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色沉沉。


    燕京城中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无形的屏障自天际垂落, 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池。


    街上灯火依旧,酒楼喧闹未歇,车马往来如常, 城中百姓却无人察觉,这片天地已与外界彻底隔绝。


    夙罗踏立虚空,周身鬼气翻涌。


    察觉界域展开, 他怒目圆瞪, 语气满是讥诮:“成日东躲西藏缩在凡间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生生拉出条破界域, 我们高高在上的冥主大人什么也这般缩头缩尾了?当年夺我冥主之位的时候, 可没见你这般谨慎。”


    话音未落。


    一道漆黑剑光骤然撕裂夜色,夙罗瞳孔骤缩, 仓促偏头,剑锋擦着耳畔掠过, 一缕长发缓缓飘落。


    下一瞬,第二剑已至。


    “铛——”


    骨刀横起,火星四溅。


    夙罗整个人被震退数丈,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皎洁月色之下,司钦夜执剑而立,玄袍翻飞, 神情淡漠无澜。


    甚至未曾停顿, 长剑再次递出。


    夙罗咬牙挥刀迎上, 怒骂:“你装你——”


    话未说完。


    骨刀应声而断, 半截刀锋旋飞而出,“铮”地一声深深钉入地面,兀自震颤。


    夙罗低头, 掌中只余半柄断刀。


    还未来得及后退,司钦夜已欺身而至。


    电光火石之际,身后虚空忽然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下一刻,万千银色丝线自夜色深处暴射而来,悄无声息,却凌厉至极。


    司钦夜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夙罗咽喉掠过,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夙罗借势暴退,身上鬼气暴涨,挥手布下数重屏障,将迎面袭来的银丝尽数挡下。


    银丝柔韧如发,却锋锐异常,顷刻便将鬼气割裂出无数细痕。


    夙罗脸色骤黑,这般阴柔刁钻的招式,一看便知晓出自谁手。


    “谢青玄!你个孙子放什么冷箭!”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密集的银丝。


    漫天银光纵横交错,如一张天罗地网,自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夙罗一边挥刀格挡,一边破口大骂,“停停停!老子跟他打得好好的!你插什么手!”


    司钦夜抬起手,一缕冥力破空而出,径直没入虚空某处。


    如石落静湖,那片空间骤然荡开层层涟漪,缓缓扭曲,裂隙之中,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出。


    蓝衣广袖,折扇轻摇,谢青玄立于虚空,望向司钦夜,眉眼含笑。


    他轻轻合上折扇,轻叹一声:“唉,君上既将我拉入界域,看来这场热闹,我是看不了了。”


    夙罗抬手指着他,怒极反笑,“看热闹?你他妈刚才那叫看热闹?”


    谢青玄侧眸看向他,笑意不减,“我见夙罗大人快被打灭人形,顺手帮一把罢了。”


    “少阴阳怪气,谁他妈要你帮!”夙罗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另一边,司钦夜已缓步自夜色中走来,手中长剑低垂,剑尖拖曳着一线暗色流光。


    裂隙间逸散出的黑雾无声缠绕于周身,眸色沉寂,杀意一点一点漫开。


    谢青玄脸上的笑意,也终于缓缓淡去。


    夙罗心头一凛,重新握紧断刀,正欲迎上,却见司钦夜身形一晃,那道漆黑身影并未朝他而来,而是径直掠向谢青玄。


    长剑横空,一道漆黑剑芒贯穿夜色。


    谢青玄抬扇格挡,金石交鸣之声霎时震彻整片界域。


    夙罗提着长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本以为谢青玄只是做做样子,毕竟此人惯会虚以委蛇,满腹城府,说来帮他,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可几招下来,渐觉不对劲——他二人竟是来真的。


    两道身影于半空一触即分,谢青玄后退数丈,衣袖猎猎翻飞,垂眸望着司钦夜,缓缓抬起双手。


    十指结印,天地间鬼气骤然翻涌。


    下一瞬,虚空裂开,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缝,自夜幕深处缓缓撕开。


    浓重腥风扑面而来,一只覆盖森白骨甲的巨爪,自裂缝中探出。


    轰——


    仅是一掌落下,整片界域都随之剧烈震颤。


    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自裂缝中爬出,那是一具足有百丈高的巨大骸骨。


    龙首,鬼躯,獠牙森然,眼眶之中,两团幽蓝鬼火缓缓燃起。


    无数黑色鬼气如瀑布般自它骨骼缝隙间倾泻而下,仿佛一座自九幽深处爬出的山岳。


    夙罗神色一变,眼底掠过震骇:“虚骸?你竟把这东西炼出来了。”


    谢青玄一步踏上巨兽头颅,蓝衣立于百丈骸骨之巅。


    夜风吹起衣摆,声音依旧温润,却已没了半分笑意,他俯视着司钦夜,声音遥遥响起:“此兽我以生魂喂养数千年,从未现世,今日为君上而出,也算不枉。”


    虚骸骤然张口。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片界域。


    鬼气如潮,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司钦夜立于风暴中央,缓缓抬眸看向那遮天蔽日的巨兽,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锋遥遥指向虚骸-


    界域隔绝天地,燕京城中却仍是一片静谧。


    月色如水,风过庭院,只吹得树影轻轻摇曳。


    屋内昏暗无声,江药药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束缚,细微的勒痛却随她挣扎加剧。


    良久,江药药才开口:“为什么?”


    声音格外平静。


    凤衣垂下眼眸,语气冷下:“夫人不必知道。”


    江药药:“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我说了,不会伤害夫人。”


    风衣顿了顿:“只是想借夫人一用。”


    “借?”江药药冷笑了声,“借去做什么?威胁司钦夜?”


    凤衣默然片刻,缓缓抬起头:“……是。”


    江药药直直看着她,渐渐蹙眉,一字一句:“所以,为何要如此?”


    凤衣同她对望片刻,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莹亮双眸,一时竟不想再搪塞,缓缓道:“上三境的大人们都想要那个位置,他也不例外。”


    顿了顿,她目光轻缈:“他若想要,不需他说,我亦会帮他,就如你帮你的夫君一般,没有什么缘由。”


    明白她口中的人是谢青玄,江药药不解,语气含怒:“你也知那是我夫君,可谢青玄是你什么人?”


    凤衣神情微变,随即自嘲笑了声,轻声如自语:“你当谁都有你这般好运气?可终究是……人各有命。”


    江药药神情复杂,“你即便绑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凤衣起身朝榻边靠近,“可若阎君陷入危险,我只能利用你。”


    见她身影渐近,江药药心中一沉,“这些时日你都是装的?”


    凤衣停下,微微一笑:“自然不全是,你待我很好,会担心我没有地方住,怕我在人间活不下去,甚至教我适应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待过我了。”


    江药药望着她,没有说话。


    凤衣又迅速垂下眼掩住情绪,“可阎君曾救过我,庇护我,你和他之间若只能选一个,我只能选他。”


    江药药缓缓道:“若是今夜谢青玄输了,日后你又当如何?”


    凤衣沉默片刻,笑道:“我的命是他给的,他若输,那便陪他一起输吧。”


    江药药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给过凤衣机会,哪怕已知晓她另有所图,她也总怀揣一点希冀,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改变不了她分毫。


    江药药慢慢垂下眼,眸底最后一点迟疑也渐渐散去。


    她抬起被银绳束缚的手,指尖抚上腕间那枚银镯,下一瞬,镯上六枚花蕊同时亮起。


    金色神辉骤然照亮整间屋子-


    界域之中。


    一道金色神光乍然冲天而起,即便隔着整座燕京城,仍如绽放的烟花映入眼帘。


    司钦夜余光扫过,唇角微弯。


    谢青玄目光一凝,司钦夜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衣袍撕裂处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动作招式却无半点迟缓,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过的剑,已至对痛楚熟视无睹的地步。


    “君上此时还有空分心?”


    谢青玄退开数丈,望着他,忽而轻笑:“为何不肯释出无序冥力?这般下去,伤及本源可就得不偿失了。”


    司钦夜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也配?”


    谢青玄一怔,随即笑得更大声,眼底激起星火般的战意,“好,那我便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虚骸瞬时仰头嘶吼,声震四野,巨爪朝裹挟着烈风朝司钦夜压下。


    司钦夜立于风暴中心,无间影刃所化之剑霎时剑气暴涨,长剑缓缓扬起。


    下一瞬,黑色雾气自他体内丝丝缕缕溢散。


    夙罗站在远处,神情不自觉凝住。他曾亲眼见过,那力量一旦失控,极难抑制,也是因此,这么多年,司钦夜极少真正动用。


    伴随轰鸣,巨掌踏破地面,碎石如雨下,烟尘冲天而起,司钦夜的身影被彻底吞没。


    夙罗目光落在那堆半山高的废墟,几分心疑:自己当了司钦夜千百年的手下败将,他若就这般让谢青玄养出的鬼畜生给打趴?他的面子往哪搁?


    他正欲往那碎石堆探上一探,念头刚起,烟尘中忽有剑光缓亮起,紧接着,整座废墟轰然炸开,碎石四散。


    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踏出。


    司钦夜仍握着剑,鲜血顺着袖口和长剑不断滴落。


    “君上何故如此硬撑?”谢青玄手中折扇已化作锋利的七叶刀扇,不徐不疾的语气如劝挚友。


    司钦夜浑身浴血,长发如瀑披散,周身聚集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谢青玄半眯了眼,刹那间,神色却凝住——


    那冥力却与寻常不同,除却黑气,竟还有金光交织,黑与金彼此缠绕。


    虚骸发出不安低吼,庞大身躯微微后退,谢青玄伸手按住巨兽身侧,发现掺杂在无序冥力之中的,竟是神念。


    本该互相排斥的两种力量,此刻竟诡异地维持着平衡。


    鬼……


    怎会有神念?


    谢青玄此前曾入冥墟为寻无序冥力的破绽,上次在镇佞关,他也亲眼所见司钦夜被无序冥力吞噬神智的场景。这次他亦有把握将其引入失控,若被冥力操纵行灭世之举,引得长生界介入,他便有可趁之机。


    谢青玄望着司钦夜,此时才明白为何司钦夜要提前展开界域。


    这里隔绝天地,也隔绝了规则,外界无法共存的力量,在界域之内,却能够彼此制衡。


    谢青玄眸光一转,偏头望向远处的夙罗,朗声道:“夙罗,你与司钦夜斗了数百年,所求不过胜他一次,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谢青玄缓缓道:“助我破开界域,今日之后,冥界之主的位置便是你的。”


    远处,夙罗一侧唇角勾起笑意,身形微动-


    已是四更天,子夜后的夜风轻寒。


    凤衣垂首坐在院中,双手被银绳束缚,发丝随风轻动,遮住容颜,看不清神情。


    菱萝叉腰站在她面前,柳眉倒竖:“你这人真是好生无耻,药药待你这般好,你竟想拿她威胁大人?”


    风衣没有反驳,一动也不动。


    菱萝说着又转向江药药,“我早说了,她在冥界数十年,早就没良心了,一心只有她那个阎君……”


    菱萝还要再说,江药药轻轻拉了拉她:“好了。”


    风衣眼睫轻轻一颤,低声开口,语气却无半点波澜:“是我对不起你。”


    江药药心里却发堵,她不是没有怨,只是事已至此,责怪也改变不了什么。


    院门忽然被推开,素光墨影一前一后进来,身上皆是杀气,望见院中被缚住双手的凤衣和站在一旁的两道身影,一时怔忪。


    墨影清咳一声,肃声:“方才那道冲天而起的神光从何处来?可是有神官来犯?”


    素光仍未放下戒备,目光在院中扫视。


    江药药举了下手,“……是我。”


    素光墨影齐齐愣住,看向江药药。


    江药药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上次神灵给她神力灌注过多,哪知司钦夜给她这法器威力这样大,若非她及时收手,此地恐已夷为平地。


    素光先反应过来,目露震色,同墨影传音:夫人原来还有这般本事,真是开了眼了……


    墨影目光停在江药药手腕上,前些时日司钦夜命他们去寻会做道修法器的匠人,说要做一件护身之物,又亲自寻觅灵力醇厚却不暴烈的上古玄银作材。


    那时他尚好奇,冥主大人向来不喜麻烦,何以不惜如此费心,此时见那枚精巧的镯子戴在江药药手上,才明白,皆因最适宜她驱用。


    不觉费心,是赠予之人觉得值得。


    江药药仰头望向天际,银辉渐淡,月已偏西,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她知晓司钦夜不会食言,答应了她天亮前归来,便一定会做到,却还是忍不住担忧,问墨影:“你家大人此时在何处?”


    墨影答:“就在城中。”


    “为何城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素光接话:“大人提前布下界域,此时在领域之中,内外隔绝,如此以来,城中百姓便可不受波及。”


    江药药点点头,一旁的凤衣忽哑声开口:“阎……谢青玄也在吗?”


    闻言菱萝登时炸毛,“你都这样了,怎还念着他?”


    凤衣抬起头来,双目失神望向江药药,“冥主大人不会放过他的……”


    她忽地跪下身去,声音低冷:“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江药药别过眼去,心中无语,“即便落败,他身为上三境的鬼,不会轻易消亡,你不必如此。”


    菱萝愤愤补充:“对啊,最多被封于冥狱之内永世不得出罢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凤衣神色一愣,喃喃:“被封于九幽冥狱之下,身形俱销,于鬼魂而言与魂飞魄散也无甚分别了……”


    夜风婆娑,凤衣眼睫颤了颤,跪下的身影像风中将折的枯枝。


    江药药蹙了蹙眉,“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你跪我也没用,先起来。”


    凤衣仍跪地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谅解,只求能让我见他一面。”


    绫罗冷笑道:“现在知道愧疚,早干嘛去了?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


    凤衣未反驳,垂眸不语。


    江药药移开目光,“此事由不得我做主,况且到底是谁在背后设局还尚未分明……”


    “是他。”凤衣轻声打断。


    几人俱是不语,素光墨影的神色亦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凤衣抬起头缓缓道:“冥界之人都说玉面阎君骄奢淫逸,只会寻欢作乐,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笑,“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不过是他的伪饰,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清楚他的为人。”


    凤衣眼神渐渐空缈,“他生前是天纵之才,出身寒微,历经千难万险才修至旁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后又因修冥道,为证道果,连肉身都肯献祭。”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旁人不知晓,我知晓,无论做人做鬼,他都想站在最高处,也能为此付出一切,包括他自己。”


    江药药听得心头沉重起来,她一直以为凤衣是被谢青玄的温润表象所蒙蔽,没有看清真面目才会被他蛊惑,可她竟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凉薄冷血,却仍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江药药不解道:“那你应该懂,他那般的男子没有真情,何况是一个对他几无裨益的凡人女子。”


    凤衣自嘲轻笑,“我当然知道。”


    神色异样平静,笑意却哀而不伤:“可我这三十余年只学会了一件事,便是仰望他、喜爱他,若连这一点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是谁了。”


    女子痴怜的轻语如同空谷回音,转瞬而逝,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她的三十年,亦是她此生执念。


    院内渐静,连菱萝一时也无话了。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枝叶簌簌轻响。


    江药药望着跪伏在地的人,良久开口:“我可以答应你。”


    凤衣蓦地抬眸,眼眶转红,正欲开口道谢,又听药药冷然道:“但我不会既往不咎,见过他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日后都须留在人界,与他再无相见。”


    凤衣怔怔望着她,泪水落下,缓缓叩首。


    屋内,江药药倚在长椅上和衣而眠,身上搭了件长衫。


    睡得极浅,忽听远处有几声鸟鸣,她忽然睁开眼。


    月光隐去,天色依旧昏暗,透出一丝曙色。


    “你才睡一会儿,怎么醒了?”菱萝在她身旁暗色里坐着,歪着脑袋看她,冷不丁出声。


    江药药涩哑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天快亮了。”


    江药药撑着坐起身,外衫从胸前滑落,定睛一看,素缎流锦,是司钦夜的外袍,她伸手拢住,一喜:“阿夜回来了?”


    菱萝:“没呢,衣裳是我从架子上拿来给你披上的。”


    恍惚片刻,不经意瞥见院外的纤细身影,药药皱了眉:“凤衣为何还跪在外面?”


    菱萝也顺着看过去,嗤笑一声:“心中有愧呗,我看她可未必懂你苦心,肯留在人间好好过日子。”


    “我不需要她感激我。”她目光落在凤衣背影之上,顿了顿:“我其实也有几分好奇,谢青玄待她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菱萝惊讶地瞪大了眼,“你想看热闹?”


    江药药:“阿夜还未归来,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万一被欺负的是他呢?”


    菱萝撇撇嘴,“你若真觉得大人胜不过谢青玄,才不会是这个反应。”


    江药药从长椅上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衣摆,“是啊,他很厉害,不会输的。”


    晨露渐深,东方既白。


    墨影站倚在墙边闭目养神,半睁开眼,看见江药药站在檐下,手背在身后,仰头轻声:“天快亮了。”


    他答应过她,天亮前会回来。


    雀鸟从屋檐飞过,她转头朝墨影看过来,唇角轻轻弯起:“走吧,我们去接他。”


    作者有话说:


    夙罗:哦哦,原来我才是那个来看热闹的


    第62章


    界域之内, 已是满目疮痍。


    城郭倾颓,树木倒塌,断壁残垣横亘四野,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谢青玄以剑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一头青丝化作白发披散, 眼瞳亦泛起赤光, 本就俊美的脸此刻更是妖冶至极。


    方才的一战,他已被逼至绝境, 释出鬼体真身。


    立于废墟之上, 谢青玄喘息着,拭去唇边血迹。


    一道浴血身影站在不远处, 破损衣袍随风猎猎,平静目视谢青玄, 如观落子棋局。


    “你输了。”


    谢青玄抬起头,露出的容颜带着狠戾笑意,眼中红光更甚, “不过成王败寇,若从六道冥墟之中出来的是我,拥此命数,未必不能走到你这一步。”


    司钦夜淡淡道:“棋差一招是你才疏计拙, 何怪命途不公?”


    谢青玄神情一愣, 随即低笑出声, “不愧是你啊, 我设局害你险被无序冥力吞噬,至此,还能同我讲这些大道理。”


    司钦夜亦是一笑:“世人皆为目的不择手段, 你亦如此罢了。”


    谢青玄直直盯着司钦夜,没有想象中愤怒、冷漠甚至是鄙夷的回应,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这数十年的谋划,在司钦夜眼中不过是场不值一提的风波。


    一旁,夙罗从烟尘中走来,此时亦显露鬼体真身,啐了口血吼道:“妈的,勾结人族的小白脸!老子当了几千年的冥主,会跟你这杂碎并肩?你算什么东西?”


    谢青玄不恼反笑,并不瞧他,“夙罗大人想多了,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与你并肩,不过你现下肯帮司钦夜,怎知明日不是我这下场?”


    夙罗被激怒,握紧刀柄一刀刺去。


    谢青玄不躲不闪,刀尖没入他肩头,眼中反有讥诮笑意,“一激便怒的蠢货,数百年来,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冥界笑柄!”


    “你他妈……”


    夙罗正欲发作,界域之内忽起一阵波动。


    墨影临空现身,在司钦夜身侧低语几句。


    下一瞬,虚空之中出现一道裂隙,裂隙外有衣角晃动。


    一袭鹅黄纱裙的女子探头张望一眼,从裂隙外踏进来,身后跟着另一年长些的红衣女子。


    认出那是司钦夜上次带入冥界的死丫头,夙罗拧了拧眉,连要骂谢青玄的话都给忘了,暗道司钦夜倒是愈发荒谬了,竟然还拖家带口来观战?


    界域之内依旧是燕京城,却是废墟如潮,如同经历天崩地灭之后的景象。


    远远望见那道劲瘦修长的身影,满身血污,衣袍破碎,指尖似有血滴落。江药药眸光凝了凝,在司钦夜身上打量。


    司钦夜渐恢复凡人模样,远远对她笑,薄唇开合,江药药听不见,但能看出他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他身后,夙罗愣愣看着她,谢青玄亦一身是血,强撑着剑半跪在地上。


    怕自己贸然来此会给他添麻烦,江药药并未轻举妄动。


    司钦夜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身上的鬼气早已散去,重新化作凡人的模样,只是衣袍破碎,浸着暗沉血色。


    江药药站在原地,直到人走近,她才快步迎了上去,扑进他怀里。


    司钦夜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血污,到底没有抬手回抱她,只轻声道:“脏。”


    江药药却抱得更紧,半晌,闷闷开口:“天都快亮了。”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司钦夜顿了一下,温声哄道:“我知道,正打算回来。”


    看着这一幕,夙罗嘴角抽了抽。


    ……这是做什么?


    另一边,凤衣缓缓朝谢青玄走去,脚下尽是碎裂的青石与断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踩出细碎声响。


    终于,她停在数丈之外。


    隔着漫天烟尘,望着那个半跪于废墟之中的身影。


    白发披散,衣袍尽碎,早已不复从前温润含笑的风流模样。


    谢青玄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被血模糊的视线内,一道纤细红影渐近,停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谢青玄迟疑眯眼:“凤衣?”


    夜风卷过废墟,吹起两人的衣摆。


    凤衣唇角轻扬,眼泪却跟着落下。


    倏然间,裙角翩迁拂过荒石瓦砾,她朝江药药和司钦夜的方向毫不犹豫跪下去,一字一句开口:“求君上饶阎君大人一命。”


    得,又来一对!


    夙罗张嘴欲骂两句,又讪讪合上了,索性把刀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看戏。


    谢青玄也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凤衣以额贴地,跪伏不起,“凤衣自知无颜求情,也知他做了错事,但求君上废去他的修为,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药药从司钦夜怀里抬起头来,司钦夜亦微微侧眸看过去。


    谢青玄惯有的轻浮神色彻底消散,因隐怒而微微扭曲,声音如同淬了冰:“给我起来!”


    凤衣置若罔闻,仍是诚恳跪地。


    司钦夜:“改过自新?你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凤衣抬起头来,坚定道:“阎君并非极恶之徒,实被欲念蒙蔽,我在阎君身侧数十载,最清楚不过。”


    “那一年我七岁,全家葬身火海,是阎君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赐我新生,阎君于我而言是善者,更是恩人,从那以后,我这一生便是为阎君而活,我留在冥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阎君……”


    听到此处,夙罗忍不住嗤笑嘲讽:“好个痴情女,你的阎君要入九幽冥狱了,你也陪他?”


    凤衣抬起头看向夙罗,轻声:“我愿的。”


    本想揶揄嘲弄一番,未想反被噎住了,夙罗扯了扯嘴角,“啧啧……”


    一旁,谢青玄神情漠然,“我何时说过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白发披散之下,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有近乎残忍的冷漠。


    凤衣凝望他片刻,忍住泪,终是忍不住问:“阎君对我可有丝毫情意?”


    谢青玄沉默不语。


    凤衣顾不上满地瓦砾,膝行朝他而去,神情凄婉,“我知你这一路走来尽是苦楚,你为何不明白,那些女子待你都不是真心的,只有我是真心……”


    谢青玄冷然打断:“这些年你在我眼中,不过一直是初见时的模样。”


    凤衣蓦地愣住,初见时……那个不过七岁,脏兮兮攥住他衣袖的小丫头?


    这些年谢青玄身边有过无数女子,或是妖媚,或是温婉,或才情出众,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为谁停留。


    只有她,他从不碰她,也不会厌弃她,因此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连做他莺莺燕燕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她甚至偷偷模仿那些同谢青玄温存过的女子的妆容,举止,以为那样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多可笑。


    凤衣再也忍不住悲意,泪眼婆娑看着谢青玄。


    谢青玄错开视线,“你走吧。”


    凤衣执拗:“我不走。”


    谢青玄忽扯唇笑了声,不知是笑她,还是嘲笑自己。


    他抬起眼,白发垂落之下,那双赤红双瞳毫无温度,“我不需要你求情,亦不需要旁人怜悯,你不过是我随手捡回的一条命,何时轮到你替我做主?”


    凤衣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他。


    谢青玄猛地推开她的手,沉声呵道:“滚。”


    凤衣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谢青玄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颤巍起身,越过她头也不回朝前走,“胜负已分,无须多言。”


    凤衣忽起身,仍是不甘心攥住他一片衣角,指节泛白,“为何时至如今,你仍不肯多看我一眼?”


    谢青玄没有回头,背影冷淡如霜,迈步继续走,衣摆从她手中抽离。


    凤衣的手僵在半空,泪眼中,那道背影越来越模糊,没有丝毫迟疑,飘渺似即将消散的雾,如同数年前她在火海中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个将她从废墟中救出的人,如今又将她丢弃在废墟之中了。


    凤衣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滴进废墟之中,半晌,忽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她慢慢站起身,将凌乱的衣摆一点一点抚平,不缓不急抬手,把脸上泪水抹净,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如要赴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约。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江药药,眼底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声音轻渺:“药药,谢谢你。”


    江药药微愣,只见她手忽伸入袖中,雪亮刀锋映过那张苍白的脸。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江药药瞳孔一缩,猛地唤她名字,下一瞬,凤衣没有犹豫,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废石之上,触目惊心。


    谢青玄回头时,她依然望着他。


    和从前一样,在宴席之下偷偷望他;在喧闹的人流里远远望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直望着他……


    血沿着刀柄往下滴落,一层层将衣袍浸染,像盛开的石榴花。


    凤衣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呛出一口血,身体忽地脱力,朝地面坠去。


    她手指微微蜷着,想要抓住些什么。


    谢青玄怔然站她身前,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垂下,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那一瞬,他脑中竟是一片空白,本能朝她掠去,手指却只来得及碰到她垂落的袖角,擦过指腹,很快滑走,落下的纤弱身躯惊起一小片尘埃


    谢青玄踉跄跪下,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慌乱,将她扶起,鲜血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袍。


    他伸手按住她胸口,冥力源源不断涌入。


    凤衣轻轻笑了,口中鲜血不断溢出,她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终于……是你看我离开。”


    她眸中亮起一瞬,如将熄摇晃的烛火。


    谢青玄神色一僵,凤衣笑望着他,虚虚抬起的手想要碰他的脸,眼中情深意重,几让他难以直视。


    谢青玄按住她的手,本源冥力仍在不断从她心口注入,“你不是最听我话了吗,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


    凤衣望着他,像很多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终于等到火光里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恩人哥哥。


    凤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冰凉,无一丝温度,却和她无数次想象中一般温暖,如同回到安心无虑的孩童时期。


    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青玄哥哥……”


    谢青玄抱着她迟迟未动,恍惚想起,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带我走……”凤衣声音像要消散,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再无声息。


    耳边忽然有脆稚的声音轻唤:“青玄哥哥。”


    回忆中,一个小女孩站在廊下,怯生生地望过来。


    小姑娘瘦得皮包骨,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像一只被遗弃的、祈求被带走的流浪幼猫。


    “青玄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乖乖听话了,每天都有好好喝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学会了,还学会给自己扎头发了……”


    谢青玄微微颔首,没有听完她的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匆匆离开了阁内。


    不过是一个凡人小姑娘,在他眼中,同自己养在阁中的下人或是猫狗并无分别,并不值得他多费一点心思。


    再后来,那个小姑娘渐渐长大了,她不肯离开冥界,同旁人一起笑眯眯地喊他“阎君大人”,替他沏茶,替他更衣,替他做所有她能做的事。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却再也听她叫过“青玄哥哥”。


    原来那句没有听完的话,她问的是: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那里太寂寥了,那个孤零零的小姑娘想待在他身边。


    ……


    谢青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早已褪去青涩的容颜,阖着眼,唇角微抿,像是睡着了,在做很好的梦。


    “凤衣?”他唤她。


    没有回应。


    “小凤衣。”他又唤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缕缕魂火如游丝从凤衣身上抽离,谢青玄残存的冥力从掌心涌出,将那些正在消散的灵光聚拢,可那些光太碎,像掌心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别怕,你不会死,我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


    他低声喃喃,周身冥力更甚,执着地将抽离的丝丝魂魄重新拉回她体内,一次又一次,魂火仍如荧光闪烁,在废墟之中游荡散开,又飞往虚无裂隙之处。


    司钦夜:“她魂火已灭,你救不了。”


    望着这一幕,江药药厉声:“她因你而死,你既不喜爱她,为何还想困住她?”


    谢青玄的动作忽然停了。


    “为何……”他望着四周消散的魂火,像是困惑,轻声自语,“是啊,我又不爱她。”


    他缓缓抬起头,忽地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我本就不爱任何人,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


    他跪在那里,血衣垂地,口中喃喃状若疯癫。


    须臾,空荡旷野响起江药药凿然的声音:“你明明比谁都更清楚凤衣为何留在冥界,她守了你三十年,你却逃避视之不见,你根本配不上她的真心。”


    谢青玄的笑声止住,抱着怀里渐渐冷去的身体,满头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的手在微颤。


    掌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没有桎梏,凤衣身体里的魂火渐渐弥散,在谢青玄周身萦绕片刻,朝远处飘走。


    谢青玄垂首坐了许久,看着她胸口的血慢慢凝固,恍若一朵开败的花。


    他忽然想起,当年为何会救她。


    尸身火海中,女孩从倒塌的门框下爬出来望向他,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笃定的信任,仿佛知晓他一定会救她。


    他生前便早就不剩什么善心,成鬼之后更是无情,见过多少哀求的眼神,跪在他面前哭喊救命的亡魂,从未曾动摇,却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目光。


    只是看着他,便像看着世间唯一的依靠。


    那一眼,凤衣便成了他的例外。


    时至如今才想起这些,他竟只觉得可笑。


    直到怀中人已冷,谢青玄缓缓放下她的尸身,扶剑起身,稳住身形。


    白发与衣袍之上血色尽染,他缓缓行于废墟之上,口中呢喃:“踏破千山万壑空,一哭苍生一笑亡……”


    念完,他忽然大笑起来,转身看向司钦夜,目光涣散:“司钦夜,我可怜你。”


    笑意里并无嘲讽,倒真像在说肺腑之言:“可怜你即便胜了这一场,也改变不了你的终局,你与我一样,都是不得宽恕的亡魂罢了……”


    背影缓缓朝废墟深处走去。


    红衣女子仍静静躺在那片碎石之间,离谢青玄不过数丈,他却再未看一眼。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时而低笑,仿佛神智已彻底游离。


    江药药移开目光,垂目不语。


    凤衣这一生都在等谢青玄带自己离开,可到了最后,他反倒成了不知该去往何处的那一个。


    司钦夜迟迟未有动作,倒是夙罗在一旁渐渐不耐,抓抓头发,提刀欲走,“行了,老子烦了,要回冥界了。”


    说着清清嗓子,对司钦夜道:“那个,下次再来找你,这次先不同你打了。”


    司钦夜看了眼谢青玄,开口:“你将他带回去,交与你处置。”


    夙罗眺过去一眼,谢青玄仍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恍若荒芜中的一缕游魂。


    夙罗瞪眼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司钦夜不置可否。


    夙罗骇怒:“我他妈是你属下?听你使唤?”


    司钦夜清淡无澜:“他的旧部,你不想要?”


    夙罗惊疑看向司钦夜,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似是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谢青玄苦心经营数百年,麾下旧部无数,司钦夜竟这般拱手让给他?


    他眯起眼狐疑的盯着司钦夜,戒备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司钦夜不耐再费口舌,移开目光,抬手正要唤墨影。


    “行行行!”夙罗蹙眉出声,身影朝谢青玄而去,“老子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回到小院, 曦光正亮,檐下雀鸟稠啾,安宁如旧。


    辰时天光让人觉得一切尚有期望, 界域中发生的一切恍惚如梦。


    江药药怔忪不言,司钦夜察觉到她的失神,手往后探, 握住她的手, 牵她进了院子,推开房门。


    屋内依旧是走前的模样, 窗纸透进一层柔白, 床榻还未收拾,朦胧映光。


    江药药松开他, 开口时声音哑涩:“你一夜未眠定很累了,床榻我先不收, 你再睡会儿。”


    司钦夜解外袍衣带,“你同我一起。”


    江药药摇头,“我不睡, 等素光将凤衣带回来,我去替她料理后事。”


    她说着,又觉得“料理后事”这四个字不太妥当,凤衣没有亲人好友, 除却她, 应也无人祭拜, 只是替她寻地立个碑罢了。


    司钦夜平静凝视她, “素光自会替她安葬,处理妥当,不必忧心。”


    江药药不说话了, 司钦夜摸摸她的头,“我去沐浴,你不想洗就先睡。”


    待司钦夜从净房出来,江药药仍坐在窗边,神情空洞。


    知她为凤衣而难过,司钦夜并未多言,静待片刻,屋内响起她吸气的细微声响。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衣上,江药药低着头,肩膀微颤。


    司钦夜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抬手替她拭去脸上泪痕。


    窗外光晕落在他肩头,指腹拂过脸颊,带着沐浴后的洁净皂香。


    江药药垂着眼,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害了凤衣?我若不将她带过来,她便不会自尽,我本来想等她了却心愿,便让她好好留在人间……”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擦去鼻尖的眼泪,低头抽泣。


    “即便留在人间,你以为她便会如你所愿好好过活?”


    闻言,江药药泪眼朦胧望着司钦夜。


    他声音沉缓:“因果不断,她今日不这样做,明日也会寻死,与你无关。”


    这一路上,她都在心底愧疚不该将凤衣带去,憋在心头几乎钝痛,此刻抑制不住地抱住司钦夜,要将方才的憋闷尽数倾泻般,哭得浑身发抖。


    司钦夜起身轻轻拍她后背,按在自己怀中,等她慢慢止住哭。


    日头渐高,两人身影在逆光下被勾勒得模糊,江药药眼睑红肿,鼻尖也红,整个人透着楚楚可怜的娇弱。


    他将她粘黏在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好些?”


    江药药吸了吸鼻子,抽噎着点头。


    司钦夜拿了湿帕子来,替她将脸上的泪涕擦净,倒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就着他的手喝水,肩膀止不住位抽,喝得断断续续,抬眼看他,一顿一顿道:“你也,累了……不用,管我。”


    司钦夜不答,目视江药药将那杯水慢慢喝完,将她打横抱到床上,替她脱外衫,解发带。


    江药药任他摆弄,等他躺到她身侧,她蜷着缩进他怀里,脸紧贴他胸口。


    屋内静下来,谁也没说话,片刻,司钦夜声音微沉:“在想什么?”


    江药药沉吟不语,大概过于伤怀,今日种种让她想得格外多。


    她想说伤心,又不只是伤心,更无法遏制地联想到,若有一日,司钦夜落得谢青玄那般境地,她该如何?


    药药迟疑开口:“我在想,谢青玄对凤衣并非无情,为何待她那般狠心。”


    司钦夜:“因为他畏惧。”


    药药皱眉:“畏惧?”


    “一旦有软肋,便再不是无懈可击,他宁可不要,也不肯失去。”


    江药药听着,想起凤衣口中谢青玄的那些过往,他这一路走来荆棘载途,修冥道,堕邪魔。这条路,非无情之人无法走下去。


    江药药:“我明白了。”


    须臾片刻,又听一道声音响起:“我不是他。”


    江药药恍惚一瞬。


    司钦夜目光敛下,神色寻常,似只是随口一说。


    但江药药很快知晓他想说什么——他不是谢青玄,不会畏惧软肋,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江药药轻声:“我知道。”


    司钦夜绝非谢青玄那般无情之辈,她也非凤衣那般只为情爱而活的女子。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平日里他们极少在白日里睡觉,大抵是昨夜实在睡得太少,这一觉药药倒格外酣沉,醒来时天已近傍晚。


    睡得浑身发软,药药昏昏沉沉缓了会儿,伸手拿床头放着的水盏,啜了口,起身穿衣衫。


    方才睡得恍惚时,仿佛听见了菱萝和素光墨影说话的声音,看一圈院子,并无身影。


    药药进厨屋找司钦夜,揉揉眼,“菱萝他们来过吗?”


    司钦夜回头看她,“来了片刻。”


    药药靠在门框,“为何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香。”


    又是这句,药药咕哝:“睡这样久,晚上如何还睡得着?”


    司钦夜不以为意洗着簸箕内的蕈子,“那便不睡。”


    药药下意识脱口:“晚上不睡觉干嘛?”


    出口之后,方觉不妥,好在司钦夜并未有别的意思,稀松平常对她说燕京城入夜后灯火如昼的夜景,她若不困便带她去外面逛逛。


    江药药应声说好,朝院子走去。


    院内静谧,只有迟归的燕子鸣声绕梁而过。


    司钦夜朝院内望去,日头沉到屋檐背后,院子浸入一片橘光,江药药独坐廊下,背影小小的,被暮色拉成孤零零一道,平日里爱看的话本都未翻开,目光落在天边,不知想些什么。


    听见身旁的动静,江药药回过神来。


    司钦夜将簸箕放在地上,在她身畔俯身坐下,手肘撑在膝上,拾起簸箕里的豆角,择掉两头。


    江药药伸手去够簸箕里的豆角,想帮他。


    他随意将江药药手中豆角抽走,“去和团团玩会儿。”


    平日里他不是叫团团“那兔子”就是“小畜生”,难得听他这般温柔称呼,江药药看他一眼,起身朝兔笼走去。


    团团蜷在角落,缩成白绒绒一团。


    她伸手进去挠它肚皮,团团懒洋洋睁眼,嗅她指尖,江药药抱起它,毛又软又密,有几分坠手。


    “又胖了。”她抱怨。


    江药药抱兔子蹲在地上逗着玩,捏兔爪朝司钦夜比划,他低头摘豆角,陪她闲话,偶尔抬起一眼,看她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天色渐暗,司钦夜拍拍衣袍,端簸箕起身,温声道:“我去炒菜,很快就好。”


    暮色沉进夜,灶屋灯火暖黄,炊烟袅袅。


    江药药望了他背影半晌,知他这般体贴,是怕她又难过。


    她搬了凳子跟上他,抱着兔子在灶台边坐下,陪在他身侧。


    司钦夜侧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弯。


    江药药同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等菜炒好,帮忙端盘拿筷子。


    菜端上桌,碗筷摆好,江药药拿起竹筷,正要夹菜,忽见司钦夜偏头掩唇咳嗽两声。


    她筷子一顿,脑中想起他浑身浴血、衣袍尽碎的模样。


    当时情况紧急,她竟未问一句伤在哪里,回来后倒是司钦夜替她端茶倒水,哄她入睡,从头到尾,一字未提自己。


    她忽觉羞愧,自己后知后觉,竟对他怠慢至此。


    江药药放下筷子,伸手去探他衣领,“伤着哪里了?”


    他握住她手腕按下,“无事。”


    江药药不信,又去掀他袖口。


    司钦夜任她摸来摸去,也不阻,只在她翻完左袖又去拽右袖时,不咸不淡开口:“若有伤,也该痊愈了。”


    听出话语里的戏谑讽刺,江药药抬头瞪他,他正垂眼看她,烛光映着眸底,意味不明。


    江药药:“……我不是有意。”


    “从前你见我咳血,急得整夜不睡。”他语气淡,带着刻意的哀叹:“如今我浑身是血归来,你过这么久才记起问伤,真是令人心寒。”


    江药药自知理亏,一时语塞,赧然地抿抿唇,夹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是今日发生太多事我才来不及问,下次不会了。”


    顿了顿,又夹一筷炒蕈子堆在他碗里,不大会哄人道:“别不开心。”


    碗里垒得渐高,司钦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拿起筷子慢慢吃-


    饭后两人出行,暮色渐深,燕京城的灯火远远铺开,如星河倒悬。


    在街市逛了许久,又去往城外祭拜凤衣,折返城中时,三更锣响,长街人潮渐散。


    江药药望着灯火,随口叹一句不能尽收眼底,司钦夜便携她掠上云头。


    失重的快感让她惊呼一声,夜风扑面,凉而软,拂起鬓边碎发。


    燕京万家灯火收于脚下,待适应了些,她稍稍松开司钦夜,站在法器上伸出手,风如淙淙清溪从指缝钻过。


    云海翻涌,月色如水,要是独自穿梭于这样的夜空之巅,她一定是畏惧的,但因有身侧之人,便只觉得自在辽阔。


    脑中忽闪过念头:若是永远这般便好了,便是化作飞鸟,能同他一起盘旋,似乎也很好。


    思绪飘忽,药药想起上一世见过一种鸟,羽色灰褐,慵懒成性,巢也筑得敷衍,曾瞧见它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旁安心睡觉,心觉好笑,便记住那鸟,如今忘了叫什么,只记得会咕咕叫。


    她忽然觉得,若自己真是一只鸟,大抵就是那种鸟,会挑一处晒得到太阳的枝头,草草搭个窝便心满意足。


    至于司钦夜……


    大概是会一根一根衔来树枝,勤奋筑巢那种。


    想着想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司钦夜转眸,“笑什么?”


    江药药正欲答,脑中与此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药药?”


    是神灵的声音。


    许久未曾出现,江药药怔一瞬,在脑中与它对话:怎么了?


    神灵开门见山:“我今日得到消息,近日你先别回玉烟镇,先寻个地方避一避。”


    她凝神回问:“为何?”


    “此次二十年天罚之地在潼州城,虽不在玉烟镇,但如今难民聚集,流离失所,很快也会波及邻近城镇。”神灵顿了顿,肃然道:“这不是紧要,紧要的是,神尊已在留意你动向。”


    江药药未语,又听神灵叹息道:“日后,我怕是护不了你了。”


    这些信息来得突然,江药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诚恳道:“我明白的,我亦不想连累你。”


    那声音没有迟迟未再响起,夜风吹散她纷乱思绪。


    不经意转眸,察觉司钦夜一直看着她。


    她眨眨眼,思忖该如何解释,他已散漫移开目光,“又在同那人说话?”


    江药药心虚起来,她瞒他许多,也该是时候坦白,只是一时还不知如何开口。


    她迟迟不语,司钦夜又问:“他是男是女?”


    万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江药药茫然抬眼,“啊?”


    司钦夜冷笑一下,没有回答是男是女,他心下已有答案:“所以在神识中与你对话的神官,是男的。”


    江药药缓过神,忽然想笑,“它不是神官,不是男也不是女,它连人形都没有。”


    顿了顿,她试探道:“脑中那道声音,便是将我从异世召来的神灵。”


    司钦夜静默数息,“我见过你从前所在的异世。”


    江药药讶然,正想问什么时候?又反应过来,是在她神识记忆里,那些霓虹灯火,高楼铁鸟,她幼时住过的巷弄,他应该都见过。


    江药药笑笑:“很漂亮吧?”


    司钦夜不答,只问:“你是自愿离开那里的?”


    江药药摇头,“不是。”


    司钦夜眸光微不可见黯下。


    也是,那是她原本的世界,她怎会自愿离开?


    下一刻,又听江药药轻快道:“可我是为你而来的。”


    相遇总会伴随着失去,可她仍庆幸,自己来到这里。


    夜风轻拂,脚下万家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


    法器悄然调转,带着他们朝家的方向归去。


    作者有话说:


    【司钦夜对自己的要求】:打架必须赢 做饭必须好吃家务必须会 老婆哭了必须哄 老婆睡觉必须陪 老婆遇到问题必须第一时间解决老婆需要的技能必须点满 【司钦夜对老婆的要求】:会自己呼吸


    第64章


    原说等诸事了结, 便启程回玉烟镇,可真到了这一日,江药药倒开始不舍。


    司钦夜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也迟迟未提动身离开的事。


    和玉烟镇不同,燕京繁华喧闹,人情也淡些, 但这般住在市井小院, 别有一番隐于尘世的安心感。


    菱萝和槐回了鬼域,素光墨影也不常来, 偌大的宅院, 只余药药和司钦夜二人。


    这些时日,晨起司钦夜会去街市买新鲜的菜, 她有时起不来,兀自醒了, 便去隔壁肉饼铺吃朝食,等他回来。


    午后,一同择菜、煮茶, 偶尔去城中逛逛,买些新鲜之物。


    夜里倚窗听雨,同榻而眠,日子平静安适。


    自那日之后, 她每隔几日会去城外看看凤衣。


    带些人间的小玩意, 糕点、糖果、漂亮的簪花, 或是街市上新出的香囊。


    她知道凤衣生前少有机会真正看看人间, 街边的小食,姑娘家喜欢的精巧玩意,她都不曾拥有过。


    若是如今能看见, 或许会喜欢。


    凤衣的墓立在城郊,并非孤坟萧索,四周收拾得极干净,墓前还有新换上的白花。


    她把枇杷放下,“这个很好吃,你从前肯定没尝过。”


    “前两日我带的糖画你喜欢吗?燕京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她将东西从篮子里拿出,一样样摆好,站在墓前,对着墓碑碎碎说了几句。


    雨丝渺渺,司钦夜站她身后给她撑伞。


    周围寂静,只有雨打芭蕉的轻响,江药药默然片刻,轻牵住司钦夜的袖子:“走吧。”


    或许等他们离开燕京,这里便再也不会有人来了,江药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人死之后不是会变鬼吗?她为什么都不曾回来过?”


    司钦夜牵她避开地上的水凼,“她这样的普通亡魂不会在人间停留。”


    江药药侧看向他,司钦夜继续道:“寻常魂魄离体,若无执念,无怨无恨,自会渡魂域,入轮回。只有执念深重,怨念尚存,才会留在凡世尘不肯离去。”


    江药药低头看着裙角下的足尖,轻步跨过水坑,裙摆摇晃,轻笑:“这样也好。”


    她原还想着,凤衣兴许回来,自己还能同她说说话。


    如今这般,反倒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她真的放下了,没有遗憾,也没有痛苦。


    这一世结束,下一世,会有新的开始-


    又住了小半月,燕京城薄雨未停,江药药醒来时,看檐水滴答,想起神灵的话,沉思一阵。


    此次灾殃是洪涝,玉烟镇虽不直袭,却也难免波及,神灵叫她暂先躲避不无道理,可祖母年迈,母亲独自照料生意,她思来想去放不下心。


    此间事了,可如今局况,回玉烟镇并不安全,江药药只在吃饭时说起自己有些挂念家人。


    司钦夜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给她夹了块糖醋肉,“今日便回去看看?”


    江药药摇头,“我去封书信,你再暗中看看他们是否平安就好。”


    司钦夜凝她:“你不想回玉烟镇?”


    知自己瞒不过司钦夜,江药药道:“潼州如今有灾殃,我们没必要回去。”


    说是怕灾殃,更是怕又卷入这些神道的事里去,江药药始终记得司钦夜被抽去神骨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二十年一次的灾殃。


    她只愿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好好过下去,况且司钦夜都能为了她放下那些神道仇怨,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再涉险。


    司钦夜也未再提。


    午后,她坐在院中提笔写字,想给家中去封书信,问祖母身体是否康健,让薛慧这些时日不要再外出走生意,写着写着,一时鼻酸,眼眶温热。


    司钦夜在一侧饮茶看书,江药药悄悄抹去眼泪,怕让他发现。


    外出寄信时,司钦夜说乘法器去街市,她未多想,同他一起上了法器,见燕京城从脚下而过,才察觉不对。


    飞剑破云而行,脚下山川河流缓缓后退。


    出了燕京城地界,江药药探头下望,正是南下回潼州玉烟镇的方向。


    心中已有答案,药药还是惊疑问:“我们要回玉烟镇?”


    长风呼啸,这次法器行速格外快。


    司钦夜:“你既挂念家中,为何不亲自回去看看?”


    他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放缓了声音:“你知道,这于我而言并不难。”


    他的妻子在他身边时,大部分时候显得无忧烂漫,可司钦夜知晓,她并非真的无所挂碍,甚至顾虑甚多,他有时并不喜她这般懂事。


    江药药怔怔看他,他只像是做一件不起眼的事,只是陪妻子回一趟娘家,那些神道阴谋,前尘往事,都与他无关。


    江药药思量,想说出心中忧虑,但此刻难免扫兴,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他怀中弯起嘴角,“你怎么不早说?该带些东西,空手不好看。”


    司钦夜顿了下,“我带了,储物袋里。”


    江药药忍不住笑,她惦记的,他都帮她记着。


    不过两个时辰,潼州城在远方若隐若现,天边云霞一寸一寸染红,薰风拂面,暖融清爽。


    还未进城中,便见官道上络绎不绝,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车上堆着被褥锅碗,有的背着幼儿步履蹒跚,还有几个老者坐在路边,皆是面色灰败。


    都是逃难的。


    江药药错开视线,飞剑从众生头顶掠过。


    玉烟镇还算平静,只是街上人流也比寻常多些,三三两两从潼州逃难而来的难民,大约是远亲投靠,但并未出现潮涌的乱象。


    江药药松了口气,极至乡郊,田野空旷,远远望见薛府的宅子,飞剑缓停下来。


    薛宅比附近寻常人家稍显气派,青砖门楼,两扇黑漆木门旁灯笼摇晃。


    江药药上前叩门,等片刻,无人应,又叩几声,还是无人。


    她心下一紧,看向司钦夜。


    司钦夜抬手欲破门,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门内探出一张脸,发髻散乱,额前沾着黑灰,仿佛刚从火灾出来。


    江药药蓦地愣住,“娘?!”


    薛慧也愣住,手里锅铲差点掉地上,“药药?你怎么回来了?怎的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她赶紧把门拉大,侧身让进,又探头往江药药身旁看一眼,“姑爷也来了,快进来。”


    江药药目光在薛慧身上的围裙上打量一眼,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前院。院中花木依旧,可四下静悄悄,不见门房。


    “门房丫鬟去哪了?”


    薛慧引着他们往里走,“别提了,潼州那边遭灾,老张的父母都在潼州,听说老两口都没了,得回去奔丧,厨役他家也在那边,都回去了。”


    她顿了顿,“如今家里只剩伺候你外祖母的春兰,那丫头哪会做饭?”


    药药恍然,再看母亲那身狼狈,不敢置信问:“所以是您下厨?”


    薛慧叹一声:“你外祖母要吃饭,我不做谁做?”


    说着已到饭厅,桌上摆着几盘菜。女主走近一看,一盘黑糊糊辨不出原料,一盘青菜炒得黄蔫蔫像水煮过,还有一碗汤,漂着几块不明物,汤面浮一层油花。


    她沉默片刻,司钦夜目光亦落在那几盘菜上,面色如常。


    薛慧神色尴尬一瞬,又道:“嗐,瞎做的,让姑爷见笑了。”


    从小到大,江药药极少见薛慧下过厨,不幸吃过一次,那味道至今难忘。


    她忍不住难堪道:“娘,你做这个能吃吗……”


    薛慧瞪她,又瞟了司钦夜一眼。


    司钦夜倒是极有风度微微颔首,并未发表评价,只道:“无妨,我来。”


    薛慧一愣,江药药亦是微愣望着他。


    司钦夜解外袍递给江药药,挽起袖口朝灶间走去。


    江药药跟上去,见他立在水盆边洗手,动作不疾不徐。灶台上一片狼藉,他看一圈,将锅碗归置整齐,起火,热锅,倒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薛慧也凑过来,站在江药药身后,探头看,拢嘴压低声音:“他还会做饭?”


    江药药点头。


    薛慧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啧啧,捡到宝了。”


    听见外见动静,秦老太被丫鬟搀着从里屋出来,眯着眼瞅半天,看清是江药药,惊笑道:“是囡囡回来了?”


    又四望一圈,“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夫君呢?”


    江药药掐了颗葡萄吃,随口道:“他在做饭,这会儿不便跟您招呼。”


    秦老太笑容凝住,倏提高声调:“做饭?!”


    江药药咀嚼的动作一停,意识到什么,起身逃也似地往厨屋走,只剩薛慧在门外。


    幸灾乐祸回头看了眼薛慧被训的画面,缩回厨屋给司钦夜打下手。


    这顿饭是在秦老太夸司钦夜和训江药药中度过的,司钦夜替江药药说话,秦老太也不便多说,只在心底暗道这丫头平日里八成也是这般好吃懒做,哪有嫁为人妻还不会下厨的?又想起薛慧也是这般,出嫁前连火都没生过,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吃过饭,便将母女俩叫到房内训话,训累了,方躺回榻上歇息。


    这种场面没少经历过,薛慧和江药药并肩坐在软椅上,相视一眼,各自心觉好笑。


    老太太入睡极快,屋内很快响起微微的鼾声。


    薛慧握着江药药的手,凝视她轻声道:“这些时日我还担心你日后回不来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回潼州?”


    江药药:“我忧心你与外祖母,此次是想将你们接去安全的地方。”


    薛慧感怀:“潼州涝灾并未波及我们这,只是流民多些,倒也不必搬。”


    江药药点头,想起薛慧的厨艺,又道:“那我便再寻个厨役。”


    薛慧不接话,只是轻轻拍她手背,“这些时日,你过得如何?”


    江药药点头,“很好。”


    薛慧沉默片刻,声音柔缓下来:“你从前总是一个人,我嘴上不说心里急,怕你后半辈子没着落,怕你孤零零的没人照顾。”她顿了顿,捏捏江药药的脸,“如今好了,你总算有个好归宿,娘放心了。”


    江药药鼻子一酸,把脸靠在薛慧肩窝,薛慧伸手,轻轻拍她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夫君对你好,你就好好待他。旁的不要多想,不必担心我与你外祖母。”


    母女俩絮语一番,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江药药从房中出来已是暮时,穿过回廊,去前院。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四方庭院檐下,夜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细细密密,打湿青砖地面。


    檐水成串,司钦夜仰头望雨,衣袍微动,雨丝斜飞,沾湿他肩头衣料。


    江药药忽想起第一次见他,这也是这样一道侧影,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如同被世间遗忘。


    如今他是她夫君,不再是孤身一人。


    江药药上前走近他,挽住他的手,笑着同他往廊下走。


    夜里,满院残叶,雨打蕉叶,窗框被风吹得颤动,阵阵雷声不止。


    江药药闺房床窄,两个人拥着正正好,木床老旧,稍微一动便吱呀作响,在雨夜格外清晰,药药躺了片刻,听着雨声,动了动身子,便听到木床曳动声响。


    黑暗里她看不清司钦夜神情,只知他也醒着。


    “睡不着?”他问。


    “嗯。”


    他伸手越过她,从床头随手摸出一本册子,“给你念念书?”


    江药药眨眨眼望着黑漆漆的书册,“屋里这么黑,你看得见?”


    司钦夜:“看得见。”


    她便应声闭眼,听他翻开书页。


    司钦夜念得慢,声音醇而低,自她上方传来。


    “帐垂翡翠,衾叠鸳鸯。露泫花蕊,月窥绮窗……”


    江药药疑心是自己多想,轻声打断:“这是什么?”


    司钦夜停下,从容悠然道:“不是你平日里爱看的书册?”


    放在她床头的书册不都是些话本子吗?哪来这种怪怪的古诗词?


    江药药哑然一刻,咕哝:“我不爱听古诗词。”


    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司钦夜翻了几页,“后面不是诗词。”


    江药药嗯了声,便又听司钦夜继续念:“此式须缓,缓则韵长,男子宜以掌托其腰,女子宜以臂枕其首,两相得宜,方得其中之趣……”


    他语调平淡如念诗文,但细细听清内容后,江药药猛然睁开眼,“停停!”


    她将司钦夜手中书册夺过来,借着窗纸外的微光,看清书扉,将册子塞回枕下。


    果真是本春·宫集,司钦夜念的竟是动作图旁的注译批注。


    “不要念这本。”她耳根发热。


    又是故意戏谑她!她记得上次在薛府,自己也因这本好奇买来的艳册被司钦夜笑了好几日。


    司钦夜笑看她一眼,倒未揶揄,从床头又拿来出一本册子。


    这回江药药先翻了翻,确认是正经的论道册,才交给他。


    他翻开接着念,嗓音清润,不疾不徐的调子。


    可声音落在耳畔,气息浮动,像羽毛搔过颈侧。


    那些论道的艰涩词句,在她听来,仿若成了与方才一般的淫·词艳语,令人无端耳热心痒。


    她将薄衾拉下去些,凉风拂过脸颊,稍稍令人清醒些。


    察觉到她的动作,司钦夜把书放下,手搭在她额间,掌下触到一层薄汗。


    “热?”他问。


    仲夏夜,两人挤一张窄床,不热也热。江药药点点头。


    江药药衣带一松,直到微凉指尖挑开她的里衣,她按住那只手,咬咬唇:“别……”


    老宅的房子隔音很差,床又老旧,若是闹出什么声响,隔壁能得一清二楚。


    “身上有汗,会不舒服。”司钦夜说罢继续将她中衣解开,露出一截莹白肩头,细汗密密沁在锁骨下方,映着微弱月光。


    他起身下床,去拿了干净帕子替她擦拭,擦过颈侧,而后向下擦过心口……擦到她纤细腰肢,司钦夜手忽然停住。


    江药药察觉他在看着自己,合拢了些,却又被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打开,帕子触上她腿侧。


    帕上浅浅洇湿了一块,分不清是不是汗,于是司钦夜手指探究般浅浅压上一片柔软。


    江药药感觉他指腹湿意,自己也不知是何时成了这样,一时间羞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可司钦夜握住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


    “不是汗。”他抬起头,轻描淡写陈述。


    他越是这般寻常的样子,江药药越是羞赧,见他又要替她擦,她一把抓住他手腕,“好了,别弄了。”


    司钦夜避开她的手掌,低声:“不擦会难受。”


    帕子顺着探下去,辗转轻柔擦拭。


    她绷紧身体,咬着唇,可那帕子越擦越湿,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抓住司钦夜的手腕,声音细若蚊吟:“……不要,会听见。”


    他们从未在老宅行过事,也是因为实在不便。


    “我不做。”司钦夜丢下帕子,俯身唇落她嘴角。


    江药药正迟疑,被他舌尖撬开唇齿,辗转吮吻。


    她浑身酥麻,不受控制将手攀上他肩头,指甲陷进衣料,把那些声音吞进两人唇齿之间。


    直到他的吻落在下颌,颈侧,江药药喘渐急,手抓紧被衾,木床随之吱呀一声。


    她霎时僵住不敢再乱动,司钦夜轻笑一声,继续吻她心口,到肋下,感应到她又绷紧起来,他方停下。


    江药药按住他肩膀,呼吸急促:“这样……也不行……”


    “你不出声就可以。”


    江药药猝不及防仰起头,连忙抬手掩唇,将那声惊呼堵回去。


    发丝搔过她腿间,江药药手从司钦夜肩头滑到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


    他轻缓温柔,屋内便只有细碎声响和她的促息,确如司钦夜所说,只要她能忍得住,外间便听不见声响。


    她竭力咬唇,把呼吸压成细碎气息溢出,企图被雨声掩盖。


    檐水一滴滴落进青石凹槽,绵长不绝,积出的雨水快要从凹槽漫溢。


    她攥紧身下软枕,指节泛白,他却忽然离开。


    空落的一瞬,江药药茫然失措,却被一只手捂住唇,掌心贴着她湿润微张的唇瓣,将她失控声音止住。


    眼眶一热,泪花溢出。


    檐下水槽满溢的雨水无处可去,她委屈得不知所措,下一瞬,司钦夜另一只手托起她后腰。


    她霎时睁大眼,眶中泪珠从眼角滑落,几乎是瞬间便缴械投降。


    窗外积成水凼的雨终于找到一线出口,不住淌落。


    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松开,江药药再难抑轻哼。


    她目光失焦,司钦夜呼吸亦止了几息,一动不动,低头看她,拭去她眼角湿意。


    “放心,早就结下结界了,外面听不见。”他声音低低带着欲,还有笑意。


    江药药缓过神来,乱跳的心因他这句话稍稍平定几分,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和他恶作剧般的举动。


    原来都是他算计好的。


    她羞耻得捶他,刚卸力的拳头落在他肩头,软绵像撒娇。


    “你卑鄙!”


    他任她打,不躲不闪,见她还要骂,俯身封住她的声音。


    渐渐,她捶他的手不知何时环上他脖颈,榻上薄被早被蹬到一边,月光从窗纸漏进一线,落在交缠的影子上。


    夜色如稠,掩住潮润雨色,木床一下下吱呀作响,也被渐密雨声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雨一连下了数日。


    院中青砖湿漉, 檐角挂着细密雨帘,将四方小院隔成一方安静天地。


    这几日,两人哪儿也未去。


    老宅虽宽敞, 却到底不是自己住惯的小院,江药药总觉得拘束。外祖母午后要歇觉,母亲日日为家中杂事奔忙, 她只能同司钦夜待在屋里。


    雨天最是催人犯懒。


    晨起总比平日迟些, 窗外雨声潺潺,她缩在被子里不肯起, 司钦夜便坐在床边, 一边替她将散乱的长发理到耳后,一边低声叫她。


    她装睡, 呼吸平稳,眼睫都不肯动一下。


    司钦夜看了她半晌, 也不拆穿,伸手轻轻挠了挠她掌心,她忍住痒故作咕哝翻身, 司钦夜又按在她腰侧。


    江药药腰侧最怕痒,没忍住咯咯笑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起来吃饭。”


    她仍赖着不肯动,索性张开手:“抱。”


    司钦夜便将她抱去洗漱。


    雨天闲着无事, 两人不是坐在窗边看书, 便是在廊下听雨。


    偶尔嫌闷了, 便拉着他下棋, 可她棋艺实在寻常,十局里输九局,最后索性把棋盘一推, 不肯再下。


    司钦夜纵着她,药药白日里也不算无趣,只是……自那夜之后,他像是忽尝到了甜头。


    白日在长辈面前仍是一副温淡有礼的二十四孝好女婿模样,什么都顺着她,一到夜里却换了副模样,仗着有结界阻隔,变着法子磨她。


    一连几日下来,江药药每日都睡得迟,早晨醒来腰酸腿软,本来怠懒的身子更像是泡了雨水,软绵绵的。


    直至第四日清晨,阴沉了数日的天终于漏出一点日光。


    这雨再下下去,不只潼州,恐怕连玉烟镇也要遭殃。


    稀薄日光映在青苔丛生的院里,江药药把团团从笼子里放出来,白绒绒的胖兔子在院中东嗅西闻,解禁似的开始撒欢。


    薛慧端着果盘经过,脚步一顿。


    “哟!这胖兔子?”她凑近端详,“今儿吃兔肉?拿来怎么做?”


    团团耳朵一竖,好似感应到威胁,连滚带爬窜到江药药脚边,警惕盯着薛慧。


    江药药蹲下来摸摸兔脑袋,安抚道:“不怕不怕!”又抬头对薛慧不满道:“娘,你吓到它了,你忘了?团团是我养的宠物。”


    薛慧瞪大眼睛:“这么肥的肉兔子当宠物?没养的了?”


    江药药将团团耳朵按下来变成垂耳兔,一本正经:“团团别听,她胡说的。”


    团团从江药药臂弯里探出头,确认危险已去,才把脑袋重新埋回她怀中。


    薛慧被逗笑,将果盘放桌上,“难得放晴,今日若想出门便趁早去,再晚些怕又要落雨。”


    江药药也正有此意,“我正想去镇上寻个厨役。”


    薛慧不会做饭,外祖母年迈,这几日虽然一直是阿夜下厨,但总归不是长久之法,总是要找厨役的。


    薛慧闻言点点头,“也好,如今家里缺人手,若能寻着便留下。”


    江药药应了一声,回屋换了身轻便衣裳,随意绾了发,同司钦夜一道去了镇上。


    来时在飞剑上没有仔细看,玉烟镇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萧条,街边铺子十家关了七八家,屋檐下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神情麻木。


    偶有牛车缓缓驶过,车上堆着锅碗被褥,皆是从潼州一路逃来的百姓。


    江药药脚步渐渐放慢。


    不到一年未归,看到这般光景终究不太是滋味,在医馆门前停下时,门板合着,没有挂牌,亦没有写字留条,不知是何情况。


    往里望,院中似乎空空荡荡,柜台上却没有积灰,看得出有人打扫的痕迹。


    雇市走桥离医馆还有些路程,刚走出不远,忽听身后有人惊疑喊她:“药药姐?”


    江药药回头,杏儿背着竹筐站在街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随即眼眶一红,“真的是你!”


    江药药亦是惊呼:“杏儿!”


    杏儿几步小跑过来,拉住江药药的手,“你可算回来了。”


    江药药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皱了眉:“怎么了?”


    杏儿吸吸鼻子,声音发哽:“潼州遭灾,好多难民跑来镇上,有的带伤,有的染病,一看见医馆就往里钻,还有好多重伤得半死不活的人被扔在医馆门口,没人管。”


    她顿了顿,委屈道:“我爹说……说医馆如今实在没办法开下去了,这几日爹被官府的人抓去在城外义诊,给那些难民瞧瞧病,可药不够,人手也不够,我爹都快被累死了。”


    江药药默然一瞬,“镇上的其他医者呢?也都被带走了吗?”


    杏儿道:“莫说是医者,好些婶子都被带走了,说是照顾去伤患与无家可归的稚儿,我爹帮我求情,说我须得采药以做补给,官府的人这才放了我。”


    玉烟镇虽未受洪涝,但乱离之下军令如山,百姓无辜,自也无法抵抗。


    江药药思忖不语,杏儿又叹道:“说来也是做好事,药药姐,你……”


    杏儿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江药药知晓她想说什么,可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且此事涉及神道,若如神灵所说那般,她应离得越远越好。


    杏儿抿抿唇,又语重心长提醒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若不想去潼州,千万别让镇上的其他人知晓你回来了,不然难免传到官府的人耳朵里。”


    江药药摸摸她的头,“这几日雨勤,你也少往潼州跑,你爹定会没事的。”


    寒暄一番,正要分别,身后忽然又传来惊呼:“小江大夫?”


    杏儿警惕探头,江药药亦闻声回头,见是李阿婆气喘吁吁快步走过来,看清江药药的瞬间脸上溢出惊喜之色:“你何时回来的?”


    江药药微笑颔首,“这几日在我母亲家住,今日刚回镇上。”


    李阿婆:“你们离开那么些时日,我还以为你们不回玉烟镇了。”


    她此刻花白头发散乱,看上去憔悴不少,江药药随意问起:“这些时日你与小石头可好?“


    语毕,杏儿忽在一旁拉了拉江药药的袖子,神情怪异,江药药不解看她一眼,又听李阿婆怆然道:“我没事,就是我家石头他爹,他……他快不行了……”


    江药药正欲再问,杏儿忽然挤出一个笑,“那个,药药姐,你方才不是说还有急事?”


    想起方才杏儿让她不要让镇上人知晓自己回来的事,她一时正不知如何反应,李阿婆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想抓住她的手。


    不过还未触到,便迅速被司钦夜揽住肩膀退一步避开。


    李阿婆扑了个空,怔了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江大夫,镇上的大夫走的走,逃的逃,我家石头她爹怕是真的不成了,我求你看在你我邻里一场的份上救救他……”-


    李阿婆家离得不远,一进院门,便闻见一股腐臭气息。石头爹躺在正屋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右腿肿得老高,伤口已经溃烂。


    江药药望了一眼,皱眉,“是伤口碰了脏水?”


    李阿婆抹泪:“他前几日去潼州接亲戚,趟了水,回来腿就肿了,开始发烧,吃了几副药不管用,江大夫,腿保不住不要紧,得把他命保住啊……”


    江药药没有多言,走出院子对司钦夜道:“我先在这看看,你去找厨役带回老宅,太晚雇市没人了。”


    司钦夜朝她身后扫了眼,沉吟一瞬:“你看完先回小院,莫要乱走。”


    “我知道,放心去吧。”江药药笑了笑,对他做了个“快去”的手势。


    司钦夜看她片刻,转身离去。


    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消毒,缝针,江药药这一忙,便忘了时辰。


    石头爹的伤比她想象重,清创上药后刚喘口气,院外又有人来,是隔壁巷子的王婶,说她家小孙子发热不退,镇上没有大夫,耽搁好几天了,求她救治。


    杏儿蹲在江药药身侧,替她递纱布,一边递一边嘀咕:“你瞧,治了一个人,便就有第二个。”


    江药药头也不抬,笑笑:“无碍,就是我带的药有些不够了,我先开些方子,你帮忙先去医馆抓些药来。”


    杏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点头出门。


    紧接着又有人来,消息传开,那些无处求医的镇上百姓像抓住救命稻草,老人、妇孺、伤员,或搀或抬陆陆续续涌进李阿婆的院子。


    “让一让。”


    人群外传来一道女声,杏儿提着药箱挤进来,见院中排起的队列,脸色一变,几步上前拉住李阿婆拉到墙角,“李阿婆,你怎么回事?药药姐好心替您儿子治病,您怎么大嘴巴到处说?您难道不知道现在镇上大夫多缺吗?她一个人如何看得了这么多?”


    李阿婆被她说得脸青红交加,无措搓着手,讪讪道:“我也是怕药药忙完又要走,所以才先让王婶过来看看她家孙子,我真只告诉了她一个人,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听见杏儿的声音,江药药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换下的纱布水盆,看了她们一眼,将水盆放下,“没事,既然都来了,能看几个是几个,我一会儿要离开的。”


    杏儿不再吭声,进屋继续替江药药递纱布,抄方子,李阿婆低着头,悄悄去灶间烧水,给江药药倒了清茶便站到一旁,不敢多话。


    昏色渐深,来看诊的人只增不减,江药药手酸得握不住笔,正想让杏儿代笔,转头一看,杏儿也是累得连连捶腰,便又转转手腕,继续写方。


    司钦夜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江药药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握笔,另一只手捏稳自己发着抖的手腕,神色间疲倦,看着笔下歪歪扭扭的字,似乎有些懊恼。


    周围黑压压围满人,哭嚷喧哗一片。


    排队的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叫,一道身影穿过其中,挡在江药药面前。


    眼前倏然一暗,江药药抬头,司钦夜立在案桌前,居高临下看她,脸色极沉。


    江药药愣了下,他握住她手腕,将她带起来护在怀中,半扶半抱往外走。


    院内噤声半晌,忽然有人开口:“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江大夫在给我们看病,你凭什么带她走?”


    “就是啊,没看这么多人等着吗?”


    有人开了口,便越来越多人搭腔:“江大夫,你可不能走啊,我家孩子还没看呢——”


    “我娘腿疼了好几天了,你好歹给她先扎上针再走啊!”


    ……


    七嘴八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健壮的男子自发挡住院门,不许他们出去。


    江药药忙握住司钦夜的手,怕他真的生气。


    司钦夜脚步微顿,眸光暗沉睨向那个挡门的男子,语调无澜:“让一下,我夫人累了,要回去休息。”


    挡门男子依然不动,梗着脖子道:“累?做大夫哪有不累的?我们等了这么久,她走了我们怎么办?”


    司钦夜:“这里不是医馆,她此时身份更非大夫。”


    “你!”那人被噎住,脸色涨红:“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况且她今日都看了许多伤患了,多看几个又何妨?”


    司钦夜忽笑了声,“本分?我夫人治病救人,倒成了欠你们的了。”


    声音淡澜低轻,却让院中所有人听清。


    院中无声,李阿婆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了拉那人胳膊,连声对司钦夜和江药药道歉:“司公子,江大夫,对不住,今日都怪我!你们别往心里去……”又瞪那人一眼,“六子,还不快给江大夫赔不是!


    那男子犹忿忿嗫嚅几句,不情不愿侧开身子,江药药挤出笑对李阿婆摇头:“没事。”


    司钦夜未再多看,揽着江药药迈出院门。


    院中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隐约传过来。


    “她夫君好凶啊……”


    “人家说得对,江大夫又不收钱,今日能替人看病已经是够意思了。”


    “是啊,人姑娘一整日水米未进呢!”


    ……


    夜风迎面吹来,凉沁沁拂过她汗湿鬓发,她深呼一口气,被司钦夜牵着一步步走远。


    偏头看了眼,他侧脸微绷,下颌线条冷硬。


    司钦夜平日不与人多言,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同人争辩。


    江药药握他手指,轻快安慰:“我没事的。”


    司钦夜将她手腕抬起,指腹在她腕间关节捏揉,“还疼吗?”


    他的手很稳,力道是恰到好处的纾缓,药药摇摇头,“不疼了,不过我有点饿。”


    他看她一眼,神色和缓,“想吃什么?”


    江药药眸子微亮,“杏儿说街市上那家粉店还开着,我们好久没去吃过了。”


    他应声牵她走。


    街市上的粉店果然还开着,像是刚要打烊,店家认得他们,热络招呼后又重新搬出桌椅,进了后厨,不多时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


    和从前一样高,汤色清亮,葱花碧绿,上头卧着几片薄薄的卤肉。


    药药是真饿了,拿起筷子便要吃,可筷子尖夹起的米粉还没送到嘴边便滑走,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还在抖。


    手腕酸软得使不上力,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倒是吃进去了,只是姿势实在狼狈。


    她偷偷瞄了司钦夜一眼,后者面无表情,气氛一时低下去,她正要开口,那碗米粉已被他端过去。


    司钦夜左手端着她的碗,右手执着筷子,挑起一箸粉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乖乖张嘴接了。


    吃了两口,觉得气氛仍是沉闷,便含含糊糊地找话:“你也尝尝,这家粉店味道都没变过……”


    司钦夜应着,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喂她。


    江药药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不是在对她生气,可到底是为何如此不悦,她一时也摸不太透。大约是觉得那些人欺负了她,便道:“其实今日那些人往常都待我挺客气的,大概是这些时日灾患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她正想着还要如何解释,却听他忽然开了口:“即便你今日不眠不休也救不了他们所有人,若无人为你声辩,更不会有人明白你处境。”


    江药药愣住,嘴里的米粉忘了嚼,怔怔地看着他。


    忽想起,他当年被百姓绑上祭坛时,也不曾为自己辩过一句。


    他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可今日他生气,是为她。


    似曾相识的境地。被百姓围在其中,求着,架着,但那些感恩最终却变成了无数利刃。


    那些年,他一个人走过多少这样的路,被人误解,被人指责,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却挡在她前面。


    她心里酸酸的,面上却扬起笑,咽下嘴里吃食,“不是有你吗?”


    司钦夜抬眼看她。


    江药药轻快又得意道:“我夫君会保护我呀。”


    忙了一日,她发髻松了,几缕碎发毛毛躁躁地翘在耳边,颊边沾着一点墨渍,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憨憨的。


    司钦夜看着她,眸色不自觉变得柔和,唇角勾起浅弧,夹着粉的筷子往前递“快吃。”


    药药看见他笑了,也跟着笑,又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了,摆摆手,他便把碗端过来,将剩下的半碗粉吃完。


    吃完粉,付了账,两人往巷子深处走。


    夜渐深,灯火稀疏,走到半路药药脚酸,步子越迈越小,司钦夜走在前面停下来,蹲身下去要背她。


    药药抿唇笑,趴上他的背,把脸埋在他颈侧。


    长街灯昏,夜风温软,月光将两道贴近的影子渐渐拉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晚归去, 小院门扉轻启,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扑面而来。


    时隔快一年,院中花草倒还活着, 只是那块地里久未打理又逢雨季,原本茂盛的鸢尾芍药都纤细耷拉了不少,野草茂盛。


    堂屋桌椅蒙一层薄灰, 窗棂缝隙间结着细碎蛛网, 江药药环视一圈,挽起袖子要去打水, 一道风凭空而起, 自堂屋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浮尘。


    再睁眼时, 桌椅干净,地面光洁, 连空气都清润几分。


    江药药怔一下,从前这些事,总是他们两人亲力亲为, 司钦夜会打水擦桌扫地,与寻常人家的夫君无异,今日竟用起术法。


    “今日有些累了。”像是看出她疑惑,司钦夜随口解释了句。


    从后院出来, 司钦夜手中多了个湿帕, 拉过她右手, 湿帕覆上她腕间, 温热触感瞬时从腕骨蔓延至指尖。


    若是放在从前,江药药或许会说“不碍事”,怕他麻烦, 如今被惯得习惯了,只是由着他揉按着,偶尔还会懒洋洋叫他放轻力道。


    腕上酸痛一点点消散,江药药思绪飘远,想起这些时日他们所经历的,如今竟还能回到初始之地,如常安稳地在一起,令人心生感恩。


    换过床单被褥,满足安心在熟悉的床榻上睡过去。


    夜里又落起雨,江药药迷迷糊糊翻身,身侧空荡,衾被微凉。


    她睁开眼,环视屋内无人,赤脚下地,推开房门。


    雨丝斜飞,司钦夜俯身蹲在院中往花圃上搭遮雨的棚,几根竹条,一块油布,已是快完成,像怕惊醒她,动作放得轻。


    湿意浸染他肩背,素色衣料洇贴在劲瘦腰脊上。


    江药药回过神,转身去屋后拿伞。


    回到廊下时,司钦夜已起身,三两步跨上台阶,见她赤足站在冰凉木砖上,“去穿鞋。”


    他肩上发间尽是水珠,衣料湿透,淋湿后的眸子似有若无盯着她,黑沉带点湿漉漉的勾人。


    自己淋得湿透,还唠叨她!


    江药药好笑又气,“你就不能等明日起来再弄吗?”


    司钦夜不以为意:“雨不会停,今夜明日都一样。”


    江药药抬头去脱他肩上石头的外袍,司钦夜将她手拉下来,随手掐一道净身术。


    行云流水轻抖外袍,水汽蒸腾,旋即消散,衣料恢复干爽,连发丝都干燥垂顺,随意如抖落一身夜色。


    “好了。”他说。


    江药药颇感好奇:“净身术连衣物也能洗净?”


    司钦夜见她大惊小怪的模样,笑了下,抱她回榻。


    江药药总觉得心头不大舒服,穿干净的和用术法弄干净的衣裳能一样吗?


    “总觉得你衣裳是脏的。”她忍不住道。


    司钦夜也迁就她,将外衫褪下搭在椅背,怕她又嫌,索性将中衣也褪了,露出光裸上身,小腹之下只剩一条白色中裤,躺在榻上将她揽进怀里。


    他胸膛微凉,带着干净微潮的气息将她环在怀里,江药药感应着他肌肤的触感,睡意全无。


    她顿了顿,睁开眼,颇事多地道:“你要不还是穿件吧。”


    司钦夜阖眼沉默几息,轻叹带倦意,“不想动,累了。”


    江药药也不再多言,躺在他臂弯里,听着窗外雨声,脑中转起许多事。


    自找回记忆后,司钦夜便一直未曾好好歇息过,这几日好不容易从燕京离开,陪她回娘家后还忙上忙下,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本早就想着在离开燕京前送他一件礼物,却始终没想好送什么。


    思来想去,忽然开口:“阿夜,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司钦夜没有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


    药药偏头他,黑暗中他睁开眼,像雨夜深潭,清澈不见底。


    她调整了下姿势,侧身认真看他,“或者有什么喜欢的?”


    司钦夜开口,声音低哑:“你。”


    闪电掠过,窗外雨声渐大,密密匝匝落在新搭的雨棚上。


    江药药眨眨眼,司钦夜目光还落在她脸上,不避不闪。


    药药先败下阵来,闭上眼,缩进被子里挡住半边脸,含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睡吧。”


    随即听见司钦夜轻轻笑了一下,夜雨滑落檐铃,引她心跳快了几拍,脑中忽闪过念头,她咽了咽,稍稍拉下衾被:“你现在……要吗?”


    屋内静默,只有雨声淅沥,他诱哄问:“要什么?”


    明知故问,又故意逗她。


    江药药移开眼,“没什么。”


    还未等她翻过身去,司钦夜手臂收紧将她捞回来,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江药药看他近在咫尺的脸,手掌抵他肩,“你方才不是说累了?”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耳廓,“现在不累了。”


    药药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指戳他肩膀,翻身用力,将他推倒,居高临下看他。


    她露出狡黠神色,司钦夜凝视着她,不再动作,任她摆弄。


    她俯身从额头亲起,亲他眼尾,鼻梁,唇角,睫毛微颤扫过他脸颊。


    亲一下,停一停,模仿他平日取悦她的样子,柔软的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没有章法,没有轻重。


    司钦夜胸腔微微震动,像在忍笑。


    江药药抬起头瞪他,“不许笑。”


    他收了笑意,目光松散纵容。


    她继续,唇落在他喉结,舌尖试探地舔,感应到他呼吸微乱,又坏心眼地用小尖牙咬了咬。


    那只软绵的手也愈发作乱,擦过紧实小腹,隔着薄薄衣料落在起伏处。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澄澈分明的眸像是在问:你喜欢这样吗?


    司钦夜滞凝几息,看着她不说话。


    可身体不会撒谎,隔着那层薄薄丝料,也能感觉到青筋缠绕的惊人,江药药脸上发烫,呼吸也跟着急促几分,定了定神,手指贴着他的肌肤,循着裤腰的边缘往里探。


    一只手忽然握住她手腕,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可以了。”


    平日里她说这话也不见他听,江药药不听,掌心裹覆瞬间,感应到他腹肌绷紧。


    他在她面前并不隐藏任何欲念,丝微反应都能被敏锐捕捉,江药药忽地好奇抬眼,他仰头时喉结轻动,颈侧筋骨顺延到锁骨,在月光下明暗隐现,分外惑人。


    院外骤雨淅沥,盖住屋内的声息。


    ……


    翌日,江药药一醒来仍觉手酸,想起昨夜的一幕——她的衣襟湿了,发梢黏在颈侧,连指缝都……


    她脸上发热,又将脸缩进被子里,直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被抱去堂屋食早饭。


    接下来的几日,接连宿雨未停,日子仿佛回到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没有外人,没有纷扰,晨起做朝食,午后饮茶听雨,窝在一起看话本。


    但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汛期延长,暴雨连绵不停,潼州的消息一日坏过一日。


    洪涝冲垮堤坝,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大批难民一路南下,逃至周边州县。


    街巷渐渐变得拥挤。


    院外起初只是偶尔有人来访,邻里的亲戚一个两个来找江药药开方子,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也多起来,甚至不分白天昼夜地敲门。


    司钦夜在院门贴了挂了木牌,上书“不看诊”,来的人这才渐少。


    天不亮仍是有叩门声,司钦夜披上衣衫去开门,冷然敲敲木牌,老翁讪讪笑了笑,一开口便是“我不识字”,惹得江药药在屋内哭笑不得。


    大概是赶了许久路,老翁鞋袜湿透,蓑衣破旧,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江药药终究不忍,邀他进院。


    老翁缓过气,说自己是城外农户,田地被淹,家中断了营生,便冒雨替人送信糊口,哪知日日淋雨,旧疾复发,胸口疼得走不动路,听说镇上有个江大夫心善,便寻过来求医。


    江药药替他把脉,是旧年肺疾,寒湿入体,加上劳累过度,需温补调理。她写方子,抓药,又将昨夜司钦夜煮的姜汤热一热让他服下,老翁喝完,怀里摸出几文破旧铜钱,搁在桌上,“这些诊金也不知够不够……”


    江药药看了一眼,把铜板推回去,“不用。”


    老翁愣住,眼眶泛红,连连作揖。


    江药药实在不忍,想要回屋中取些银子给他接济,被司钦夜拦下,最终给了他一把油纸伞,多装了几副药包,送他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江药药不解:“你方才为何拦我?他那样可怜。”


    司钦夜合门回檐下,“你已救他,若再行善举,消息传出去,便不能不给第二个第三个。你救不了所有人。”


    江药药沉默。


    想起司钦夜的从前,那个一心想护苍生的少年帝师。他已不在意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不愿她如此。


    江药药叹息一声,靠在司钦夜怀里喃喃:“希望能快些好起来。”


    司钦夜:“如何才算好起来?”


    江药药伸手去触檐下的水串,看着青砖水洼一滴滴荡开的涟漪,轻声:“待洪潮退去,玉烟镇恢复从前的样子,兴许一切就能好起来了。”


    这几日太过潮冷,晚上吃了辣锅出了层薄汗,江药药浑身舒畅,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眯着眼睛发饭晕。


    司钦夜在内室换了身衣服,江药药半睁开眼转头,见他披了件黑色衣袍,低头系着腰带,腰身收束,肩线流畅,不似寻常在家穿着。


    江药药睁眼,歪着脑袋支颐瞧他,“去哪?”


    司钦夜:“燕京,还有些东西落在那边,去取回来。”


    江药药微微一怔,这种事他平日里都是叫素光墨影跑腿,今日怎要亲力亲为?


    司钦夜穿好走过来,轻拍她的脸,“想吃什么?我从燕京带。”


    江药药:“只是去燕京?”


    司钦夜眉尾轻挑:“嗯。”


    江药药半晌未开口,抬眸神情凝重,“你是不是要去杀人?”


    司钦夜顿了下,眼底笑意浮现,“我不杀人。”


    “那穿黑衣做什么?”江药药狐疑。


    司钦夜看向窗外:“外面下雨,素色衣裳溅了泥不好洗。”


    她很少帮司钦夜洗衣服,大概素色确实难洗,点点头,“何时回来?”


    “子时前。”


    司钦夜俯身在她脸颊亲了下,“走了。”


    “把伞拿上,快去快回。”她不舍地对他眨眨眼。


    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没入雨幕,江药药才将轩窗合上,慢吞吞去洗漱。


    灯火如豆,在雨夜格外柔和静谧。


    江药药本想等司钦夜回来再一起睡,结果坐在榻上,困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合上眼,沉沉睡去。


    夜色一点点深了,雨势却始终未停。


    从燕京取回物什,司钦夜没有立即回玉烟镇,进入冥界,在临近潼州的冥域现身。


    潼州早已不见原本模样,洪水吞没街巷,浑浊黄水漫过堤坝,淹过树冠,低洼处村庄只剩几道屋脊,官府修的堤坝水渠全部毁于一旦。


    怒涛翻卷,如千军万马奔腾。


    黑色衣袍在劲风雷雨中翻飞,司钦夜立于风雨之中,漠无表情睥睨城下,抬手将冥界取来的古剑从虚空中抽出。


    剑出鞘时,一声清越长鸣压过风雨。


    挺拔黑影纵身一步踏下,落于洪水之上,水面骤然静止,周身冥力如潮水倾泻,漫天暴雨仿佛停滞一瞬。


    黑色冥力沿着剑锋蔓延,剑鸣如龙吟。


    一剑落下,千丈洪流从中裂开。


    ……


    轰隆一声巨响,江药药恍惚睁开眼。


    檐外已经没有雨声,屋内静得出奇。


    躺在熟悉的木床上,窗纸透着昏昏的光,空气里还有槐树花的清苦气息。


    她愣了一瞬,渐渐辨认出这里似乎是老宅。


    她揉揉眼睛,披衣下床,屋里空荡荡的,灶房没有炊烟,亦无人声。


    过分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娘?”


    药药推开房门。


    “外祖母?”


    无人回应。


    院门半掩着,她提裙而出,宅外的街道竟也是空荡一片。


    往日卖豆花的摊子翻倒在地,竹篾编的篮筐滚落路边,几只木凳东倒西歪,像有人走得太急,什么都来不及带。


    天地之间,只剩风声。


    江药药心里莫名发紧,加快步子往镇口走,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


    直到空气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脚步一顿,抬起头,远处天边不知何时燃起漫天赤焰。


    滚滚浓烟遮蔽苍穹,火光映红半边天空。


    轰——


    下一瞬,天地猛然震动。


    江药药险些站立不稳,下意识靠在身旁的树下,掌心却摸到一片黏腻。


    低头,手心竟是都是快要干涸发黑的黏腻黑色。


    她呼吸一窒,这才发现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


    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残缺的尸首静静倚在那里,头无力垂着。


    整条街不知什么时候已躺满尸体,空气里的腐臭扑面而来。


    江药药踉跄后退,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眩晕。


    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谁?


    是谁……


    越是拼命去想,脑中越是空白,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头顶骤然传来雷鸣,江药药猛然抬首,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裂开一道漆黑裂缝。


    裂缝横贯整片天空,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无数赤金流火拖曳着长长尾焰,从裂缝自九天坠落。


    一颗,两颗……


    如同星河倾覆。


    整座玉烟镇在轰鸣中一点点堙灭沉没。


    怔怔望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江药药终于想起来。


    阿夜。


    她要找他。


    少女不顾一切朝前跑去,碎石不断从身边滚落,火焰烧毁屋舍,她跌跌撞撞穿过长街。


    像察觉到什么,停住脚步。


    雷云忽静,乌云深处,一道人影自天地间缓缓踏出,漫天风雷环绕,那人衣袍早已碎裂。


    墨发披散,纷乱如蛇,猎猎飞扬。


    一道道灿金色纹路自他颈侧一路蔓延至胸膛,又没入腰腹,如同燃烧的古老咒文,有血珠从经脉渗出,顺着肌理淌下。


    修罗般的身影之下,无数神光正在熄灭,神官接连坠落,像折断羽翼的飞鸟。


    江药药瞳孔骤缩,那是她从未曾在司钦夜身上见过的冥力,铺天盖地几要盖过头顶那片苍穹。


    “阿夜!”


    她拼命喊他,天上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的掌心之中,漆黑影剑一点点凝聚,丝缕玄黑如绸缎流淌,如同活物。


    霎时间,天地失色,群山崩塌,万里山河在剑光寸寸碎裂。


    江药药呆呆望着那道身影。


    那双眼眸中漠然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如尘埃。


    她拼命朝他跑去,足尖一绊,整个人跌倒在血泊之中,下意识抬头,望向天上的司钦夜。


    他也终于低头,隔着漫天风雪,隔着破碎天地,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望向她。


    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蝼蚁凡人,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


    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山摇地动,大地龟裂,屋舍倾颓,滚滚巨石从高处陨落。


    江药药仓皇躲开一块飞石,又一块从头顶砸下。


    眼看着头顶巨石离自己越来越近,天穹之上那道身影未有半点动作。


    他不会来救她了……


    巨石砸下的瞬间,江药药紧闭上眼,泪花沾湿眼睫。


    下一刻,她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蹦出,冷汗浸湿额发。


    是梦。


    江药药怔怔坐起,抬手揉了揉额角,床侧还空着,还未到子时,司钦夜还没回来。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缓了缓,药药从床头拿了茶盏浅啜一口定神,正要起身,脑中忽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你方才所见,并非完全虚幻。”


    动作猛地一停,茶盏磕在柜上,摇晃溢出,沾湿手背。


    是神灵的声音。


    她稳了稳心绪,疑声:“这话是什么意思?”


    神灵继续道:“你方才所见是神道的推演,不久后这世间的境况。”


    神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肃认真,江药药攥紧手指,“你是说,阿夜会变成那样?”


    “是,”神灵沉默一刹,继续道:“若彻底释放无序冥力,三界覆灭,无人能阻,你方才看见的不过只是开端。”


    梦境中的画面在眼前翻涌,破裂的天穹,陨石如雨,死尸遍地,仿若人间炼狱。


    “不会的。”江药药决然道,“他不可能会这样做。”


    神灵冰冷无一丝情绪:“你自以为能改变得了他,却不知,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他。”


    江药药在黑暗中静坐不语,半晌才迟疑出声:“你不是我认识的神灵……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目前开始进入后期阶段了,想要多一点梳理剧情的时间,所以码字速度也慢下来了但一周基本会保持四更以上,能日更尽量会日更~大家多多评论灌溉一下呀爱你萌


    第67章


    沉寂须臾, 江药药疑心它已离开时,那道声音忽地换了副女子嗓音,清越柔和, 在江药药耳边盘桓,“我确非它,但那推演是真的。”


    江药药警惕地握紧腕间手镯, “你是谁?”


    那声音不答, 不徐不疾沉稳道:“我亦是神道意志,你身为任务者, 违背神道旨意, 可知下场是什么?”


    神灵应已被其他神道意志操控,且趁司钦夜不在之时前来, 绕一大圈定有所图谋,而非只为警告她, 江药药思忖一刻,直言:“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帧一帧铺天盖地。


    江药药看见不同面孔,或惊惧,或愤怒,或绝望, 死法不一, 血从心口涌出, 从咽喉喷溅, 从头顶汩汩流下……


    那些狰狞的脸嘴唇翕动,尖锐的,嘶哑的, 颤抖的,念着司钦夜的名字,密密麻麻混成一片,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耳膜。


    “停下来。”江药药紧紧捂住耳朵。


    脑中柔和的嗓音响起:“你看看他杀过多少人,这里面不失有和你一样的穿越者,他还会杀更多人,直到这世间再无神道,再无秩序,只余混沌。”


    “你还要护着他?你还要……”


    江药药皱眉,高声:“我说停下!”


    画面如潮水退去,识海中只剩那道女子嗓音,轻叹一声,像惋惜,又像怜悯。“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伴随院外传来“吱呀”声响,话音猝然中止。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神识中的压迫感瞬间消失,神灵抽离。


    司钦夜收起油纸伞放到檐下,推门时,屋内没有点灯,纤细的身影静静坐在床边。


    黑暗里,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司钦夜脚步微顿。


    江药药回神抬起头。


    下一刻,快步扑进他怀里,熟悉的怀抱将梦里所有冰冷尽数驱散。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江药药没有答,熟悉的清冽气息带着夏日雨后的潮意,她安下心,闭眼把脸埋在他怀里。


    司钦夜抬手覆在她发顶,“方才在睡?”


    江药药忽想起梦里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松开手,气汹汹道:“我方才梦见你了。”


    司钦夜瞧她一眼,随意解开外袍,“梦见我什么?”


    他衣袍袖口破了几处,江药药看了一眼,脑中浮现方才那个神灵的话,抿唇不语。


    司钦夜褪下外衫,搁在椅背上,侧首看向她,猜测:“梦见我惹你生气了?”


    江药药闷闷应了一声。


    司钦夜笑笑,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包油纸,递过来,“我去的时候只剩这个了。”


    江药药接过来打开,是她前些时日在燕京爱吃的那家酱香肉饼,还温着。


    她咬一口,柔韧面皮裹着油酥肉馅,唇齿留香。


    往常吃到好吃的,她眼睛都会亮起来,此刻却仍是恹恹的,司钦夜坐在她身旁,“梦里我怎么惹你生气了?”


    她嚼着饼,含混埋怨道:“你变得很坏,欺负人。”


    司钦夜点上灯,看她嘴角油油的,拿了帕子给她抹去,“那你欺负回来。”


    江药药抬眼看他,他神色懒散,笑意悠然。


    眼前正随和从容逗着她的夫君,怎么也和方才梦里那个毁天灭地的鬼神无法重合。


    可神灵为何会被其他神道意志操纵,难道是因为她如今被神尊盯上,神灵也“叛变”了?


    可它作为神道意志,服从神道安排也是无可厚非。


    江药药失落地回过神,发现司钦夜一直看着她。


    她缓缓咽下肉饼,含着委屈开口:“你会不会有一天……谁也不在意了,连我也不在意了,心情不好,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大概是觉得她被恶梦吓坏了,即便是这样荒唐的问题,司钦夜也认真答:“不会。”


    “绝对不会?”


    “嗯。”


    江药药心想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果然是恐吓她的,低头又咬了一口饼。


    头顶传来他的嗓音:“你在,我不会那样。”


    江药药嚼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那我不在就会那样了?”


    司钦夜去桌边倒了一盏温茶,喂她喝一口,坐回来拿起她手中的饼,替她把油纸往下折了折,重新递给她。


    隐带玩笑意味的威胁:“你若是怕我变成那样,就一直在。”


    他方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骗她,可模棱两可的态度却再次让药药感到不安。


    她一时失了胃口,忽瞥见他椅背上换下的那件外袍,衣摆也有磨损,不像是与人打斗的痕迹,倒像是从里向外撕裂的。


    她终究忍不住问:“你衣裳怎么破了?”


    司钦夜也睨了眼,面不改色:“刮的。”


    江药药:“什么刮的?”


    她很少这般缠问,司钦夜顿了下,“树杈刮的。”


    江药药噎了下,“什么树杈这么厉害?我去给它剪了。”


    司钦夜也被逗笑。


    江药药抬手打他一下,落在他肩上。


    司钦夜纹丝不动:“太轻了。”


    江药药皱皱眉,勾着他的脖子,仰头狠狠一口,咬他下巴。


    听见轻轻“嘶”地一声,她连忙松了口,“疼吗?”


    司钦夜下巴沾上她唇上的香油,还有两道圆圆的牙印。


    他敛眸看她,目光温浅,“疼。”


    江药药反应过来,他故意的。故意让她咬,等她心疼,因为知道她舍不得。


    药药气得在胸口捶他几下,这回攒了些力道,框框几声闷响。


    司钦夜反倒笑意更甚,握住她的拳头捏在掌心,摩挲她手背,“不气了?”


    江药药笑瞪他一眼,用袖口擦去他下巴的油印-


    次日清晨,连绵半月的雨终于停歇,碧穹澄澈如洗。


    江药药提裙走下台阶,院中积水褪去,露出湿漉青砖地面。


    小花田里的花草比前几日看着青绿些了,只是花苞缺乏日照,还未盛开便已耷拉着脑袋。


    雨后泥土混合草木清香,沁入心脾,江药药神情气爽,将罩在花田上的雨棚掀开。


    檐下,司钦夜看着她,被看的人未察,一心观花。


    直到院门被人叩响,江药药下意识心头一紧。看病的人不绝,这些时日敲门声几乎成了她的噩梦。


    犹豫一瞬,还是走过去拉开门闩。


    “药药姐!”


    一看见江药药,杏儿眉开眼笑,脸蛋红扑扑,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裙摆沾着泥点,像跑了一路。


    江药药怔住,“杏儿?”


    “药药姐,潼州退潮了!”


    杏儿几乎跳起来,抓住她手腕,语无伦次,“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昨夜潼州忽然多出一条河道,洪水全引去西境大漠了!大家高兴坏了,都去神尊观祭拜庆祝呢!”她说着便要拉着药药往外走,“你也一块去呀!”


    江药药被她拽得踉跄一步,捏住门框稳住身形,“你是说潼州退水了?这么快?”


    “是啊!”杏儿眼睛放光,“听说是官府请了承愿山的道士设坛做法,请来了长生界的神官,那神官可厉害了,昨夜有人看见他一剑劈开地面,活生生劈出一条河来!”


    她比划着,手在空中做潇洒挥剑的动作,“厉害得要死!简直是神迹!”


    江药药听得云里雾里,一剑劈出条河?二十年灾劫之际,哪个神官敢做出这种事?


    不过昨夜……


    江药药转头看向檐下,司钦夜松肩懒腰倚着檐柱,端得一副清淡闲雅,望着这边。


    她挑挑眉,以目光询问:是你?


    司钦夜目光坦然,并不否认。


    江药药顿时明白他为何要穿黑衣,为何袖口和衣摆破损……


    她为自己当时的臆测和质问难为情起来。


    “那些道士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杏儿说得累了,从药药身旁大剌剌进了院子,转眸看见檐下那道身影,连忙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姐夫好!”


    司钦夜微微颔首,杏儿又转向江药药:“镇上人都要去神尊观看祭典,可热闹了!你们不去?”


    江药药不知该说什么,给她扶了扶椅子,“你歇会儿。”


    “也不知昨夜那神官什么来头,是不是水神啊,我听说那些道士跪念三天三夜才将他请下来……”


    见杏儿孜孜不倦越说越离谱,江药药打断:“那个……杏儿,你吃青枣吗?”


    杏儿笑眯眯点头,江药药去屋内端了青枣出来,路过檐下分给司钦夜一个。


    一口清脆,杏儿终于止了声。


    清风吹过,院后山上的树丛被吹得摇曳,枝叶间蓄了一夜的雨滴簌簌坠落。


    额间坠砸几滴湿意,江药药往檐下躲,习惯性靠在司钦夜身上,仰脸让他帮自己拭去额上的雨滴。


    杏儿也起身站在檐下,目光没忍住在司钦夜和江药药相靠的身影间多看几眼,这样不掩不藏的亲昵是她极少在别的夫妻身上会见到的。


    她忽然开口:“药药姐,你们日后会留在玉烟镇吗?”


    江药药被问得一愣,这问题她如今也并不知晓。


    从前她以为会的,他们在这里有家有院子,养了花草和宠物,日子慢悠悠,像檐下那缸雨水,落进去就算偶有涟漪,也能很快归于平静,可如今终究不同。


    她沉吟道:“还没打算好。”


    杏儿哦了一声,低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积水,嗫嚅:“其实我也想离开玉烟镇,去外面看看。”


    “想去哪?”江药药问。


    杏儿犹豫了下,“……承愿山。”


    承愿山是修行之地,山上道观林立,江药药只在话本里读过。


    “你想去做女道?”


    杏儿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我也没想好。”


    江药药知杏儿不是不知晓,但还是提醒道:“世间女道很少,这条路并不容易。”


    杏儿抬头,带着少女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可我想救人,像那些镇上那些道士一样,走南闯北,无论去到何处都被人敬仰。”


    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会不会也跟我爹一样,觉得我异想天开?”


    江药药认真看向她:“不会。”


    杏儿微微一愣。


    江药药:“喜欢的事情,怎么也要试一试才好。”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抬头望去,天边绽开一团淡金色光焰。


    是白昼焰火。


    杏儿眼睛亮了,方才那点少女愁绪被眼前绚丽冲散,“药药姐,我们也去看看!”


    她拽住江药药袖子往外走,司钦夜也踏出檐下,信步跟在她身后。


    出巷口不远,长街已聚满百姓。


    人人捧着香烛供品,往神尊观方向而去。


    “洪魔退散,神官显灵!”不知谁喊一嗓子,人群应和,如潮水涌动。


    江药药被杏儿拉着跟着人潮走,司钦夜随她身侧半步。


    一路皆是行人敲锣打鼓,茶摊的老板把桌椅搬到街边,免费施茶给过路的人,老人围坐在一起笑谈,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耳边皆是喜乐笑语,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一场劫后安宁。


    江药药在喧闹中看向司钦夜,他目视前方,侧脸冷寡沉静,这些热闹和感激仿佛都与他无关。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四周的人欢呼雀跃着感恩上苍,感恩神尊,感恩道人,却无人知晓真正该感激的人就在他们眼前。


    他也不需要被感激,江药药知道的,司钦夜不在意这些,哪怕世人骂他是罪人,说他如何十恶不赦,他也未真的在意过。


    可她还是觉得这世间对他不公。


    还未到神尊观,江药药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那场白日烟火,心想还好这场烟火很漂亮,他们也能看见。


    远远的,不知是谁家的小姑娘挎竹篮站在路边,篮里满铺红粉花瓣,抓起一把往空中一扬,花雨纷纷扬扬飘落。


    潼州旧俗,灾后逢喜,撒花去晦。


    江药药被一片花瓣砸中额头,抬头,又有几片飘落,如梦似幻。


    花雨零落间,她转过身,踮脚凑近司钦夜耳畔:“谢谢你。”


    声音很轻,落在人潮里几乎无声,可她知道他能听见。


    司钦夜低头看着她,眸中若伏过幽微暗流,静默不言。


    江药药想,不要紧的。若这世间无人记得感谢他,她会做第一个,哪怕也是唯一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三月, 杏儿离开玉烟镇,如愿进了道门,杏儿爹的医馆也搬迁去了承愿山所在的燕京城。


    玉烟镇倒无甚变化, 只院里的花田比从前开阔许多,芍药铃兰开得不知疲倦。


    药药闲来无事,又在墙根搭起葡萄架, 藤蔓爬满竹架, 到夏日垂下串串青果,春去夏来, 葡萄架下新起了畦菜地。


    她初时图新鲜, 种些萝卜青菜,可不过浇了几日水便开始怠惰, 于是被司钦夜接了手。


    他每日翻土除草浇水,将那块小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初夏渐临,药药最喜在葡萄藤下卧在躺椅乘凉,檐下铃响, 花果香满院飘散,惬意舒爽。


    团团年岁渐长,也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爱动,成了只沉稳肥兔, 每日趴在花荫下打盹。


    药药嫌它太懒, 戳它脑袋, “团团, 你动一动。”


    团团虚眼看了下蹲在面前的江药药,稳如泰山。


    药药不死心,将它抱在檐下, 后退几步对它拍拍手,“团团,过来。”


    团团不为所动,干脆随遇而安在檐下趴着,像坨摊开的发面团子。


    药药没辙了,只好求助司钦夜:“团团太懒了,怎么都不肯动。”


    团团缩着手手刚要开睡,隐隐感应有黑影压过来,转过脑袋瞅了一眼,对上司钦夜睥睨的冷脸。


    似有危险氛围蔓延,兔子耳朵微微一竖,司钦夜抬脚轻轻在他屁股踢了下,“起来。”


    团团猛地弹起来,撒开四腿满院乱窜。


    药药乐得大笑,看它跑得气喘吁吁,方心满意足,将它抱回花荫底下顺着毛抚摸安慰。


    日子寻常平静,又到冬时。


    神尊的声音再未出现过,连从前那些时不时来扰的冥界琐碎纷争都像潮水退去,过于平静的日子反倒总让江药药觉得如梦似幻。


    这几日有了再次出行的想法。


    药药素来恋家,这一方院子角角落落却都是她和司钦夜亲手收拾出来的,出门总是不舍,但想起这世间他们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又觉得应多去看看。


    夜里,坐在床榻上,她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那一处没有标注,连山川河流的走线都断了,只剩一片空荡。


    忍不住问司钦夜:“这里为何没有画?”


    司钦夜在她身侧,扫过一眼:“那里是北溟国,与这边不通往来,文牒不传,舆图不录。”


    江药药默念了遍“北溟国”,“你去过?”


    司钦夜:“嗯”。


    江药药眸子一亮:“好看吗?”


    司钦夜沉吟片刻,“算好看。”


    于司钦夜而言,一个“算”已是顶高的评价。


    药药在脑中想象了一遍,四季都是冬日,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见过真正的雪山,玉烟镇的雪最多积到脚踝,日光一晒便化得只剩檐角一点白。


    舆图上那座山的雪线画得那样高,想来那里的雪定是终年不化的,定是一片冰山雪城的世界。


    不过,若是去那里,语言不通,大概会多有不便,又想起在镇佞关的事,她想了想没再说话,叹口气。


    听见她的叹息,司钦夜放下手中书卷,“你想去?”


    她将舆图卷好,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挺想去看雪山的,不过没想好,再说吧。”


    司钦夜:“想去为何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司钦夜的臂弯里,迷迷糊糊地嘟囔:“如今这样不挺好的?也不是非去哪里不可。”


    司钦夜也未再多语。


    迷迷糊糊睁眼时,天还没亮,窗外沉暗,江药药模糊感应到司钦夜起身了。


    她眼皮沉得很快合上,又一觉睡醒,见他正在屏风旁收拾衣裳。


    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起床,药药脑子还不甚清醒,不解:“收拾衣裳做什么?”


    司钦夜不紧不慢道:“去北溟。”


    江药药微愣,她并非是果决的人,上一世便是如此,即便做了什么打算,也总是犹豫不决,思虑过度。


    但司钦夜和她不同,总是行动大于言语。他从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许诺,但她想要什么,他便让她得到。


    总归两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江药药笑了,也干脆道:“好。”


    北溟国太远,怕江药药路上吃不消,并未用法器,而是直接用瞬移缩地千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山影出现在天际线尽头,果真不是寻常青黛色,而是茫茫雪白,从山腰至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


    过了隐雪峰,便是北溟境内。


    夕阳映照在雪山上别有一番风景,江药药兴致勃勃地提议爬雪山。


    山脚处有一片枯草地,雪线在很远的上方,江药药轻快踩上碎石小路,司钦夜步她身后。


    山路比想象中陡,起初她还东张西望,摘岩缝里的雪莲花,摇松树上的雪,同司钦夜天南地北地聊,走了一个时辰,话渐少,脚步也慢了。


    又走一阵,她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不行了,歇一歇。”


    司钦夜给她喂水,将狐裘斗篷的毛领拉上来,遮住她冻得发红的鼻头。


    山风穿过针叶林,簌簌作响,雪色在昏暮中泛起暗金,很快便会天黑。


    但已爬到半山腰,此时再下山她难免会失落。司钦夜在她身前蹲下来,宽肩微沉。


    “上来。”


    江药药不逞强,趴上司钦夜后背,下巴搁在他肩窝,被他背着继续上山。


    走了一阵,她远远望见山腰处有几个青色小点在林间移动,拍拍司钦夜的肩,“那边好像有人。”


    司钦夜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嗯。”


    “怎么有人同我们一样,这么冷的天也来爬山?”江药药有些稀奇,张望了一会儿,那几个青点很快便隐入了松林深处,看不真切了。


    山间只有冷冽的雪气和木松香,江药药呼吸渐渐平复,侧靠在他肩上看沿途风光。司钦夜背着她行路,时不时陪她闲话几句。


    直至行到一处平台,雪松掩映间依稀可见一幢木屋,依着山势搭建,木墙斑驳,屋顶压着厚厚积雪,门窗也被积雪封住,像是久无人居。


    江药药知晓司钦夜没这么轻易疲累,仍心疼他,说进去歇歇。


    屋里简陋,只有一张木板搭的矮榻,墙角堆着积灰干柴。大概是山下的猎人或守山人留下的。


    司钦夜将她放下,江药药环顾一圈,对着空荡荡的木屋轻轻说了句“多谢”。


    是谢这屋子,也是谢屋舍曾经的主人,山里一草一木。


    天彻底暗下来,司钦夜在屋外空地上生了火,干柴是屋里那些,引火时才发现旁边还有一小捆松枝,大概也是前人留下的,加入松枝,火烧起来会有松脂气味弥散,能够驱散山间湿冷。


    司钦夜指尖凝一道微光,在木屋四周布下结界。光纹一闪而没,融进夜色。


    江药药在矮榻铺上毛毯,见司钦夜提了屋后的铁皮炉进来,炉内生上火,屋内也暖和起来。


    夜色从山脊漫下来,木屋里暗了大半,只有火舌舔着炉壁,暖色光亮一寸一寸散开。


    江药药从储物袋里翻出糯米饼,肉脯,竟还找出几只红薯和萝卜。


    她拿出来,一手一个红薯萝卜,惊讶地举起来:“是我们种的菜?”


    司钦夜看了眼,“嗯,不带走会坏了。”


    江药药忍不住笑,将萝卜放回去,红薯埋进炉灰里。


    山里不便洗澡,司钦夜用法术净身,拿带来的帕子沾湿干净的水,给江药药擦脸和身子。


    屋内暖烘烘,江药药脸也被烘得泛粉,衣襟松散,躺靠着任司钦夜覆着帕子的手在身上擦拭。


    只是到某些部位,他总会有意无意狭昵地多擦几遍,面上却是正经得清淡无波,药药不堪他磨弄,合上衣襟不准他再弄。


    屋中的一切都是木头粗制,禁不起作弄,司钦夜本也无意,只是逗她,见她不让,也不再继续。


    不多时,铁炉中飘出甜腻焦香,红薯已烤得差不多。


    药药兴奋地爬起来,用树枝将红薯拨出,正要伸手去触,司钦夜止住,“烫。”


    晾了会儿,司钦夜拾起焦黑外皮的烤红薯,撕开外皮,内瓤金黄,递给她。


    满口粉糯香甜,江药药笑得眉眼弯弯,掰了一半给他。


    司钦夜接过,安静慢食。


    两人分食完,司钦夜将铁皮炉里残火压了压,添几根粗柴,让火能燃到天明。


    矮榻上又铺上一层褥子,江药药藏在褥子里依偎在司钦夜身侧,脸贴着他肩窝,被他环圈在怀里。


    炉火映在木墙上,影子晃晃悠悠的,她看着那影子,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司钦夜低头看她。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私奔。”她仰起脸笑,嗓音娇软带着热气,“从家里私奔到无人居住的雪山上来,好刺激。”


    她没有勾引的意思,落在听的人耳中却别有种无知引诱的意味。


    黑暗中,司钦夜没有接话,搭在她腰间的手却动了动。


    指尖挑开她衣襟的下摆,贴着里衣的边沿探了进去。指腹微凉,落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


    江药药身子微微一僵,隔着衣料按住他的手背。


    却未止住,指尖慢条斯理地寸寸游走,指腹的薄茧擦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按着他手背的力道松了几分,呼吸有些不稳,又去推他的手腕,“别弄了。”


    司钦夜没有再动,低头埋在她颈侧,温热濡湿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药药呼吸急促起来,攥紧他的衣襟,声音已经软了几分,却还是强撑着推他:“这房子很脆弱……”


    他停下,抬起眼看她。


    江药药脸上烧得厉害,小声凶道:“要不要睡了?外面还在下雪。”


    司钦夜罕有在这种时刻犹豫了瞬。


    平日里在玉烟镇的院子里有结界护着,冥力即便失控逸散也无妨,可这荒山野岭的木屋,若有丝毫损破,很是麻烦。


    他稍稍退开一分,手指还是没有从她衣摆抽出来,指尖反而又往下滑了几分,探入更深处。


    药药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的手指停住,极轻地触了触。


    “不会难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江药药脸烧起来,朝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带着恳求:“不会,快睡吧。”


    司钦夜没再说什么,药药松了口气,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


    直到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炉火的暖意和窗外沙沙的雪声交织在一起,江药药心头熨帖,阖上眼安心入眠。


    意识温软半梦半醒之际,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充盈。


    是他的指,熟稔循入,又一点点地退出。


    她被那力道轻轻晃着,呼吸渐渐平稳而绵长,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哼唧,分不清是梦呓还是回应。


    司钦夜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唇角微微翘着。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指节陷入,极缓极轻地动,像在哄她睡得更沉。


    炉火在铁皮炉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直到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风从雪原上刮过,雪势渐大,沙沙堆砌落在屋顶。


    木屋内暖馨温适,不知睡了多久,意识从深黑中浮起时,被褥暖烘,带着司钦夜身上清冽微潮的气息。


    一夜无梦,江药药五感清明,细细探听风吹过针叶林的飒飒声,积雪从叶上坠落的声音,只觉浑身软绵舒畅。


    脑子慢慢转过来,又察觉身后人仍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腿肉被硌着的感觉清晰得不容忽视。


    朦胧想起睡前的事,她心跳悄悄快了几拍,除此之外,他倒真是一夜什么也未做。


    正想要也翻身抱住他,又僵住不敢动,现在伸手去碰他,怎么想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她又把呼吸放得平缓,寂静雪地中,却像是听见了窸窣声响。


    更远处还有别的声音,分辨之下,像是一行人的脚步。


    山上有人,且朝着此处而来。


    想起昨日在山间看见的那几个青色人点,江药药睁开眼,日晕从门缝透入,天光大亮。


    司钦夜仍阖着眼,江药药凝他一阵,心惑他到底醒没醒。她都感应到有人靠近了,他应早已有所察觉。


    江药药伸手想戳他脸颊,司钦夜微微侧脸,轻咬她手指。


    她惊呼一声,缩回手轻斥:“你又装睡!”


    司钦夜缓缓睁眼,“刚醒。”


    瞧他眸底清明,哪像是刚醒,江药药懒得拆穿他,顿了顿道:“好像有人过来了。”


    风凌厉刮过,屋内也寒凉了瞬。


    江药药侧耳倾听,脚步声更清晰了,忙起身穿衣。


    这荒山野岭,多半是猎户或是北溟国的寻常百姓。


    推开木窗往外望,雪地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江药药眯了眯眼,朦胧看见几个人影从松林间走出,踩着厚厚积雪朝木屋方向来。


    青色衣袍,束发,背剑。


    竟是道人。


    看上去也并非散修野道,衣袍齐整,步伐沉稳,腰间令牌隐约泛光,是宗门人士。


    最前头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几分不易亲近的冷峻,大概是他们之中的领头者。


    江药药回头看司钦夜一眼,他站在榻边不紧不慢地系着腰带,对门外动静似不在意。


    江药药关上窗,暗暗攥紧腕间法器,若他们想做什么,她便立即带司钦夜离开。


    倒非忌惮他们的道士身份,是怕司钦夜动手,这些人必死无疑。


    须臾,门外高声传来男子嗓音:“我等昨夜见山中有异光,特来查看,不知可否一见?”


    江药药正犹豫,司钦夜已上前拉开门。


    说话的是为首那位中年道人,目光在眼前男子脸上停一瞬,又朝着屋内扫一圈。


    江药药紧张地上前几步,站在司钦夜身前,开口:“我与夫君昨夜困在山中,在此借宿一宿,这屋子是守山人留下的,我们只是暂歇。”


    那道人在他们之间上下打量一番,神色缓和下来,后退半步,以示无恶意,“贫道并无他意,只是这山中常有凶兽恶鬼出没,见有人烟,我等怕有人身遇不测。”


    司钦夜衣袍已整,将搭在榻边的狐裘拿起搭在臂弯,神色冷淡。


    “你们是来游玩的?”道人语气有些迟疑,目光落在他们衣着上。


    江药药这才发觉他说的也是官话,回道:“是,我们是从潼州来此的,你们也不是北溟人?”


    道人点点头,神色松了几分,“贫道法号玄清,从燕京承愿山而来。这些时日北溟不甚太平,时有异象,我宗应邀派人前来察看。”


    承愿山。


    江药药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起杏儿,又疑惑:“异象?”


    玄清道:“我等一行途径此处,发现山中鬼气缭绕,已在此潜伏数日。”


    鬼气缭绕?江药药下意识朝司钦夜瞥一眼。


    若此处真有什么危险,他不会带她上山,他如此淡然,证明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毫无威胁。


    玄清见眼前女子沉思不语,稍带安慰:“不过并非是什么大鬼,寻常邪祟罢了,只是山中风雪未停,下山的路不太好走,你们可是被困在此处?”


    他语气清正温和,江药药思忖一瞬,顺接道:“是,我们昨夜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好在此处有木屋,能暂歇一晚。”


    玄清道:“我与弟子在山上不远处搭了几间临时屋舍,虽简陋,却也比这木屋结实些。二位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回去暂住,待雪停了下山也方便。”


    他们夫妻二人随一群道家弟子待着定有诸多不便,江药药正想如何开口推拒,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必了。”


    司钦夜闲靠在门边,语气平平,并无客套。


    道人看他一眼,也不再邀约,“既如此,二位多加保重,若有事可来山上寻我们。”


    他拱手,转身要走,队列后忽传出一道惊讶的喊叫:“药药姐!”


    清脆女声从一众弟子身后传来,江药药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道服的女弟子探出头来,脸蛋绯红,满脸惊喜,竟真是杏儿。


    “杏儿?”江药药也惊喜唤道。


    杏儿从队列中跑出来,看了看一旁的司钦夜,又转回江药药脸上,眼眶泛红,“真是你们!我方才还以为听错了!”


    玄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杏儿连忙解释:“师父,这是我家乡最要好的姐姐,她是个大夫。”


    玄清颔首,“既是故人,你且先叙。”说完,带着其余弟子继续往山上走。


    杏儿看上去像从前在玉烟镇时无甚不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


    “你怎么在这儿?”江药药忍不住问。


    “我是跟着师父他们来山下历练的!”杏儿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承愿山这次接到北溟国的邀请,师父便带我们下山,只有入了内门的修士才能出来呢。”


    江药药挑眉:“你都入内门了?”


    杏儿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故作低调咳了咳:“也就修行了一年,勉强跟得上师兄师姐们。”


    江药药看她得意又强作淡定的模样,暗暗想笑。


    杏儿嘻嘻笑着,目光落在司钦夜身上,笑容收了收,规规矩矩喊了声“姐夫”。


    司钦夜无甚表情颔首。


    杏儿眨眨眼,这里离玉烟镇十万八千里,若是坐马车,也得好几个月才能到。


    她疑惑:“话说回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江药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等待的队列,“你师父他们好像在等你,回头有空再跟你细说。”


    杏儿应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匆匆塞进江药药手里,“这是我宗的信物,我要是来不及找你,你们下山就拿这个去承愿山的驻点,他们会帮忙的。”


    说罢挥挥手,转身小跑着追上前面那群青色衣袍的身影。


    因着这段插曲,江药药打消了爬上山顶看风景的念头,虽知司钦夜凡人之躯不会被轻易察觉,还是怕夜长梦多,想着再多待一日便下山。


    白日里去外面玩了会儿雪,带来的几根胡萝卜刚好拿来堆雪人,江药药玩得不亦乐乎,在木屋门口堆了一排,站得像守岗。


    傍晚时分,门被扣响。


    听见杏儿的声音,江药药起身拉开门,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杏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对江药药道:“我给你们带了些干粮,这几日下山不便,你们定没带够粮食。”


    看了眼炉边坐着的司钦夜,杏儿大咧咧进了屋,暖意扑面,她搓搓手,“你们屋里好暖和!”


    江药药腾出位置让她坐下,看杏儿将带来的干饼和果干杏脯如数家珍地掏出来。


    她接过干饼搁在炉网上烘着,随手拿了颗杏脯吃,“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要辟谷吗?你哪来这些吃的?”


    杏儿伸手在炉火边取暖,狡黠一笑:“嘘!偷偷吃也没人知道!”


    江药药将烘热的干饼撕成块递给她,杏儿接过,咬一口,嚼着嚼着,哽咽道:“我好久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吃一口热干饼也能感动成这样,江药药同情又好笑,心想若换做是她,定也忍受不了这种禁断口腹之欲的折磨。


    吃着饼,杏儿才想起什么,问起正事:“药药姐,你们怎会在这儿?”


    江药药正用树枝拨炉灰,闻言手一顿,“就…想出来走走。”


    “走走?”杏儿瞪大眼,“你知道这离云烟镇有多远吗?”


    江药药含糊:“刚好你姐夫有法舟,也挺方便的。”


    “法舟?”杏儿彻底惊呆,手里的饼都快掉下来,“就是那种能在天上飞的船?据说那东西可贵了,得几千上品灵石呢!”


    她扭头看司钦夜,语气肃然敬畏几分:“姐夫,你那法舟从哪儿来的?”


    一旁安静许久的司钦夜随意开口:“早年买的。”


    杏儿竖起大拇指,感叹道:“姐夫可真有钱!年纪轻轻便能买得起法舟,我在宗门只见过一次,还是宗门的长老才有,也不知我何时能买得起那种法器……”


    江药药咳一声,将烘好的红薯递过去,转移话题:“红薯烤好了,你快尝尝。”


    杏儿果真被转移注意,接过红薯剥皮,一口咬下去,含混热气连呼“好香好香”。


    就着炉火吃茶闲话,直到屋外的天彻底黑了,炉火愈发暖融明亮。


    杏儿袖中忽然传来嗡鸣,她摸出玉简,看着字符在光中流动,神色一凝。


    “怎么了?”江药药啜着清茶问。


    杏儿起身披上外袍,“邪祟出没,有弟子伤亡,我得即刻回去。”她将玉简塞回袖中,又正色对江药药道:“这里很危险,你们得快些下山了。”


    见她要走,江药药拉住她,“既知危险你还去?你才刚修行不久,不如等你师父他们处置。”


    杏儿摇头,“我不能不回去,我师父他们——”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两人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木屋忽地摇晃起来,屋外松林簌簌作响,雪花四溅。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整座山都在震动。


    杏儿脸色骤然一变,抬头望向窗外。


    是雪崩。


    山上的积雪,正在塌离倾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团团的冒险】团团是一只兔子,它住在玉烟镇一座小小的院子里。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春天有芍药,夏天有铃兰,葡萄藤爬上墙头以后,还会结出一串一串青色的小果子。院子里还有两位成员。一个是它的女主人。另一个……是个男鬼。团团一直觉得,这个鬼有点可怕,尽管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或者专心干活,可有时候,他只是抬一下眼睛,团团就后背发凉,吓得立刻把脑袋缩进草堆里。团团不明白,女主人为什么一点也不怕他?不仅不怕,还每天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有时候两个人抱着坐在葡萄架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实在无聊。而且他们两个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每天都在过重复的日子。有一天,团团终于忍不住了。它趁女主人睡午觉的时候,偷偷跑出了院子。它要去寻找真正属于兔子的生活,要青草、要阳光、要没有人会管它。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大,有很高的树,很长的小路,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花。团团走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只见过世面的兔子了。直到它遇见了第一件可怕的事——一只大黄狗原本趴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团团以后,忽然抬起了头。大黄狗看着团团。团团看着大黄狗。下一刻——“汪!”团团拔腿就跑。它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四条腿原来可以跑得这样快,风从耳朵旁边呼呼刮过去,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团团慌不择路,一头钻进草丛,大黄狗在外面转了两圈,最后悻悻离开。团团躲在草里,心脏怦怦直跳。它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没有兔生了。可是冒险还没有结束。傍晚的时候,团团又遇见了一条蛇。那条蛇盘在石头旁边,身子细长,眼睛冷冷的。团团僵在原地,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鬼。那个鬼虽然也很吓人,可他从来没有张嘴想吃它。更不会躲在草里,冷冰冰地盯着自己。团团第一次觉得,家里的鬼,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这一次,它跑得比遇见大黄狗时还快。夜色落下时,山林里沙沙作响,团团缩在一块石头后面,忽然有些想家。它想念花圃,想念葡萄架,想念女主人每天摸它脑袋时暖乎软绵的手。也想念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给它添莴笋叶的鬼。团团觉得冒险一点也不好玩,还是回家吧。等它终于跑回院子时,天已经黑了。院门刚一打开,女主人就冲了出来,“团团!”女主人把它紧紧搂在怀里,团团发现,女主人哭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红的,和它的一样。她一边摸它的耳朵,一边掉眼泪,“我还以为你被人抓去吃掉了……”团团乖乖趴在她怀里,那个鬼站在旁边不说话,忽然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第二天早上,团团的碗里多了许多新鲜胡萝卜和切好的莴笋叶。女主人坐在旁边,一边摸它的耳朵,又开始絮絮叨叨。团团啃着胡萝卜,心想,算了。每天能吃好吃的,晒太阳,还有夫人摸摸脑袋,偶尔被那个鬼吓一吓,其实也挺好的。毕竟它只是一只小兔子。小兔子不需要很大的世界。有一座小院子,有自己的小窝,有吃不完的新鲜胡萝卜,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第69章


    “是雪……”杏儿喃喃了一声, 随即惊声喊道,“是雪崩!”


    话音未落,木屋开始震颤, 铁皮矮桌上的碗筷弹起,团团从角落里蹿出来,钻进江药药的裙摆底下。


    地面震得愈发厉害, 轰鸣声由远及近, 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山顶奔腾而下。屋梁上簌簌落灰,木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杏儿连忙施法, 双手结印, 一道淡青色的光晕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勉强将木屋护住。


    可那光晕在剧烈的震动中明灭不定, 显然撑不了多久。她额角沁出冷汗,声音发颤:“你们快走……”


    屋内却无动静。


    江药药略有不安看向司钦夜, 他正抬眸望向窗外,神色如常,似只是在看寻常风雨。


    “你在屋里待着。”司钦夜朝她投来一眼, “我去看看。”


    江药药点点头,将榻边的玄狐氅衣递给他,“这个穿上,外面风大。”


    司钦夜接过披上, 推门走进风雪里。


    杏儿瞪大了眼, “姐夫!外面不能去!”


    她急得跺脚, 又去拉江药药, “药药姐,你怎么不拦着他!姐夫身体本就不好,你怎么能让他出去?”


    “让他去吧。”江药药蹲下身, 将炉灰里烤得半生的红薯拨出来,翻了个面,随意道:“没事的。”


    杏儿又惊又气:“外面这么大动静,他怎么会没事……不行!我得去救他!”


    不等江药药开口,她便急匆匆跑出去。


    江药药看了看杏儿的背影,又看看那两只还没烤好的红薯,最终没有追出去。


    阿夜不会出事,自也不会让杏儿出事,她不必担心。


    司钦夜走出木屋不远便停下。


    山顶雪石滚滚而下,他不紧不慢抬手,山顶坍塌的雪石在半空中顿住,像被无形托起,定格一瞬,随即无声化作漫天雪雾,消散在风里。


    杏儿刚追上司钦夜身影便看见这一幕,以为自己生出幻觉,揉了揉眼,确认那道清瘦身影是药药夫君不假。


    他会法术?!


    他不就是个病弱凡人吗?怎么会法术?


    还未从这一幕中缓过来,又见司钦夜没有返回,而是朝山上走去,墨色身影渐渐没入风雪。


    ……


    山腰处法阵嗡鸣声渐近,阵光在暮色中明灭,几个青衣道人围成一圈,剑尖指地,法阵符文从脚下蔓延开来,将一道殷红身影困在阵中。


    那女鬼披头散发,浑身缭绕黑气,狰狞面容若隐若现,几次试图冲破法阵,都被符文弹回,发出凄厉尖啸。


    阵外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发白,额角冷汗涔涔,法阵已快撑不住了。


    女鬼又一次猛撞阵壁,符文剧烈闪烁,一道裂纹从阵脚至阵心,连同着地面也隐隐震颤。


    恐怕不等抓住这女鬼,动静便会引来又一波雪崩。


    玄清道长脸色骤变:“稳住阵——”


    话音未落,地底忽然涌出一股幽黑烟气,不是女鬼身上的气息,是从更深处,仿佛从地底暗处而来,黑气穿梭,无声无息缠上女鬼身躯,将她死死缚住。


    女鬼浑身一震,挣扎几下,那股力道却越缠越紧。


    她忽然僵住,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符光流转的法阵,落在远处风雪中那道墨色身影之上。


    只是一瞬,她辨认出力量主人绝非寻常鬼魂,只是一点冥息,她便感应到浩瀚无边的冥力,她甚至不敢辨认那是什么境界,只知道在那力量面前,她这千年修为不过如蜉蝣蝼蚁。


    她身上的戾气一瞬间褪尽,身子跪下去,伏在雪地上,长发柔顺垂落。


    “大人饶命——”


    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凄厉尖啸,女子哀怜的嗓音在空荡雪地带着勾人心魄的动听。


    衣衫凌乱,露出大片白皙肩颈,她抬起头,艳绝的脸上毫无方才的厉鬼之态,只有惊惧哀求,引人恻隐的卑微臣服。


    围作一圈的道士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前一刻不死不休的厉鬼,为何忽然化作人身跪地求饶。


    玄清握剑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只有那女鬼知道她在求谁。


    只有她,看得见那道立在飘摇风雪中的身影-


    杏儿折返木屋,神情怔忪。


    木门被推开,江药药看见她失神的面孔,“回来了?”


    杏儿在药药身侧坐下来,看她神色自若地给红薯翻面的烧红木棍,皱了皱眉,终于开口:“你早知道姐夫是修道之人?”


    烤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散,江药药若无其事答:“他不是修道之人。”


    杏儿一愣:“那他怎么会法术?”


    江药药动作一停,“这世上不是修道之人才会法术。”


    想起方才那一幕,如此本领,确也不像是寻常修道者,杏儿脑中闪过念头,不可思议地试探道:“他是……神官?”


    江药药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直言:“是鬼。”


    杏儿愣住,随即蓦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矮桌,发出哐当一声。


    “什么?!”杏儿声音拔高,又赶紧捂了嘴,震惊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江药药正把红薯从炉灰里挑出来,隔着帕子捏了捏,外皮没焦,内里软软的,这次烤得刚刚好。


    她将红薯掰成两半,另一半举到杏儿面前,“烤好了。”


    杏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有心情吃东西?姐夫……他是鬼?你没开玩笑?”


    江药药点点头,吹了吹,咬一口红薯,“没开玩笑,你吃不吃?”


    杏儿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药药那副温吞啃红薯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回去,接过江药药手里的半块红薯,盯着炉火发愣,“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你为何……”


    她想问为何还要同他在一起。可想起他们关系那样好,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又问不出口。


    江药药知晓她想说什么,淡声道:“他不一样。”


    寻常鬼魂大都三魂七魄不全,行事无逻辑可言,鬼气亦是藏不住的,可药药夫君却不同,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且周遭也无阴气缭绕。


    传闻只有中三境的鬼魂才可化形,收敛气息……


    杏儿喃喃:“连我师父都没看出来,他莫非是中三境?”


    江药药不答,只道:“他很厉害。”


    杏儿望向江药药被炉火映得泛红的平静侧脸,没有恐惧不安,温和又坚定。


    杏儿百转千回,沉默片刻,最终只轻叹一声:“可惜……”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惜什么,可惜药药姐所嫁非人,又或许,只是可惜她这十几年来被教导的那些道理,那些“鬼必为恶、见鬼当诛”的道理,在此刻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窗外雪渐消,山林静下来。


    江药药朝窗外远眺一眼,平静问:“方才外面什么状况?”


    杏儿回过神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含糊道:“我方才看见姐夫往山上去了,我当时太惊讶了,就想着先来找你……”


    她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猛地道:“我师父他们在山上结阵,姐夫……是鬼,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江药药想了想,“应该不会。”


    那群道士打不过司钦夜,他也不会轻易对他们出手。


    杏儿吓一跳,“应该?”她放下烤红薯腾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起身朝门口走两步,又停住,回身将江药药也拽起来,“你同我一起去。”-


    红衣女鬼跪伏在雪地上,长发垂落,身上的力量将她寸寸绞紧,她的肩胛骨在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被碾碎。


    道士们看不见黑气从何而来,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厉鬼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磕头。


    “大人……大人饶命。”她的声音发颤,像被掐住喉咙的雀鸟,“我不知何处冒犯大人,求大人开恩……”


    没有回应。


    她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在此处修炼数百年,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亦不知自己得罪了谁,只知对方只需一念便能让她形神俱灭。


    “大人若想要这些道士,我便将他们全部献予大人!”她狼狈颤抖着指向那些持剑的青衣道人,“他们的魂魄、血肉,皆归大人!”


    道士们脸色骤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玄清上前一步,剑尖直指女鬼,又忌惮地望向那片虚空,他看不见那里有什么,却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沉沉压来。


    女鬼还在哀求:“还有我的修为,我修行上千年,一身修为皆献予大人,只求大人放过我……”


    她的身体以诡异的弧度开始扭曲,痛楚如潮水涌来,淹没了所有恐惧。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了。


    对方根本不想与她交易,也不屑于回应她。仿佛她只是尘埃,碍了眼,随手拂去便是。


    女鬼忽然尖声厉笑起来,她猛地抬起头,长发向两侧散开,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脸。那双眼睛充满怨毒,是燃烧到极致的疯狂。


    “你既不肯饶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那所有人便一起死!”


    话音未落,整座山都在震颤。积雪从枝头纷纷坠落,雪地开始龟裂。


    那是她在此地修行数百年布下的煞气秘阵,以身为引,以魂为祭,可使阵中之人坠入幻境,在最后关头为她所用。


    她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既然活不成,那便殊死一搏,玉石俱焚。


    江药药与杏儿刚踏出木屋,脚下猛然一震。


    雪石从屋顶砸落,她连忙推开杏儿,自己侧身躲开。


    远处天际黑云顿时黑云密布,无数煞气符咒如黑龙贯穿云霄。


    杏儿忽朝地面倒去,江药药连忙抓住她,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分明没有被砸中,为何会晕过去?


    江药药正要探她脉搏,眼前刹那天旋地转,雪原、树影扭曲成漩涡。


    江药药正要召出神力,却已来不及,眼前一黑,像坠入深渊,意识断裂。


    像是沉入海底,不断下坠。


    再睁眼,四野荒芜,不再身处雪原之中,远处山峦如枯骨横陈,苍穹暗红如末日来临。


    她孤身站在一片死寂荒原中,茫然张望,高声喊杏儿名字。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药药姐!”


    江药药猛然回头,杏儿在不远处朝她跑来,脸上挂满欣喜。


    江药药松口气,迈腿朝她而去。


    霎时间,一缕黑气从背后贯穿杏儿胸口。


    江药药瞳孔猛缩,眼睁睁看着她纤细身躯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后仰倒下,鲜血浸透青色道袍,在焦土上蜿蜒。


    像是接受不了眼前的画面,江药药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杏儿嘴唇翕动,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江药药朝她扑去,用手捂住她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麻木抬起头,顺着那道黑气来处望去。


    一道劲拔修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周身黑气缠绕如幡,铺天盖地,遮住半边天幕,汹涌如万蛇攒动。


    这般磅礴暴烈的无序冥力,这和那日神尊给她看的推演梦境的一幕隐隐重叠。


    司钦夜微微偏头,那双眼睛漆黑如渊,此刻正看向她。


    江药药想唤他,却如同被那道目光攫住,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浑身动弹不得。


    一缕黑气朝她游弋而来,缠住她腰身,越收越紧,顷刻间便让她喘不过气。


    一道声音在脑海炸开:“是他杀了杏儿!他会杀了所有人!”


    声音急切,她分辨出那竟是自己的声音。


    “杀了他!快杀了他!”那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入她的每一寸意识,逼迫她动用身上残存不多的神力。


    冥力越缠越紧,从腰身蔓延到胸口,脖颈,江药药呼吸困难,眼前景象也开始模糊。


    黑气如蛇般四散,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你怕我?”他轻轻偏头。


    江药药拼命摇头,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我不会……”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而急促,“你不会的。”


    幻境里的司钦夜没有说话,缓缓抬手朝她伸来,苍白修长的指尖翻涌着墨色的冥力。


    “杀了我。”他说。


    江药药浑身僵住,胸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凿穿。


    “杀了他!封禁无序冥力!”那道声音继续在脑中迫切催促。


    江药药拼命摇头。不要!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用尽全力想要挣开桎梏,体内残存的神力如同不受她控制一般,操控住她的手,指尖白光隐现。


    她拼尽全力将那只手按下去,灵台忽然一凉。


    眼前画面如潮水退去,窒息感抽离,意识归位。


    她动了动眼珠,缓缓睁开眼。


    司钦夜扶着她的肩,蹲在她面前,缓缓从她额间收回手,指腹还带着浸骨的凉。


    江药药怔怔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果然是幻象。


    她喘过气,意识渐渐回笼,环顾四周,意识他们身处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想起方才的画面,她心中一紧:“杏儿呢?”


    “只是中了阵中幻术。”司钦夜说:“不会有事。”


    江药药松一口气,想起身,发现身上披着司钦夜的氅衣,浑身发着软,疲乏无力。


    司钦夜将她打横抱起,伴随一声镜碎般的声响,阵法幻境如琉璃碎裂。


    雪地刺目,山风凛冽。


    司钦夜立在雪地中央,抱着怀中女子。


    那些青衣道人横七竖八倒在雪中,还未苏醒。


    远处半空悬浮一团巨大黑影,已非方才娇美动人的女鬼模样,它膨胀数倍,形如蜈蚣,又似黑龙。


    一道尖锐狞笑从它腹腔传出:“可笑可笑!一个鬼,竟喜欢上一个凡人女子!”


    无数黑红触须从女鬼体内席卷而出,司钦夜侧身避开,触须擦过他身后雪地,炸开一道深沟。


    他腾空跃起,影刃无声浮现,漆黑刃口从虚空中探出,随身形流转,残影如烟。


    触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刺来,司钦夜穿梭其间,衣袍猎猎,黑发纷飞。


    影刃在他身侧疾旋,斩断每一根逼近的触须,断肢横飞,黑血四溅。


    被斩断的肉须分裂又迅速愈合,女鬼速度更快,朝司钦夜怀中女子贯去。


    司钦夜闪身护住怀中人,触须擦过后肩,衣袍撕裂,影刃已贴着他身后掠出,直插怪物核心。


    刃入三寸,黑血喷涌。


    女鬼厉声尖啸,体内煞气暴涨,身形膨胀数倍,表面裂纹越来越多,眼看便要自爆,引动摧毁山脉。


    插在她体内的影刃倏然暴涨,司钦夜身形紧随其后,凌空一脚踏在影刃末端,剑身没入怪物。


    庞大身躯连同其魂核被掼入冰雪,魂核碎裂,发出噗嗤脆响。


    女鬼凄厉惨叫回荡在山间,身躯渐渐化作黑雾消散。


    雪山恢复一片寂静时,漫天大雪纷纷扬扬飘落。


    山风歇止,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斑驳雪痕和断枝残叶尽数埋入雪中。


    脸被氅衣挡住,江药药并未看清方才的一幕幕,听四下再无动静,她晕乎探出头,望见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的青衣道人,“这些人没事吧?”


    司钦夜:“那女鬼以整座山为阵,阵中众人皆会陷入心魔幻象,不过他们都是修道之人,不会有事。”


    心魔?


    江药药抬头望他,雪花剔透,落在他发间、睫羽,净澈如不染凡尘。


    她的心魔,竟是司钦夜的失控。


    她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神灵所说的那些,但内心深处却仍是恐惧梦境推演的那一日真的会到来……


    江药药轻轻抬手,抹去他眉眼间的雪。


    司钦夜垂眸看她,抱着她往回走。


    行至木屋前,望见门口倒下的身影,江药药让司钦夜放她下来,她蹲身轻拍杏儿肩头,“杏儿,醒醒!”


    杏儿蹙眉动了动,而后猛地睁眼,望着江药药,确认眼前是真实,才松一口气,“你们没事吧?”


    江药药摇头,“没事。”


    她扶着杏儿起来,杏儿问:“我师父他们呢?”


    “还没醒,不过都没事。”


    杏儿点点头,明晰是药药夫君救了他们。


    她下意识望向司钦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谢的话,可一想起他是鬼……她低下头,心情复杂起来。


    十几年来,她听见的,学到的,都是鬼会害人,不可近,更不可交。


    可这些年,司钦夜对药药姐如何,她都看在眼里,她将江药药看作自己亲姐一般,也打心底也把司钦夜当作自己的姐夫。


    镇上人都说长得这般俊朗,说他是吃软饭的,身子又不好,肯定活不过而立,她为此还和那些婶娘大吵过架。


    她打心底里盼着他们好,希望姐夫会和药药姐白头偕老,但怎么会……是这样呢?


    杏儿松开江药药的手,“药药姐……”


    江药药亦望向她。


    杏儿踟蹰道:“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如今越来越不太平,你们日后……”


    她说着顿了顿,想到司钦夜本事远比她想得要大,兴许也用不着她多此一举叮嘱什么,也不再说了。


    江药药听出她真切的担忧,会意道:“你不用担心我们,雪下大了,你还是先将你师父他们唤醒吧。”


    杏儿应好,又对司钦夜略一颔首,转身朝山上走去。


    木屋内还燃着炉火,江药药松懈下来,将氅衣脱下,还是觉得热,胡乱将衣襟松开。


    司钦夜见她神色恍惚,“哪里不舒服?”


    方才寒气侵入肌骨,又在幻境中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强撑着,此刻不适加重,江药药喃喃:“就是头有点晕。”


    她头重脚轻朝榻上倒去。


    司钦夜伸手探药药额头,她身上潮热,愈发觉得他凉,瑟缩躲开。


    她额头滚烫,司钦夜知她嫌凉,却还是将掌心覆上去,停了片刻才收回,替她掖上薄毯,“睡一会儿。”


    江药药含糊应声,阖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大舒服,总觉体内燥热难平,直到额上落下凉润湿意,凉意渗进滚烫皮肤,她舒服得轻哼一声,迷迷糊糊感应有一只手托起她后颈,将温水送到唇边。


    江药药咽了几口,含混唤了声“阿夜”,司钦夜“嗯”了声,又替她擦拭汗湿的胸口,直到她舒缓熟睡过去,才躺在她身侧,将她抱在怀中。


    再睁眼时,天光初亮,烧退了些,却仍是浑身酸软无力,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


    司钦夜已穿戴好,将她从榻上扶起来,给她穿好鞋袜,披好衣裳,又去一旁收储物袋。


    江药药睁眼,涩声问:“要下山了吗?”


    司钦夜应声,说下山带她找大夫。


    江药药嗫嚅说自己就是大夫,只是寻常风寒发烧,吃副药便会好了,司钦夜不听,说怕她烧糊涂了会乱开药方。


    江药药听得想笑,也没力气同他辩,被他负在肩头,走出屋外。


    她披着狐裘斗篷,软绵趴在司钦夜肩头,脸埋进他颈窝,他身上凉凉的,贴着脸颊很舒服。


    屋外积雪没踝,晨风从山谷灌上来,冷得刺骨。


    江药药整个人都被斗篷盖住,迷迷糊糊半眯着眼,看见司钦夜发间缀着雪片,滑落在她鼻尖,悠悠化开。


    她安心继续合上眼。


    还未走出几步,一道青色人影立在前方。


    司钦夜视那道身影如无物,连脚步也未放缓分毫。


    玄清开口:“站住。”


    司钦夜置若罔闻。


    玄清朗声开口:“我知晓今日山中女鬼是你杀的,也知晓,阁下也非善类。”


    司钦夜终于脚步微停,侧过脸,神色淡漠,“所以?你想和我动手?”


    玄清站停,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你救了我宗弟子,我不愿伤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钦夜背上那道纤弱身影上,语气坚决:“但请阁下将这女子放下,她是凡人,不应同你在一起。”


    听到最后一句,司钦夜目光冷郁下来,漠无波澜的脸上似有杀意隐现。


    玄清亦感受到空气仿若凝滞,顿时握紧手中长剑。


    江药药迷蒙被声音吵醒,缓缓睁开眼,见那道长持剑挡在前路,眉目凝肃。


    阿夜救了这里所有弟子,难道这人却不愿放他们离开?


    可他是杏儿的师父,若是杀了他,杏儿定然会伤心。江药药不愿司钦夜平添杀孽,在他耳畔催促道:“我们走吧。”


    听清江药药的话,玄清眉头微蹙,看她虚弱模样,面对如此境界的鬼魂,恐怕也只能虚以委蛇。


    他定神喝道:“姑娘莫怕,贫道哪怕拼上性命,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江药药抬起头哑声解释:“道长误会了,他是我夫君,我们只是想下山找大夫。”


    玄清讶然望向江药药,眼底疑虑未消,他不信,一个凡人女子怎会甘愿与鬼邪结为夫妻?


    况且这等修为的鬼物,岂会对一个凡人女子动真心?无非是玩弄,或是囚禁。


    司钦夜敛回眉眼,从他身旁越过,不再停留。


    玄清心有不甘,握紧手中长剑朝司钦夜而去,剑光如匹练。


    剑尖尚未靠近司钦夜身侧,如同凌空被无形之力制住,一时间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玄清握不住,整个人朝后被弹开。


    江药药正要出声让司钦夜别杀他,却见玄清只是摔跌在雪地上,长剑插回地面。


    玄清愣在原地,抬眼时,雪地上再无人影。


    雪地上的剑身犹自震颤不休,他喘息着抬头,目光追向那两道消失于风雪中的身影。


    那鬼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若他动杀心,只消一个念头,莫说是他,便是林中埋伏的这十余名弟子,一个也活不了。


    可他没有。


    那女鬼以整座山为阵,煞气遍布山体,若真由她自爆,莫说这些弟子,便是山下那些百姓也难幸免。


    也是他,救了一整座山的人。


    玄清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他修道四十余年,斩妖除鬼无数,从来自诩正邪分明、善恶两清,第一次感到这般困惑。


    身侧潜伏的弟子纷纷从树林后出来,将玄清扶起。


    为首弟子低声问:“师父,他们尚未走远,要不要即刻回禀山门?”


    玄清望着远处苍茫的雪色。


    依那人修为,定一早便察觉了雪地中埋伏的弟子,也一早知晓他们布下的困阵,但他未置一词。


    玄清目光落回,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必。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山门那边,我自有交代。”


    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头应诺。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太忙饮食不规律,胃病犯了躺了两天泪的教训,无论大家压力还是太忙,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


    第70章


    下山后, 司钦夜带药药在雪山下的驿站住下。


    看病的郎中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骨,须静养几日, 江药药服下药,又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日,醒来烧已退了大半。


    屋内暖融, 烧着炭火, 司钦夜端着粥坐在床边,舀一勺, 江药药张嘴咽下, 粥的味道古怪,又咸又甜, 混着蛋花肉糜和碎青菜。


    她皱了皱脸,摇头不想再吃, “这是哪来的?”


    “吩咐客栈后厨做的。”


    司钦夜又送一勺过来,江药药硬着头皮吃了两口,直言:“不好吃, 像是别人胃里吐出来的。”


    司钦夜:“你现在吃不了别的。”


    江药药撇撇嘴,又喝一口,没忍住干呕了下。


    司钦夜狐疑地尝了尝,“有这么难吃?”


    江药药心想她从前也没这么挑食的, 说起来都是司钦夜把嘴给她喂刁了, 平日里她不爱吃的东西, 司钦夜也能想法子做得合口, 叫她如今吃寡淡无味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她皱着脸,眼角渗出反胃的眼泪, 司钦夜瞧她这副模样,也不再逼她。


    此时夕阳,客栈的木窗推开半扇,正对着苍茫雪山,山顶在霞光中泛着金彩,云雾迤逦,日照金山。


    江药药靠在床头,看得移不开眼。玉烟镇虽也会下雪,但地势平隘,从来见不到这样壮丽磅礴的雪景。


    江药药感叹:“住在这里的人竟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致……”


    司钦夜循她目光看去。景色不可拥有,看久了也是寻常,但她总会为美景美物驻目流连。


    在客栈住了两日,江药药精神渐好,愈发待不住,想去外面走走。


    但司钦夜今日早早便出门,她醒来时他已不在,日近正午也不见他回来。


    江药药翻出话本看,一边数着时辰,话本被她看了大半,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司钦夜竟还没回来。


    江药药心中憋闷,说不上来为什么生气,也许是病中娇气,但司钦夜没由来消失半日,总之是他的错。


    不回就不回,大不了她自己出门。


    江药药对镜扎发,披上黛蓝斗篷,系腰带时心不在焉,少系一根也没察觉,推门出去,迈过门槛,脚尖踩住拖地的裙带,身子倏然朝前扑去。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揽住她腰。


    方才门外分明空无一人,这样的速度,江药药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她心头那团气未散,在司钦夜怀里挣了一下。他没松手。


    江药药闷闷开口:“你去哪了?”


    司钦夜似并未察觉她的情绪,带着她朝屋内走,“先收拾东西。”


    要走了?


    这几日待在客栈喝粥吃药,都没好好玩两天,竟就要离开了,江药药心头失落。


    可转念,司钦夜既说要离开,自然是有原因,只低低“哦”了一声。


    收拾好,司钦夜注意到她松散的腰带,帮她系好,掌覆在她后腰,顺势要将她打横抱起。


    江药药气消了大半,仍是嘟囔道:“我自己能走。”


    司钦夜:“抱着快些。”


    江药药便也随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清淡冷香。


    “先闭眼。”司钦夜忽道。


    江药药凝他片刻,见他神色平静,虽不知为何,还是合上眼。


    风拂过面颊,呼啸几息,随即停落下来。


    耳边响起鸟声稠啾,潺潺水声。


    “可以睁开了。”


    日光刺目,江药药虚了虚眼,看清不远处的一片碧蓝水波,湖面开阔,倒映着天光云影。湖对岸是一座巍峨雪山,在耀阳下泛着金橘彩光。


    雪山碧湖,天地之间尽是旖丽之色。


    江药药怔怔望着,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处一处院落之中,北溟的建筑大多以石头搭建,屋舍建得低矮,旁边有鸡棚和水井,地上落着积雪。


    江药药环望问:“这是谁家院子?”


    司钦夜:“我租的。”


    江药药恍然,他今日出门原是去找合适的房屋。大概因她那日感慨雪山景色,他便想带她在此住下。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眼眶湿润,方才的憋闷消散无踪,心中只余酸酸涨涨的软。


    司钦夜牵着她走,“进去看看。”


    堂屋不大,石桌上搁了只陶瓶,瓶边散落几枝绿梅,叶上沾着露,已清洗干净,只是尚未插瓶。


    江药药将几支绿梅拾起,左右端详,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司钦夜闲闲靠在门边,不紧不慢道:“本想将这些都收拾妥帖再接你,只可惜有人等不及。”


    江药药本就不好意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耳根发热心虚辩:“我才没有。”


    司钦夜意味不明地“哦”了声。


    江药药回头笑看他一眼,将那些绿梅插进瓶中。


    自住下后,江药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咳嗽断断续续,总断不了根,连带着这几日吃得极为清淡,连糕点糖食也不敢多吃。


    司钦夜偶尔会给她做些蜜桂糖藕,藕孔里是软实糯米,浇一层琥珀色糖汁,甜而不腻,入口清润。


    待药药精神渐好,愈发待不住,第三日司钦夜便带她去了镇上的集市。


    北溟的集市与玉烟镇截然不同,摊贩沿山势而设,石板路坡度陡峭,两旁支着粗木搭成的货架,上头挂满毛毡、兽皮、晒干的雪莲和各式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炙烤羊肉的焦香和某种辛辣的香料味,来往行人皆穿深色厚袍,他们的穿着显得几分格格不入,便去买了两套北溟服饰。


    换了本族衣饰,江药药发现还不时有人回头看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司钦夜的袖子,“他们怎么都盯着我们看?”


    司钦夜:“你好看。”


    江药药斜他一眼,“少来。”


    司钦夜扫了一眼四周,“这里少有中原人来。”


    江药药也四下望了一圈,大概是高原地势,此处人皮肤大都呈麦黑色,即便他们穿上本族衣饰,看上去仍很是不同。


    她正出神,前头一个裹着灰扑扑厚袍的少年郎直直盯着她,脚下没留神,一头撞在拴马的木桩上,手里的干果撒了一地,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即便她是异族,身边还站着个男人呢,也不知那少年怎么看得这般不忌讳。


    药药被盯得面上发红,正欲蹲身帮他捡干果,忽被司钦夜揽腰加快脚步离开。


    从集市出去,又去挑了桌椅、矮柜、一套厚褥子和一张新打的铁皮炉,铺子掌柜派人用骡车送上门。


    逛了大半日,药药咳嗽渐勤,司钦夜便不再多留,带她往回走。


    回到湖边小院,他去灶房熬雪梨汤,药药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起锅盖看一眼,热气扑面,带着甜丝丝的川贝梨香。


    两人絮絮聊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江药药擦擦手走到门口,一只大黑狗不知何时跑进了院子,正对着廊下打盹的团团龇牙咧嘴。


    大黑狗体型和团团旗鼓相当,团团岿然不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那狗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底下。


    大黄狗大约是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兔子,叫得愈发凶了。


    那大黑狗看上去很是凶狠,江药药正要回头叫司钦夜,忽听一道洪亮嗓音从院墙外传来:


    “大黑!”


    江药药转头,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妇人推开半掩的柴门,探进半个身子,带着歉意的笑:“对不住,我家这狗没见过兔子。”


    那妇人身着北溟女子常见的深褐色长袍,皮肤黝黑粗糙,五官倒很和善。


    江药药笑笑:“没事,它不怕狗。”


    大黑狗被主人喝住,呜咽了两声,垂着尾巴退到妇人脚边,不复凶狠模样。


    妇人笑着打量江药药:“你们是新搬来的吧?前几日就见这院子亮着灯,一直没见着人。”


    “是,我和夫君刚搬来没几天。”江药药颔首。


    那妇人弯腰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咧嘴笑笑:“我家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墙,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喊我,我姓金,你叫我金婶就行。”


    江药药笑着点头,也蹲下身去摸大黑。金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内那道修长背影上。


    司钦夜在锅炉旁熬汤,似乎对院门口的寒暄并无兴趣。


    金婶看了他一眼,又看江药药,压低了声音问:“那便是你夫君?”


    江药药点头。


    金婶又看了司钦夜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表情有些古怪,江药药正疑惑,金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就一个夫君?”


    江药药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婶见她发愣,以为她没听清,补了一句:“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夫君?还是就这一个?”


    江药药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金婶自顾自地摇头叹道:“你那夫君看着不像会干活的。”她拍了拍江药药的手背,真心实意地劝道,“如今才刚搬来,安稳下来就好了,婶子改日帮你打听打听,你别急。”


    江药药听明白些什么,回头去看屋内的司钦夜,他握着药壶手顿住,背影似乎也僵了一瞬。


    江药药忍住笑说:“婶子,不用……”


    “莫客气!”金婶大手一挥,“你们中原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们北溟可不兴一个女子只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女人辛苦啊,家里的事都要靠我们张罗,这些臭男人懂什么?”


    江药药又尴尬又憋不住笑,寒暄了几句,金婶才笑着牵大黑告辞。


    柴门合上的那一刻,江药药再也忍不住,笑得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司钦夜从屋内出来,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装着雪梨水的瓷盅搁在小几上。


    江药药嗓子本就哑,笑了几声又开始咳,缓过气来,端起瓷盅抿了一口,抬眼看他。


    司钦夜面上没表情,唇角微微绷着,她一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噗嗤又笑一声。


    “笑够了?”他语调淡淡。


    江药药捧着瓷盅,清了清嗓子,“我就说怎么街上都是男子逛集市买菜,原来北溟是这样的风俗……”


    司钦夜冷笑一声,“早知不来此了。”


    江药药歪头看他,“别人的习俗罢了,何况只许男子三妻四妾,不许女子这般了?”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脸上,漠然问:“你也想这样?”


    江药药见他认真,心觉有趣,故意挑眉:“那你可得少惹我。”


    司钦夜没再说什么,药药知他是有些不高兴了,不过也不急,逗他玩玩,晚些再哄他便是。


    喝完最后一口雪梨水,她端着空碗往灶房走。


    刚把碗放进水盆里,一转身,便撞上一片阴影。


    司钦夜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离得极近,将她笼罩在灶台与他之间那一小方天地里。


    药药吓了一跳,后腰抵在了灶台边缘。


    “你走路怎么没声……”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唇齿,辗转吮吻,连呼吸都被攫取。


    药药很快喘不过气,抬手去推他胸口,他纹丝不动,直到她嗓子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才微微退开一分,急促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江药药舌尖隐麻,没好气地推他,却被司钦夜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偏头,只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眸里墨色沉沉,“你当真想那样?”


    江药药尚有些懵,这才开始懊悔方才的玩笑,咕哝:“那不是金婶说的吗,又不是我说的。”


    “若她真敢将别的男人带来,”司钦夜顿了顿,语气平淡:“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江药药心头一跳,连忙蹙眉解释:“我方才逗你玩的。”


    司钦夜仍是盯着她,药药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睫。


    司钦夜的手从她下颌松开,往下滑到腰间,将她抱上了灶台,江药药坐在台面上,视线勉强与他平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他开口:“是我素日未能叫你尽兴,才叫你有了这种心思?”


    他靠得极近,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廓,听清他后面的话,药药耳根发烫,伸手去捂他的嘴。


    司钦夜握住她的手腕,反手将她的手按在她膝上,微微偏头,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江药药已是面红耳赤,他却不肯放过,站在她身前 ,拨开繁复衣裙。


    司钦夜低着头,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冷而低,问了一句。


    她没听清,也没有余力去听,轻轻倒吸一口气,手指轻攥他衣襟。


    “你夫君是谁?”


    这次她听清了,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江药药咬着唇不肯出声,俯在灶台上。


    身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响,司钦夜贴上来,一只手将她双手扣在身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将脸偏过来,露出半张泛红的脸。


    药药故意不出声,气音从齿间溢出。


    “谁是你夫君?”


    他又问了一遍。


    终是泄力,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他的名字。


    司钦夜听见了,却仿佛还不满意,低头从她耳后一路吻到颈后,那只扣着她下巴的手顺着她的脖颈不轻不重压在她心口。


    他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再说一遍。”


    药药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连他的名字都变成了一截一截破碎的气音,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什么,口中也渐渐变成低骂。


    司钦夜偏过头来吻她,吻去她眼角的泪,又去吻她的唇角,一下一下、轻慢啄吻,和下方完全不是一个节奏。


    江药药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抱起来的,整个人湿软得像从水里捞出,只能环着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司钦夜抱着她往后院走,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她一激灵,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冷。”她声音哑的,含着责怪。


    他收紧手臂,用外袍裹住她,带去浴房洗澡。


    泡在热水中,药药又缓了好一会儿,没好气让司钦夜把她圈在怀里,替她擦洗身子,和方才在灶房里判若两人。


    嗓子哑得不舒服,整个人被热气蒸得昏昏沉沉,额上和劲后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


    司钦夜替她穿好衣裳,包了条厚毯子,将她抱到窗边的榻上。


    窗半开着,正对着雪山下那片冰湖。


    今夜无雪,满月映在结了半层冰的湖面上。


    药药窝在他怀里,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冰碴般清冽的凉意。


    她下意识往司钦夜怀里缩了缩,他抬手,把毯子又往上拢了拢,只露出她半张脸。


    “还冷?”


    她摇头。


    他的手从她背后落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嗓子疼不疼?”


    江药药抬头瞪了他一眼,这会儿知道问了。


    她别开脸,皱眉嘀咕:“你下次再这样,我当真不会理你了。”


    司钦夜低眸看她,语气轻描淡写:“哪样?”


    江药药一噎,推开他的手,在他身上狠捶几下。


    司钦夜拨开她额前被氤氲水汽打湿的碎发,指腹贴着她的额角,感应温度,不再逗她。


    两人便这么安安静静地偎在窗前,听着窗外夜风从湖面上掠过的声音。


    江药药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里的余韵也一点点散了,放松身体靠着他。


    身子还有些酸软,但被热水泡过之后不再难受,只是倦意浓重地涌上来。


    江药药半阖着眼,意识已经有些昏沉,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司钦夜腕间,指腹贴着他的脉门,轻轻蹭了蹭。


    入夜后,村镇灯火寥寥,唯月光在湖面粼粼。


    药药忽想起,自来了北溟,素光墨影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从前在玉烟镇时还能隔三差五见他们来禀报事务,这些时日他们过得格外平静,阿夜也再未用过无序冥力。


    江药药心下好奇,手指搭在司钦夜腕间,想要探一探他体内脉络。


    司钦夜任她动作,片刻,低沉嗓音从她头顶响起:“我不会伤害你在意的人。”


    江药药手指一顿,猛然转头看向司钦夜。


    借着月光,她看清他眼底眸色,曜黑一如深湖,带着平静的了然。


    四目相接,江药药明白那日山中她陷入心魔幻境,司钦夜唤她醒来之时,定也看见了她幻境之中那些画面。


    他知晓了她最恐惧的是什么。


    江药药呼吸一滞,不知如何应答。


    司钦夜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黑夜中的雪山。


    “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杀了我。”


    江药药心绪复杂,声音发哽,定定看着司钦夜,“你为何不问我?”


    她眼眶泛红,紧抿住唇。


    司钦夜不语。


    江药药从他怀里站起来,“你又什么都不问。”


    司钦夜抬眼看她,眉心微微蹙了蹙。


    江药药偏过脸,用袖口压住眼睛,不说话了。


    刚折腾完哭过本就没什么力气,江药药披着毯子的肩头轻轻发抖,像在忍哭,又忍不住。


    “又哭什么。”司钦夜起身朝她走近。


    药药退一步不让他碰到自己,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你真是好没良心。”


    司钦夜停在离她半步的地方,也不再靠近,敛眉看着她。


    “你为何现在才说?”她抬起头,眼睑泛红,声音却清晰:“自那日后,你一直这样想我的是不是?”


    司钦夜并未接话。


    江药药气得去推他,手掌拍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可惜力气软得可怜,他由她推了几下,伸手把她单薄绵软的身子捞过来,揽进怀里。


    她还想挣,司钦夜扣着她的后脑轻抚,另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安安静静把她按在怀里。她挣不动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眼泪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我没有那样想你,只是不愿你害怕。”他低哄道。


    江药药偏过脸,用袖口擦去眼泪。


    她不想他一个人承担那些,想留住他,可她没有把握,她好怕失去他,怕推演中的一切都成真。


    她藏在心底深处的这些,原来早就被他知晓。


    这些时日的心事都化作眼泪无声滑落,司钦夜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我现在不是同你说了?”


    嗓子本就没恢复,此刻更哑了,江药药吸吸鼻子,“我最讨厌你这副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她声音委屈得变了调,司钦夜蹙着的眉渐渐舒开,忽地被她这副气恼又委屈的模样逗笑。


    见他竟还笑她,江药药气得发抖,“你还笑……”


    司钦夜稍稍敛笑,将她揽近坐在自己一条腿上,指腹从她脸颊拭过,一点点擦去她满面泪痕。


    这世间万物于他皆如尘埃。


    他早就死在七百年前被剥去神骨那日,死在万鬼穿心的冥墟之中,即便失去记忆重新来过,也不过是被无序冥力驱使,杀伐无度的行尸走肉。


    生与死,不过是从一片虚无换到另一片虚无,只有江药药是自己漫长虚无中唯一的变数


    她的眼泪总是很多,但司钦夜知道,他善良柔软的妻子并非脆弱之人,是他贪心地得到了本不属于他的一切,若终需一日要还,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将一切交予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雪化了,湖面的冰雪渐消。


    北溟春季虽日日有暖阳,风仍料峭。


    江药药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温度与习俗,一开始她不喜穿这边的服饰,觉得毛毡厚重,颜色也深。她爱在交领襦裙外套斗篷,走起来袅袅婷婷,可雪山上的风一灌,裙摆兜满冷气,冻得两条腿疼。


    没法子,她也开始穿北溟人的长袍,虽算不上好看,但胜在实用,领口护住脖颈,袖口收窄,长裤不冻脚,走路也利落。


    但她身量小,比不上这里的本地女子,总觉得哪里不伦不类,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反观司钦夜便不一样,同样颜色深重的毛毡袍子,窄袍裤装愈发衬得长腿阔肩,整个人清峻挺拔,厚重衣料不显臃肿,只添几分野性。


    院中花草荣了又枯,江药药刚裹上衣袍,见窗外霜花遍地,惊呼一声,下床去窗格间拨了拨砌着的薄雪。


    檐下也结着尖尖的冰凌,晶莹剔透,险些要戳到她头顶,江药药踏出屋子,忽觉不对,自己似乎比往常要高些。


    她这副身子还未到二十岁,也不是没可能再二次发育。


    想着,江药药站到门边背贴门框,挺直腰,用手比划头顶位置,又连忙唤司钦夜,“你看,我是不是长个子了?我平日里好像没到这里……”


    司钦夜正坐在屋内烧炭,掀眼看她,毫不留情揭穿真相:“是我今早在你鞋里垫了绒垫。”


    江药药愣住,抬脚踩两下,脚底果真软乎乎,比平日厚实。


    “哦。”


    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司钦夜好笑地垂下眸,继续往炭盆里加炭,又放了砂壶在上面,做烹茶用。


    江药药跑去院里踩雪,咯吱咯吱被踩实成一个个脚印。


    团团圆滚滚在雪地里蹦跳,一放出来就警惕地竖起耳朵,四面张望,发疯似的狂奔几步,再停下来四处张望。


    江药药被它憨样逗得直乐,一人一兔在院子雪地里追逐。


    待午后,两人坐廊下下棋,小几横在中间,旁边红泥火炉烹着茶,水汽袅袅。


    江药药执白,司钦夜执黑,她性子急,落子快,悔棋更快,棋子拈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拈起来,犹豫不决。


    司钦夜起初由着她,后来不让了,按住她手背。“落子无悔。”


    “我没落稳。”她辩解。


    “你手指已离子。”


    江药药瞪他,司钦夜垂眸看棋局,气定神闲,不为所动。


    她悔棋不成便耍赖,趁他去添炭时偷偷挪棋子。


    司钦夜回来看了一眼棋盘,“你挪这一步,我亦能从此处吃你。”


    说罢放下一棋,另一颗白子果然有被团围之势,仍是无路可逃。


    她咬唇,又将移过的白子挪回原位,“不算不算,重新来。”


    司钦夜好笑:“棋规你定的,想怎么下怎么下?”


    她不高兴,悔不成赖不过,索性把白子往棋篓一扔,“不下了。”


    司钦夜抬眼看她,“输不起?”


    江药药:“谁输不起?是你太欺负人了。”


    “那让你先行三子。”


    江药药得寸进尺,张开五指,“五子。”


    “三子。”


    “四子。”


    “三子。”


    司钦夜八风不动看她,目光不避不让,江药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嘟囔:“三子便三子。”


    三子优势让她撑过半局,最终还是进入颓败之势,她看着满盘溃败的白子,沉默片刻,忍不住爆发:“你便不能让让我?”


    司钦夜:“我已让了。”


    江药药狐疑:“真的?让了多少?”


    “没数。”


    她不信他,抱着胳膊嗤一声。


    司钦夜收拢棋盘上散落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篓,“输赢不重要,你想学会,须认真下。”


    平日里虽惯着她,但讲起道理却清持端正得让她无话可说。


    她看他这副样子,正欲揶揄几句,门外传来叩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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