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祁芮浑身一僵,她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限量版的法国钢笔正大喇喇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灰黑色的金属笔身在静谧的空气中流转着昂贵的光芒,笔尾刻着的“qr”两个字母简直像是在嘲笑她的拙劣。
被当场抓包了。
祁芮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恨不得不管不顾地把系统的阴谋全都倒出来,告诉江挽星这不是她的错。可她不能,一旦崩了人设,等待她的就是抹杀。
她只能硬着头皮,把反派的戏码演到底。
祁芮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她强行压下眼底的心虚,不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将那支钢笔在指尖嚣张地转了一圈。
“对啊,就在我手里。”
祁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姿态,冷笑着看向江挽星:“我刚才就是在你书包里找出来的。不过本小姐今天心情好,趁别人不注意把它藏进袖子里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极具侵略性地盯着江挽星的脸,语气刻薄又无理取闹:“你要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大发慈悲,你现在已经被全班当成小偷指着鼻子骂了。说吧,你打算怎么报答我的大恩大德?”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颠倒黑白、不要脸到了极点。祁芮在心里疯狂腹诽:骂我吧!求你快点在心里骂我不知廉耻,然后赶紧走人,这尴尬的场面我真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然而,江挽星没有骂她。
女孩依旧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那双深绿色的眸子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水,波澜不惊地注视着祁芮。
太拙劣了。
极其聪明的江挽星,目光从祁芮那张强装恶毒的小脸上划过。她清楚地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虽然嘴里放着狠话,可那双眼睛却心虚地根本不敢和她对视;那只握着钢笔的手,此刻正因为紧张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如果真的是为了羞辱她,刚才当着全班的面把钢笔拿出来,才是最狠的手段。又何必多此一举把它藏起来,再用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来邀功?
江挽星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晦涩不明的探究与嘲弄。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江挽星不说话,祁芮的后背已经开始狂冒冷汗。
恰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前门响起打破了死寂:“小姐,该吃午饭了。”
祁芮如蒙大赦,转头看去,发现竟然是管家阿姨。她站在班级门口,正微笑地看着里面的两人。
祁芮立刻顺坡下驴,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江挽星一眼:“算了,本小姐要去吃饭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怎么报答我吧!”
撂下这句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狠话,祁芮转头就走,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跑。
江挽星坐在原位,看着祁芮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拉上了自己书包的拉链。
……
祁芮跟着管家阿姨下楼。管家阿姨专门给她做午饭,车子就停在校园旁边的停车场,祁芮只要走下楼坐进车里吃就好。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只听最里侧的洗手间里一直传来“哗哗哗”的冲水声。
像是有谁正开着水龙头,在冰冷的水流下洗着什么东西。
祁芮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挽星那件还没干透的灰色夹袄,还有女孩冻得发红的脖颈。
北城的自来水冷得刺骨,也不知道是谁在这么受罪。祁芮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顶着寒风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刚一坐进温暖的车厢,管家阿姨就将小桌板放了下来,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祁芮看着那满满一便当盒的米饭和各种小孩子喜欢吃的精美菜色,却没有急着动筷子。她环顾了一圈,转头看向坐在驾驶座后的管家阿姨:“阿姨,我们家有营养师吗?”
管家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有些震惊自家娇纵的小姐竟然会操心这个,但还是温和地笑着点头:“当然有,小姐是想吃什么特殊的菜了吗?”
“我想长得高高的。”祁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以后每天早上,能不能让厨师给我做一份特制的营养餐?要补身体、有营养的那种,我带到学校吃。”
然后全部塞给那个头发黄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女主。祁芮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管家阿姨先是瞪大了双眼,反应过来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当然可以,我下午回去就吩咐营养师,以后每天给您专门定制。”
听到管家阿姨答应下来,祁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埋头干饭。
到底还是小孩子的肠胃,容量实在有限。
吃到最后,祁芮是真的吃不下了。她把剩下一半的米饭推开,整个人“晕碳”般地瘫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车内的星空顶发呆。
就在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阵塑料卡扣弹开的声音。
听着那打开便当盒的动静,祁芮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伸手就去扣车门准备溜之大吉:“阿姨,我真的一口都吃不下了……”
“小姐别怕,只是一些餐后水果,补充维c的。”管家阿姨笑着拦住她,语气温和,“不喜欢一个人吃的话,可以带回教室和小姐的朋友一起吃呀。”
听到管家的话,祁芮扣开车门的手猛然一顿。
朋友?
她在班里为了维持反派人设,每天除了耀武扬威就是横行霸道,哪来的什么朋友。
祁芮幽幽地转过头,只见那是一个和早上同款的精致便当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切好的鲜甜橙子,还有一根剥了一半皮的香蕉。
看着那盒诱人的水果,祁芮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早上啃着干硬馒头的江挽星。
她拎起便当盒,穿过一楼大门,身后厚重的防风帘落下,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因为还是小学的缘故,大部分有条件的学生中午都被家长接走,或者去了专属的午休宿舍。祁芮不想跟别人挤,向来是在自家的专车里午睡。此刻,整栋教学楼空荡荡的,安静极了。
祁芮放轻脚步迈上楼梯,手里掂着沉甸甸的便当盒,满脑子正疯狂搜刮着该用哪种“恶毒女配”的台词,才能把这盒东西名正言顺地强塞给女主。
推开半掩的班级门,江挽星果然没去食堂。她独自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正低头翻看着英语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女孩连头都没抬,依旧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祁芮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还有零星几个结伴去食堂的学生。她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江挽星桌边,居高临下地站定。
眼前的光线被挡住,江挽星终于没办法再装作看不见。她停下笔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绿色眼眸里不起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祁芮,眼底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无语。
“砰。”
祁芮把玻璃便当盒重重磕在她的课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把这里面的东西全都给我吃干净。最好一口都别剩!”祁芮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说道,“这盒子我还要带回去的,吃完给我洗干净!”
女孩的声音故作跋扈,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的威胁。
江挽星垂眸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盒子,又抬眼看向面前耀武扬威的祁芮。
江挽星看着站在自己课桌旁的女孩,她微微仰着一点头,只是那眼神却看着她,语气很凶,眼神却是另外一回事。
昨天在深秋的冷风里扒下她的外套,踩进泥沙里,害她今天不得不穿着半湿的夹袄来上课。
可偏偏也是她,在自己被老师叫去做苦力时,强行把怕冷的她按在休息室,自己一个人去搬沉重的卷子。
其实当时祁芮一走,她就和老师告别,悄悄地跟在祁芮的身后,她怕这又是祁芮的圈套。
所以她跟在祁芮的身后,一步也未曾远离。她亲眼看着祁芮跑进打印室,抱着那摞沉重的卷子出来。
又看着这位大小姐一不小心走错了楼层,那时,江挽星就躲在楼梯的拐角处,偷着那一点缝隙,看着祁芮抱着卷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吓得不知所措。
那一刻,躲在暗处的她,心中竟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感——原来高高在上的你,也是会害怕的。
于是江挽星才走出去,佯装刚刚找到她的样子,“拯救”了这位恐惧的女孩。
再加上刚才放学时那出拙劣到极点的“栽赃”戏码……
祁芮真是个怪胎。
一会儿对她恶语相向,一会儿又用着凶巴巴的语气,将别人陷害她偷取的钢笔藏起来,又给她塞吃的。
这恶毒和那些人的善良一样来得虚情假意。
刚好,孤儿院的那些人也说她,江挽星是个怪胎。
两个怪胎。
被江挽星用那种幽深、复杂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祁芮心里直发毛,还以为自己反派演得不够像。她干脆倾下身,“啪”地一声弹开便当盒的卡扣。
第一层是切好的鲜橙和香蕉,第二层是精致的法式小糕点。
诱人的清甜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祁芮恶声恶气地施压:“看什么看?给我吃完!你要是敢剩一口,今天放学你就别想走!”
本以为江挽星会屈辱地低头,谁知女孩反而紧紧地盯着她。
江挽星连看都没看那些诱人的水果糕点一眼。那双绿透了的眸子死死钉在祁芮闪烁躲避的眼睛上,清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直白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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