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十月初九, 霜降刚过,宿雨初歇。
青石板路泛着水光,街市两旁青瓦白墙, 墙根挂着晾干的辣椒和柿子,裹着淡淡桂香,街边树影婆娑。
玉烟镇还是从前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 镇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糖炒栗子的支起了锅,西街卖布的将各色尺头铺开, 东街卖活鸡的笼子没拴紧, 芦花大公鸡扑棱着翅膀窜出来,一路狂奔, 鸡毛漫天。
后面跟着一群孩童,街上顿时鸡飞狗跳。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快让开!”
众人抬头, 一张飞行符歪歪斜斜飘在半空,上面站着个小姑娘。
大约十八九岁,青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飞扬, 踩着张飞行符,东摇西晃,直直朝地上俯冲下来。
地上的百姓哄然,唯有一个孩童没来得及躲, 吓得后退几步, 摔了个屁股墩, 坐在地上张嘴就哭。
“小石头别哭别哭!”小姑娘赶紧从飞行符下来, 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是姐姐不好,没摔疼吧?”
旁边李阿婆急急赶过来, 一把把孙子抱过去,没好气地瞪她:“我说杏儿,你都做道修好几年了,怎么还这般冒冒失失?”
说着拍拍孙子屁股上的灰,怪骂道:“日后只怕鬼没捉到,你先叫鬼给捉去了!”
旁边人哄地笑开,杏儿闹了个大红脸,嘴一撇,拍拍衣衫转身便走,气道:“要你们管?我又不是来找你们的……”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我是来找药药姐的。”
她一路穿过长街,熟门熟路到了医馆,探头喊了两声,没人应。
后院中晒着几架药材,院中央的太师椅上,一个女子侧身躺在椅中,乌发散在肩后,膝上摊着一册话本。
日影从叶间漏下来,明明暗暗落在她脸上,阖上的纤睫在眼睑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清丽隽秀的面容愈显安静温淡。
杏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正想找个地方坐下,便听椅上的人闭着眼开了口:“怎么回来了?”
杏儿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你、你没睡着啊?”
江药药这才慢慢睁开眼,带着些懒意,“外面吵吵嚷嚷的,你又闯什么祸了?”
杏儿噎了下,讪讪道:“哪有?都是李阿婆家的小石头,成天哭哭哭,自己摔了,倒怪上我。”
江药药从椅上坐起身,把膝上的话本合上,理了理裙摆。
杏儿:“我今日休假,专程回来找你玩。”
江药药“嗯”了声,“刚好,来了帮我晒药。”
杏儿的笑僵住了,“我从燕京千里迢迢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干活?”
江药药抬起眼笑看她。
杏儿满脸不情愿,却在江药药目光下将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过了会儿失了耐心,拍拍手在旁边重新抓了把瓜子,边嗑边说:“对了,我听我爹说,神女观今日有集会。”
江药药:“什么集会?”
“就是那种集会……”杏儿冲她挤挤眼,小声道:“姑娘家和公子相看的那种,听说今年办得大,十里八乡都来了人。”
江药药看她一眼:“你想去相看谁?”
杏儿脸一红:“哪里是我想去,我是让你去!”
“我去做什么?”江药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用廊下帕子擦擦手,“那都是小姑娘去的。”
“可你也未曾婚嫁啊。”杏儿脱口而出。
江药药的动作停了一瞬,片刻怔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不去。”
杏儿却来了兴致,跃跃欲试道:“你要是去,肯定许多家的公子都喜欢你。”
江药药:“可我不喜欢他们。”
杏儿不说话了,仰头望着她,心里发闷。
在她儿时的记忆里,药药姐也是爱笑爱闹的。如今想想,似乎是从七年前,神尊无故陨落,三界不再有劫难开始,她就变了。
虽还是同以前一样每日上值,采药,回家,却变得安静许多。
这七年间,镇上给她说亲的人不少,她一个也没应过。可如今年岁,若是再不成亲,怕是要被镇里人说闲话了。
杏儿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来,她却不敢问。
“又在想什么?”江药药伸手在杏儿额心轻戳,“还不走?不请你吃茶了。”
杏儿回神,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挽住她的胳膊。
十月日光正好,街市喧腾,人流如织。
神女观前人最多,庙门外头挂满了红绸,姑娘们挤在一处,羞羞涩涩又跃跃欲试。
有胆子大的,借着抛绣球的由头,直直扑进心仪男子怀里,惹得满场起哄。
杏儿看得直咂舌,江药药也瞥了一眼,一时怔忪。
如今三界重生,一切如旧,可除了当年在劫难中活下来未经重生的神鬼,这世间再无人记得司钦夜。
可她始终觉得他还在。这样的拥挤的街市,这样好的日头,他应该在她身边,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人流……
神女观旁愈发喧闹,原是今日搭了戏台,台上正演到神女现世。
扮神女的戏子披着金红羽衣,满台霞光。
旁白拖着长调:“神尊圆寂之后,三界本该陷入混乱,神女应运而生,以一己之力破开劫难。”
台下一片叫好,有人举起手中的香火,高声道:“神女护佑!”
“神女功德无量!”
一声接着一声。
江药药站在人群之外遥遥听着,仿佛与已无关。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走上长生界,只记得自己站在茫茫天地尽头,仅凭一个念头,不眠不休将归墟之力一点点引渡回天地。
后来三界重开轮回,劫难平息,世人便替她编出了许多故事。
说她斩开天门,说她受天命所选,说她以一己之力救下苍生。
可那些故事里的神女,是她,却都不像她。
“又是这一出!”
杏儿掏了掏耳朵,“都听腻了,也不知讲点新鲜的。”
江药药在糖水摊子前买了杯桂花糖水,热气浮动,模糊了眉眼。
念旁白的先生还在继续:“此后神女重立长生界诸神秩序,神官之间,彼此牵制,各守一方天地,各护一方百姓,连二十年一度的劫难也就此消散……”
她们渐渐走远,身后的声音也渐远。
杏儿见江药药无甚兴致的模样,忽清清嗓:“我前些时日在山门倒是听了桩新鲜八卦。”
江药药:“什么八卦?”
杏儿脸上含笑,压低声调:“他们说,如今神女不再现世,是因为与云昊神君情投意合,如今两人归隐,云游三界双宿双飞去了。”
江药药一口糖水呛住,偏过头猛咳起来。
杏儿拍拍她的背,“千真万确啊,我听我师姐说……”
江药药顺手从袖间拆了块梨糖塞进杏儿嘴里,止住她,“少说话。”
两人走到街角茶摊前,药药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茶旗下站着一道黑色身影,戴着黑色斗笠,掩住面容。
江药药看了片刻,认出那是墨影。
她将手里的糖水递给杏儿,“你先进去等我。”
杏儿好奇地眺过去一眼,“哦”了一声,接过糖水,自己先进了茶馆。
江药药走过去,墨影看见她,微微颔首,“夫人,最近如何?”
“和从前一样。”江药药笑了下,“没什么不好。”
许久未见了,墨影和素光偶尔会来院中看看她,寒暄几句,可却未曾像今日这般突然出现。
墨影看了她片刻,又垂下眼,似欲言又止。
江药药问:“你有话要说?”
墨影沉默片刻,道:“本不想惊动夫人,只是夫人让我守着轮回鉴,我近日发现……轮回鉴似乎有些异动。”
墨影从袖中取出轮回鉴,镜面流光缓缓转动,细碎的光影如水纹一般荡开,许久,又慢慢归于平静。
江药药呼吸凝滞,“可有指引?”
墨影摇头,“没有,没有显出名姓,也没有任何踪迹。”
他看着镜面,眉目微沉,“所以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
墨影说着停下来,看了一眼江药药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不过能让轮回鉴生出这样的波动,本身便很不寻常。”
江药药默然望着轮回鉴,迟迟不语。
山河复原,百姓安居,所有人都有了新的命数。只有他没有。
其实最初的那两年,她也想过去找他,可后来又想起那日分别时司钦夜说过的话。
她这一条命早已不只是属于她自己的,所以她等,她信他。
墨影见江药药失神,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江药药从他手中拿回轮回鉴,“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你先回去吧。”
墨影走后,江药药回到茶馆,同杏儿听完了那场戏。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她照旧替人看诊,照旧上山采药,偶尔也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包糖芋糕。天晴晒药,下雨收衣,闲时翻两页话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轮回鉴也再没有异动。
知晓期盼是奢望,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等待中安稳寻常地生活。
秋风萧瑟,草木间都是清苦的药香,江药药蹲在石坡边,用小锄头将石边的一株药草连根挖起。
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药药抬起头。李阿婆正牵着小石头,气喘吁吁地往山上跑,身后还跟着几个镇上的年轻汉子。
“药药!”
江药药连忙站起身,“怎么了?”
李阿婆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道:“你、你快回去看看!”
“我方才给你送柿子,走到你院门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我往里头一瞧,瞧见一道黑影进了你的屋子。”
她越说越急:“你一个姑娘家,亲戚家也没什么男子,我便想着进去看看,结果屋里又没人……我吓得赶紧出来了,可谁知道那人是不是还藏在你家里?”
江药药怔怔看着她,“黑影?”
李阿婆连连点头,“对,我看得真真的。”
她又忙把身后的小石头拉出来,“你问小石头,他也看见了。”
小石头目光愣愣的,眼眶哭得红肿,一看便是吓得不轻。
江药药心跳倏然加快,放下药篓便要下山。
李阿婆连忙拦住她:“你一个人不行,那八成是个坏人,我叫了镇上的这几个汉子……”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江药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发颤,“不是的,不是坏人……”
李阿婆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见她匆忙要走,急急追了两步,把手里的竹篮往她怀里一塞,“柿子!你的柿子!”
山风从耳边掠过,江药药抱住竹篮,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跑得太急,脚下几次踉跄。
她擦去眼泪,一路跑回院门前时,伸手推开门,脚下被门槛一绊,怀里的柿子滚落一地。
她顾不上捡,快步奔进屋子。
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
江药药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一路涌上来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落了空,她慢慢垂下眼,本早该习惯的,却仍是茫然失落。
脚边的兔子在蹭她的腿。是团团的孩子。
团团去年已经寿终正寝,如今它的孩子也变成了大兔子,雪白的毛发柔软蓬松,亲密地挨着她。
江药药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忘了喂它。
她蹲下来,将兔子抱进怀里,“对不起……”
兔子听不懂,只是乖巧地蹭蹭她的指尖。
江药药抱着它站起身,往廊下走,脚步忽然顿住。
兔笼旁,不知何时摆着一小碟切好的莴笋叶。
她怔怔看着,这才发现院中的小几上有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院中摘下的、新鲜的芍药花。
江药药几乎不敢呼吸,怕一切只是梦境,转身重新走向屋内,目光一点点游移。
她早上起来偷懒没有叠好的被子,此刻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在榻上。
江药药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她浑身僵住,缓缓转过身。
日光从院墙上落下来。
那个人就站在院中,站在花影之间。
一身玄衣,长发被风轻轻拂动。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初见时那样,他弯下身,长袖拂过青阶,拾起了滚落在脚边的那枚柿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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