了下,他苦笑着道:“你们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闻言,许归然先和身边几人都对视了眼,最后他看向何青,郑重地说道:“你说,我们听。”
第105章 高林县74
从前有一个哥儿, 他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在高林县出生长大,家里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芝麻油铺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足够一家人不愁吃喝, 家人和睦也疼爱他, 一家人过着普通却幸福的小日子。
在哥儿五岁那年, 弟弟出生了,他突然就成了哥哥。
哥儿摸着弟弟的小手, 心底是欣喜的, 等弟弟会走路了, 他要带弟弟去街上玩。可哥儿没想到,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先变的是爷爷奶奶,他们不再把他抱进怀里说自己是他们的好哥儿, 不再买糖瓜、发带给他, 不再让他上街去玩,他们说:“青哥儿, 你都是做哥哥的人了, 该懂事了, 家里的钱要留着给弟弟用。
他们又说:“青哥儿, 你一个哥儿哪能成天去街上野,你也大了该学着做家务了,要不到时嫁人婆家会嫌你的。”
然后是爹和娘, 爹不会再把他扛在肩头带着他去逛集市, 娘也不会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他们要照顾弟弟, 要给弟弟赚钱让弟弟上学堂。
爹说:“青哥儿你大了,不好再像以前那样撒娇了, 乖,找你娘去,爹还要磨芝麻。”
娘说:“青哥儿,娘忙着呢,你帮娘把这篮子菜摘了吧。”等哥儿做完去找娘,女人重重叹了口气后说:“哎呦不是这样摘的,这不是给我找活干嘛,也不知道去问问人先,娘没空去问你阿奶嘛。”
哥儿怯怯地看着女人,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说道:“阿娘对不起。”他好笨,没能帮上阿娘的忙。
“好了好了,去玩吧,不用你干了。”女人愣了下,转而摆手道。
哥儿垂着头离开了。
某天,哥儿从爹娘的屋子搬到了一间小屋子,夜晚他睡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心里头害怕的不得了。
哐啷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把哥儿吓了一跳,双眼霎时蓄满了泪水,他吸了吸鼻子,一滴泪水流过他右边眼尾的红痣。
哥儿瘪着嘴费劲爬下床,他连木屐都来不及穿,就光着脚跑去找爹娘,他敲了敲门后高喊爹娘,屋里突然传来了弟弟哭泣的声音,娘没好气地骂到:“大晚上不睡觉跑过来干啥,你弟弟好不容易才睡着,真是的。”
接着是爹的声:“青哥儿有事明天再说吧,你弟弟不睡我们也睡不了啊,爹明天还要起大早干活呢,快回去吧,乖啊。”
哥儿闷闷地嗯了声,又跑去找爷奶,他在屋外敲门喊阿奶阿爷,可能是他声音太小了,没人理他。
那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有点点星光照耀着大地,很黑很恐怖,哥儿在外头更害怕,只能跑回自己的小屋里,那床比他半个人还要再高点,小哥儿费劲巴力爬上床,泪珠啪嗒啪嗒掉下。
他脚好痛啊,哥儿瘪着嘴强忍着哭声,要不会吵着弟弟睡觉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哥儿就这样长大,他按着爹娘的意思嫁给了开店卖豆腐的人家的儿子,婚后和夫君相敬如宾,原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婚后七年他都没怀上孩子,恰逢此时,他一直以为老实巴交的夫君突然带了个大肚子的女人回来,哥儿新的家人也变了。
也是到这时哥儿才知道,早在一年前他夫君就在外头找人了,难怪从那时起婆婆就不叫他喝补药了。
哥儿被休了,他背着行囊回家,心里其实没报希望,可真听到生他养他的家人说他丢人时,哥儿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爹说:“你弟弟还要上书院读书,我们也还要开门做生意,要是被人知道家里有个被休的哥儿,那不我们丢脸死了。”
娘说:“青哥儿,不是娘不疼你,实在是家里真的留不住你,你弟媳才生了个娃娃,你弟还要读书,处处都要用钱,你弟弟他好不容易考中童生,可不能白费了呀。”
爷奶说他们打听过了,让他去救济院,说那儿有免费粮食吃,以后他们也会买些菜肉过去补贴他,只要等弟弟中了举当了官就把他接回来,给他找个好人家。
哥儿什么也没说,背着没打开过的行囊离开了家,连一口水都没喝。
“在这吃完饭的那日傍晚,我去了吴江家将一切都和他说了。”何青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垂着眼说道,他声音不复方才说故事时的沉闷,反而透着几分欣喜。
许归然一直皱紧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他眨了眨眼接话道:“然后呢?”
“他,他说是那些人不识好歹,他还说要和我成亲,他说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让那些人后悔都来不及。”何青抬起眼,看着对面的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缓声说道。
那个傍晚,说完过往一切的他垂着头站在院子里,静待着吴江的“处置”,往后这人应该不会再来缠着他了,或许还会觉得白买了那辆骡车。
何青苦笑了下,他心底是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期待又谈何失望呢,只是一想到以后这人不会再默不作声地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的了,哥儿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
有微风吹过,一双手将他揽入怀中,男人的怀抱又热又硬,鼻间还飘来点汗味,何青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耳边就传来吴江有些哽咽的声:“青哥,你受苦了。”接着男人便骂起了何青的前夫家,还有何青狠心的家人。
何青愣住了,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自眼眶滑落,他低下头埋进男人怀里,放任自己享受这一会的依靠,然后他听见吴江坚定地说道:“何青,我们成亲吧。”
“你,你说什么呢?!”何青惊地想推开男人,第一下却没推开,还是吴江松了手哥儿才能挣开男人的怀抱,他瞪大了眼,双手捏着吴江的肩头,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吴江嘴角微扬,他眼角还有些发红,此刻面色柔和地看着面前让他爱怜不已的哥儿,斩钉截铁地重复了遍:“我们成亲。”
“我,你,我,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吗?我生不了孩子,还比你大那么多,你还要跟我成亲,你糊涂了不成,你,你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何青被这一句话说的头晕目眩,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却没有一句是他不愿意。
吴江两手捧住哥儿的脸,拇指轻轻揩掉哥儿面上的泪水。男人手大,只是一只手便能遮住哥儿整张脸,现下两只手一块,挤着哥儿脸颊上那一丁点的肉都往中间跑,让人看着可怜又可爱。
“我爱你,想和你在一块,又不是为了孩子。”吴江轻声道,他忍不住垂下身,额头抵着哥儿的额头,语气透着落寞地:“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话音刚落,吴江喟叹一声,闷声说着:“青青,人不是一定是老死的,可能明日就出了什么意外或是生了什么病,人就没了。”男人突然抬起眼直勾勾看着何青,重声道:“我想和你在一块,我不想再浪费日子了。”
这声青青他不知在心里叫过多少回,今日终于能当着人的面叫了,吴江突然闭了闭眼,他抬起头撇过脸,又松开手放到自己身体两边,声音有些懊恼地:“你别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的。”
何青环住了吴江的脖颈,他踮起脚尖,不顾一切般亲了下男人的嘴唇,他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你别骗我。”
忆起这事,何青羞的满面通红,他没好意思和许归然他们说自己主动亲了男人,只说他愿意相信吴江。他们说开后便定好了要成亲,男人这几日一直在给他置办东西,也拿了他的八字去算过了,他们是相合的。
听人说完,许归然笑着真情实感地祝福道:“何阿叔,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哥儿笑的见牙不见眼,发自内心的为何青感到开心。
许安安也温声道:“是啊,以后都会是好日子。”李小苗和江含雪也点了点头,不过江含雪多看了何青一眼,他淡淡问道:“你们是想收养救济院的孩子吗?”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没那个能力养这么多孩子,但也做不到弃他们于不顾,就想着像现在这样,能有官府每月的米粮供他们吃,我和吴江尽力帮帮他们。”何青默了下才说道。
江含雪摇了摇头,他平静地说道:“你比生他们的人好,没什么可笑话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说你们不对。”
“但我是有私心的。”何青抿了下唇,他面色困苦,心头烦恼不已,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将这话说出了。
见面前几人没应声,何青叹了口气,缓声道:“我和吴江应该是没有孩子的了,我们想着以后能靠靠这些孩子。”
“这不是应该的吗?你养他们小,他们养你老。”李小苗偏了偏头,有些不解地说道。
何青待这些孩子都似亲生的那般,是费心费力,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的了,李小苗看了看许安安和许归然,在他心里这两人也似那般存在,比他亲爹娘都要好,只要是有良心的都会回报的。
何青轻轻嗯了声,他眉头蹙起,低头沉思着什么。
见状,许归然扯了下李小苗的衣袖,对着人摇了摇头示意别再说这事了。
砰砰两声,众人目光向屋外看去,许归然起身说道:“应该是我定的里脊肉。”他边说边往院门走,这猪肉铺的老板有两下子嘛,这么快便凑齐了三十斤肉,哥儿挑了挑眉。
第106章 高林县75
院门外, 等人开门的猪肉铺老板朱磊若有所思地看向巷子外,他有些日子没过来这边了,原来这正街上就这一家食肆,男人眯了下眼, 开门的声响同时传来, 朱磊转回头。
开门的是方才来买肉的哥儿, 他身后还跟着个哥儿,面色冷淡身形高挑, 朱磊多看了眼那高挑的哥儿, 视线在人左边眼尾下那颗红痣停留了下。
而许归然下意识看向了男人身后的板车, 确认无误后这才看回面前人,他笑着说道:“老板,先把板车推进来吧。”
说完, 许归然将两边门都打开, 江含雪卸下门槛,好让男人能将板车推进来。
许归然帮了把手, 他一边说着:“老板跟我来。”一边扶着板车前头和朱磊一起把板车推到了院子里的灶屋门前, 铺子边的大灶屋外堆了山那么高的碗, 过去那边不方便。
三十斤肉不是小数目, 不是用眼睛就能看出来足不足量的,朱磊放下板车把手,又从车板上头拿起称, 一块块称给许归然看。
朱磊自十四岁起开始跟着他爹杀猪, 如今男人二十了, 身高体壮的, 拎着四斤左右的肉轻轻松松,他伸长了拿称的手和许归然保持着距离。
确认这一块肉的斤数后, 江含雪接过用绳子绑着的猪肉往灶屋里放,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朱磊看了眼正认真看秤杆的许归然,沉声说道:“我是朱磊,不知老板贵姓?”
许归然听见声抬起眼,看着面前人朗声说道:“免贵姓许,我是许归然。”哥儿突然挑了下眉,面带疑惑地问道:“朱老板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闻言,朱磊咧开嘴笑着道:“没啥,就是想问下老板您家食肆是不是今日开业的?”
许归然点了点头。
“那您家是不是请过一个姓王的小工来干活?”朱磊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见许归然眉头皱起,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朱磊眯了下眼,看来这是说中了,要不反应不会这么大,将心比心,如果是别人问他,他最多只会觉得有几分奇怪,但不会这么戒备。
朱磊再看了眼从灶屋走来,眼尾带痣的哥儿,思索了下便将他夫郎曾经遭这姓王的人骚扰的事说了出来。
说完,朱磊垂下眼,再说话时声音中暗藏着自责:“那姓王的王八羔子做了坏事半点不虚,日日在街上招摇撞市,我家夫郎本来胆子就小,遇着那事后连门都不敢出,还觉着是自己做错了。”
原来是这样,许归然了然地眨了下眼,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哥儿顿时瞪大了眼,斩钉截铁地说道:“才不是,明明是那坏人的错。”
朱磊抬起头笑了下,真心实意地说道:“我也是像你这般想的。”男人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色,可他家小豆被吓了破胆,夜里总被噩梦惊醒。
小豆那时刚怀上的孩子,因为这事整日思绪不宁,孩子险些怀不住,可那王八蛋还在外头说是小豆勾引了他,朱磊气疯了,拿着杀猪刀就去堵那王八蛋。
就要砍下去的那一瞬,小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哥儿看出他不对劲,强忍着害怕偷偷跟了过来,后来他只是威胁了那人一番,就带着小豆离开了。
事情发生后的这一年来,那人一直好端端地过着潇洒的日子,朱磊心底恨的不行可也没办法,他不能因为这么个人渣而背上罪案,他的俩爹,他的小豆,他刚出生的孩子都还要靠他。
可就在前不久,经常来买肉的客人和他说之前欺负小豆的那王八蛋手断了,并且那王八蛋不知为何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客人还说,他听一个姓郑的朋友说那王八蛋惹了不能惹的人,据说是正街一家快要开张的食肆的那家人,因为王八蛋在那家干活时,在背地里一直对那家的哥儿污言秽语,干完活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这姓郑的朋友也去了这家干活,是听当时就和欺负小豆的王八蛋一块干活的人说的,姓郑的说那家里有个左边眼尾有痣的哥儿身手不一般,整日在屋子舞刀弄枪的,说不准就是这人断的王八蛋的手,因此他才跑来和朱磊说。
朱磊听完高兴坏了,甚至没收那客人的买肉钱,当晚他就和小豆说了这事,他们便说好等食肆开业了一定要来吃饭,想来帮衬帮衬这家为民除害的食肆。
思绪回笼,朱磊故意岔开话题说道:“许老板,这里脊肉您以后还要吗?我都给您按八文钱一斤算如何。”打断人手这事明面上说出来不好,男人便没有多提,而是给许归然一个便宜占,八文钱他是一分不赚的。
许归然愣住了,他瞄了眼身旁走来的江含雪,突然想起沈无虞那日说的这人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他们了,哥儿灵光一闪,想通什么,他对着朱磊摇了摇头:“按市场价来就好。”
见朱磊还想说些什么,许归然率先说道:“朱老板和我做桩生意吧,我想在你的铺子里每日定一头猪,然后再给我多来几斤里脊肉就好。”
他方才仔细看了那里脊肉,确认没有滥竽充数的,这朱磊能在这么短时间拿到这么多肉还如此爱重自己夫郎,甚至因为他误打误撞帮了朱磊出了口气,这人就一直记着想来回报。
许归然觉得和朱磊拿猪肉比他在市场上随便找一家要好得多,他家食肆要用猪肉做的菜不少,能有个稳定又靠谱的货源再好不过了。
“行,那我不跟您客气了,今日这里脊肉按八文钱一斤算就好,您也别跟我客气。”朱磊顿了一下,而后立马笑呵呵地说道。
其乐融融说着话的两人不知,在许归然没重生的前世,那姓王的男人因为被朱磊威胁一直怀恨在心,见朱磊不敢对他怎么样,后来胆大包天,竟是一直蹲守小豆,趁小豆落单时将人强抓了去,他笃定这家人不敢声张,毕竟说出去没脸的是哥儿。
没想到事后朱磊直接拿刀砍死了人,小豆接受不了自己被玷污了,更接受不了朱磊因他被抓下狱即日要被斩首,小豆自尽而亡,他们的孩子留给了朱磊俩爹照顾,朱家家破人亡。
*
确认好斤数结过钱又定好了明日送猪肉的时辰,朱磊便推着板车离开了,许归然将院门关上,走向院子中间站着的江含雪,目露探究地看向人。
许归然转头看了眼堂屋,确认了许安安他们在里面专心说着话没留心别的,这才轻声问道:“含雪哥,那个姓王的是你们收拾的吗?”
“嗯。”江含雪点了点头,轻声道。
许归然抿了下唇,他面色一沉,接着轻声道:“齐之越从林家凭空消失的事你们查的如何?”
早在答应团团帮忙找齐之越的那日下午,江含雪留他说话时,他便让江含雪去查齐之越的下落,同时还因为他问江含雪食肆要开业,他如何有空去查时,而知晓了沈无虞留了些人,沈无虞交代了,如非必要不用和他们说这事,以免他们不自在。
不过沈无虞也说了,从许归然嫁人那天起江含雪就是许归然的人,江含雪自是对人知无不言。
江含雪面色也沉了些,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还没找到人。”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沈无虞留下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大大小小给沈无虞做了不少事,是人才中的人才,那日之后的第二日便查到了林家里根本没有齐之越这人。
他们接着查,发现林家每隔半年便这样招一次护卫,每次都有些人不见了,和林家下人打听时,都说这些人干的不好,被遣回去了。
太奇怪了,心腹们接着往下查,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点,全是孤儿,没有人会锲而不舍地追查他们的下落。
许归然听到这话时脸都白了,他总觉得这事和前世林家被灭门有关,他悄悄和秦明渊说了,男人当时面色黑沉,给他摇蒲扇的手竟是不自知地悬停在空中。
在那时许归然便决定这事绝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了,他好怕自己会害死身边人,前世秦明渊死在他面前时的那种痛彻心扉,他不愿再体会。
江含雪突然握住了许归然的手,哥儿声音沉稳地说道:“这事不对劲,我已和二爷说了,他让我们先小心行事,别担心,我们会找到齐之越的。”
这小小的高林县背后竟牵扯出了这样的事,是江含雪他们没能预料到的,但是
不管怎么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越朝的子民不能不明不白失踪。
许归然愣愣地看着江含雪,含雪哥竟然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他重重地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一定要小心,万事没有你们的安危的重要。”他双眼直勾勾盯着江含雪,眼底满是担忧。
他知道团团可怜,齐之越可怜,那些莫名不见的人也可怜,可是这不能用江含雪他们的命去换,许归然抿了抿唇,又重复了遍:“千万千万要小心。”
江含雪这条命本就是将军救的,为了将军和他的家人,他死也不为过,可将军的孩子却叫他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哥儿眼底闪过什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不远处突然传来许安安的声:“然哥儿,含雪,你们别呆站在院子中间啊,外头多晒啊,快进来!”
“知道啦,阿爹!”许归然转头高声应道,他反手拉上江含雪往堂屋里去。
第107章 高林县76
大灶屋外, 五人一起忙活,花了约摸两刻钟才将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洗净。
许归然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左右晃了晃身子,期间他和江含雪对视了眼, 这才转头语气自然地说道:“阿爹, 我和含雪哥去牙行就好了, 你们在家歇会吧。”
“也行,你们去吧。”许安安确是有些累了, 听许归然这么说他没也多想, 一边用手揉着后腰一边应道。
何青和李小苗没多说话, 方才他们洗碗时便聊了要请个人专门来洗碗的,要不然食肆生意这样好,只靠他们几个干完实在是累人。
现下距离晚食营业的酉时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送许归然他们出门后, 许安安也没直接去休息,而是去腌里脊肉先, 天热肉放久了会臭, 何青和李小苗则是先拿着扫帚和湿布去将食肆简单打扫一下。
这个时辰正好是府县人做工的时候, 正街上一如往昔的没什么人闲逛, 四周只有准备晚上出摊的小贩在收拾摊位的声音,一条街上卖其他吃食的虽然没歇业,但里头的小工都靠坐在椅子上打着盹。
林家的牙行离这有些距离, 许归然和江含雪正并肩向路口闲着的骡车走去。
骡车接客的老黄坐在树下打盹, 他的骡车就在他身前, 鞭绳被他紧紧绑在手上, 耳边突然有人唤他。
老黄猛地睁开了眼,他还迷糊着, 揉了把脸后定睛一瞧,是熟客,顿时笑呵呵地说道:“许夫郎来坐车啊,现在没啥人,可以直接走,你们要去哪?”
“去林氏牙行,两个人多少钱?”许归然也笑着说道。
老黄做这活快二十年了,他敢说高林县的路没人比他更熟,男人眨了下眯缝眼,边接着许归然的尾音说道:“那儿有些远,算你十二文两个人吧。”边起身拍了拍骡子健壮的身躯,又从自己挎着的包里掏出根胡萝卜喂给它
知道平常都是这个价,许归然利索地从荷包里掏出铜板,爽快道:“行,给你。”
老黄喜笑颜开地点点头,等两人在骡车上坐好,他这才坐上车板前头了,男人大手一拍,同时不忘嘱咐道:“坐稳啊,咱们出发了!”
骡子听随着主人的指令踢踢跶跶地往一个方向跑。
许归然这次出来终于没忘记带上席帽,他当时和李小苗一共买了六顶,正好家里人和何青一人一个。
至于怎么没买沈无虞的,那是因为等人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夏日都过去了,许归然就没买,而明年的夏日他们大概都不在高林县了,到那时要用的话再买就好了。
不知道樊京的夏日是怎么样的,哥儿眨了眨眼,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要说伤心也不至于,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对他来说去哪都行。
只是,许归然缓缓地叹了口气,有一点惆怅,有一点慌张,前世他在青鱼村出生长大,至死都没离开过云州,外头的天地究竟是如何他也不知道。
不过,他不害怕,许归然面上露出一个甜笑,转头向身边的江含雪问道:“含雪哥,樊京是怎么样的啊?”
闻言,江含雪看了眼许归然,见许归然眼底满是好奇,哥儿垂眸认真思索着。
江含雪出生在樊京城外的一个临江的小村庄,自记事起他阿爹就总遭他爹虐打,他没被打是因为阿爹一直把他护在怀里。
他阿爹是一个瘦巴巴的哥儿,因为只生了个哥儿就再怀不上孩子了一直被婆家苛责,又被丈夫虐打,吃不饱还要天天干活,哪里活的长,在他四岁那年,他阿爹病死了,说是这么说,但村里人都知道他阿爹是被活活磋磨死的。
时隔这么多年,江含雪已经记不得阿爹的脸了,只记得阿爹的怀抱很温暖,总会用有些凉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说:“我家小宝今日又跑那玩了,脸都跑红了,阿爹给你凉凉脸。”
还有阿爹名字是黄小江,他是在阿爹死的那天记住的。
那时他太小了,根本不明白死什么,只知道阿爹不起来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办,跑去找阿爹的朋友,那哥儿抱着他跑到阿爹床前跪坐着,一边哭一边说:“黄小江,你这么死了你孩子怎么办,你怎么舍得抛下他,你快点起来。”
后来他们给阿爹办了丧事,大家都只顾着吃饭聊天,只有他和阿爹的朋友在哭。
那一日,江含雪感觉自己将此生的眼泪都流完了。
没了阿爹,挨打时没人再护着他了,可他记着阿爹说:“小宝你一定要好好活,别那么快来找阿爹。”
他谨记在心,再被打时,他学会了躲,一开始躲不掉,总要被打的一身伤,后来练出来了。
他很会跑,那男人抓不住他,但是他没有地方去,总要回家。
后来那男人娶了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家里挨打的人变多了,他冷眼看着,那女人想把他推到了前头。
他很会跑,但不跑那女人出于愧疚会悄悄给他多装些饭,他很饿,他从前总是吃不饱,他主动护住了女人。
他十二岁时张开了,身形高挑,一张脸随了他阿爹,清秀漂亮。
那年冬日樊京下了一场很大很长的雪,很冷很冷,能把人露在外头的耳朵鼻子都冻掉那么冷,那女人当时怀孕了,那男人要把他卖到樊京城里的青楼换钱买炭火给女人取暖。
在去城里的路上,他猜男人应该是不想再养他这个累赘,用这个借口甩掉他罢了。
他很会跑。
可跑出来之后他没有地方去,那是个冬日,樊京的天是会冻死人的,他在街上又冷又饿,只能含雪充饥时,是将军救了他。
后来他为偿还恩情,在将军府里拼了命的习武练功只为能帮上将军,也是在那时和来将军府做客的宋舒阳认识的,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江含雪。
江含雪不愿随那根本不在乎他阿爹的黄家人的姓,是以选了那江字,从前与阿爹要好的人总是叫阿爹江哥儿,含雪含雪,他是靠着含雪才活到了被将军救下。
在江含雪短短的二十年人生中,前十二年只顾着跑和填饱肚子活下去,后八年只顾着练功和做好将军吩咐的事,一日不敢懈怠,这才在将军麾下的一众能人里拨得头筹。
直到来到这,江含雪才过了那么一点普通的、安稳的,可以说的上是幸福的日子,他觉得这比樊京好。
回忆不过转瞬即过,江含雪半垂着眼淡淡道:“没这好。”
什么东西没这好?许归然摸不着头脑地:“啊?”了声。
江含雪闻声抬起头来,他看着许归然面色舒展了些,哥儿直白说道:“我没有留心过樊京是怎样的。”
许归然愣了下,显然没料到江含雪会这样说。
可是含雪哥之前说他是在樊京那边长大的,或许是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吧,许归然偏了偏头,随后笑着道:“那到时我们几个一块去逛逛看有啥新奇的。”
江含雪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好。”哥儿面上浮起一抹浅笑。
说话的工夫,两人也来到了林氏牙行,映入眼帘的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铺面,里头坐着个应该是掌柜的男人,在瞧见许归然的第一眼,牙行掌柜便连忙站起身走了过来。
江含雪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许归然身前,同时就听见许归然低声快速说道:“他认识我,之前我和林业租院子时他就在,后来爹不是给我买了那两院子吗,他应该是知道什么的。”
“买院子时二爷让苏征出面了,那地段租出去比卖掉好。”江含雪眯了下眼,他回头轻声说道。
难怪,许归然了然地点了点头。
牙行的人很热情,这请洗碗工的事三言两语便谈好了,牙人介绍了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这女人是高林县人,有个十岁的儿子,现在和公婆一起住,为了生计才出来找活干。
牙人笑得跟朵花似的,热情地许归然说道:“阿月为人老实,干活利索,客人您选她准没错。”他身旁就是那个叫阿月的女人。
被点到名的阿月对着许归然和江含雪露出个憨厚的笑,她个子不算太高,整个人看着有点敦实,长的很和善,一看就是好相处的人。
许归然仔细看了看女人的户籍册子,他抬头看着人说道:“你家在哪,我家食肆要开到戌时正,你洗完碗再回去可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我家就在高林县里,我夜里可以让我公爹来接我的。”阿月忙不迭说道,生怕人不要自己。
只是洗碗,一个月就有四百文钱还包午晚两餐,而且是每日的午时和酉时正去上工,洗完碗就能下工,干六天还能歇一天,那其他时间她还能干些别的,阿月抿了下唇,紧张地等着面前人定夺。
许归然挑了挑眉,说道:“那你今天酉时先来试试,合适的话就签契书吧。”
阿月双眼一下冒出亮光,她雀跃地说道:“好好,多谢老板,那食肆在哪,我一定准时过去!”
将食肆的位置说清,又在纸条上写下安然居递给阿月,让人能对照着来,做完这些,许归然和江含雪便离开了牙行,临走前两人抬头看了眼铺面上头的匾额,心底都有些发沉。
这家牙行明面上看着这般正常,听何青说林家还会派人来救济院送吃的,给他介绍活,可也确实把齐之越弄不见了,林家究竟还藏了多少事?
许归然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他怕这儿有人时刻盯着,所以才不想让许安安他们过来,怕他们被牵扯其中。
两人坐上老黄的骡车回了家,临近家门时,许归然看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门口站着的好像是林德文,他怎么过来了?
第108章 高林县77
许归然转过头, 就看见江含雪对着他摇摇头,哥儿了然地颔首,他让自己面色舒展开,步子轻快地和江含雪一起往家门前走。
院门旁的林德文在巷子里左右踱步, 他眉头紧皱, 满面愁容, 时不时停住步子想敲门,手抬起了又落不到门上。
也是现在这个时辰巷子里没人走过, 让林德文能在这安心地纠结犹豫好一会。
林德文自顾自思索着, 半点没留意到让他纠结的当事人之一正向他走来, 直到耳边传来:“林画师?你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这一声把林德文吓了一大跳,男人惊呼了声, 他全身猛地一抖, 双膝发软险些跪下,眼见许归然要过来扶他, 林德文连忙说道:“不用不用, 我没事。”面前都是哥儿, 他不好和他们有肢体接触, 最后男人是扶着身旁的院墙才稳住身形。
许归然将已经快要碰到林德文的手收回,他顺势挠了下自己的脸,面带歉意地说道:“抱歉啊林画师, 我突然说话吓着你了, 不过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要不进去说。”
林德文一时没吱声, 他闭了闭眼, 轻轻叹了口气后才说道:“……是,我有事和你说。”他没说进不进去而是轻声问着:“救济院那位姓何的哥儿在里头吗?”
见许归然点了点头, 林德文面色一白,他垂下头喏喏道:“就在这说吧。”
许归然偏了偏头,他眼底闪过几分疑惑,这样的神情,难不成这人有关于齐之越的坏消息了?哥儿眯了眯眼,最后只是点头轻声说:“行,你说吧。”
林德文深吸了口气,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说出:“那日我说了谎,林业他其实是我的兄长。”
说这话的同时,林德文抬起头看向面前两人,许归然恰到好处地露出个惊讶的神情,江含雪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男人心里头有些疑惑,不过这位哥儿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吧,林德文说服了自己。
许归然眨了眨眼,目露不解地说道:“那为何那日……”见林德文突然垂下眉眼,整个人都透着沉郁之色,哥儿没接着问,他浅笑着说道:“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
“没事没事。”林德文摆了摆手连声说道,他略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哥他一直不想我画画,我想证明给他看我可以,离开家出来找活干那日我哥让我在外别说自己和他有关系。”说到这,男人眼底闪过几分落寞。
那一日他和林业大吵了一架,林业问他明明在读书上有几分聪明才智,为何非要不务正业,硬要和自己反着来。
当时林德文气头也上来了,头一回大声反驳了这个比他年长不少,更像他父亲的兄长:“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何不可!我已经长大了,我不用你管!”
林德文还记得林业当时愣了一下,可随即却说出了更让他难受的话:“你现在二十来岁人了连自己和自己夫郎都养活不了,你说我不用我管,好,我不管你,你滚出这个家,自己喝西北风去吧!”
“滚就滚!”林德文高声说道,背过身往外走时,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身后又传来了林业的声:“你今日要是敢踏出这个家一步就不准再叫我哥!”
林德文用衣袖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日的下午他夫郎得知后,收拾了包袱偷偷叫人给他送来,里头有衣物、一封信和几两银子。夫郎说他已和弟弟商量好了,让林德文去他弟弟的书店做个画工赚些银钱度日先,他在家里和娘会好好劝劝大哥的。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林业许是被他的坚持所动容了,终于松口让他回家,可林德文想做出一番名堂让他哥刮目相看,是以一直没回去。
直到前几天听见许归然说的那番话,林德文才终于回了家,他问家里的管事找齐之越,管事顿了下说家里没有这个人。
林德文心里疑惑但那时林业正在外头和人吃饭谈生意,他见不到人就跑去找自己夫郎问了问,他夫郎说家里前些日子是招了护卫,他说的齐之越可能是做的不好家里没要吧。
可人也没回去啊,林德文还想再问就听见夫郎说:“林德文,你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就说这个?”林德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面前的哥儿紧接着道:“你娘说我拴不住男人,嫁来林家都三年了连个孩子的影子都见不到。”
林德文呆愣住了,一双白嫩的手攀上男人的腰间,哥儿边说着:“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在外头如何都好,但是你要给我一个孩子。”边将人拉向雕花木床。
这日后,林德文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期间他终于等到了林业。他跟林业仔仔细细地说了团团的事,问齐之越的下落,怎料林业却直截了当地说不知道,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可是他夫郎说家里前些日子招了护卫啊,但看着面前人突然变得黑沉的脸,林德文没有说出来,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再说了。
林德文在家里纠结了好几日,还悄悄地问了他夫郎,他没直接说,而是胡诌成别人家的事,说完他问道:“你觉得他该相信谁?”
一边是他感情深厚的兄长,另一边是孩子不见了的苦主,一个说从来没见过这人,另一个说孩子就是见过他兄长来了他家才不见的。其中还有人说家里确实来了批人但不知道有没有那孩子,可日子都是对上的。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林德文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
当时夫郎毫不犹豫地说道:“信他自己查到的。”话音刚落,哥儿一巴掌拍到男人脸上,力道不重,林德文也不觉有啥不对,好像哥儿只是突然摸了摸他的脸一样。
看着林德文清澈双眼中的疑惑,哥儿扯面团一样扯着男人的脸,有些别扭地说道:“你个傻子别愁眉苦恼的,不适合你,家里我会帮你查的。”
回想到夫郎说的这话,林德文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个傻笑。
看着面前的林德文突然就乐呵起来了,许归然和江含雪面面相觑,都没搞懂。
许归然眯了眯眼,决定直接问:“原来是这样,那林画师今日来除了你是林家人这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啊对,我是想来说齐之越的事情的,我问了我哥,他说没有见过齐之越。”林德文这才反应过来,他轻声说道。
不等许归然他们说话,林德文接着低声道:“我觉得我哥有些奇怪,我会接着找的,等有消息就来和你们说。”他扭头看了眼院子,声音有些沉闷地:“不过还是先别跟救济院的哥儿说了,我怕…”
他没说完,但他们都知道这未尽之言是什么。齐之越没有回救济院,还能想着人是在林家没空回来,但林家也没有齐之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渺无音讯了,要何青和团团他们如何接受。
事情还没彻底查清,还是先瞒着吧,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林德文低头拱手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面带笑意:“对了,恭喜开业,今日我夫郎还打包了你们食肆的菜来我在外住的地方找我,味道可好。”
“多谢林画师。”许归然笑吟吟地说道,和人挥手道别,见林德文走出了巷子,这才转回身敲响了自家大门。
等应声的李小苗来开门的工夫,许归然轻轻叹了口气,背上突然多了只手,手的主人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说道:“会找到的。”
许归然愣了下,他面上扬起笑脸,坚定地:“嗯!”
恰在此时,李小苗拉开了院门,他开门时听见那一声高昂的嗯,忍不住问道:“归然哥,你们在说什么吗?你刚刚嗯的好大声。”
三人往里走,许归然眨了下眼,脑中瞬间找好了说辞,他轻快道:“含雪哥说到时候带我们去樊京逛一逛,我说嗯。”
樊京那可是皇帝住的都城,每个大越人都知道的,但怎么他们要去,他完全不知道这事,李小苗惊讶地张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樊京,我们要去樊京吗!为啥啊?”
忘了没和小苗说过这事了,许归然双眼连眨了好几下,思索着什么能说,身旁的江含雪先开口了:“等秦明渊考中国子监。”
李小苗迟缓地点了点头,他追问道:“国子监是啥?”
接收到江含雪的视线,许归然接过话口,简单解释了遍,又具体说了说国子监比官学好,所以想让秦明渊考进去。
不过他觉得沈无虞提出这个更多还是为了不让一家分散,许归然眨了眨眼,暗自想着,哥儿看了眼正思考着什么的李小苗,到时去了樊京再和人说沈无虞的官职吧,现下沈无虞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李小苗抬起头,他似乎有些纠结,小脸皱巴成一团,哥儿看着许归然轻声问道:“那…那白砚珩能考上国子监吗?”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秦明渊是要当官的,他们是会离开这里的。
他有点舍不得白砚珩,李小苗手指绞在一块,眼底有些悲伤。
李小苗想要的,喜欢的从来都得不到,明明他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可是,可是,白砚珩不一样。
第109章 高林县78
酉时, 官学下学,也是安然居开始营业的时辰。
柔和灿黄的日光一点点撒满大地,挎着包的秦明渊和白砚珩并肩从广阔的官学往外走,一盏茶后才步至安然居门前,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互相颔首道别后, 一个走进食肆,另一个往巷子里的家去了。
白日这食肆里头一直坐满了人, 外边又有一群人等着, 有些不爱等位的客人见状就去了别家, 但心里一直惦念着里头的菜到底啥味,闻起来这么香,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等。
这不, 食肆刚一开门时, 提前一会在外头等着的人都涌进去了,白风也在其中, 不过他是来给白砚珩占位的。
这时, 李小苗余光瞄到有人进来, 他忙不迭走过去想说没位置了, 才张嘴说道:“客人…”就瞧清了那客人的脸,哥儿愣住了,他双眼飘忽, 支支吾吾地:“白…白白秀才, 里头没位置了。”他慌的都忘了白风就坐在里头。
一声轻笑传来, 紧接着是男人温柔的声音:“唤我白砚珩就好。”
白衣翩翩少年郎, 温声的话语如春风般拨动着哥儿的心弦,李小苗盯着白砚珩笑意盈盈的脸呆愣了一瞬。
嘈杂的人声唤回了李小苗的心神, 哥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撇开脸,他贝齿紧咬着下唇,心里慌的不知该说什么时,就听见面前人用好听的嗓音说道:“小苗,我让白风先过来了。”
李小苗眼睫轻颤了下,他才想起来,哥儿连连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有些发抖:“这边,白,白砚珩,这边坐。”他没敢看身旁人的脸,但乖乖地喊了人名字。
里头方桌坐着的白风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茶水,直到两人走近了,男人才看见白砚珩般,连忙站起了身,他毕恭毕敬地给白砚珩拉开椅子,而后在白砚珩致意下缓步离开了食肆。
白砚珩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李小苗,温声解释道:“他有事要做。”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方桌,李小苗不看着他让他有些心烦。
闻言,李小苗转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身上穿的是店里的工服,下半身围了个粗蓝布制成的半身作裙,这作裙的腰布前部有个不大不小的暗口袋,正好能装下长方的菜单子。
李小苗顺手一拿递给了白砚珩,他看了眼方桌,一边说道:“您先看看要吃什么?我去拿个新茶杯给您。”说完,哥儿端起白风喝过的茶杯,脚下生风般,咻一下转身进了灶屋。
白砚珩望着哥儿的背影,丹凤眼微眯,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大灶屋里热火朝天,许归然刚敲晕了一尾黑鱼,他利索地切掉鱼鳃鱼鳍,又切开鱼肚将里头的东西掏出,将这些东西通通用刀刮进案板旁的碗里,这些能拿来做猫食。
听见有人进来,许归然瞥了一眼,确认人没事后又接着将鱼鳞刮净。
死鱼会臭,他们早上采买时特意没让鱼摊的人处理,早上提前杀了两条,其他的都养在木桶里,现下晚食有客人点了,他们才现杀。
短暂的声响后,李小苗拿着干净的茶杯出去了,何青又在下一刻走了进来,他高声说着要做的菜,一边端起炒好的荔枝肉出去。
请的洗碗工阿月早早地就来了,女人现下坐在灶屋门旁,看着前头铺面的小工进进出出,又瞄了眼忙个不停的两个哥儿,五个灶口还都煮着菜,她眼底满是震撼,才刚开门嘞,这生意也太好了吧。
耳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阿月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短打,高大的男人,两人看到对方时都愣了下。
许归然余光瞥见男人的身影,他转头看了眼,声音雀跃地喊道:“相公,你回来啦!”
原来是少东家的夫婿,阿月眼底闪过了然,连忙站起身和秦明渊介绍自己:“我是阿月,来洗碗的。”女人高抬着头,面上露出个憨厚的笑。
秦明渊被许归然那一声给惊住了,他脚步一顿,眼底有些讶异,嘴角却老实地往上翘,他对着和他讲话的女人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我是秦明渊,许归然的相公。”
男人最后一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许归然忍不住笑起来,他手下还稳稳地片着鱼,他摆了摆头,边示意男人看他身后的实木桌子,边说道:“相公,我给你留了菜,都放在我身后那个托盘上,饭在那边你去装,你先端去吃。”
“嗯。”秦明渊点头,他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大步走进灶屋里,先叫了声里头斩烧鹅的许安安:“阿爹。”
“欸,明渊你回来了,快端饭菜去吃吧,我们方才都吃过了,你中午吃的早,别等我们。”许安安应了声,他将斩成块的烧鹅码到碟子上,一边温声说道。
秦明渊点头应好,拿了干净碗走去装饭时,突然在许归然身旁停下了脚步,男人忍不住轻抚了把哥儿的腰。
被摸了的许归然忙里偷闲地转头嗔了人一眼,他眉头微蹙,带着点脾气地呲牙道:“哎呀,你别打扰我。”
秦明渊轻笑了声,眼底满是愉悦,他手老实地收回,转身走向一个大铁锅前装了满满一碗饭,这才走向灶屋中间的桌上放了菜的地方,将饭碗放到空着的地方,端起有些沉甸甸的托盘离开了灶屋。
霞光撒满了院落,那颗柿子树枝繁叶茂,上头已有几颗发黄的柿子,秦明渊就坐在树旁,就着日光掀开了两个盖着大陶碗的碟子,一个里边一半是用葱蒜翻炒过的白切鸡、一半是青椒炒肉。
另一个碗里装着荔枝肉和粉蒸南瓜,都香喷喷的冒着热气。秦明渊拿起筷子,大口却不粗鲁地吃了起来,他望了望天边的夕阳,隔着一堵墙隐约能听见客人们交谈的声,偶尔能听见许归然他们高声叫人来端菜。
秦明渊冷峻的脸庞都柔和了许多,他眉眼都透着快乐,虽是自己一人吃着饭,心底却半点不觉孤单。
片刻后,秦明渊吃完饭,他在院子里的水缸边将碗碟洗净,便起身向大灶屋走去。
与此同时,阿月正在洗碗筷,女人动作麻利又认真,她满心都是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店家满意,她一定要留下来。
布帘被掀开,李小苗走进灶屋高声说道:“水煮肉片和干锅各两份。”说完他没走,而是看向许归然说道:“归然哥,其中一份干锅有客人问能不能换成土豆排骨的。”
许归然啊了声,他手下动作一顿,有些迟疑地说道:“…确定客人这么说吗?”菜单子没有这道菜,不过也不是不能做,哥儿眯了眯眼,他怎么没想到呢,这干锅重点是酱的味道够重够好,换成旁的菜想来也好吃。
“你去和客人说我是第一次这样做,味道怕是没有干锅虾好,若是客人还是要的话我再做。”许归然想了想,转头和李小苗说道。
李小苗点头:“好的归然哥。”
没一会,李小苗回来了,他直接道:“归然哥,客人说就要干锅土豆排骨。”
“行,那我做了。”许归然点点头,面上半点犹豫都无,既然说要做那他就不会再纠结。
听着两人的对话,许安安半点没忧心许归然的决定,他相信许归然,哥儿自顾自做着水煮肉片。
对于做菜这事,许归然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恰好秦明渊走了过来,哥儿扭头喊道:“秦明渊,来帮我给土豆削皮。”
秦明渊加快了步伐,他走到灶屋里,看向许归然背影的眼中有几分幽怨,怎么不叫相公了,男人嘴角往下撇了两分,他拿起一边筐里的土豆,边问道:“要几个?”
随着剁排骨的声音,许归然边说道:“四个。”哥儿脑中飞快思索着。
剁好的中排凉水下锅,接着加入姜片、葱段和一点黄酒,煮至变色后捞出,控干水分放到一边备用。
秦明渊削好洗净的土豆已经放到了案板上,男人已被许安安叫去备菜了,洗菜切肉这样简单事,秦明渊还是十分熟练的。
土豆、青红辣椒都切成条状,还有旁的要用的香料也先备好。
许归然将先前用来炸荔枝肉的那一锅油用大火烧热,里头的碎屑用铜漏勺舀出,见油热的差不多了,哥儿将排骨和土豆先后分别下入油锅,炸至金黄后捞出,接着另起锅烧热。
半勺豆油,姜蒜、干辣椒,接着倒入豆酱和许归然配好的香料,这些调料的份量都是许归然琢磨过的最适合的量,炒香后倒入炸好的土豆和排骨,最后倒入青红辣椒,翻炒过后便可以出锅了。
这酱汁虽然是一样的,但排骨和鱿鱼、虾的香味是不一样的,浓郁勾人的肉香传遍整个灶屋。
就在门外的阿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也太馋人了吧,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出这么香的菜,女人摇了摇头,别多想,这可都是人家的赚钱的手艺,自己可别多打探。
许归然面带笑意地皱了皱鼻子,辣味有些呛鼻子了,他用锅铲将这一锅菜铲进秦明渊拿着的陶盆里,见人看了眼纸张后端着菜出去了,哥儿忍不住眯了眯眼,心底有些期待,待会让小苗去问问合不合客人口味好了。
第110章 高林县79
日头西下, 月亮爬上半空,正街上灯火通明,铺面外边空着的位置摆满了小摊,有卖糖画烧饼等吃食的、有摆着木梳胭脂之类货物的、还有买孩童玩具的, 各式各样, 都在热情吆喝着过路行人。
安然居忙碌着的几人无心理会外头的热闹。
江含雪瞥了眼店门旁, 他开店时搬出去的条凳已经坐满了人,其中有好几个眼熟的, 江含雪多看了两眼, 这些人是中午就来过的, 哥儿确认了遍台上的食盒,转头高声唤着外头人来拿。
店里头每一桌都坐满人了,何青穿梭在其间端茶上菜, 李小苗正站着点了干锅排骨的那桌客人旁, 侧头仔细地听着客人要他转述给许归然的话语。
没一会,这食客说完了, 李小苗点了点头, 离开前他瞄了眼这食客对面应该是他夫郎的人, 不知为何这哥儿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戳成糊糊了都没停手。
食肆里人声嘈杂,李小苗转过身往灶屋里走时, 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那食客的声音:“小河, 不合你胃口吗?”
“…很好吃。”哥儿声音闷闷的。
李小苗没多留意, 他走到灶屋门前掀开布帘, 那股子卤肉香味更加明显了,哥儿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脚下没停。
“归然哥!那客人说你的干锅土豆排骨一绝,特别好吃。”李小苗凑到许归然身边,兴冲冲地说道。
许归然正拿着筷子戳着铁锅里的猪头肉,闻言他笑弯了眼,乐呵呵地说道:“那就好,待会我们自己也炒一份吃好了。”
一过来就忍不住盯着锅里的肉的李小苗咽了下口水,听见许归然说的话,哥儿圆眼瞪的更圆了,他忙不迭点头道:“好啊好啊。”
“对了归然哥,那客人让我问你有没有……”李小苗顿了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拗口,见许归然投来疑惑的目光,哥儿张了张嘴,缓缓道:“方,便,面,有没有方便面。”
“啥?”许归然下意识说道,哥儿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疑惑。
李小苗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是那客人让我问的。”哥儿挠了下脸。
两个哥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疑惑,许归然歪了下头,下意识去问许安安和秦明渊:“阿爹,秦明渊,你们知道方便面是什么吗?”说到那陌生的三个字时,哥儿和李小苗一样,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秦明渊摇了摇头,许安安思索了下,边摇头边道:“不知道。”他蹙了蹙眉,迟疑地问道:“是什么面吗?”
这一句话被李小苗原封不动地说给了那客人听。
坐着的男人眯了眯眼没说话,他长相硬朗,块头又大,沉着脸时让人心生惧意。
这男人不会吃不到就发火动手吧,李小苗眼睫微颤,他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是下意识的,飞快地左右看了两眼,垂下头嘴里弱弱道:“客人,还有旁的事吗?”尾音有些发颤。
机缘巧合下和他们同桌而坐的朱磊一心吃着饭,半点没留心身旁的事,他的小腿突然被踢了下,朱磊在他夫郎何小豆着急的眼神示意下看向了身旁的男人,他皱了皱眉。
几道目光同时落到那没说话的男人身上,有警惕的有着急的。
先开口的是男人夫郎,他对着男人轻声喊道:“宋川!”接着他转过头看向李小苗,温声道:“我相公就是脸臭,别怕,你去忙你的吧。”
闻言,李小苗松了口气,他浅笑着点点头:“好,客人们有事再唤我。”话落,他转过身要走,没想到白砚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两人险些撞到一块。
“小苗,慢点。”白砚珩虚扶了人一把,等人站稳了,他垂下头看着李小苗温声道。
李小苗连连点头,他飞快瞟了眼男人那桌饭菜,还没吃完,哥儿抬起头看着白砚珩,眼底不由浮现一丝不该有的期望,下一瞬,男人温和的话语打碎了他的自作多情。
“我去买单。”白砚珩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温声温气地说道。同时,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旁边坐着的男人。
李小苗呼吸一滞,他眨了眨眼,强装镇定地说道:“好,好,客人您去柜台那边就好。”可没再敢抬头看白砚珩。
一声轻飘飘地:“小苗,唤我名姓就好。”随着一阵风落到李小苗耳边,哥儿扭头看向白砚珩的背影,鼻间似乎还萦绕着白砚珩身上的香味,哥儿眼底闪过几分落寞。
几瞬后,客人的招呼声传来,李小苗连忙收回目光,脚下飞快地走向那桌客人给他们添饭。
开门前就赶来的客人们吃完离开,又有人接踵而至,吃晚食的几个时辰悄然溜走,客人们吃饱喝足,有的回家休息,有的跑去喧嚣热闹一整晚的南街瓦舍找乐子。
南街瓦舍那边有十来座说书讲史、唱戏演杂剧、杂耍卖艺的勾栏,也有摆摊卖吃食的,那间有奶茶的香水行就开在南街上,到了晚上南街那边才热闹起来。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了,李小苗瞄了瞄外头,那些小贩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也到了食肆歇业的时候,哥儿揉了揉空瘪的肚子,面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站在李小苗身旁的江含雪确认没人要来后,飞快地把食肆外的木牌搬回,李小苗接着将食肆门拉上锁好,何青拿着块湿布从灶屋里走出,利索地把最后一桌客人吃饭的那方桌擦净。
三人一块将桌椅摆整齐后,许归然的声音从灶屋里传了出来:“大家,可以吃饭啦!”
天已经完全黑了,阿月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手下洗净最后一个碗又用布巾擦干,她站起身,手握成拳敲了敲有些酸痛的后腰,不远处的许安安和她动作一样。
“阿爹,要不要去宋氏香水行按按?我听人说他们家按摩的师傅手艺好。”许归然一边给阿月的食盒里装菜,一边对着许安安说道,哥儿面上是明晃晃的担忧。
许安安眯了眯眼,他一手捶着酸痛的地方,边点点头:“一块去按按吧,刚好在那洗个澡,就不用自家烧水那么麻烦了。”当年在酒楼干一天都没觉得腰酸,真是不服老不行了,哥儿心想。
大热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哪能行,去外头洗比在自家一锅锅烧水接连去洗的方便多了。
许归然赞同地直点头,他放下手里的食盒,一边对着秦明渊挑了挑眉,一边说道:“行,那咱们吃完饭就去。”哥儿看了眼等着端菜的江含雪他们,问道:“你们觉得呢?”
被问到的几人都点了点头,李小苗和江含雪不用说,倒是何青让许归然惊讶了一下,他以为哥儿会急着赶回救济院呢,毕竟从这里回去可还要挺久的。
何青看出许归然的惊讶,哥儿笑着解释道:“我早上不是和吴江一块赶骡车过来嘛,洗个澡再回去也不算太晚。”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皱着脸道:“一身汗的,不洗难受。”
“也是,那就一块去。”许归然了然一笑,笑呵呵地说道。
说话的工夫,他们装好了饭和菜,许安安他们手都端着东西,前后脚往堂屋里去。
留在灶屋的许归然将食盒递给等着的女人,温声道:“阿月婶,明天午时别忘了,到时咱们签契书。”
阿月笑的见牙不见眼,朗声说着:“好嘞,少东家,那我就先走了。”
“阿月婶,你家人呢,不是说来接你吗?”许归然没急着答应,转而问道,他眼底带着几分担忧,是真的担心大晚上的阿月独身一人回家会有危险。
阿月看着哥儿的双眼呆了一瞬,她面上的笑都僵住了,眼底却闪过一丝亮光,女人飞快地眨了眨眼,憨笑着道:“应该就来了,我去外头等会就是。”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了李小苗的声音。
“归然哥,有个大爷说来找阿月婶的。”
正街上做吃食生意的都是这个时辰左右关门,许归然和阿月说了。阿月便也和家人说了这会来,要不人家老板可能会不要她干活,听到这,女人公公便说他一定来。
许归然应了声好便和阿月一块往出走,几步后哥儿看见秦明渊站在拐角处。
哎呀这人,端完菜还特地回来等他,许归然努了努嘴,笑嘻嘻地扑向秦明渊,哥儿牵起男人的手,并肩走向院子里。
月光和灯光共同照亮了这方院子,阿月公爹是个五十来岁,样貌普通的男人,他憨笑着和众人问好,便和阿月一块离开了。
吴江在没剩几桌客人时便来了,是秦明渊给人开的门,他闲着没事,就给许家和他的骡子都喂了草料,拿刷子给骡子刷洗了遍,还帮许归然拿了猫食给猫吃,现下站在院子一角和许安安商量着什么。
送完阿月的许归然几步上前,听两人在说啥。
“许老板,我能交钱在您这吃晚食吗?跟着你们一块吃就好。”吴江挠了挠脸,笑着说道,他身旁站着何青,哥儿面上没有半分疑惑,显然两人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许安安眨了下眼,毫不犹豫地笑着道:“行啊,今晚就一块吃吧。”他们本来也就准备了吴江的份,现在听见男人这般说,知道人是不想占便宜,故而爽快答应了。
“你之后下工早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过来我们家里等何青。”许归然看了眼骡圈,投桃报李地说道。
一伙人往堂屋里去,方才在食肆点的灯端了几个过来,现下堂屋亮堂堂的,几人坐下吃饭。
秦明渊忙了许久也有些饿了,他拿着筷子先给许归然夹了菜,然后听着哥儿们聊天的声,一边慢慢地吃着菜。
==========作者有话说:==========
和隔壁还没开的文联动一下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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