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后醒来, 药药眯眼翘腿靠在榻上晒日光,心道在冥界的日子竟是比在人界还要悠然自在。


    若是能永远过这样的日子,变成鬼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等晒得全身暖热, 她披起长衫起身下床去寻司钦夜。


    殿门闭合,她刚伸手想推,两扇大门先一步缓缓打开。


    司钦夜站在不远处, 身前站着一黑一白两道恭敬身影, 似在交谈。


    认出那两人是司钦夜的手下,她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总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脑海中倏然冒出小黑小白的身影, 这个猜测略显荒诞,可是那黑衣男子眼瞳和小黑的碧瞳确然相似……


    感应到灼灼目光, 墨影转过视线,瞥见殿门后的一抹素纱。


    对上目光, 江药药不闪不避,反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对他轻轻招手。


    一如每次她蹲下身看他时, 温和暖柔的模样。


    墨影微微一怔。


    时隙花只生长于两界交汇,离根必萎,即便拿来是酿酒也极为繁复不易,却被司钦夜铺了满地, 以冥力铺陈生生维系根植。


    且不用想也知晓大人为谁而种。


    而此刻更让他奇怪的是, 他竟下意识习惯了这女子的存在, 已不觉如早前那般碍眼。


    ……


    怕影响他们交谈, 江药药歪着头倚着门框看了几眼,又缩回脑袋回殿内了。


    案桌上放了些摆好的瓜果糕点,是当时放进寒冰鉴里从家里带来的, 她盘腿坐下,悠悠然吃着。


    案桌上只有些笔墨纸砚,砚台和纸笔和人间的似乎也有些不同,材质看上去沉然厚重,不似凡品。


    她托着腮,捏着笔杆仔细摩挲,不一会儿,司钦夜从殿门进来。


    江药药丢下笔去抱他,从他肩后看见一黑一白的身影还在外面垂首等候,不住朝殿内偷瞄。


    她霎时羞涩松手,掩饰理了理微乱的发丝。


    司钦夜若有所感地微微侧首,殿外两道身影慌忙低下头。


    江药药下巴轻抬,疑惑眨眼。


    司钦夜语带抚慰道:“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平日都是她出门去医馆上值,司钦夜在家等她。现下反了过来,江药药眼中含笑,点头应声。


    司钦夜:“你一个人呆着,会觉得乏趣吗?”


    知若她不肯,他便会带她一起,但来冥界之后,他一直陪着她,若有事,她也不想缠黏。


    “不会,你去忙,我自己呆着也很好。”


    司钦夜不置一语,似乎并未被她懂事的回答取悦。


    江药药浑然不觉,笑得眯了眼睛,伸手理他并未乱的衣襟,如妻子在丈夫出行前寻常般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司钦夜想如往常那般低头亲她,顾及门外的素光墨影会使她赧然,停住,“好。”


    目送司钦夜离开,江药药坐回案桌旁,小口小口吃糕点,吃得有些腻,倒茶壶里的水,入口淡淡话梅香萦绕,是在家时熟悉的味道。


    磨了砚台,拿起毛笔,她想模仿司钦夜的字迹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几遍也觉得不像。


    又想起他随笔里那些发泄般的狂草,大概是无人可倾诉,才会在如此宣泄于纸笔吧。


    试想他那张惯常淡和的脸写出那些话,江药药便觉得可怜又好笑。


    托腮望着殿外无尽荒芜中唯一的艳色,倒真如料峭之后的春色。


    她默然提笔:春来万物生。


    可冥界哪来的春天呢?


    她抹掉“春”字,在上面写了个小小的“君”。


    君来万物生。


    方觉满意。


    自娱自乐写了会儿字,江药药伸伸懒腰去殿外逛,突发奇想,若是再建个秋千,荡在时隙花海之上,定然很惬意。


    冥间风阴冷,但她身上那枚戒指源源散发柔煦暖意,只觉凉爽,不觉冷。


    这股暖意让她有种熟悉之感,忍不住从怀中摸出那枚环戒又瞧了瞧。


    一触及她的指尖,环戒便微微颤动,如同活过来一般。


    她轻轻放在掌心抚摸,环戒才渐渐平静下来,像是被摸得舒服了,光芒也跟着懒洋洋地一明一灭。


    她忍不住笑,捏在手里轻轻揉,手心暖意更甚,贴着她肌肤寸寸传遍四肢百骸。


    她又重新揣回怀里。


    环戒在她胸口隐颤,像是不舍得抚摸。


    江药药失笑,隔着衣料轻轻拍了拍,“乖。”


    环戒果真乖乖平静下来。


    待玩得有些累了,江药药回床上躺平,此时才开始有些想念。


    本想等司钦夜回来,自己是一副挑灯伏案,等他归来的温馨光景,想一想还是这般躺着更舒服。


    脑内胡思乱想了会儿,医馆这几日不知如何了,又忧心团团这几日没有好好吃菜。


    直到意识迷离,下意识想找怀抱,扑了个空,心头猛然一悸,醒了过来。


    ……


    冥渊殿外,雾色空旷,寒意嶙峋。


    素色衣袂拂过殿阶,步伐微微一顿。


    殿门未关严,为他留着一道缝隙,此刻被穿堂而过的风涌入,卷得案几上散放的纸页哗啦轻响。


    司钦夜走过去,俯身,修长手指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


    笔迹龙飞凤舞如同画符,他目光平淡地扫过,正欲将纸张拢好,指尖掠过一页。


    涂改的墨迹和洇开的墨水之间,露出一行字迹:


    “君来万物生”


    他看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那一行字。


    良久,才缓缓折起,抚平边缘细微的卷折,收入怀中。


    其余的纸张被他随手归拢,压在镇尺下,殿门无声合拢。


    径直走向内室,屋内浅香浮动,是属于江药药身上的暖甜气息。


    榻上锦衾松软,江药药并未寝于榻上,微微靠着床柱,脑袋歪着,像是等得太久,竟坐着也睡着了。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青丝拢在薄粉颊边,透着稚气未脱的娇憨,微微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司钦夜在黑暗中静立须臾,才缓缓弯下腰,伸手,将她抱起来。


    怀中人睫毛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江药药睡眼惺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回来了?”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软,像羽毛轻柔搔过心尖。


    “嗯。”司钦夜应声,低头看她:“怎么不躺下?”


    “等你回来一起睡的……不小心睡着了。”江药药意识回笼了些,晦暗里看不清他的样子,便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拇指触到他微凉柔软的唇瓣,她关切问:“外面很冷吗?”


    司钦夜将她放回床上,将软枕垫在她颈下,“不冷,你冷吗?”


    江药药摇摇头,“我等着你呢,你不在我睡不好。”


    “好,一起睡,等等我。”


    冰凉发丝扫过她手背,感知到他要离开,江药药攥紧他的袖角:“你去洗澡吗?”


    司钦夜:“嗯。”


    江药药道:“不是可以用法术吗?”


    那多方便。


    司钦夜顿了下:“不太习惯。”


    江药药心觉好笑,松开道:“你去吧。”


    这两日睡得足够饱,这时醒了倒也并不觉得困乏。感应到身侧床榻下陷,江药药在晦暗中摸索司钦夜,熟稔钻进他的怀里。


    他手臂收拢,揽她入怀。安心一如飞鸟投林,舟船归岸。


    嗅到司钦夜身上轻冷的淡香,江药药只觉神思清明起来,并无睡意,只静伏在他臂弯里。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司钦夜温声:“不累。”


    去给她种花,又没怎么好好歇息,这么晚才归来,即便知道他确不需要睡眠,江药药也生出几分疼惜,伸手去捂他的眼,“你闭上眼睛,我哄你睡觉。”


    司钦夜无声笑笑,却没阻她,“你方才不是困了?”


    江药药应声:“嗯,但是现下不困了。”


    司钦夜:“你不困,我也没必要睡。”


    江药药心道她困不困,跟他想不想睡,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执拗道:“乖,我哄你。”


    司钦夜想起她今日轻轻拍着他的骨戒,也是这般哄着。感应之时,他在众鬼齐聚的十殿之上,竟有一瞬失了神。


    江药药说完轻轻拍他,如他平时哄她睡觉那般,又在他耳畔唱儿时听过哄孩童睡觉的乡音小调。


    她声音细软,带点娇娇的湿润,气音轻拂,唇瓣也总是不小心碰触上他耳廓。


    药药兀自哄得很满意,见司钦夜半天不出声,她自觉应是哄得起了效,便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愉快地继续缩回他怀里。


    贴近时倏然感觉到异样。


    她微微抬首,内殿的焰灯无声无息亮起一盏。


    明灭光影之中,那张矜清冷欲的脸便显得格外惑人,有一瞬令她想起话本里会夺人心魄、吃人血肉的艳鬼。


    屋内安静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司钦夜对男.欢女爱之事向来兴趣少寡,纵有鬼魅沉溺此道,也不过是些残念与妄执的宣泄,于他而言无甚意义。


    可是渐渐一切都不同了。


    许多次,都如她方才那般,分明只是无心之举,却让他体内压抑许久的躁意越发明显。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仿佛只有彻底拥有她,那股翻涌的躁意才能完全平息。


    司钦夜低眸看着药药,罕有地迟疑了瞬,缓缓开口:“你想做吗?”


    药药困惑,懵然眨眼,“做什么?”


    司钦夜直言:“夫妻之间应做的事。”


    闻言,江药药睫毛轻轻一颤,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捏住被衾。


    她自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忽然到了这一刻,脸还是一点点烧了起来。


    她不作声,司钦夜似有疑惑,漆黑眸子凝视她,“不想吗?”


    嗓音沉缓似蛊惑,引得药药心跳陡然加快,“……不是。”


    司钦夜试着倾身贴近,微凉气息浮动,埋首在她颈侧。


    衣衫一层一层,逐渐拆离堆积在两人身下。


    直到她呼吸急促,司钦夜撑在她身前,停住不动。


    江药药睫毛湿润,茫茫睁眼,见他只是望着她。


    她愣了愣,忽地想笑,知晓他定是不会。


    一双纤细玉洁的藕臂勾住他的脖颈,药药仰头,灵眸染上层潋滟水光,“那你会想吗?”


    他刚才那般问她,仿佛置身事外,全然只是配合她。


    司钦夜迟迟不语,药药正疑心他会说出“你想我就想”这种惯常的回答,一个吻轻轻落下,嗓音低沉:“试试?”


    暧昧的晦暗之中,感官无限放大,江药药只觉浑身发热,连带着被褥都沾染得暖热。


    司钦夜始终很慢,像对待一件稍稍用力便会碎掉的珍宝。


    每一次贴近的动作,他都会停下来等一等,不时夹杂低声询问。


    可越是克制,胸腔深处那股陌生的躁意便越难平息。


    直到身下少女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难受,下意识搂紧了他,似无意识细软轻唤:“夫君……”


    司钦夜呼吸一滞,像有蛰伏压抑的野兽,终于挣开了一道裂缝。


    江药药神情逐渐迷离,察觉他沉黑眼眸一动不动居高临下看着她,连忙羞赧地别过眼去,却被掰过脸,迫使她眼中只有他。


    司钦夜望着她,声音轻哑:“看着我。”


    江药药还没来得及细想,膝弯被捞起。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渐渐,江药药分不清是床在摇晃还是灯火摇晃,浮浮沉沉,身上也热得厉害,几乎被汗湿透。


    层层纱帐朦胧遮住两人的身影,司钦夜单方面体贴她感受的从容姿态渐渐不复存在。


    ……


    如同汪洋中快被浪潮颠覆的小舟,只能抱紧他。


    欲壑浮沉间,一缕凉意从她脸颊擦过,缠绕上她雪藕般的光洁手臂。


    看清的一瞬间江药药猛然紧张起来——那是司钦夜身上的冥力。


    她曾经亲眼目睹一缕冥力是如何在一瞬间杀死二十几个人……


    她的紧张让司钦夜停住不动,垂首抵在她颈侧,气息错乱,嗓音染上欲.念的沙哑:“它不会伤害你。”


    意识松懈,神魂俱弛,他体内的无序冥力便会不受控制地逸散外泄,无差别杀戮毁灭。


    可江药药如今与他魂体共生,于这股力量而言,他们是共同的存在。


    丝丝缕缕黑息自他身上抽丝剥茧般溢散,化作无数绸缎般的触须,又似流动的暗影,缓缓漫开。


    安静流淌,没有半分冰冷杀意。


    反倒像终于寻到了熟悉的气息,依附着她。


    直到她渐渐失神,而丝丝缕缕的无序冥力,不再只是温驯缠绕……


    江药药泪眼朦胧,甚至顾不上害怕那些缠绕着她的无序冥力,脑中只剩下如同被献祭般的空茫。


    ……


    神魂渐复清明,暖帐内一片凌乱。


    床榻被褥被司钦夜身上的冥力冲撞得残破不堪,此刻似还兴奋地不肯回到他体内,丝丝缕缕如细细的漆黑水银,留恋般缠绕在江药药发丝指尖。


    江药药松了口气,像是倦极般合上眼睛恍惚沉睡过去。


    红罗帐内,云收雨歇,暖香靡靡。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的睡颜,前所未有的情绪缓慢浸透上来。


    夫妻之礼,云雨痴缠,于他而言如观尘嚣,以为不过是一场需耐心完成、令妻子愉悦的仪式。


    竟不知自己会像蛰伏的困兽第一次尝到鲜血一般,到最后已然不受控制,只随本能而动,野火燎原般,甚至忘却每时每刻在他体内纠缠冲撞的麻木痛楚……


    如一线天光劈开长夜,茫然又汹涌。


    司钦夜向后捋开散乱的黑发,平复片刻,冥力渐渐褪去,回归他体内。


    缓缓抚过江药药的脸颊,触碰她微肿的唇瓣时,她微微挣扎,梦呓般低喃几句,眉头不太舒服地皱起。


    他目光扫过榻上的狼藉,又看见她身上的痕迹,竟有微微失措。


    默然片刻,起身拿了件自己的外衫,裹在江药药身上,将她抱起。


    ……


    半梦半醒间,江药药感觉到司钦夜将她抱去沐浴,温流轻拂过身躯,带来丝丝松快,缓解如同骨架被拆散重组过的酸痛。


    她悠悠转醒,此刻躺在司钦夜的怀里,感应到什么,她心下一惊,倦意全无,重重推开他的手,哗啦激起一阵水花。


    她恼火嗔道:“司钦夜!”


    她极少会连名带姓唤他,这次实在忍无可忍。


    虽冥界无昼夜之分,她也知方才折腾的时间实在算得上漫长,司钦夜不是凡人,不知疲倦,可她不行。


    司钦夜不闪不躲任由她推打,半晌,才轻咳一声:“我只是给你清洗。”


    江药药虽松开他,心中却没好气。


    分明之前是那般冷欲的模样,她当时还真疑心他真的不喜欢做这种事……


    司钦夜一声不吭,一副任打任骂的乖驯模样。


    给她洗净后又试探地抚了抚,“还疼?”


    江药药气渐消,本就乏力,此刻靠着他只觉倦意又生,闷闷应了一声。


    便感觉抚在她腹上的手微微一按,一股凉意自司钦夜手中蔓延至她体内,瞬间纾缓而开。


    不适感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渐渐淡,转而被轻爽凉意替代。


    江药药懒懒躺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闪过刚刚的场景,羞恼又觉得古怪,“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她亲眼看见那些细如黑缎的冥力从司钦夜背后和指尖丝丝缕缕钻出,几乎占满整个屋子,还过分地攀上她的身体将她笼罩,像是要将她整个融进他身体。


    若非她坚信司钦夜不会伤害她,会以为自己要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息绞死了……


    司钦夜在她身后,轻捏她手腕,似漫不经心问:“会觉得讨厌吗?”


    他平素问她都是“喜不喜欢”,很少会用到“讨厌”这个词,仿佛已是认定她会不喜欢了。


    江药药一愣,即便她知晓那些冥力威力极大,但若不会伤害她,她也不绝至于讨厌。


    江药药认真道:“你既然说不会伤害我,那证明它们是喜欢我的,既然喜欢我,为何我要讨厌?”


    静默片刻,司钦夜倏尔低笑了声。


    不知是不是在笑她。


    江药药皱眉,转过身抬眸。


    晶莹水珠挂在少女发尾和莹润圆巧的肩膀上,眼眸依旧黑白分明而温和,凝视他时,黑瞳映出的他仿佛也变得明亮柔澈。


    如她眼中的世界一般。


    世间万物都被抹去成见,拂尽旁枝,本质净真。


    被众生视作毁灭之源,被诅咒的力量,折磨他千百年的无序冥力,竟也变成仿佛有情感,会喜欢她的东西。


    满身杀戮罪孽的恶鬼,也能罪业消尽般被全然接纳……


    司钦夜无言揽她入怀,下颌抵靠在她发顶。


    温泉轻流汩汩,薄暖雾气熏染得人昏昏欲睡。


    江药药意识迷离时,听见司钦夜声音从他胸腔轻低传来:“想看吗?”


    他声音低哑,带着磁性蛊惑在她耳侧胸膛微微震动。


    江药药只觉更加松懒,迷离地“嗯?”了一声。


    他说:“我真正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听他说到这个, 江药药脑内顿时清醒起来。


    哪怕并不那么介意他原本的样貌是如何,却一直都不可遏止地好奇,总觉得还有一点秘密隔在两人之间。


    江药药脸上被热气熏染得粉扑扑的, 点头应声。


    下一瞬,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温泉上蒸腾的白雾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缓缓停滞。


    水面细微的波纹一点点散去, 连流淌的泉水也仿佛慢下来。


    在她迷蒙的目光中, 雾气流转间,司钦夜墨色长发如瀑铺陈, 散开在粼粼水波上。


    丝缕黑息自雾气中飘漫, 如暗潮极快没入泉水,或是安静地缠绕在他身侧, 像有生命般轻轻浮动。


    他本体似乎比平时看上去更高阔些,肩线匀停, 腰腹线条精悍收束,顺着青筋隐现的腹沟流畅地没入阴影之中……


    破碎记忆回笼,江药药不自然地抬起目光。


    不自觉落在他颈上淡金色的伽印之上。


    冷白之中那道亮色显得醒目, 隐约可见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欲伸手去触,在看清司钦夜面容的一瞬间却蓦然顿住。


    那双眼瞳摄人心魄般幽黑,丝缕黑气自眶中溢散,赤红瞳孔如一点血光坠入永夜寒渊。


    诡艳的非人感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司钦夜并不掩藏, 只是偏头注视她, 任她打量。


    江药药沉默半刻, 缓缓伸手抚上他脸颊, 轻轻碰到他眼尾时,丝缕黑气在她指尖消散。


    她又凑近一些,仔仔细细端详, 除却那双眼睛乍看确有些诡异骇人,样貌和原来几无差别,只是轮廓线条凌厉些,多了几分迫人的锋利。


    若是没有成鬼,他本来的面貌也许和她所看见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本体并不好看。


    可她怎么看,也看不出哪里不好。


    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的眼睛吗?还是因为脖颈上那道枷印?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她微微仰视的目光很柔和:“原来还是我的阿夜。”


    司钦夜垂眸静静看她,很快换回了化凡的样貌。


    江药药还没来得记仔细看他那道伤痕,被他拦腰抱起,寒意刚临,便被暖光笼罩,瞬时回到殿内。


    他的衣衫笼在她身上,江药药露出个脑袋,勾住他脖颈,忍不住问:“当时很疼吧?”


    司钦夜目视前方,脑海中闪过一些久远破碎的记忆。


    他早已不记得,况且这种疼痛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


    “嗯,很疼。”他却面不改色答。


    江药药眉头蹙起,眼中怜惜更甚。


    到底是谁让他受了那样的伤……


    见她眼中怜惜渐化愤恼,司钦夜微微勾起唇角,不忍她皱眉,“不过早已无碍了。”


    听他这样说,江药药稍稍好受些,在他怀里蹭了蹭,转眸时瞥见床上的一片狼籍。


    床幔,被褥,衣物都被冲撞撕碎,变成破烂布碎,棉花零零散散铺了满地……


    方才她昏睡过去,竟不知己成了这幅境况。


    她心疼地看着床上破烂的衣裙,撇嘴:“那件裙子我还挺喜欢的……“


    司钦夜顿了顿:“回去给你买新的。”


    他没将江药药放下,就这么抱着她。


    江药药在他怀里晃晃脚丫,叹了口气:“算了,今夜先将就睡了。”


    司钦夜:“睡不了,是湿的。”


    江药药呆了会儿,脸霎时红起来,抬眸撞上司钦夜意味不明的神色,似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羞赧地瞥开眼,破罐破摔道:“那便不睡了。”


    却也没让她真的无处可睡,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已随司钦夜来到一处装潢雅致的厢舍内。


    她下意识拢紧罩在她身上的外衫。


    自己还没穿衣服呢,虽然知晓司钦夜在冥界来去自如,瞬移之术不会有别人看见,却还是有种裸着身子出门的羞赧不安。


    “先在客栈休憩一晚,我去给你拿衣物回来。”


    司钦夜将她放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外袍将她露出的一截红梅点点的玉颈也遮住。


    他此时倒是身着一袭利落的玄色衣袍,让江药药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的模样,不过眉眼间早已不再是那时的疏离冷寡。


    江药药从他脸上收回目光,环视一圈:“这里是?”


    司钦夜:“以前买下的。”


    眺目望向窗外,是冥都繁华的景致。


    江药药微怔,“买下的?”


    司钦夜目光也投向窗外,”早年偶尔会在此落脚,不过已多年未曾来过。”


    怎么冥界处处都有他的房舍?江药药兀自疑惑,司钦夜指尖轻弹她的脸:“嗯?”


    江药药回神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待司钦夜从人界取回衣物,便看见江药药趴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看着窗外,他的衣衫搭在她身上,流锦布料勾勒出匀婷窈窕的身形,小腿翘起,悠哉地一晃一荡……


    窗外街市的灯火映在她脸上,她托腮歪着脑袋,眸中水光潋滟。


    让司钦夜想起他抵在她腿间时,她眼中噙着浅浅水光,羞涩却又认真凝望他的样子。


    满眼懵懂勾人的情意,仿佛要将他烙在眼底,心里。


    ……


    江药药余光一转,瞥见站在阴影处的玄色身影,指着宽敞的窗户,对司钦夜笑道:“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冥都的景色,好漂亮!”


    将带来的衣服放在枕侧,司钦夜坐在她身畔,倾身吻了吻她的后颈,“你喜欢这里?”


    江药药认真想了想:“还是更喜欢我们玉烟镇的家。”


    颈后有微凉湿意,她痒得缩起脖子,同他笑闹了一阵,身上滑溜溜的衣袍凌乱散开,露出颈下雪白的肌肤。


    腿下不经意硌到一处异状,江药药猛然不动了,将散开的衣衫合拢,默默退后正色道:“别闹,该歇息了。”


    虽然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她不觉得疼了,但才过了这么会儿,她可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心思。


    见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司钦夜忽感好笑。


    虽食髓知味,但他也知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


    “躲什么?”


    江药药语塞,脸上一红:“……没躲。”


    见他伸手,江药药紧张地盯着他下一步举动。


    司钦夜却只是合衣拥她躺下,神闲气定阖上眼睛,“歇吧。”


    一夜安睡无梦。


    翌日醒来,看见檀木圆桌上琳琅不一她爱吃的朝食,江药药怔然一愣,惺忪看向窗边的身影。


    司钦夜已换回平素的锦色素袍,后腰靠在窗沿,神情敛淡地端着杯茶慢悠悠啜。


    鬼当真都不用休息的吗?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酥糕,一边默默想。


    即便知道他弹指之间就能瞬移,穿梭人界凡间易如反掌,但也知买齐这些东西也须得费些功夫。


    若是在她原本的世界,照司钦夜这日夜不休的卷王品质,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她被自己的荒诞念头逗笑。


    司钦夜:“想什么这么开心?”


    江药药舔了下嘴角沾上的糖粉,狡黠地眨眨眼睛,“在想你。”


    她衣衫松垮,长发披垂,杏眼眯得像月牙,像山林里跑出来的小精魅。


    司钦夜散漫睨着她,“那今日不出去了?”


    江药药笑意微僵,躲开视线埋头喝桃羹,“不要。”


    “你不是想我?”


    江药药愠恼地瞪他:“你怎么……”


    司钦夜垂眸,颇不以为意:“我怎么?”


    江药药收回目光不说话,嚼下一颗虾饺入腹,才温吞道:“不行,我要出去找菱萝。”


    就快回凡间了,她若真不去找她,只怕到时候菱萝真的会来人界寻她。


    司钦夜走过来,指腹抹去她颊边的残剩的一点糖霜,“玉烟镇内有我的结界,她不敢来寻你。”


    江药药皱眉:“那也不行,我已经答应会去找她玩了。”


    司钦夜未再多言,坐在她身侧,“我同你一起。”


    真是缠人……


    江药药喂他吃了颗翡翠虾饺,带着哄:“我们都是女子,你一起不合适。”


    司钦夜又将她碟中吃剩的半块酥饼夹进自己碗里,“你想同她一起做什么?”


    江药药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道:“也就是一起逛逛吧……你今日呢?要去忙吗?”


    司钦夜笑了下:“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只能去忙。”


    他语气虽无责怪,江药药还是微微有些愧意,默然了下问:“小黑小白呢?他们不来找你?”


    她这般直率无掩,也无半分疑惑,倒是让司钦夜一时无言,又若无其事道:“他们自有职司要处理。”


    江药药“哦”了一声,喝了两口桃羹,轻声道:“既然他们也有正事要忙,你平时就别让他们变成猫的样子了吧。”


    她料想也知是司钦夜故意让他那两个手下扮作猫,不想扰乱她平淡简单的生活。可这样终究对他们俩不太公平……


    司钦夜:“好。”


    吃过饭,司钦夜将江药药送到上次与菱萝约定好的旧巷附近。


    一感应到江药药的气息,菱萝很快出现,穿着一身式样古老的殷红长裙,裙摆无声地拂过地面。


    比起上次相见血泪婆娑的模样,她这次看上去已不再骇人,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精致美艳,笼着层阴郁幽冷,


    “菱萝!”江药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菱萝漆黑目光越过了她,略显畏缩地看向她身后。


    那道身影只是寻常地站在那里,但菱萝已能感受到附近气息的不同。


    她不敢再往前半步,连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


    江药药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对身后人催促道:“我和菱萝去玩啦!你回去吧!”


    语气娇软,带着明显让他回避的意味。


    司钦夜的目光在菱萝身上淡淡扫过,看向江药药,嘱咐:“别走太远,晚些我来接你。”


    江药药应声:“好。”


    见他离去,菱萝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这才敢挪动脚步,慢慢飘到江药药面前。


    两日不见,她仔细打量着江药药,目光在她明亮的眼眸和周身那层凝练冥息上流转,眼中掺杂着难以置信和羡慕,语气却十分感慨:“我何时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江药药疑惑“嗯?”了一声。


    菱萝拉着江药药衣袖,隐带八卦问:“你身上冥力这样充沛,定然是与你夫君日日双修吧?”


    江药药凝噎无言,一时不知是女鬼之间的交流都如此直接,还是只菱萝是这般。


    她迟迟不答,菱萝目光不经意扫过江药药脖颈,绽开一抹促狭了然的笑容。


    江药药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脖子,指尖触到微微痛痒,昨夜记忆回笼,她脸上泛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见她这副样子,菱萝掩唇轻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从前也不是没想过找个鬼侣一起双修。”


    想起上次她还满面血泪为一个凡人男子要死要活,如今竟这般云淡风轻提起这些风月之事,江药药微微愣怔,疑声问:“然后呢?”


    菱萝挑眉:“然后找了个男鬼呀,修为确实比我高出不少……”


    菱萝似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拍了拍胸口,眉头紧皱道:“结果那厮不知是功法岔了,还是死前就有什么毛病,双修的时候,一颗眼珠子突然掉下来砸我脸上!”


    惊悚画面如在眼前,江药药神情转而复杂起来。


    菱萝嫌恶地摆摆手,耷拉着脸总结道:“所以我后来再不找这些死相千奇百怪的男鬼双修了,保不齐正高兴呢,眼珠啊,肠子肚子就掉出来了……”


    江药药听得眉头紧锁,心觉这样一比,昨夜司钦夜身上跑出来的那些冥力其实还挺可爱的……


    见江药药神情难辨,菱萝天真歪头,“你夫君同你双修时也会露出死前面目?不过他生得那般好看,应该没那么可怕吧?”


    江药药回神,对上她坦率的目光,只清清嗓若无其事问:“同样都是鬼,也会觉得可怕?”


    菱萝捂着心口,眼波流转笑道:“许多鬼不介意吧,但是我不行,我还是喜欢凡人,干净又温暖,躺在他怀里,真的好像自己也活过来了!”


    江药药觉得奇妙,分明与菱萝算不上熟识,听她坦坦荡荡地聊起闺房之事,甚至带着点百无禁忌的赤裸喜恶,竟觉得生动有趣。


    她虽从现代来,但身处其中十数年,难免也被那种无处不在的世俗礼法所包裹,有时也会下意识地收敛。


    此刻放松无拘,眼底漾开笑意。


    身处冥都的街市之上,聊到兴奋处,菱萝拉着她袖子喜笑颜开,眼底的幽怨也消散些,几乎要让人忘记她是个积年的怨灵。


    许是成鬼之后从未如这般倾吐谈天,菱萝一路喋喋不休,从生前之事絮絮叨叨说到冥都哪家店铺的阴食最好吃,熟门熟路地将江药药带到巷子深处一家热闹小馆。


    店面不大,却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鬼魂,菱萝显然是常客,拉着江药药落座,自顾自点菜,又抬首十分有礼貌地问江药药想吃什么。


    在菱萝眼里,她不过也只是个寻常鬼魂,江药药环视一圈身边那些食桌上辨不清是何食材,色泽诡异的“菜式”,勉强笑着婉拒道:“我没什么胃口,看你吃就好。”


    鬼魂无需进食,吃东西不过是图个念想,循仿生前模样,汲取些对稳固魂体有益的阴气凝聚之物。


    江药药这般说,好似真像个会知饥饱的凡人似的。菱萝好奇地看看她,却也从善如流地并未再劝,等上菜之后,自顾自吞食得津津有味。


    江药药压住胃里的不适,目光从那些卖相血腥的菜碟上移开,忽略对面女鬼算得上残忍的吃相,托着下巴望向店外长街。


    除却来往不绝的人流,长街上偶尔会有身形惊人的鬼魂推着运车,也有坐在轿椅上的美艳女鬼游街而过,各色灯笼映照之下,确像是座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她出神望了会儿,忽然听见一阵不算寻常的动静,原本喧闹的街面,竟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只见一列身着统一的无面鬼抬着顶四角悬挂着白玉镂空铃铛的轿子,正缓缓经过店外长街。


    那轿子样式古朴,非木非金,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绝非寻常可见,再加上鬼仆们华丽整齐的装扮,已然昭示着轿中主人身份不凡。


    店内鬼魂纷纷噤声,朝外看过去。


    就在轿子即将经过酒馆门口时,清脆的玉铃声倏然停了,抬轿的鬼仆们步伐同时一顿,稳稳定在原地。


    感应到非比寻常的气息,菱萝魂体一颤,仓皇抹了把唇边残留的血水,也转身看过去。


    一只骨节分明、透着玉石般冷冽质感的手,自轿帘一侧探出,掀开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自轿中踏出。


    谢青玄墨发以一根简朴素净的白玉簪束起, 面容俊美堪称艳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


    他站在轿边,小馆内外的嘈杂声, 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落针可闻。


    冥界无人不知上三境阎君,谢青玄。


    生得玉面风流, 行事却比那张脸还要招摇。环佩金玉, 车驾所至之处,向来万人空巷。


    此刻骤然停步于此处, 引来无数侧目, 长街不知凡几的女鬼跟着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尊荣。


    谢青玄步入店内,苍青袍角拂过门槛。


    目光落向内里,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温雅笑意:“真是巧了!几日不见, 竟又遇着这位心善的小娘子……还有这位鬼姑娘。”


    菱萝咀嚼的动作僵住,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疑,下意识地往江药药身边靠了靠, 周身鬼气瞬间收敛。


    江药药抬首看过去,心道他称自己为“小娘子”,而称菱萝为“鬼姑娘”,大概已是知道她并非鬼魂。


    她表情微僵, “阎君说笑了, 我早已成亲, 并非‘小娘子’。”


    成亲?”


    谢青玄轻轻重复了一遍, 眸光落在她身上,笑意未减,探究却一点点深了。


    江药药目光微凝, 感应到身侧似有各种目光迎来。


    谢青玄打量她片刻,忽而抬了抬手,店中鬼魂忽如蒙大赦般鱼贯退出。


    不过数息,小馆便空了下来。


    几名鬼仆垂首立于门前,将外间所有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


    不信他来此处真只是一场巧合,江药药猜不透他想做什么,虽直觉他并不想伤害她,却也生出几分警惕。


    “阎君也是来此处吃东西吗?”她轻飘飘问。


    谢青玄扫了一眼桌面那些阴食,轻轻笑了一声,“你吃得惯这些?”


    不等江药药回答,谢青玄又挑眉似寻常道:“也是,这些腌臢东西,凡人哪里吃得下。”


    菱萝猛然睁大眼,茫然地望向江药药。


    江药药眼睫微颤,随即笑笑:“多谢阎君关怀,我夫君已陪我吃过了。”


    “夫君。”


    谢青玄微微眯了眼,表情意味深长,“听小娘子唤夫君倒确有一番情趣,原来他也喜欢这般……”


    江药药望向他,稍稍正色,“阎君说笑,我们本就是夫妻。”


    她这般认真解释,倒是让谢青玄更加好奇。


    他上前半步,笑看她:“其实,我第一次见姑娘时,也很是倾心。”


    他这般无常,江药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蹙眉不语。


    谢青玄悠悠继续:“若是哪一日厌了如今这位夫君,不妨来寻本君,本君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调笑中带着试探,更像是一种恶劣的逗弄,想看她惊慌失措或面红耳赤的模样。


    江药药见他眼中温柔似水,神情一滞,片刻才开口:“阎君慎言,我夫君此刻就在附近。”


    “夫君”二字咬字略重,是刻意提醒他不要逾矩。


    竟还会仗势欺人……


    谢青玄像是被逗乐一般低笑出声。


    前不久下属禀报近日冥界的传闻,当听到司钦夜似与一凡人女子居于人界时,他只觉得又是这等捕风捉影的闲话,他并不以为意。


    那位鬼王行事向来莫测,千年来关于他的离奇传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真假假,多半是底下小鬼以讹传讹,或是夙罗之流故意散播的流言。


    一直持续到不久前在赌坊那次。


    他竟发现那位居然真的容许一个凡人女子如此近身,而今面对自己的试探,眼前女子倒是意外地沉稳,也是意外的认真。


    仿佛是确信那个冥界之主当真爱上了她一个凡人一般。


    谢清玄眸光微深。


    见江药药面色含恼,无奈轻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小娘子生气了?”


    江药药垂下眼帘遮住恼意:“怎会生气?只是阎君的玩笑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要生出误会。”


    谢青玄手中骨扇一收,悠然落座,“此处谁人敢置喙?你说的是这位鬼姑娘?”


    菱萝闻言身形又往江药药身边缩了缩,几乎要紧贴着她。


    江药药将菱萝往身后带了带,“自然不是,她是我朋友。”


    谢青玄挑眉:“她是你朋友……你夫君是鬼,朋友也是鬼,莫非在你眼中,鬼与人当真无别?”


    江药药似是疑惑:“阎君大人不也是鬼吗?你觉得有何区别呢?”


    她并不答,反倒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抛回给他。


    谢青玄笑道:“人贪生,鬼恋世,各有各的无趣……不过嘛,如你这般鲜活灵透的小娘子,温柔暖热触之生情,自有妙处。”


    他似是刻意挑逗,想要激怒她,江药药抿了抿唇缓缓道:“玩笑一次是风趣,两次便是刻意为之了,阎君还请适可而止,毕竟我夫君脾气算不上很好。”


    见她又抬出司钦夜来压他,谢青玄笑意一敛,“你那位‘夫君’……”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给你几分颜色,一点恩赐,你不会便当真了吧?”


    饶是知晓眼前的男子难以揣摩,药药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刺耳话语所激怒,轻声驳斥:“他并非你说的那般!”


    谢青玄眼眸微眯,“那不如我们赌一赌。”


    江药药心下古怪,疑惑蹙眉:“赌?”


    他倾身靠近,一字一句慢慢道:“就赌你离开他,看看最后——”


    “他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江药药呼吸一窒,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谢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不过你放心,若真如此,本君自会救你。”


    “本君说了,对你很是倾心”,他同江药药四目相对,又恢复温柔笑意:“等到那时,你便跟着本君如何?”


    江药药微微垂着眼,鬓发微掩,辨不出神情。


    谢青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须臾,江药药抬起眼,目光清亮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她深知这副完美的皮囊和多情举止或许真会引得一些女鬼甚至女子倾心,但这般的男子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华丽之下只是游戏人间的百无聊赖。


    至于为何会来同她说这些,江药药只能觉得他大概真是无聊得过头,想要寻她取乐。


    她心神渐定,眨眨眼道:“若是别的什么赌,或许我会陪阎君大人玩一玩,但这个赌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谢青玄眉梢微挑。


    江药药平静继续道:“我不想试探我夫君,也不会拿他赌,况且……”


    她说着顿了顿,眼中毫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困惑:“阎君又有几分真心呢?”


    谢青玄脸上笑意微僵,眸底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半晌,他才像是听到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唇角重新勾起,轻轻重复:“真心?”


    嗤笑般轻声道:“与鬼魂论真心……倒真是闻所未闻。”


    江药药看着他,恍然点头:“我明白了,没有真心的人自是不会懂。”


    语气无辜,天真得像是一句童言无忌。


    谢青玄半眯了眼,并未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盯着江药药。


    “是吗?”


    他轻笑道:“那本君便等着,等你有一天发现你口中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菱萝已经连眨眼都忘了,惊恐地看着江药药,又看看笑意难辨的玉面阎君。


    这可能是江药药两世加起来也极其少有的犀利时刻,她转向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铃萝,“既然吃完了,那我们走吧。”


    菱萝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经过谢青玄身边时,江药药脚步略顿,对着他展露一个惯常的明媚笑容,语气轻快:“阎君大人再会。”


    说罢,牵着魂不守舍的菱萝地走出了店门。


    见店内只出来两个普通阴灵,门外无数道惊疑的目光并未过多关注,依旧伸着脑袋看着店内。


    “阎君大人怎么还没出来?这种破店有什么好待的?”


    “或许是阎君大人想换换口味了呢?他对女子不也是如此……”


    ……


    走出长长一段路,身后的议论之声才渐止。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菱萝不时瞄一眼身侧江药药,欲言又止,似有不安。


    方才那位阎君在店内已然昭示她的凡人身份,江药药也并未多言,只静静等她开口。


    步入转角之时,菱萝才稍稍停下脚步,纠结难言地扯了扯江药药的袖子:“你……真的是凡人吗?”


    江药药默然片刻道:“我确是凡人。”


    既然菱萝已将她视作朋友,她也不介意坦白自己的身份。


    菱萝心中五味杂陈,想了想又问:“那你夫君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能让阎君都有所忌惮?”


    江药药摇摇头,轻声:“坦白讲,我也不太清楚。”


    菱萝微惊:“可你不是说你们是夫妻吗?”


    江药药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但他若是不想同我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去问呢?”


    她不想再在神灵或是别人口中了解司钦夜,只想相信自己看见的,若他有不想让她踏进的世界,她便也不会多走一步。


    菱萝听得怔了怔,带着笑意感叹道:“你这样的姑娘,我倒是头一次见……”


    江药药莞尔,菱萝不问自己为何会与司钦夜相恋,亦不问她为何会来冥界,只是感叹她是这般的姑娘。


    因她同自己一般,只怀着一腔孤勇,不计较旁人眼光。


    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回头望去,是谢青玄踏步乘轿而去,引来无数女鬼尖叫。


    江药药看了一眼便转回身。


    想起刚才的一幕,倒是菱萝仍是心有余悸,整个冥界,谁敢同上三境的大人说那样的话?


    药药倒真是被她夫君庇佑得极好,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吧?


    她叹了口气,带着安慰的语气解释道:“你不要介意,那位阎君向来便是如此,虽是上三境界的大人,却从不对女子动手,无论是容貌出色还是平平无奇,皆是温柔款款笑语相待,因此冥界之中有许多女鬼都倾慕于他,纵知他风流多情,亦甘之如饴。”


    江药药并不意外,撇撇嘴自嘲:“那我这次怕真是惹恼他了……”


    菱萝没忍住掩唇笑出一声。


    江药药看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小巷深长,两人并肩行了一路,菱萝像是想起什么,幽幽念道:“你们二人这般恩爱,若你是鬼魂,你夫君定会和你缔结魂契,以冥界之仪与你成婚……”


    听见“魂契”二字,神灵的任务犹在耳边,江药药一顿,又解释:“我和他已有人间的婚书,倒也无须再这般麻烦。”


    菱萝含怪地看她一眼,知晓她不懂其中奥秘,耐心解释道:“人界的一纸婚书算什么?冥界的婚契可将契约双方命魂相连,此后魂体共生,那才是真正的至死不渝呢!”


    她说着说着,少女怀春般捂住胸口,目光悠远:“也不知我还有没有这个运气……”


    江药药忍不住笑:“怎么没有,你去找那个眼珠子掉你身上的男鬼,问他愿不愿意。”


    菱萝回神白她一眼:“呸!那男鬼魂血送我我都不要,嫌恶心!”


    江药药笑意渐敛,疑惑:“魂血?”


    菱萝:“是啊,魂契自然需要交换魂血。”


    江药药猛停住脚步,脑内倏然浮现那日在魂域,自司钦夜掌心流出的赤金血液化作符印涌入她体内的画面。


    菱萝转头瞧见江药药呆立不语,“怎么了?”


    可为何司钦夜并未要她的魂血?


    大概只是多想了。


    江药药看向菱萝,“若是……没有交换呢?”


    菱萝挑眉:“那当然行不通啊。”


    江药药闻言舒了口气。


    那就好!


    不然她若是真的与阿夜缔结魂契,那不就直接完成神灵的任务了吗?说不定还会触发一些别的任务机制。


    她脚步轻快地跟上菱萝,又听她漫不经心道:“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若是缔契的双方里,鬼魂单方面地将自己的本源魂血取出,渡给另一方,哪怕没有对应的魂血回予……这个契约,其实也算成立。”


    江药药脑内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菱萝浑然不知,继续撇撇嘴道:“只不过这样弄出来的契约太不公平,所有的约束和风险,几乎全都压在献出魂血的鬼魂身上,这哪算是什么契约……药药?”


    江药药脑内思绪交杂,半晌未能说出话。


    直到菱萝扯着她的袖子用力晃了晃,担忧道:“你脸色怎么这样差?是不舒服吗?”


    她虽早已忘却病痛的滋味,却也知凡躯脆弱如纸,生魂身处冥界,是极其危险之事,若是阳气损耗严重,便会殒命。


    菱萝连忙抚上她的灵台想要察看魂火,却被一股强悍冥力灼烫,迅速收回手。


    江药药回神,摸摸她肩膀安抚道:“我无事,只是要先离开了。”


    回到来时的旧巷,江药药一阵茫然。


    她找不到司钦夜。


    方才菱萝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根本不会有鬼这么做的……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自身被束缚,心甘情愿将魂血献出。


    她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未曾在意的画面。


    魂域之中,他割开掌心,赤金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流淌,化作一道道符纹没入她体内。


    他说,只是护身之法。


    她竟就信了。


    那些神道的任务,那些所谓既定的命数,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去做,一切便不会发生。


    可冥冥之中,一切都在推着她往那条逃不开的路上走。


    她绝不能让一切都循着神道的安排继续下去,因为她清楚结果是什么。


    旧巷之内,灯火暗淡,只有雾气氤氲。


    江药药几乎是下意识向前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


    昨日不觉,冥都竟这样大。大得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江药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温热环戒,轻轻拍了拍,唤道:“阿夜。”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枚帮她取驱散冥界气息的普通宝物,却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能让司钦夜有所感应。


    轻唤几声后,四周依旧寂静。


    她望着掌心的环戒,鼻尖莫名发酸。


    压下心里的失落,药药将环戒重新握进掌心,准备收回怀里。


    却在她转身的一瞬,掌心的环戒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


    江药药呼吸一滞,缓缓回过头。


    长巷深处,雾色沉沉。


    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一道熟悉身影静立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小黑:“大人,夫人那边好像遇到点事。”司钦夜:“?”小黑:“谢青玄他——”话音未落,殿内空空如也。小黑(挠头):“……属下还没说他干什么呢。”谢青玄:这就是口碑


    第34章


    江药药提着裙摆, 小跑着朝他飞奔而去。


    那些对未知的怀疑,害怕,忐忑, 如他身侧的雾气一般消散无踪。


    坚定真切抱紧他的一瞬间,空前地平静下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归处。


    司钦夜接住她, 顺平她跑得凌乱的发。


    “玩得开心吗?”


    江药药仰头笑, 眨眨眼睛:“很开心。”


    她眼眸澄澈,语气温软。


    走在长巷之中, 药药挽着司钦夜, 一路说着今日遇见的趣事,从街边的小摊, 说到菱萝带她去的酒馆。


    说了许久,也并未提起谢青玄。


    司钦夜听后忽问:“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得知消息时, 散出的神识已见她神色淡然拎着菱萝离开,于是并未现身。


    冥界之中多的是虎视眈眈的魑魅魍魉,或是觊觎, 或是仇怨。恭敬是姿态,忠诚是筹码,不过如此,他早已习惯, 甚至懒于分辨。


    谢青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她故意不提及, 是不想让他因此不悦。


    江药药愣了片刻, 才轻声埋怨:“倒也有不开心的, 就是冥都内都没有我能吃的东西……”


    街巷长灯铺映,行人如潮,两人携手步过, 仿佛和在玉烟镇从街市归家的路并没有什么两样。


    冥渊殿内,小炉咕嘟咕嘟煨着辣汤,案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热气混着豆腐锅的香气,将殿内也熏得暖烘烘的。


    江药药舀了一勺豆腐锅里的辣汤喝,鲜辣香气提神醒脑,只觉浑身舒畅。


    她狡黠眨眼:“要不以后我不去医馆,跟你一起开个餐馆得了。”


    司钦夜给她分筷:“那我做饭,你做什么?”


    江药药理所当然道:“我坐着收钱啊。”


    司钦夜:“不开餐馆,你也能坐着收钱。”


    江药药哼笑一声,“就吹吧你。”


    司钦夜夹菜给她,瞥见她特意将青菜挑出来。


    “别挑嘴。”


    江药药瞪他一眼:“你怎么越发跟我娘亲一样了。”


    司钦夜默了默,纠正道:“娘亲是女子,像也是父亲。”


    江药药瞪大眼睛。


    若非他不是她原本世界的人,江药药简直要以为他这句“父亲”是故意拿话揶揄她了。


    她笑着在桌下踢他一脚:“说什么呢?”


    就着菜肴,这般闲闲聊天嬉闹了会儿。


    殿内烛火微晃,汤气袅袅。


    饭毕,江药药从椅凳上起身,去旁边的靠椅上半躺着。


    司钦夜收拾了下,过去坐在她身侧。


    他随意敞腿坐着,江药药下意识将腿挂在他一条腿上,侧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司钦夜隔着裙衫有一搭没一搭摩挲,过了会儿,掀开裙衫,手掌直接贴上软润的腿肉。


    骨节分明的指节轻陷,一只手便能松松握住她的大腿。


    神智不清地发了会儿饭晕,被这么细细捏腿也很舒服,直到感应腿根一凉,江药药睁眼,猛地蹬他一脚。


    司钦夜躲得及时,捉住她脚踝放下来。


    江药药冷哼一声,“别乱摸,好好捏。”


    司钦夜懒散应声:“好。”


    江药药心道答应得倒爽快,下一刻,腿侧肌肉被重重一按,酸痒得她登时从长椅上弹起来。


    司钦夜手掌却掐住她大腿不放,若有其事:“这里有些紧,帮你松解松解。”


    她抬腿欲踢,被司钦夜制住。


    江药药被痒得止不住发笑,“你放开我!”


    未果,江药药挣扎着去咬他,在长椅上扭打在一起。


    两人衣衾被揉杂得皱乱,江药药发髻散乱,手被桎梏住,跨坐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她软声求和:“夫君,手疼。”


    司钦夜神色轻慢,半睨着她:“又是这招,没点新意……”


    江药药顿时心虚起来。


    想起上次两人打闹时,她这般假意求饶,司钦夜真以为弄疼她了,松开她的瞬间她便反手挥过去。


    他当时正想俯身帮她揉揉,结果不偏不倚迎上一巴掌。


    ……


    对上司钦夜似笑非笑的目光,江药药哀声道:“我保证不会打你,真的!”


    司钦夜嗓音轻缓:“骗子。”


    虽是这般说着,还是松了手。


    江药药立刻露出得逞的坏笑。


    司钦夜微微仰头,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任她妄为的坦然模样。


    药药此时跨坐在他腰上,比他高出一截,静默对视片刻,那只扬起的手却只是轻轻捧着他脸,而后将他拥进自己怀里。


    颈侧传来凉湿触感,江药药一下下用手指抚顺他的发。


    默然半晌,似极寻常般轻声开口:“阿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的气息顺着脖颈向下,江药药背脊如过电般,感受着他的啄吻,听他声线暧昧问:“何事?”


    江药药呼吸有些不稳:“我今日可都听菱萝说了……”


    司钦夜埋首在她锁骨下,“嗯?”


    江药药咬咬唇,推着他肩膀稍稍后撤,拉开一点距离:“你上次用血往我身上结下的符印,到底是什么?”


    空气静了一刹。


    即便她刻意挑选轻松的时候提及,目光却仍然透露出几分紧张。


    司钦夜像是没料到她会再次问起这件事,半晌才道:“不是同你说过,是为了护你。”


    江药药目光不退不让,“菱萝说,若动用魂血,便会结成契约。”


    他不肯说,她也不能暴露太多,只能如此试探。


    她眼神执拗,隐隐藏着惶惑。


    司钦夜静静看着她,“是。”


    他这般坦然承认,江药药悬着的心像是被密密的针扎过。


    她清凉的眼眨也不眨,等待着他的解释,然而司钦夜并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仿佛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短暂的沉默让江药药心里的不安如发酵般膨胀,声音不自觉提高:“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结契?”


    司钦夜扶住她后腰揽近了些,“此契可以算作冥界的婚契,自此魂体相连,你我之间再无隔阂,不好吗?”


    江药药微微一怔,记忆被拉回在人界之时,睡意朦胧时也听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此刻如一柄迟来的回旋,猛然刺中她。


    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子,还是站在任务者的角度,她明明该欢欣的吧?自己真的是不同的,她甚至不需要动任何的心思,司钦夜便将让其他任务者为之殒命的东西拱手奉上。


    可此刻她竟只觉得恐慌,百般纠结,只能像是赌气地说:“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司钦夜目光在她蹙起的眉头停留,冰凉指腹摩挲她腕骨,“你会不愿意?”


    江药药哑然。


    就像不会询问一朵花是否需要阳光,他理所当然给她一切她所需要的。


    她更加愧疚和酸楚,装作无理取闹:“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一声啊……”


    又借此添油加火道:“能解除吗?我不想被这种东西束缚。”


    殿内静默下来。


    司钦夜似在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不懂她为何愠恼,却也带着安抚:“不会束缚你。”


    只会束缚他。


    江药药捏住袖口,硬着头皮心虚道:“那我也不需要。”


    不需要。


    司钦夜眼眸闪过晦色,极轻地沉了下去。


    江药药从他身上下来,避开视线,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在心底盘算着司钦夜问起缘由她该如何解释。


    片刻过后,却见他只垂下眼抚抚衣袖,“此契既成,便没有解除之法。”


    江药药愕然抬眼,脱口:“哪会有无法解除的契约?”


    司钦夜起身,不徐不疾:“那便是我不知该如何解除。”


    江药药无言片刻,“既是你不知,那就找办法。”


    司钦夜却也不再争辩,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再说。”


    知晓他平日不会动怒,若是这般不肯再提,多少是不悦了。


    江药药也未再多言。


    她须得在返回人界前快些将契约解除,虽然神灵如今看上去是站在她这这一边的,若被神道得知,也难保不会借此威逼她。


    气氛有些微妙,并未维持太久,司钦夜将她抱去沐浴,而后上榻,如常入眠。


    翌日醒来时,身侧已空。


    江药药起身梳洗,心中些微诧异,平日里他若先起,多半也会在殿内候她,鲜少这般不见踪影。


    难道真是昨日说那些真惹得他不开心了?


    她装作不领情,却也不是出自本心,何况这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他呀!


    算了,生气就生气吧。


    江药药兀自梳洗完毕,见桌上还留着早饭呢,氤氲着一层透明结界。


    她伸手去触,结界如皂泡破散,粥食早点热气散出,和刚出炉一般。


    晒着日光吃早点,江药药暗暗思忖,忽听殿门外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并非司钦夜的脚步。


    “谁?”


    门外无人应。


    江药药走到殿门处,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一道清癯瘦长的身影,似书生模样,面色苍白异常,身形虚淡,足下如青色烟雾聚成,姿态却恭敬地垂手而立。


    见殿门开启,那人抬起了头,看见江药药的时候连忙惊喜地鞠了一躬,“竟真是姑娘……不对,应称夫人!”


    不等江药药反应,那人又道:“冒昧前来,惊扰夫人清静。”


    江药药心中疑惑,推开些门,“你是?”


    “在下名槐,”那人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槐树的槐。”


    “槐?”江药药茫然。


    槐声音平缓:“夫人或许不记得了。几月前在夫人故里,那株老槐树下……在下原是缚于树根的一缕冤魂,那日夫人与大人途经,夫人曾指着槐树,笑语说‘此树有灵,皆道许是槐树神’,之后我寻到大人,被赐下了一丝冥力。”


    江药药微怔,她自然记得此事,只竟不知还有这样一段后续。


    槐顿了顿,带着感激:“因大人一念,那丝冥力点化了在下残魂,助我脱离束缚,褪去怨戾得以修行,侥幸位列中三境,于大人麾下听遣。”


    他再次躬身,姿态无比诚挚,“今日特来,拜谢夫人当年无心一语之恩!若无夫人,便无槐今日。”


    言谈之中带着读书人的儒雅有礼。


    “原来是你……”江药药喃喃,心中惊讶,“不必多礼,我并未做什么。”


    槐直起身,感激地看着她:“夫人恩情,槐一直铭记于心,直到昨日在冥都见到夫人,才知如今夫人竟是随大人一起来了冥界,夫人与大人真是伉俪情深。”


    江药药不好意思地笑笑,曾经村中人人皆崇敬的槐树灵,如今这般毕恭毕敬站在自己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去槐树底下许过愿呢。


    半晌,才出声道:“你如今一直待在冥界吗?”


    槐笑答:“自被大人赐予冥力,我便一直在冥界当值,此事还得多亏……”


    见他又要开始孜孜不倦地开始感谢,江药药竖起手掌打断:“槐兄真的不必多礼,只是我突然有一事想请教。”


    察觉江药药神色间隐有思绪,槐点头道:“夫人若有任何吩咐,槐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江药药心中一动,他在冥界当值,又与自己曾有一段故缘,或许真能帮到自己也不一定。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清了清嗓子:“槐兄,你可曾听说过魂契之事?”


    槐颇有些意外她会问起这个,谨慎答道:“略知一二,夫人具体想知何事?”


    “你知道”江药药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如事不关已:“这个契约的解除之法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槐更加意外,他眉头一皱,沉吟许久才缓缓道:“阴间之人七情六欲同凡人已尽然不同,此等契约本就没什么鬼魂结缔,解除之法,恕槐位卑识浅,实在不知。”


    江药药期待的目光暗淡下来。


    槐思索片刻又道:“不过,执掌魂籍律令的崔判官,或能知晓解除之法。”


    “崔判官?”江药药略一沉凝,礼貌笑笑:“好,我知道了。”


    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探究,“夫人为何会问起此事?”


    江药药面上平静,摆了摆手:“没什么,是我一个冥界的朋友托我帮忙打听的。”


    槐在人间历经百年,察言观色自是本事,见江药药言语含糊,知趣并不追问,只恭敬道:“原来如此,夫人若有需要,槐可代为向崔判官探询一二。”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了!”江药药眼睛一亮,想起什么,迟疑道:“不过此事还请莫要声张……”


    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也莫要让我夫君知道,毕竟是我那朋友的私事。”


    槐福至心灵,忙不迭点头:“明白。”


    江药药露出满意愉快的笑容,礼貌地后退一步邀请道:“槐兄进来坐坐?”


    冥渊殿是历任冥主的殿室,传闻在司钦夜初掌冥界时,因不喜旧日痕迹,亲手将原本的殿宇尽数拆毁,而后重新构筑这座殿宇。


    若非得到授令,擅近此地百丈之内,皆视为不赦之渎,轻则施以严刑,重则魂飞魄散。


    即便是大人的夫人邀请,他也万不敢擅入,只惶恐道:“夫人视槐如友,槐感激涕零,然冥渊殿乃大人圣居,禁律森严,在下承夫人厚恩,得以立身修行,已属天幸……”


    江药药:“……”


    听他又要如念经般开始感恩,江药药若无其事打断道:“既如此,那我便不留槐兄了,还望我嘱托之事……”


    槐会意:“明白明白,槐先行离开,若有消息,立马回来告知夫人。”


    “嗯,快去快回。”


    江药药满意地轻扬下巴,心想若是能在司钦夜回来之前得到消息最好,免得他知晓了又不高兴。


    殿外漾风轻吹,丝楠编制的藤椅秋千在花海之上摇摇曳曳。


    江药药百无聊赖活动了下身子,坐在秋千上慢悠悠的荡。


    她下意识捏了捏怀里的环戒,心道自己这般,落在旁人眼里当真是有些不知好歹。


    不怪司钦夜生气。


    可是只要他们的日子能够平平安安全的过下去,怨怪也好,愠怒也罢,这些情绪跟他们的安危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荡在秋千上,桃色裙摆被风吹的鼓起,如脚下亭亭开放的粉紫花苞。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冷檀香,秋千被轻轻推起,带着花气的风拂过脸颊。


    江药药回头,司钦夜站在身后,流光的锦衣上似乎沾着些微雨露潮气。


    相视一刻,江药药捏紧着秋千绳,带着试探:“你去哪儿了?”


    司钦夜默了下,没有看她,“回了趟人界。”


    江药药一愣。


    司钦夜又轻轻推了把秋千,将她荡得更高。


    “玉烟镇这几日落暴雨,去给药园的花支了个挡雨的棚子。”


    说着一边随口补充:“顺便给兔子换了个笼子,放了些草料。”


    “……”


    想起自己那些揣测,江药药难为情地转过脸去,“……哦。”


    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这几日都没顾得上想家里那些花花草草呢,司钦夜倒都记挂着……


    她缓了缓,心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从秋千上下来,伸手摸摸他。


    看见他肩上的雨珠,江药药更羞愧了,小声咕哝:“你都知道给花挡雨,怎么不知道自己打把伞呢?”


    司钦夜垂眸看她皱眉抿唇的模样,放轻声线:“去的时候雨不大,忘了。”


    江药药在他身上仔细察看,确认只有肩上和袖口有湿意,这才稍稍放心,叫他去换身衣裳。


    行至殿门,身后传来一丝魂力波动,江药药有所感应地转头,看见一道青色身影。


    是槐。


    居然这么快?


    江药药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对司钦夜道:“方才他来找我,我想起还有些事忘了讲,我先去问问。”


    她仓促找的借口很是拙劣,眼神也飘忽不定。


    司钦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又扫向殿外那道渐近的恭敬身影。


    “什么事?”


    江药药:“以前我故乡的事。”


    她此时根本来不及思考逻辑是否合理,这种小事根本没有必要避开司钦夜。


    司钦夜凝她片刻,却也不问,松开她的手。


    这般放任反而让江药药心更虚,她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过去。


    槐见到她,立刻躬身:“夫人。”


    “如何?可打听到了?”江药药压低声音急急问道,目光瞟向殿门方向,司钦夜已然进殿。


    槐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目光也有所忌惮地看向殿门的方向,沉吟道:“回夫人,槐斗胆向崔判官旁敲侧击……得知冥界婚契,若要解除,理论上需缔结的鬼魂双方各自将当初融入契文的魂血完整归还对方,并由一方主动引动契约中的结印,方可彻底了断牵连。”


    江药药心头一紧,她自己根本没有给出过什么魂血。


    “如果……”她竖起手掌挡住嘴,声音更轻:“如果只有一方给出了魂血呢?另一方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归还的,怎么办?”


    这话问得过于具体,指向也太明确。


    槐闻言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眼中充满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又不敢问出口:单向契约,一般情况下,只能是凡人与鬼魂……


    可是……


    他下意识地朝殿门方向瞥了一眼,直觉自己做了件即将面临万劫不复的蠢事,惊慌失措道:“你想解除契约……此事大人可知晓?”


    江药药正欲答,忽又皱眉,压低声音提醒:“是我朋友!”


    槐颤巍巍道:“你朋友……你朋友的夫君可知晓?”


    江药药不悦地道:“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就说怎么办吧。”


    完了!槐绝望地想。


    他帮了夫人,自己可能会被司钦夜剥魂抽骨,可若是不帮她……


    算了,都到这地步了。


    他咬牙道:“若是这种情况,只能主动将魂血归还,然后让对方收回契印,方可彻底解除。”


    江药药眉头渐锁,思忖片刻,抬头目光不期然撞见槐一脸骇人死相。


    她在他眼前挥挥手:“槐兄,你怎么了?”


    槐回过神来,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求夫人千万保住小人!”


    作者有话说:


    槐:大家好 我返场了!时隔二十多章,还有人记得他吗(妹摇摇欲坠的马甲终于要彻底掉了…


    第35章


    江药药轻轻合拢殿门, 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内室。


    司钦夜靠坐在案几旁的软榻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 另一只手松松握着卷宗,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药药脸上不自然,脚步也跟着慢了些。


    “聊完了?”司钦夜先开口。


    “聊完了。”江药药在他身旁的绣蒲坐下, 拿了茶盏轻啜一口, 语气随意道:“聊了会儿小时候故乡的一些趣事。”


    想起方才槐那副惊慌失措跪下的场景,扯着她袖子苦苦哀求:“小人愿为夫人做牛做马, 只求夫人在大人面前替小人遮掩一二, 求夫人了!”


    ……


    也不知怎会那样害怕司钦夜,难道他对下属很不好吗?


    司钦夜应了声, 目光却未移开。


    江药药被他看得几分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他是我的手下”, 司钦夜将手里卷宗随手丢在案桌上,“不来见我,反倒与你交头接耳。”


    难道刚才都被他听见了?


    她凝噎了下, 下意识反驳:“你的手下不都和我关系不错吗?小白也挺喜欢我的……”


    见他不语,药药心虚地挪过去一些,把脸埋进他衣襟,刻意放软了声音:“别人喜不喜欢我不要紧, 你喜欢我就够了。”


    司钦夜没有回拥, 任她抱着, 默然后忽问:“既如此, 为何非要解除魂契?”


    江药药猛然抬头,撞进一双沉黑眼眸。


    “你偷听我们讲话?!”


    司钦夜唇角轻扯,“你在我神识范围内行鬼祟之事, 也算我偷听?”


    “我哪里鬼祟了?”江药药从他怀里退开,忍不住道:“况且你明知我刻意避开你,为何不将神识收敛?”


    司钦夜:“你若坦荡,会怕我知道?”


    江药药语结,索性破罐破摔:“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正好,解除吧。”


    她侧对着司钦夜,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目光游移。


    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为什么?”


    江药药被看得心下发慌,垂眸眼睫微颤,“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要。”


    她无法说出真相。若是说出是怕他会有危险,他只会安抚她,大概也不会因此改变决定。


    只能闹一闹,逼他让步。


    话音刚落,司钦夜轻飘戳穿:“说谎。”


    江药药心上微颤,自知骗不过他,只能硬撑:“我就是后悔了,不行吗?”


    “为何昨日才忽然后悔?”


    “你……”江药药一噎,被他问得慌乱,“你有没有想过,若我要害你呢?你就这般毫无防备?”


    殿内一点点宁静下来,司钦夜轻笑了下,“若真如此,死在你手里也不错。”


    江药药僵住,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力道全失。


    一时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无措的情绪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不管不顾地开口:“ 若我是神道之人真想杀你呢?你还会觉得死在我手里不错吗?”


    这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对峙逐渐升温,如同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


    “你究竟想说什么?”司钦夜注视她,眸光阴晦不明。


    江药药不知还要如何说服他,唇线抿紧,侧脸执拗。


    僵持片刻,一只手伸过来牵她,“今日不说了,你累了。”


    江药药用力挣了下,“我没累,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司钦夜并未松手,语气却渐渐冷然下来:“你说你是神道之人,那你可知神道之人落在我手里是何下场?”


    江药药蓦然抬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在梦中其他任务者惨死的血腥画面。


    握紧的指尖嵌入掌心,气氛一点点冷凝,江药药也分不清自己在故作恼怒,还是真的在赌气了。


    司钦夜面无表情起身,轻掸了掸衣袖,俯视着她,“我不会解除。”


    语气却不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江药药抬眸惊诧看他。


    拉扯这么半天,他竟一点退让也没有。


    她刚要发作,司钦夜倏然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该歇息了。”


    他伸手,想将她从软蒲上拉起,江药药气得撇过脸去,屁股跟着挪远了些。


    “你若不解除,便送我离开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司钦夜手停在半空,漠漠盯着她:“你要去哪?”


    江药药:“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现在不想同你待在一起。”


    殿内又是长久的沉寂。


    良久,司钦夜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打横拦腰抱起。


    冰凉发丝拂过她鼻尖,江药药不悦地推他,司钦夜不为所动,步步抱她到内室。


    被丢在榻上,江药药眩晕一瞬,翻身要起,他却在下一刻俯身压了下来。


    锤打的双手被轻而易举桎梏住,越过头顶,而后他另一只手掰过她下颌,迫使她抬头。


    她偏头躲开,司钦夜默然追过去,温柔地亲吻舔舐,像在讨好。


    直到在她拒不配合的挣扎中,这个吻开始逐渐失控,变得凶狠急切。


    呼吸渐乱,力道越来越重,唇舌都被噬咬得发疼。


    直到唇上刺痛,尝到淡淡的血腥气,见他还未有停下的势头,江药药拼尽全力推开他。


    脑中猛然闪过念头。


    她还未反应过来,体内忽地不可遏制涌上一股力量,下一刻,她的魂体在刹那间如同脱离躯壳般遁出。


    虚影浮动,意识飘出,江药药下意识惊呼一声。


    司钦夜动作僵停,看着身下人飘忽的身影。


    直到她魂魄彻底离体,眼看着就要瞬移而去——


    一只手精准将她离魂的手腕扣住,猛地拉了回来。


    眼前骤然白茫,魂魄归位,脑内如同酒醉般飘然。


    她失神缓了会儿,眼前渐渐聚焦。


    司钦夜已慢慢站起身,衣袍凌乱,绸缎似的墨发垂落在肩头,挡住一侧眉骨之下的半边光影。


    唇角还沾着血痕,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眸如暗渊,就这么沉沉地看着她。


    方才的失控躁动仿佛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此刻身上有种令人悚然的冷静。


    江药药心下忽地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方才自己身上涌出的这股力量,是神力。


    她方才太过着急,又被司钦夜桎梏住,大概是神灵有所感应,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危险,想助她逃脱。


    说自己是神道之人是一回事,可眼下神力溢现被司钦夜发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手腕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回过神,皱眉轻声道:“疼……松手。”


    手上的力度却丝毫未减,依旧禁锢住她。


    “你不是要杀我吗?”


    司钦夜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跑什么?”


    江药药惊诧地看向他。


    司钦夜微微侧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黑邃眼底却毫无笑意。


    “你现在就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江药药莫名紧张起来,强自镇定:“我、我如何能杀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杀不了。”


    晦暗不清的阴影之下,司钦夜唇畔勾起浅弧,目光微敛,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手中,幽光流转。


    江药药心口一骇,“你做什么?”


    司钦夜垂眼,苍白如玉的手指把玩着刃身,“倒是忘了你不会杀人。”


    他抬眼看她。


    “没事,我教你。”


    江药药瞳孔霍然睁大,下意识伸手去阻,电光火石间,却只触到一片湿冷黏稠的鲜血,自他衣袍层层浸开。


    刀刃从心口抽出来,赤黑血液自刃尖滴滴滚落。


    司钦夜面无表情调转刃柄,递给她。


    “像这样”,他看着她惊骇睁大的眼眸,语气温和:“试试。”


    江药药脑中嗡鸣一片,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按在他心口上,却无济于事,汩汩血液自她指缝不断涌出。


    鲜血刺得她眼眶发疼,心脏砰砰乱跳,急乱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四望,寻找可以止血的裹布。


    她手指抖得厉害,什么也不顾不上了,索性在自己裙上用力撕下一层纱布,将他衣襟松开,跪在床榻上,迅速替他裹缠。


    触到几乎刺人的冰凉,江药药才注意到他手里还僵硬握着那柄漆黑诡异的短刃。


    她几乎是下意识将那柄短刃夺了下来,一把丢开,生怕他又发疯再捅自己。


    司钦夜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慌乱的手指,撕破的裙摆,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直到温热眼泪接二连三砸在他身上,手背上。


    他皱了皱眉,“哭什么?”


    江药药视线模糊,用手背抹了把,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抽噎却抑制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因为杀不了我?”司钦夜低垂着眼眸,神情似怜悯又似漠然,“还是怕我会杀了你?”


    江药药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泛红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这副模样,不合时宜让司钦夜想起了家里那只兔子。


    “你闭嘴!” 她气极,喊叫的声音也跟着发抖。


    从前神灵说司钦夜如何残忍暴戾,她都不以为然,甚至在亲眼看见他杀人,或是看见其他人对他的恐惧,她都没什么实感。


    直到刚才,她才真正惊觉他是真的不对劲。


    她拭去眼泪,继续给他包扎伤口,给纱布打结,眶中眼泪又接连溢出,仿佛无穷无尽。


    司钦夜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哭泣的脸。


    半晌,低声似嘲非嘲:“我是鬼。”


    江药药动作一顿,吸了吸鼻子,给包扎好的纱布打结,带着鼻音愤愤道:“可这个身体,也是我一点一点养好的,你怎么能这样糟践?”


    殿内静得只剩她尚未平复的呼吸。


    司钦夜一阵沉默。


    眼泪滚落的轨迹湿漉漉交错在少女脸上,眼睫也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


    他抬手,下意识想拭去她的泪痕,还未触及,指尖顿在她颊边僵住。


    江药药侧眸看见他的动作,没好气地拍开他悬在空中的手。


    而后越看越觉得他手指上的血迹刺目,又拧眉将他手拉过来,扯起自己裙摆闷声不响帮他仔细擦拭。


    血迹擦在她裙摆上,斑斑点点如红梅映开。


    江药药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固执得像在和自己赌气。


    直到又一滴温热砸在司钦夜指间。


    那只素日屠鬼斩神的手似被这滴轻飘飘的眼泪灼烫,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此刻江药药仿佛才是那个受伤的人,神情恍惚,形容狼狈,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药药目光在两人交触的手上停留,过了许久,才抽噎着轻声开口:“去洗洗……”


    江药药起身牵他。


    司钦夜一声不吭,没有动。


    直到她又拉了拉他的手,皱眉重复:“我们去洗洗。”


    泉水热雾氤氲。


    虽血流渐止,药药看见他衣衫上大片的血红仍是触目惊心,犹豫一瞬,伸手去解他的外袍。


    司钦夜身形微僵,随即轻嗤:“不是要杀我?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江药药眉头一拧,正要发作,又垂下眼帘,颇不自然继续道:“你伤口不能沾水,我替你擦下。”


    她确是忍着委屈,可更害怕他又会受刺激变得不正常,想到平日里都是他哄着她,此时也不想计较。


    司钦夜却没松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


    江药药提腕挣了挣,无奈看他一眼:“你不松手,我怎么洗?”


    自刚刚神力差点带她瞬移后,司钦夜的左手仿佛就长在她的手腕上,几乎没有松开过。


    司钦夜并未说话,眉间微微沉凝,看上去是在斟酌到底要不要松开她。


    她索性也不挣扎了,静静地等。


    不松手?那两个人就这么傻站着吧。


    最终,司钦夜缓缓松开,药药将他衣襟拉开。


    锦帕沾了水,她拧干后踮脚抬手去擦拭司钦夜的脸颊,又细细擦他沾上血点的肩颈。温热的湿意从下颌到胸口,一寸寸抚拭。


    动作间,两人呼吸相近,沉默得诡异。


    她刚把手抽走,正欲转身,手腕倏又被握紧。


    江药药耐着性子:“我要洗澡。”


    ……


    在温池中,她也能感觉到背后有如实质的视线。


    江药药硬着头皮洗得飞快,直到她从泉水上来穿好亵衣的一瞬间,那只手又重新锁上她的手腕。


    江药药:“……”


    自知拗不过,心道他如今受了伤,也由着他。


    不知是因为方才哭太久,还是因为神力涌出耗费体力,沐浴之后,药药浑身疲惫,回榻上便生出困意。


    顾念着司钦夜身上有伤,她没有靠近他,但手腕上的存在感倒也莫名让她安下心,不如往常那般抱着他也能入睡。


    榻上无言,只余她渐渐匀静的呼吸。


    睡得半寐,她想要去抱司钦夜,脑子里忽然闪过他胸口染血的画面,停住动作,模模糊糊换了个方向翻身,手腕无意识从司钦夜指间滑脱。


    得以解开桎梏的手刚落空,下一瞬间,又被骤然收紧,重新攥了回来。


    被突兀的力道惊醒,药药迷蒙勉强睁开眼,扯过被子遮住脑袋,下意识嘟囔:“别闹了……”


    下一刻,暖被忽然被掀开,凉意瞬间从脖颈钻入。


    司钦夜坐起身,将她手腕半提起来,朦胧暗色里,他的轮廓镀着一层冷冽银光。


    “你还要走吗?”


    嗓音沙冷,在夜里格外清晰。


    江药药被凉意和迎头而来的质问激醒,茫茫然抬起脸,感应到一股阴沉气息,莫名:“走?走哪去?”


    司钦夜忽地笑了一声。


    这又是怎么了?江药药心知不妙,缓缓睁开眼睛。


    司钦夜笑过一声后,幽冷道:“我也想知道,你当时是要去哪。”


    江药药怔忪须臾,意识到他说的是她当时突然离体的事。


    可这事她也没法解释啊,她哪知道神力会突然涌出呢?


    江药药疲惫地叹出口气,“我……”


    还没等她说出话,司钦夜却像根本不需要得到回答一般,在黑暗里兀自低语:“解除了魂契,你要怎么杀我呢?”


    ……既然不需要她答话他也能继续发疯,为什么还要将她叫醒?


    江药药在心底叹息,借着他握住自己的力凑过去抱他。


    好在他举止虽不正常,却意外地好哄,她轻松将他按下同自己一起躺倒,靠在他身侧,抬眼凝他:“我哪儿也不去,也不想杀你。”


    司钦夜似乎沉静了些,药药试图抽回被捏得酸麻的手,分毫也抽不动,索性不抽了,将自己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嵌进去,十指相扣。


    他扣紧的力道才慢慢卸了几分。


    药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将衾被扯起盖好,又试探地轻轻触了下他胸口的纱布。


    触感干燥,她舒了口气,心想明日得上些药,重新换个干净的纱布裹缠。


    司钦夜并未动作,江药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兀自靠在他肩侧。


    半晌,才听司钦夜声音平静无温响起:“做到这种地步,就为了杀我吗?”


    怎么又来了?


    她也很委屈地想说今日也被他吓坏了,她明明是想保护他,谁要杀他了?


    可此刻坦白,难免会让他生疑,她暂时还无法说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而且他就算生气,也只会自毁和自我厌弃,她不能再将火气再发泄在他身上。


    药药渐闭上眼,如他平日哄她那般,手无意识在他身上轻拍,“阿夜,我们睡觉了好不好?”


    掌心的力度带着温柔的安抚,一下又一下,屋内安静下来,她的力道也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停住……


    殿内只剩怀中人呼吸渐渐绵长的声音。


    司钦夜仍在一片漆黑中凝视她。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又停留在她饱满微肿的唇瓣上。


    方才留下的伤口,已经凝起一层极浅的血痂。


    他垂眼看着那一点血色,眸色渐沉,良久,缓缓俯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这一夜格外漫长。


    江药药睡得很沉。


    朦胧间, 只觉有人将她一点点抱过去,熟悉的冷香浸染衣襟,呼吸缓缓落在耳后。


    她困得睁不开眼, 只轻轻蹙了蹙眉,本能循着那份熟悉靠近些许。


    那人却仍不满足。


    手臂缓缓收紧,将她严丝合缝地圈入怀里, 像唯恐稍一松手, 她便会消失


    直到一条腿被勾住抬起,一声短促含混的惊呼被她闷在喉咙里。


    脑子混沌, 身体下意识绷紧, 却被缓慢而深入的力道一点点压制抻平。


    ……


    记忆模糊不清,残存的意识被搅得昏沉, 只觉自己如一叶浮舟,被铺天盖地的海潮吞没, 又被一次次打捞起。


    冰凉如黑绸的缕缕凉意缠绕,蔓延,仿佛要将她吞噬。


    不知持续了多久, 压抑的呼吸和她的声息交错,浮浮沉沉的动荡平息下来,极度的疲倦瞬间将她拖进昏睡。


    梦里,她飘飘然立在半空, 眼前如同末日般黑云压城, 残垣断壁。


    不远处立着一座残破楼阁, 飞檐断折, 朱漆剥落,依稀能辨出当年盛时的模样。灰蓝天色里,一道孤峭的黑影坐在檐角尽头。


    背影熟悉, 她刚想看清,却在下一刻猛然惊醒。


    画面消失。


    缓缓睁眼时,江药药像被打散骨头般浑身酸软,被司钦夜拥在怀里。


    方才的梦太过真实,江药药渐渐回神,动了动酸僵的手腕,惊奇地发现司钦夜居然肯松开她了。


    庆幸的念头刚冒出,难以忽视的鼓涨异样后知后觉从小腹深处传来,她猛地僵住——


    他竟然还在……


    司钦夜也在这时不期然睁开双眼。


    江药药和他对视片刻,抬手便是一掌。


    司钦夜不闪不避,被打之后若无其事埋首在她颈侧,又因为她的扭动,默默嵌紧几分。


    江药药羞怒地推开,叫骂,却无济于事……


    ……


    像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潮汐褪去,身体沉甸甸陷在衾枕里,暖而钝的黑暗里,弥漫着暧昧和些余冷香。


    分不清是餍足还是疲惫,江药药脑内昏蒙,意识飘乎。


    只有身侧紧贴的触感显得真实,世界缩小到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张凌乱的床榻。


    不想沉溺在昏沉里,江药药起身下榻,不出意料地被司钦夜揽了回去。


    江药药声音涩哑,“我真的不会走,昨天只是一场意外……”


    司钦夜没有说话,手指在她发间撩绕,如同爱抚一只毛茸茸的动物。


    这样沉默寡言的疯魔,属实令人吃不消。


    江药药心口一堵,深吸口气,看着黑漆漆的帐顶,沉默良久,含着愠意闷闷道:“……我饿了。”


    他就这般同她黏缠在一起,整整一日,竟连饭也不做了。


    司钦夜顿了下,终于开口:“你既是神道之人,不吃饭也饿不死。”


    “……”


    江药药忍无可忍踢他一下:“什么叫饿不死?你什么态度?”


    司钦夜纹丝不动,阖眼仰躺,语调无澜:“那我应是什么态度?”


    如此游刃有余的漠然让江药药觉得陌生又恼怒,在黑暗里瞪了他片刻,狠狠地扭过头,翻身背对着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再也不想理他了!


    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他们成亲这几个月来,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即便争吵,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昨夜将她吓得够呛,今日倒好,连饭也不给她吃了。


    正是因为平时的无微不至,落差也格外令人难以接受。


    眼泪横斜着流进枕头里,江药药隐忍不语,只发出微微吸气声。


    身后安静了许久。


    直到床榻那侧一轻,她腕间的禁锢也松开。


    传来司钦夜起身穿衣的布料窸窣声,而后一言不发走出内室。


    江药药赌气躺着不动,擦去鼻梁一侧的眼泪。


    没过多时,熟悉的食物香气隐约从外间飘散进来。


    江药药没忍住多嗅了嗅,心底气仍未消,拿被子蒙住头,假装没闻到。


    直到衾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只手臂探进来,揽住她的的肩和膝弯,将她从凌乱的被褥里抱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松垮的寝衣,被司钦夜用自己的外袍裹住,露出一截残存欢.爱痕迹雪白脖颈。


    桌上只有她一人的吃食,司钦夜在她对面落座,不像往常那般陪她同食,只沉默无言看着她。


    江药药本还气结想怼他说不是说饿不死吗?还做饭干什么?


    闻到膳粥和炸酥肉的香气,终究没骨气地咽了咽口水,决定还是不逞口舌之快了。


    干嘛和自己过不去呢?


    她小口进食,无意看见手腕上束缚的痕迹,抬眼怨怪地投去目光。


    她自己形容狼狈,衣衫不整,对面的始作俑者倒仍一副衣冠楚楚的清矜模样,甚至连发丝也妥帖垂落,半点看不出昨夜的疯狂。


    江药药在他幽幽注视下安静吃饭,像是受不了沉默,没好气开口:“我们何时回家?”


    司钦夜没有回答,带着嘲意轻嗤一声。


    江药药倒也习惯他如今的喜怒无常,若无其事兀自道:“就这两天吧,我还想去坊市逛逛,顺便和菱萝道个别……”


    司钦夜嘴角讥诮的弧度未落下,目色沉沉,“你以为我还会放你回去?”


    江药药咀嚼一顿,抬眼看他:“哦,所以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关?”司钦夜隐含危险地缓慢反问:“你既喜欢我,留在这里又有何不可?”


    江药药神色一怔,只觉他逻辑很怪,“难道回人间我就不喜欢你了?为何非得留在这里?”


    “而且医馆我只是请假,又不是辞工,我留在这里医馆那些人怎么办?院子里的药草和花怎么办?团团怎么办?我娘和我姥呢?”


    司钦夜漠然听她一一细数完,眼底掠过晦暗冷意。


    明晃晃在他面前展现神力之后,她竟还能若无其事念叨起这些,理所当然认为他还会百般依顺于她。


    或许他真应该将那些人全杀了,让她在人间再无留恋……


    暴戾的兴奋只持续了一瞬,被江药药的声音打断——


    “成亲终究和恋爱不一样,成了家就得担起家里的责任,哪能想怎样就怎样?”


    “……”


    司钦夜将桌上的小菜推到她面前,“别说话,菜要凉了。”


    江药药“哦”了一声,埋头吃了会儿饭,又夹起一块炸酥肉,吹了吹,给司钦夜递过去。


    司钦夜松懒靠在椅背上,不为所动。


    江药药拧眉,哄劝:“你昨日流那么多血,不能不吃东西。”


    司钦夜转眸移开视线。


    江药药举得快要手酸,催促恼道:“快些!吃一口!”


    他沉默半刻,微微倾身,张开嘴。


    ……


    吃完,司钦夜在殿侧收拾碗筷,江药药在殿内梳发,听见殿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


    江药药放下梳子,起身想去开门,听见司钦夜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别管。”


    江药药:“是谁啊?”


    未得到回答,江药药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是槐。


    他眉头紧锁,一看见江药药迅速压低声音:“夫人!”


    说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急急地开门见山:“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那契约之事……还请夫人千万慎重!依属下浅见,万不可告予大人!”


    江药药一愣,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哄得司钦夜情绪稳定下来,哪里还敢提那两个字,头皮发麻道:“你说什么呢?”


    槐疑惑皱眉,见江药药猛对他使眼色。


    知晓他们的对话都能被听见,江药药清清嗓子道:“我夫君在屋内呢,有什么事我替你唤他。”


    司钦夜洗完碗从殿侧出来,衣袖半挽,拿着张素帕慢条斯理擦手,目光凉淡从殿门扫过。


    槐顿时脸色一白,躬身行礼,声音也隐隐带颤:“属下问大人安,惊扰大人和夫人清净,请大人恕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这是青玄阎君遣人送来的,说是请您过目。”


    话音落下,没有任何回应,殿内一片死寂。


    槐僵硬保持躬身的姿势。


    江药药犹豫了下,从槐手中接过东西,柔和轻快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槐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一眼江药药,又飞快朝着门内行礼:“是,属下告退。”


    说完不敢多停留,身影一晃,融入阴影迅速消失。


    槐离去,江药药合上门,殿内复归岑寂。


    回身时对上司钦夜阴沉的目光,江药药粲然一笑,将手中质感沉甸的简书递给他:“给你的。”


    司钦夜敛眸放下袖子,抚了抚衣袖上的皱褶,平淡道:“不必看。”


    见他毫无兴趣的样子,江药药目光也落在简书上,索性自己动手翻开,银白字迹在黑色纸笺上隐现。


    是一封请柬,邀请司钦夜去参加酒宴,就在今夜。


    江药药:“是请你去赴宴,你不去吗?”


    司钦夜:“不去。”


    江药药:“感觉挺有意思,我还没见过冥界的宴席是什么样子,带我去看看行不行?”


    跃跃欲试的怂恿溢于言表。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脸上,大概是哭过太多回,她眼睑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眸光流转,显得楚楚可怜。


    司钦夜到了嘴边的嗤嘲就这么堪堪停下了。


    默然对视片刻,江药药默默道:“算了,你不想去,那就不去吧。”


    虽在殿里待着怪憋闷的,但还是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而后回到镜子前坐下,拾起台上的木梳,继续梳发。


    不多时,铜镜模糊映出身后的身影。


    身后之人静了片刻,伸手从她手中抽走了木梳。


    江药药动作一顿,从镜中疑惑看向司钦夜。


    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江药药狐疑,直到感觉到发丝被分股、缠绕、挽起……


    她微微睁大眼,从镜中看着他低垂专注的眉眼,讶异道:“你不是不会梳发髻么?”


    司钦夜语调仍凉:“前两日看别人梳过。”


    那日他说自己尚未学会梳女子发髻,江药药本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倒没想到他真的会去钻研。


    不过此刻愿意给她梳发,是不是证明已经不生气了?


    江药药乖巧端坐着,在镜子里看他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修长分明的指节擦过她的耳廓,勾起她鬓边的碎发……


    良久,他簪上珠钿,松开手。


    江药药侧首对镜照了照,是姑娘家的髻绾双鬟,她嫌幼稚显小,平日不会束这样的发式。此时看上去倒觉得很新鲜。


    只是结得有些松,缕缕碎发逸出,一边略高,一边稍低,手艺稚拙。


    她照了又照,伸手在发髻上摸摸,嘴角忍不住翘起弧度,“以后就梳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几个时辰后, 司钦夜带她离殿。


    长廊尽头鬼火摇曳,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与人声。


    来到宴席所在,江药药还未来得及多看, 宽大的黑色兜袍便罩了下来。


    看着自己身上盖得严实的黑色兜袍,又看了看如束上镣铐般被紧握的手,她心觉自己哪里像是去赴宴的?倒像个囚徒, 要被悄无声息押解去刑场了。


    忍不住挣了挣酸痛的手腕, 带着撒娇道:“阿夜,能不能松开?”


    司钦夜偏侧过脸, “宴上人多, 你走丢了怎么办?”


    江药药无语,哪里是怕把她走丢, 分明就是怕她逃跑!


    她并不拆穿,熟稔安抚道:“我不会走丢, 不是你说鬼魂都不会这般拉拉扯扯吗?到时让人看见不太好。”


    司钦夜沉默须臾,不为所动:“那是他们,不是我。”


    江药药想不出说辞了, 只好放重语气:“你这样攥着,我手腕待会又得青了!”


    司钦夜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停留一瞬。


    她实在脆弱,像需要耐心呵护的花苞,薄薄的花叶裹住过分饱满的汁液, 挤压一下便会溢出眼泪或留下淤痕。


    他缓缓松开。


    这么轻易?


    江药药犹不敢信, 只见他指尖在自己腕骨处轻轻一点, 轻柔触感缠绕而上。


    一道细如游丝的红线稳稳系在她腕间。


    丝线另一端, 延伸缠绕在司钦夜的右手食指,同样系牢。


    若非仔细看,丝线仿如透明, 几不可察。


    江药药好奇地晃动,能感应到微微的牵扯,灵光隐现。


    “走吧。”司钦夜垂下手,不再牵着她,指间轻轻摩挲那根丝线。


    江药药跟上,随着他迈步,腕间轻轻牵动,指示着他的方向。


    觉他脚步太快,江药药抬手扯了扯。


    司钦夜随之脚步一顿。


    药药心道好笑,这样一来,倒不想他拴着自己,像是自己牵着他。


    自进入另一片结界之内,空气里有幽微的香,四处浮动着人影幢幢的光晕。


    席间宴客并不多,低声交谈的声音像隔水传来,听不真切。


    他们进来时,没引起丝毫注目,依旧是一片觥筹交错。


    江药药被牵着走过席间,随意找了空位落座,四下张望一圈,凑近问:“他们不认识你?”


    司钦夜将她掉下来的兜帽又给她戴好,轻轻嗯了声。


    江药药心道他不也是在冥界当值吗?即便只是闲职,也不至于无一人相识吧?


    兜帽快要盖住她的视线,江药药往上拉了拉,转念一想,依照司钦夜的性子,估计也不会打官腔搭交情,无人相熟确也说得通。


    她露出大半张娇姣面容,乌黑眼眸四处打望,司钦夜瞥她一眼,将兜帽又拽下,彻底盖住她的脸。


    江药药不耐地“啧”了一声,自出门起,他就恨不得把她整个裹起来,跟捂粽子似的。


    乐声幽幽泠泠渐起,江药药从兜帽里露出一双眼,看见一片雾气流泻中,舞姬们飘了出来。


    那些女鬼个个貌美绝伦,非人间女子所能及的妖娆妩媚,衣着暴露,舞姿极柔,腰肢折出令她叹为观止的弧度。


    饶是在上一世,江药药也没看过艳舞,脸上微微发烫,下意识瞥了眼身侧之人,见他目光清冷,又垂下眼和她视线相遇。


    江药药无声对他做口型:“好看吗?”


    司钦夜顺着扫了一眼,不置可否点下头。


    江药药脸色微变,狠狠拽了下腕上的红线。


    司钦夜斜她一眼,唇边勾起一道浅弧。


    故意气她?


    江药药在他手上重重一拍,一声脆响引来周围的几双惊疑目光。


    她立马坐直身子,若无其事看向宴上的舞姬,又悄悄瞪了司钦夜一眼。


    耳边倏然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笑声清凌凌的,在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江药药下意识侧头望去,邻席坐着个女子,看上去年岁不轻,眉眼却润泽舒展,柔和眼波流转。


    那女子见江药药望来,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朝她微微颔首。


    江药药不明其意,但也下意识回了一个礼貌微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那女子忽然笑问。


    江药药微微一怔。


    对方似不觉这句打听有何不妥,倒是十分坦然,眸中只有笑意和好奇。


    江药药生出些许怪异的熟悉感,笑了声答:“成亲还未有半年。”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愈发柔和:“感情可真好呢,这般形影不离的。”


    她顿了顿又问:“姑娘是凡人吧?”


    江药药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司钦夜目光缓缓落过来。


    那女子感受到骤然的不善气息,脸上笑意不变,只是抬手轻掩了下唇,带着歉意对着江药药温声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莫惊,我并无恶意。”


    她稍稍坐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说来惭愧,我亦是凡人之身,难得遇见同类,一时欣喜,便失礼了。”


    江药药惊讶之色更甚,难怪方才她竟有种熟悉之感。


    她疑惑问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处?”


    她说着才觉问得不妥,自己同样是凡人,不也出现在这里吗?


    那女子只是笑笑,“我亦受阎君大人邀请而来,不过我与姑娘不同,已有多年未曾回到人间了。”


    凡人久居冥界,难免会受阴气侵袭,眼前女子脸上却无半分阴霾气息。


    江药药更不解:“你不回人间,那你的家人……”


    她说着停了下来,问得太多,难免会冒昧。


    那女子却温婉依旧,摇了摇头:“我幼时遭逢变故,阖家罹难,是阎君路过,将我从尸海里救回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也陷入回忆:“‘凤衣’这名字也是他给我取的,说是穿过了死境,便如凤涅槃,改名当如换新衣……”


    江药药脑中闪过那张风流含笑的脸,如何也无法和她口中在尸海之中救回一个孩子性命的善人形象重合。


    凤衣收回目光,对江药药又笑了笑,“此后我便留在这里了,算来已有三十余载。”


    三十多年一直留在冥界?江药药心情陡然复杂起来。


    若救她时尚是个不懂道理的孩童,可这些年过去为何还不曾离开?


    江药药稍稍正色道:“他救了你,你心存感激是应当的,可也不必非要留在此处,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风衣闻言怔忪一瞬,听出她的关切,回答道:“我不是为了报恩或是被逼无奈……”


    她话还未说完,四座传来一阵喧哗。


    江药药闻声望去。


    一道靛蓝身影闲庭信步般行至水阁中央,身姿挺拔,容色俊美,与这靡颓氛围既融又离,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宾,举杯笑道:“佳客难得,良宵易逝,但请各位尽兴。”


    目光掠过司钦夜时,停顿一刹那。


    随即手腕轻抬,玉杯中酒液摇曳,将酒杯朝司钦夜略略一举。


    低调致意后,玉面阎君移开视线,目光继续悠然地扫向其他席位,“诸位,请。”


    席间众宾也随之举杯应和,笑谈与乐声重新响起。


    唯有凤衣,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便已敛下眉眼,复抬起望向那道身影时,眸中如温流淌过。


    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江药药心中了悟:那是女子望向心仪之人时,才会有的柔软怯意。


    可他方才投来的目光,分明连一刻也未曾为她停留。


    想起之前他那番轻佻顽劣的话语,江药药暗暗为她感到不值。


    喜欢上那样的男子,无非自寻折磨。


    江药药朝她靠近了些,眨眨眼轻声道:“你想离开冥界吗?”


    凤衣闻言看向她,眼中掠过讶异,面带感激,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


    她声音轻柔,却无一丝犹豫:“我在人间早已没有亲人,回去又能如何呢?”


    江药药几乎脱口而出:难道你在这里就有亲人?那个人又算你的什么?


    可看着凤衣清澈平静的神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都是凡人,她与凤衣的处境不同,确也相似。


    冥界无日月,凡人一生却如同白驹过隙,就如那般仰望敬慕着救命恩人的女童,终也会有色衰爱弛的一日……


    江药药默然不语,直到腕间微动,红线一寸一寸收紧,她侧首,司钦夜凝视她。


    她微微一笑,眉间掩不住淡淡愁绪。


    任宴上再如何热闹,江药药只觉隔了层纱,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了。


    直到唇上微凉,她倏然回神,咬下司钦夜剥好的葡萄,沁甜汁液在舌尖弥漫。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微黯的侧脸上,慢悠悠道:“早说今日不必来,现下又弄得自己不开心。”


    江药药闻言扬起脸,眼弯如月,“没有不开心。”


    她慢慢嚼着嘴里的葡萄,又伸手在盘里摘了一颗自己剥,轻声说:“刚才我和凤衣的话你也听到了?”


    司钦夜没应声,眸光敛静。


    江药药望着远处谢青玄举杯含笑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吃葡萄,“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女子会真心喜欢那种人,现下看来倒也并非如此……”


    司钦夜不咸不淡:“她眼光不好。”


    江药药被逗笑,差点被葡萄汁呛到。


    司钦夜给她递茶盏。


    江药药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抿唇笑了笑,“那等到我也有一天变成老太太的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语气很轻快,当真只像是随口问问。


    司钦夜:“不会有那一天。”


    江药药抬起眼,认真道:“不用敷衍我,我又不是不能面对。”


    这话题确让人不那么开心,江药药不想问了,松快道:“不过也没关系,我很识趣的,到时候不等你嫌弃,我估计就自己先去找俊俏老头了。”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妙,抬眼撞进司钦夜沉黑无底的双眸。


    她心头一跳,连忙解释:“哎,我开玩笑的!”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要是突然惹得他发作,那还得了。


    江药药忐忑,紧张盯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司钦夜却只慢条斯理道:“我说你会不老不死,不是假话。”


    江药药疑惑眨眼:“可我是凡人啊。”


    司钦夜轻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何要和你结契?”


    江药药犹自不解,狐疑望他。


    司钦夜:“如今你命魂和我的连在一起,虽是凡躯,但不必再遵循天道轮回生老病死,我若不亡,你也不会死。”


    江药药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喃喃道:“我……变成不死不灭的怪物了?”


    司钦夜掀起一眼,“不是你曾说要和我生死相依?”


    江药药呆望着他。原来,会困住他的魂契,只是为了她随口的一句誓言。


    酒过三巡,席间氛围越发靡靡。


    那些原本起舞的玄衣舞姬早已散入宾客之间,执壶劝酒,巧笑低语。或调笑,或耳鬓厮磨。


    江药药本无心再看,直到光影摇曳间,看见一名女鬼雪白大腿上肆意游走的手,她忍不住投去好奇目光。


    倏尔,耳边传来悠悠嗓音:“好看吗?”


    江药药移开视线,脸上一红,此时倒轮到他问她了。


    她不答,司钦夜指节轻勾,拉动红线:“回去同我慢慢看。”


    江药药疑惑:“回去看什么?”


    司钦夜无声说:“看我,和你。”


    江药药脸色一变,赶紧嗔他:“好了不看了!”


    两人刚离席没走几步,一道带笑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大人这就要走了?”


    谢青玄一袭蓝衣在昏暗光影中格外醒目,臂弯里松松揽着个绝色女鬼,那女鬼身着绯红纱衣,云鬓微乱,正娇媚依在他肩头。


    他笑吟吟地望着司钦夜,目光流转,在江药药身上停留一瞬。


    司钦夜脚步微顿,并未转身。


    “怎么?又想留客?”


    谢青玄笑容不变,早已习惯这般冷遇,只摆摆手带着酒意道:“怎敢怎敢?不过是怕谢某招待不周,大人未能尽兴罢了。”


    他臂弯里的女鬼也跟着娇笑起来,指间缠绕着男子的一缕青丝。


    江药药忽地想起什么,朝凤衣看过去。


    她依旧端坐在原处,背脊挺得笔直,眼帘低垂,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方天地里。身影落在满席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寂寥。


    一股心酸倏地从胸腔窜起。


    独自坐在角落的凤衣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江药药望向她的目光。


    凤衣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视线仓促地移开,却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快地瞟向谢青玄。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谢青玄好奇看向江药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凤衣,脸上重新挂起略带恍然的笑意,“啊……是小凤衣啊,倒真是好些时日未见了。”


    对上谢青玄的目光,凤衣很快垂下眼,站起身来,紧张应顺道:“阎君大人。”


    声音细若蚊呐,融在嚣杂的背景音里。


    谢青玄随意地抬了抬手,指节朝凤衣的方向轻勾,示意她过来。


    凤衣搁下酒盏,缓缓站起身,穿过几席好奇的目光,走到了谢青玄面前,微微垂着头,姿态恭敬驯顺。


    谢青玄看着她走近,待她站定,熟稔伸手,指尖穿过她鬓边发丝,亲昵轻轻揉了揉,“怎么来了,也不前来寻我呢?”


    凤衣依旧低敛眉眼,没有回答。


    可江药药看见在她垂落的眼睫之下,红晕悄然爬上脸颊,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沉下几分。


    她是高兴的,即便韶华已去,也仍会如少女般,为心上人的关怀而雀跃欢喜。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到不需要回答的问语。


    谢青玄另一只手臂仍松松揽着绯衣女鬼的纤腰,凤衣却对此视若无睹。


    看着她暗自欢喜的模样,江药药心口酸涩,牵住司钦夜的手转身,声音轻低:“走吧。”


    江药药一路沉默,脑海里挥之不去谢青玄左拥右抱的轻佻姿态。


    她知晓他人有他人的命运,就如凤衣在凉薄的情意里耗了三十年也甘之如饴,她没资格评判,却也无法不感到惋惜。


    司钦夜放缓步伐走在她身侧,无甚波澜开口:“冥界之中如她这般的凡人并不少见,在人间活不下去,无所依凭辗转来了此处,为奴为仆或是做些阴阳两界的营生。”


    江药药微微侧耳。


    “于你而言无法理解,在他们眼中只是寻常,不过是各有各的不得已,各寻活法罢了。”


    片刻,江药药轻轻“嗯”了一声,兀自闷闷道:“我知道,只是觉得她若是有所图谋倒还好,反是这般错付一腔赤诚真心,才令人难受。”


    她越说越唏嘘,见司钦夜漠然不为所动,又轻声叹息:“你不懂……”


    司钦夜:“确实不懂。”


    江药药侧他一眼。


    司钦夜:“你这般心肠,倒比那些神官还要慈悲为怀,不如我给你立个观,供奉你做菩萨?”


    他语调平淡,一番阴阳怪气的调侃说得如同确有其意。


    江药药耳根一热,羞恼嗔怪道:“你一个鬼供一个凡人做神仙,传出去不给人笑死?难怪神道那些人天天喊着要追杀你……”


    她说着猛然刹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怎么把知道他被神道追杀这事给说出来了?


    司钦夜不以为意,同她执手前行,半真半假道:“你若真想也未尝不可。”


    见他并无介意,江药药捏捏他的手,“我不做神仙,神仙不吃饭也不睡觉,很无趣。”


    司钦夜:“确是无趣。”


    半刻之后,又看向她:“不若将你供在家里。”


    江药药顺着他玩笑道:“供在家里无人参拜,那算什么神仙?”


    司钦夜:“我拜。”


    江药药听得又笑又恼:“谁要你拜了?”


    方才惆怅哀伤的情绪荡然无存,笑闹中,她脸上又恢复平素的娇憨笑意。


    司钦夜淡睨着她,忽感应到什么,伸臂将她揽住。


    江药药被兜帽蒙住脑袋,晕乎乎被他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亦步亦趋,忍不住伸手掐他腰:“慢点。”


    话音刚落,忽听到一声嘲讽的讥笑从身后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


    嗓音似有些熟悉,江药药从司钦夜怀里探出头,四下张望一圈,并未有人影。


    那声音却依旧响起:“原来鬼王大人也会回冥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鬼王大人?


    江药药疑惑地看向司钦夜, 他神色淡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声音聒噪不停,无形环绕:“刚刚在宴会上我还以为看错了, 您不是最瞧不上谢青玄那点附庸风雅的把戏吗……”


    司钦夜随意挥袖,伴随一声轻响,虚空一团透明微微变形, 化作几缕淡色烟雾。


    四周清静了一瞬。


    然而不过两三息, 那几缕清雾在不远处又迅速蠕动、凝聚,发出更加刺耳的笑声:“你打呀!你打得着吗?老子散而复聚, 聚而复散, 你奈我何?”


    江药药:“……”


    果然是上次在院门口闹事的那个恶臭男鬼。


    司钦夜置若罔闻,牵她手继续走, “不过是残魂,不必理会。”


    夙罗猛地一颤, 随即剧烈翻腾起来,发出狂怒的咆哮:“司钦夜!”


    怒意只爆发了一瞬,转而又无耻一笑:


    “嘿嘿!那又如何?等老子修回人形, 还要来打你!现在老子现在先烦死你!嘿嘿!”


    司钦夜不欲理会,正要离开,怀中身影忽然跳出来,一声清喝:“你闭嘴!”


    江药药仰头瞪着那团人形雾气, 因不擅吵架, 声音也微微发颤:“除了用这些阴损下作的话逞口舌之快, 你还会什么?”


    夙罗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敢直接顶撞, 一时间竟将他的恶语打断了。


    上次听他骂了那么久,一句也不敢回怼,这次江药药忍无可忍:“打不过还非要跳出来给人添堵, 你真是……”


    她卡了下壳,又继续恶狠狠道:“可笑至极!”


    夙罗愕然一瞬,随即怪笑起来:“你敢骂我?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骂我?哦,还系着红绳,你是司钦夜的姘头!”


    “高高在上的鬼王大人也学起谢青玄那酸货,玩恶心人那一套了!哈哈哈哈哈哈笑得老子肚子都疼了……”


    江药药攥了袖子,气得口不择言:“你再胡说八道,你信不信……信不信我让夫君把你最后这点魂也打散了,让你连话都说不了!”


    夙罗:“夫君?叫得可真亲热!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让他打呀!打散了老子也能聚!气死你,就气死你俩!”


    江药药:“你一个孤魂野鬼,谁要跟你生气?”


    “你说谁是孤魂野鬼?你才是野鬼!野姘头!”


    “你才是野鬼!可怜虫!讨嫌鬼!”


    司钦夜:“……”


    他伸手揽住江药药的腰,将她往后一带,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江药药眼前一眩,脚步踉跄,忍不住转头看向离开的方向,愤愤道:“我还没骂够呢!”


    司钦夜侧眸看她一眼。


    方才那场一来一往孩童斗嘴般的骂战,也不知有什么好不甘心。


    江药药气得脸颊鼓鼓,越想越无语:“怎么会有这种鬼……”


    司钦夜放下她,理她拂乱的发丝,“几百年他一向如此,无须计较。”


    几百年来阿夜一直都被他纠缠咒骂吗?


    难怪他对那个鬼毫无情绪,连一句回驳也没有,倒真是被骚扰得麻木了。


    江药药恼恨刚刚没有骂得再狠一点,心下酸楚,抱住他的腰。


    回到冥渊殿,江药药着手开始收拾物什包袱,准备回人界。


    司钦夜坐在一旁凉飕飕看着她。


    知晓他又是想起了她想用神力离开的事,江药药几分无奈。


    看上去她夫君已恢复了常态,但总时不时这般神情阴戾地看着她,让她有种摸不清的不安。


    江药药假装不曾发现他的阴郁,揉了揉腿起身,“你帮我收拾下吧。”


    司钦夜不为所动。


    江药药也不甚在意,去他身边拿水喝,“收拾完睡觉,明日得早些回去打扫院子呢。”


    司钦夜一声不吭,起身去收包袱。


    江药药去拿干净布条,待收拾得差不多,将他拉过来解开衣襟,擦拭伤口的血痂,换绷缠的布带。


    他身体终究不同,换做普通凡人,心脏来上这么一刀已经死了。


    看着触目惊心的伤痕,江药药心下又气又酸,擦拭的力道也加重些,想提醒他记住这种痛,日后不许再这么做了。


    偏司钦夜毫无反应任她摆弄,江药药自觉没趣,缠好伤口,在他紧实的腰腹上掐了一把,替他拢好衣衫。


    沉默无言间,江药药似不经心开口:“你们冥界有几个鬼王?”


    她今日听到那个鬼叫他鬼王大人。


    司钦夜看她一阵,系着腰带,语气凉淡:“我如今也分不清,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江药药皱眉抬首。


    司钦夜轻笑下:“你既知神道与我势同水火,不择手段追杀我,为何会不知我究竟是谁。”


    江药药哑然,原来今日她说漏嘴,司钦夜并非不在意。


    只是她当时为凤衣感伤情绪不佳,他便也假装无事发生,同她玩笑着盖过。


    她依稀记得神灵一开始是说过他的背景身份,她那时没有相信,也并未上心,哪还会记得?


    况且她一直以来也并不在意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药药一时语塞,囫囵道:“本来就是神鬼不两立,我知道你被神道追杀有什么奇怪的?”


    司钦夜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阵,带着几分看穿般的了然凉意。


    江药药避开视线,留给他一个乌黑发顶。


    半晌他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流转下移,在她颈间摩挲,感受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


    分明是轻柔的爱抚,却让江药药无端感到怪异。


    她将司钦夜手拉下来,握在两掌中,抬眸轻声:“我记得你说过,你只是我的夫君。”


    司钦夜神色微凝。


    江药药认真注视他,长睫闪动。


    片刻沉寂,司钦夜将她抱起,回了内室。


    殿内焰灯尽灭,榻上相拥而眠。


    抱着抱着,司钦夜低头寻她的气息。


    这两日实在算得上纵.欲过度,江药药心有余悸地推拒开,轻声嗫嚅:“歇一歇吧,今日不要了……”


    昨夜确实有些过了头,司钦夜顿住,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


    直到她睡得迷迷瞪瞪,气息交错,江药药下意识躲开,不满地皱眉哼唧一声。


    下一刻,如有汹涌暖流传遍全身,意识从万丈高空坠入深海。


    她瞬间失去知觉。


    神魂如被揉散在睡梦里,松快飘然。


    ……


    在没有尽头的下坠中,脚下终于落到实处。


    睁开眼,眼前是梦一般的景象——


    天色铅灰,层云乌沉。


    一片断壁残垣之中,依稀能辨认原先是座巍峨的城池,只是如今只剩荒凉残败,空荡无人。


    楼阁残破塌陷,废土堆砌,长街地面石砖干涸发黑,布满像血迹又像苔藓的污迹……


    江药药试着蹲下,指尖垂落,触感冰凉而粗糙,甚至还能摸到石缝里的砂砾。


    她微怔。


    梦里……会有触感吗?


    为何又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起身提步,穿过一道道倒塌的门廊,掉落在地的牌匾……仿佛能从这些残存的遗迹间窥见曾经的繁华辉煌。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如同大火烧尽后残留的陈旧气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长街里轻轻回荡。


    一步,又一步,回声越来越远。


    像整座城,都只剩她一个人。


    一切太过真实,几乎让人无法相信是梦,可若不是梦,这又是哪里?


    直到高处依稀传来衣料翻飞的声音,江药药放慢脚步惑然抬首,忽见不远处矗立的高阁似有一道黑色人影。


    她忽地想起,昨夜似乎也梦到了这幅场景,不过一切没有今日这般详尽清晰。


    来不及多想,只是意念一动,她身体己下意识朝着那道身影飘去。


    那人坐在破败高阁的檐瓦之上,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飘散,一袭玄袍猎猎翻飞,清拔身姿如形销骨立。


    江药药心下猛然一动。


    “阿夜?”


    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废墟传开,空灵悠清。


    楼顶上的背影未动,仿佛一尊石雕。


    江药药犹豫了一下,慢慢飘上了高楼,落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这次看得更清了,确实是他,但又和平日不同——


    眼上不知为何覆着布条,将双眼盖住,长长的绳结系在脑后,随发丝荡起。


    脸颊很脏,尽是斑斑血迹和污痕,连带着蒙眼的布条也脏兮兮的……


    平日见惯了司钦夜一丝不苟矜清冷持的模样,此刻只觉陌生怪异,江药药皱眉不语,又飘近一些,担忧唤他:“阿夜?”


    他头微不可察偏了一分,江药药眼睛一亮,却见他仍是毫无回应,仿佛在透过布条静静看着眼前废墟,或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药药莫名不敢贸然靠近了,飘立在他侧方,默默看向脚下无尽荒芜,目之所及如末日废土。


    不知该怎么办,她索性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望向远方。


    可远方除了一座死城什么都没有,又忍不住托腮看向身旁之人,那蒙眼的布条染上污迹,边缘甚至已经磨破。


    江药药心里有些难受,“你眼睛怎么了?”


    回答她的仍是一片寂静。


    视线不经意地下移,江药药定睛,猛地吸了口气——


    他左腿裤管自膝盖往下血肉模糊,破烂布料粘连在一起,几近见骨。


    是因为腿上的伤走不了,所以只能困在这高楼之上吗?


    江药药忘了眼前不是真实,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撩开他的衣袍看看腿上的伤。


    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那道静止的身影忽然动了,毫无预兆地挥袖掸开她。


    力度不大,只带着厌倦意味的驱赶。


    江药药如被他击散,来不及惊呼,整个人骤然一轻。


    刹那间,天地翻覆。


    废墟、高阁、乌云,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了一把,支离破碎地扭曲。


    耳边最后留下的,是猎猎风声。


    作者有话说:


    冥界副(之)本(旅)结束~下章回人界,新副本已悄悄开启


    第39章


    悠悠转醒时, 脑中尚有些不清明,只记得那个梦之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怎么会做那样奇怪的梦?


    江药药侧过身,榻上已无人。


    她心中发紧, 轻唤司钦夜。


    室内焰灯渐亮,他从外间走近。


    依旧是素衣,干净的脸, 曜黑漆亮的眸。


    和梦境里判若两人。


    江药药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 司钦夜将衣裙递给她,“怎么了?”


    江药药摇摇头, 接过衣裙披在身上, “做了个梦。”


    司钦夜替她系衣带,“睡得不好?”


    江药药:“那倒没有, 感觉比平时睡得更沉。”


    她沉默端详着司钦夜的眉眼,“你眼睛以前受过伤吗?”


    司钦夜:“眼睛?”


    江药药:“或者说, 有没有需要把眼睛蒙起来的时候?”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也太奇怪。


    司钦夜看她一眼,“没有。”


    江药药好奇喃喃:“真是奇怪, 做什么需要把眼睛蒙起来?”


    司钦夜忽然意味不明笑了下。


    江药药:“笑什么?”


    司钦夜俯身贴近,侧首靠在她畔轻声说了句什么。


    江药药倏然睁大眼睛,脸上一烫:“你……”


    “不正经死你算了!”


    收拾好行李,从冥渊殿离开, 和来时路一样, 穿过冥渊, 灯火万千的冥都自脚下而过。


    回忆这几日的点点滴滴, 江药药靠在身侧人怀里安静不语。


    到达两界雾林,结界幻化,待江药药脚下一实, 属于人间的草木清爽气息涌入肺腑,带着熟悉的药草气息和淡淡花香。


    小院如初,倒比走之前看上去还干净整洁。


    江药药一一看过,药园里土壤湿润,鸢尾花开得正好,兔子笼里放着新鲜莴笋叶……


    她惊讶挑眉,司钦夜已将一切都收拾好了。


    江药药:“不是说回来一起收拾吗?”


    司钦夜将她包袱放下,松肩懒腰靠进摇椅,阖眼:“累。”


    江药药暗笑,乖巧上前替他揉肩。


    没揉两下,被他拽着一起躺进摇椅里,坐在他腿上晃晃荡荡地闹。


    时逢十月初秋。


    檐下风轻,庭静日缓,正是人间好时节-


    翌日清晨,去医馆的路上,感应到腕间的轻动,江药药脚步顿了顿。


    腕上那根红线几乎无法看见,若非异动,只有凝神时才能察觉到牵系。


    想起出门前司钦夜阴郁的神情,江药药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末尾随上来。


    她知晓司钦夜如今不愿让她独自出门,经她再三保证才肯放她离开。


    经过上次那一遭,江药药哪里还敢不声不响离开?发疯了也是她哄,何必自讨苦吃?


    如今系着这个红绳,偶尔感应另一端不时的拉拽……


    江药药无奈忍笑,轻轻弹了下红线,以作回应。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市井的喧嚣渐渐涌入耳中。


    “呀!江大夫回来啦!” 糖水铺的婶子隔着摊子扬声招呼。


    “江大夫早!” 街角茶馆的小伙计正卸门板,笑嘻嘻点头问好。


    ……


    一路走,一路是热络的问候,江药药一一回应,脚步轻快。


    回到原先的生活秩序,感到脚踏实地的安稳。


    回到医馆,杏儿欢欢喜喜拉着她碎碎念,夸大其词说这些日她不在医馆都快开不下去,她爹寝食难安云云。


    江药药听得止不住笑,晌午歇息,将从药箱里带来的寒冰鉴打开,给她分家里带来的绿豆冰糕和糖霜果子。


    这方寒冰鉴被司钦夜改过,无需法术也能自由打开,拿来储些她外出嘴馋想吃的冰点。


    不过放得不多,每样就一块,怕吃多来月事肚子疼。


    杏儿哪见过这种东西,缠着江药药问是哪来的法宝,江药药只囫囵说是司钦夜让她带的。


    杏儿闻言皱着脸缩缩脖子,直呼她酸死人。


    午休时,江药药犹豫了会儿要不要睡觉,心道不去联络神灵也好,免得被发现她如今已经和司钦夜结了契约。


    可想起去冥界之前,神灵一心向她的姿态,终究良心不安,躺在榻上小憩,试着等它联络。


    沉入睡眠,不知过了多久,感应到熟悉的波动,江药药意识清明起来。


    熟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你竟真与他结了冥契?!”


    江药药:“……”


    知晓在它面前毫无秘密,江药药索性坦白:“你知道了?”


    神灵肃然:“不仅是我知道,神道总部也发现了,此事比我预料得更严重。”


    江药药眉心轻蹙:“神道也知晓了?”


    神灵:“司钦夜与你缔结冥契,并非只是结契。他借着契约,将你的命魂改了。”


    江药药微怔,“改命魂?”


    “不错,如今你的命魂,已不再属于异世,自契约成那一刻起,你便真正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人,因果寿数皆并入此界。”


    江药药安静许久,原来司钦夜早知她非寻常凡人。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那她那些搪塞掩饰,不都被他看在眼里?


    为何不问,也不拆穿她?


    神灵:“于他而言,你是神道留下的一枚棋子。他改你的命魂,是不愿神道再借你制衡于他。”


    本是想利用此等共魂相连的契约灭杀司钦夜的本源,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意,竟借着契约帮江药药改了命魂,行了场移星换斗,反将任务者摆脱神道操控。


    神灵忍不住愤慨:“当真是疯子。”


    江药药缓缓开口:“神道定不会就此作罢。”


    “自然不会。”


    神灵回答得毫不迟疑:“你命魂异动之时,总部便已察觉,如今你若仍不肯服从任务,便是背离神道。”


    江药药拧眉:“我本来也没有站在神道这边,我说过很多次,任务我不会做,更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神灵不甘:“你不肯做任务,司钦夜若亡,届时你命魂已改,大概会随他一同消亡,重入此间轮回,你当真不在意?”


    江药药默然须臾:“人死万事空,十八年前我便已无挂碍,又何须在乎在哪个世界轮回?”


    神灵不说话。


    江药药想起什么,又问:“那司钦夜呢?他还会有下一世吗?”


    神灵:“他若消亡,神道不会给他轮回的机会。”


    这个事实竟并不让江药药觉得悲伤或是愤怒,反倒异常平静,“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和他一起面对。”


    神灵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从前以为你是傻,其实你看得很清楚,只是固执罢了。”


    江药药笑笑:“若我喜爱一个寻常男子,也未必会同我一世一双人,我只求不留遗憾,结局如何并不重要。”


    隐约听见一阵嘈杂,心知自己快醒过来了,江药药忽想起什么:“对了,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总是看见一个荒废的城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荒废的城池?”


    “像是经历战败后残破的荒城,然后还会梦到阿夜,他和平日不同,蒙着眼睛坐在城楼上……很奇怪,不完全像是做梦。”


    她也描述不清那种感觉,迷迷蒙蒙的,但比梦要真切得多。


    神灵思忖片刻,问道:“是和司钦夜结契之后才开始的吗?”


    江药药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神灵了然:“那不是做梦,是他的识海。”


    江药药惊讶不已,“识海?”


    她还只在上一世的玄幻小说里了解过这些概念呢。


    “即便是双修道侣也只能在神交时进入,但你们情况不同,结契后无需对方主动开放神识你也能进入他的识海,这也是我最初想让你和他结契的目的。”


    江药药点点头,又觉得古怪:“这么说来,他不是也能进入我的识海,获知我的记忆?”


    神灵:“你命魂若还受神道庇护,他自是难以窥探,但如今,按理说他确实能做到。”


    江药药睁大眼睛,那岂不是从前做过的糗事都会被他知晓?都没一点秘密了?


    神灵没想到她在意的点是这个,“……不愧是你。”


    江药药想起正事:“但我问过阿夜,他不知道那些画面,这是怎么回事?”


    神灵沉吟:“未必是不知道,也或许……”


    它停顿下来,没有继续。


    江药药忍不住追问,“或许什么?”


    神灵:“没有亲眼所见,我也不敢臆测……不过你不是不想做任务吗?去他识海又有什么用?”


    江药药正欲再说,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江大夫!东头柳木匠假的娘子要生了,折腾了一天一夜,血流得吓人,说赶紧请您过去瞧瞧!”


    听声焦急报信,江药药彻底清醒过来,匆匆起身。


    日子便这般忙碌地过了几日,生活回归到以前的秩序,也冲淡了许多思绪。


    难得清闲的午后,江药药在座椅上小憩,腕间忽然牵动了一下。


    她回过神,低头看那根绕在腕上时隐时现的红线。


    因司钦夜总时不时拉拽红线引她分神,前些日子她便定下暗号,拉一下红线是问候,两下是想念,三下是速归,其他时候不许乱拽。


    定下规矩之后,司钦夜并未作声,江药药当时还觉得他嫌幼稚,压根没往心上去,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并非如此。


    第一次她试着在医馆轻拉了两下红线后,很快,腕间便缓慢清晰传来两下回扯。


    她登时就乐得笑出声来。


    看着腕间红线,神思恍惚,她忽地记起自冥界回来后,自己就再未进入过司钦夜的识海。


    仔细回想,前两次进去,似乎都是在与他进行完那种事,恍惚困极将眠未眠之际。


    江药药脸上一热,难道非要那样才行?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冥界回来后,他二人便没做过那事。


    江药药决定今日不等司钦夜来接她,提早下工。


    离开医馆,还未到申时,日渐偏西。


    路过市集,江药药挑了几个水灵饱满的青枣。


    司钦夜虽没什么口腹之欲,但偶尔也会吃她洗好的果子。又路过书肆,买了些新出的话本。脚步轻轻,想给他惊喜。


    推开院门,内里一片寂静。


    他不在。


    江药药顿时泄了气,抬手扯了三下红线,转身走进侧间,拿起青枣打水清洗。


    顷刻间,身边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阴影无声笼罩,她手指一松,青枣滑落,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司钦夜站在她身后,环圈着她,就着她身前的水桶同她一起清洗青枣。


    江药药笑着仰头,用后脑勺轻轻撞他。


    晚饭简单,一荤一素。


    饭后收拾停当,司钦夜在庭院点灯,灯火将他轮廓映得模糊,江药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今晚早些歇息?”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司钦夜将灯笼挂在檐角,语气平常:“困了?”


    江药药抿抿唇,“就是想跟你早点睡。”


    灯笼稍稍晃了下,院里他们两人的影子也暧昧地影影绰绰。


    司钦夜转身,唇边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狭促,“你明日会起不来。”


    江药药瞪他,那还不是因为他每次都不眠不休。她想反驳,又羞于启齿,只拿一双湿淋淋的眼睛瞅着他。


    司钦夜低头看她,带几分商量:“索性日后不去医馆了。”


    江药药在他怀里眨了眨眼,她想起大概是刚成亲不久,他也这样说过,大约是说不用她辛苦,他养得起她。


    不过两世的听闻和见识都告诉江药药,男人的“养”,听来甜蜜,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价码。上一世太远姑且不谈,光是这一世,她就见过太多女子被困在方寸宅院的凄凉晚景。


    所以当时她立刻拒绝,刻意描绘一番自己想做个好大夫济世救人的崇高理想,想给思想尚封建的他洗洗脑。


    总之此后,他再未提过。


    可经历种种,江药药如今再回想起这件事,心情陡然复杂起来,他那样偏执的性子,哪会真的被她那些话“洗脑”。


    但却真的不再干涉,甚至晨时会叫她起床,下值会来接她,在她碎碎念医馆的事时,他也会静静听着,从未流露过不耐。


    念及此,江药药心底酸软,把头靠在他怀里:“好,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去看山,看海,看雪,去吃各地的小吃,若是遇见好看的地方,我们就多住几日。”


    “或者等我不想当大夫了,我们就在山脚下买个小院子,养养花种种菜也行……”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安排往后数十载的光阴。


    司钦夜没有说话。


    以后。


    这个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的词,像雨后滋生的藤蔓,细细无声缠绕。


    夜风吹过檐角,灯笼轻轻摇曳。


    司钦夜低应一声:“好。”


    那日终究还是没做成,只是拥着早早睡去,两人说好,等江药药的下一个休沐日。


    日子便又这么寻常地过去几日。


    刚过晌午,江药药在后院分拣草药,门帘哗啦被掀开,杏儿像只雀鸟似的蹦进来。


    “药药姐!我刚在书斋瞧见你家夫君啦!”


    江药药拿着药秤称药,头也不抬:“书斋?他是去买书,还是去买纸墨了?”


    “哎呀不是不是!” 杏儿凑近来,神神秘秘道:“你夫君在书斋里头帮人写字!”


    “写字?” 江药药皱眉愣了一下。


    “对呀!写信、写状纸什么的……我挤过去看了一眼” 杏儿叽叽喳喳比划着:“一堆人围在那,姐夫就安安静静地写,也不嫌吵。”


    阿夜素来不喜喧闹,怎么会去帮人代书?


    江药药放下手中的草药,好奇跟着杏儿往外走。


    书斋就在医馆对街,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些上私塾的学生在里面看书,今日门口确实围起不少人,多是些不识字的婶子、或是着急写讼书的农人。


    江药药踮脚站在不远处,朝着窗口往里张望,果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司钦夜一身月白布衫,侧颜如玉,提腕蘸墨落笔,如行云流水。


    阳光透过轩窗碎碎地落在他肩头,偶尔抬起看一眼对面口述的人,或是低声确认一句什么,即便是听不清话的老妇人,他也并未显出一丝厌烦。


    周遭的人声嘈杂,排队的人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有孩童在附近嬉闹跑过……


    江药药仿佛都听不见了,安静的世界里只有他专注的的侧影。


    江药药静静看着,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受很多人喜欢,寻常又善意的喜欢。


    司钦夜转头便看见他的姑娘站在窗外,眼眶红红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弯着眉眼笑了,嘴角也抿开,分明是开心的模样。


    傍晚下值,江药药收拾好药箱走出医馆,司钦夜等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江药药小跑过去,司钦夜接过她手里的药箱。


    江药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这是什么?”


    “旁边铺子的桂花鸭。”


    江药药接过来,油纸包带着微温,隐隐能闻到透出卤料和糖桂的香气。


    夕阳西斜,两人并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江药药笑得狡黠:“这是司公子出摊赚来的?”


    司钦夜抬手轻抛两块铜板,语调轻慢:“嗯,还能再给江姑娘买两块糖糕。”


    他说得漫不经心,江药药忍不住笑,忽地想起,他从前从不在意这些银钱能换来什么,如今真同她精打细算起来一般。


    不过听他唤“江姑娘”,倒像是回到成亲之前那阵,他偶尔会疏离冷淡地说一句“有劳江姑娘”。


    江药药听得心痒痒的,佯装惊讶:“全部给我花?你家娘子知晓了不会生气吧?”


    司钦夜侧眸看她一眼,从容顺接:“此事不让她知晓便是。”


    江药药听得冒火,看见他眼中戏谑,心里好气又好笑。


    她笑眯眯抬起脸来,也学他:“我也不会叫我家夫君知晓的,我们以后就这样悄悄的……”


    她攀着他胳膊,凑近耳畔,一字一句轻声道:“偷、情如何?”


    司钦夜脚步微停。她面上毫无羞赧,眸子晶亮,带着不自知的引诱。


    他垂眸看她,目光掠过丝意味深长的暗色。


    江药药带着回击后的沾沾自喜,对他无辜嫣然一笑。


    司钦夜一路不说话,她便得意了一路,心道定是自己将他堵得难以招架。


    直到推门进了院子,身后人一言不发地跟着,顺手带上了门。


    门闩落下,江药药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忽被掰过身去,背脊抵在了冰凉的黑木门扉上。


    “你——”


    话音未落,尽数被堵了回去。


    她慌乱地去推他,手却被他单手攥住,反剪到身后。


    “等、等等……”江药药得了空隙偏过脸去,喘得厉害,“不是说好了等我休沐吗?”


    司钦夜停顿下来,深不见底的眸中有如落了碎冰,“那是与你夫君说的。”


    他声音落下来,微凉气息拂过她耳廓,“你我如今,不是偷情么?”


    江药药一愣,还没来得及懊悔,裙摆被撩开,她又推又打:“你混账!骗子……啊!”


    浑身颤栗,眼眶里蓄着的泪簌簌而落。


    ……


    等他从她身上起来时,暮色已沉。


    江药药裹着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只严严实实的茧。


    司钦夜在床边坐了片刻,系好腰带,“我先去做饭。”


    江药药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


    此事由她而起,权当是个教训。


    她以为便这般揭过去了。


    埋头吃着晚饭,司钦夜也安静。只余碗筷轻碰,烛火摇曳,一切都像寻常的暮夜。


    江药药又感到疑惑,心想方才也没有进入识海啊?难道进入的窍诀不在于此?


    她皱眉看向司钦夜,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上。


    想起神灵说过的话——契约既成,共魂相连。


    既然能相连,那“进入神识”这件事,本就不该全然被动才对……


    她咬着筷子若有所思,司钦夜抬眸和她对上,“吃好了?”


    江药药被他看得后脊发紧,温温吞吞放下碗筷,“嗯。”


    下一刻,整个人便腾空了。


    “做什么!”她惊慌地攀住他脖颈。


    “沐浴。”他语气平静,抱着她往净室走。


    “哪有刚吃完饭就沐浴的?你放我下来!”


    净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雾气氤氲而起,遮住了烛光,也盖住了她羞恼细碎的反抗声。


    ……


    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细细的水流声。


    温热、水汽、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一点点包裹。


    只依稀记得那根系在他们之间的红线格外醒目。


    一端绕在她腕上,一端缠在他指间,在水汽里晃啊晃……


    神思迷乱昏沉,下一瞬,她整个人仿佛被从水底拽起,又坠入更深的下沉。


    眼前氤氲水雾渐渐消失,如同坠入无尽深空。


    再睁眼时。


    风从耳边吹过,江药药怔怔站在一座残破城墙之下。


    灰蒙蒙的天穹没有日月轮转,脚下是熟悉的青黑砖石。


    她又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所以进他识海的要诀不仅是行亲密之事, 还得折腾到她失去意识昏睡过去才行?


    这是什么恶趣味设定?


    江药药越想越火大,在心底暗骂,熟门熟路地穿过空寂的长街, 飘向那座她来过两次的半塌楼宇。


    抬头望去,少年依旧坐在那里。


    孤零零的玄色身影像一只折了翼,却仍不肯落地的鸦。


    江药药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火气也泄了大半


    她晃晃荡荡飘上去, 在他旁边坐下。


    他仍旧蒙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听不见, 也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存在。


    若非上次他把她挥走,江药药真的要怀疑他是动不了还是出了什么毛病。


    沉默蔓延了很久。


    他蒙着眼睛, 对她也不闻不问,江药药忍不住含着愠气开口:“你怎么这样冷漠?”


    风卷起他蒙眼的布带尾梢。依然没有回答。


    江药药真的有点生气了, 转过脸瞪向他,目光却在他侧脸停驻。


    蒙眼的布带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下半张脸。


    是司钦夜的脸。布带之下鼻梁的弧度, 没有表情时冷淡的唇角,都是他。


    可今日细细一看,才发现又不完全是他。


    身形清瘦得几近单薄,棱角轮廓带着未被世事磨平的青涩钝意。


    她背脊微微一凉, 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认错了人。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司钦夜。


    她低声试探:“你……是谁?”


    少年仍无回应。


    江药药怔怔地望着他, 喉头涌上一阵酸涩。


    他的神识里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他?


    思索之间, 江药药记起之前云昊曾说过, 他与司钦夜是旧识,那时司钦夜还未成为神官,也未堕鬼, 后来国朝覆灭,数百年过去,如今连司钦夜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覆灭的国都……


    难道就是神识里的这幅场景?


    江药药四望一圈,刚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根本不理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于是她只是坐着,陪他看檐角外青灰的天空。


    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刚认识司钦夜的时候。


    那时她每日去送药,他把药碗接过去,喝完了递还给她,全程只有碗沿轻碰的细响。她问“今日觉得如何”,他隔很久才回一个字:“可。”


    她那时偷偷想:这人怎么这么难相处啊,惜字如金,油盐不进,跟块冰似的捂不热。


    可为什么想捂热他呢?江药药当时自己骗自己,说只是医患关怀,看他孤身一人病怏怏怪可怜的。


    再后来,那句“可”慢慢变成了“嗯”,变成了“好”,变成了在她絮絮叨叨说趣事时,偶尔低低应一声;再再后来,他也开始会不自知带着笑意看向她……


    江药药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偏头看向身侧熟悉的身影。


    好像又回到那个时候了。


    可是他当时冷淡归冷淡,好歹还是会回应她的,如今这个看着年纪小些,显然更难搞。


    少年脸上的斑斑血渍不是新蹭的,边缘早已干涸,和灰污混杂交错。


    他大约不知道。


    这样孤峭地坐在楼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却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脏兮兮的脸,让人觉得好笑又心酸。


    江药药看着看着,心底只剩下软塌塌的酸胀,下意识抬起手,捏住袖口朝他脸伸去,想替他擦擦。


    少年的头微微侧开。


    虽蒙着眼,却像能感知她的靠近,垂在身侧的手也瞬时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江药药熟悉,上次她就是这样被他赶出识海的。


    今日他的手臂尚未挥出,江药药像尾灵活的鱼,轻巧地往旁边一闪。


    少年那只手顿住,落了空,显然愣了一下。


    江药药看在眼里,弯了弯唇,带着得意的狡黠。


    “这回我可躲开了!”


    风拂过残阁,少年脑后的飘带随风撩起又落下,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缓缓垂落。


    江药药隔着一小段距离,声音清悦:“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为什么不理我?”


    未得到应答,江药药也不恼,拂了拂他身侧的屋瓦重新坐下,解释道:“脸上这么脏,我只是想给你擦一擦。”


    她语气熟稔,坐在他身边的动作自然而然,亲昵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司钦夜缓缓开口,声音冷涩:“我不认识你。”


    没想到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江药药心里窜上一股火,又很快泄气:如果这只是从前的他,确实是不认识她的。


    那他是什么时期的司钦夜呢?


    江药药好奇地在他脸上打量,忽然想起上次,她问他什么时候会蒙着眼睛,他那个不正经的回答。如今看着这张冷漠青涩的面孔,江药药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歪头挑眉:“那你猜猜,我是谁?”


    风穿过倾颓的殿宇,耳边是低咽的风声。


    司钦夜沉默良久,她就这么望着他。


    他依旧面对着前方的荒芜,薄唇轻启,带着倦怠的了然:“无非鬼邪。”


    鬼邪?


    邪祟,鬼邪,带几分厌弃和轻蔑,是那些道士最爱用的字眼。


    可他怎么会这样说呢?他自己就是鬼呀!


    江药药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压着笑意,“我是鬼邪?那你是什么?”


    少年又不说话了。


    江药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语气轻快得像檐角掠过的风:“我不是鬼。”


    顿了顿,故作神秘道:“我是神。”


    司钦夜闻言轻笑了一下。


    若是现实中的司钦夜初初听见这话,定然是夹带嘲弄的戏谑,但眼前少年只像纯粹被逗笑,唇畔弧度如雪霁初晴,带着净澈的少年气。


    江药药拎了拎神,想起自己是要欺负他的,清清嗓子道:“笑什么?是你自己说的会把我供在家里当作神明,还会拜我呢……”


    司钦夜微微侧首,似乎并没有听她说了些什么,只自顾自喃喃道:“七百年。”


    江药药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渗血的布带边缘,“什么七百年?”


    他声音轻而冷:“你是第一个开口跟我说话的鬼。”


    江药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他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里,呆了七百年?


    江药药那点戏谑捉弄的心情瞬间消散。


    如果他在神识里独自待了七百年,现实中的司钦夜呢?


    云昊说他忘了从前的事,她提起时,司钦夜也只轻飘飘说句不记得,她当时只觉得是他不愿提起,或是经年累月真的忘了。


    可如果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困在这片无人知晓的神识里呢?


    ……


    这个猜测让江药药心跳加快,下意识攥住司钦夜的袖子,声音带着一丝迫切:“那你出现在这里之前,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少年身形未动。


    就在这一瞬间,天地忽然轻轻一震。


    烟灰色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少年微微抬头,蒙眼布带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第一次“看向她”的方向,哪怕他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却忽然低了一些,而像某种被唤醒的、极缓慢的清醒:“你不属于这里。”


    江药药心口猛地一紧。


    下一瞬——


    整个天空像被什么从中撕开。


    灰色开始坍缩。


    城墙开始倒退。


    殿宇像纸一样被折叠进看不见的深处。


    空间又在崩塌,江药药骇然起身:“等一下……”


    她伸手去抓他,指尖只碰到一截冰冷的衣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再看清他的脸,视野便开始模糊,旋转。


    最后一瞬,她只看见自己攥紧的那一角衣袖渐渐被抽离。


    她想要伸手再攥紧些,呼吸凝滞,倏然睁开双眼。


    ……


    帐顶是熟悉的素色,月光透过窗棂,在屋内落了一片银辉。


    她顺了顺不稳的呼吸,缓缓转过头,身旁人面朝她侧躺,月色下的轮廓半明半暗。


    是真实的司钦夜。


    大概是鬼并不需要睡眠,很多时候,江药药觉得他连睡觉也只是在单方面陪她,倒是很少看见他这般安然舒展的模样。


    江药药掖好被子,心底那点不安慌乱渐渐平息下来,轻靠着他,想起在神识里发生的事,望着帐顶发呆。


    她该告诉司钦夜吗?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他会不会也知道她进了他的神识?


    就像他知道她不是此间之人,也知道她一直瞒着他,却从不说破。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


    贸然说出这些事,他会不会觉得她在窥探他不想示人的角落?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想知道那些被遗忘的事?


    江药药理不出头绪,在心里想,再等等吧。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却没想到,这一等,便等过了整个秋天,转眼便是腊月。


    她这些时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再进去司钦夜神识时,有时是一片金色的汪洋,有时是万花筒世界般无限延伸的记忆碎片,却再也没进入过那片荒城,看见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江药药不知道是自己进不去,还是他不愿见她了。


    日子照旧,年关将至,人间正忙着团圆。


    医馆廿五休沐,江药药提前将把脉案理好,将几样应时的药方分送给常来的老病患,杏儿他爹封了个红封塞给她,嘱咐道:“好好同家人过年。”


    江药药捏着分量不轻的红封,折得方方正正,封口贴着一小片菱形金福。


    她早已同掌柜说过自己年后辞工的事,不好意思地推拒道:“我年后便不在了,这怎么好意思?”


    “无碍,这红包是今年的,与你明年在哪不相干。”杏儿他爹顿了顿,笔尖在账簿上继续走:“你还年轻,外头天地大,应当去看看。”


    江药药心中感激,这几年在医馆,她过上了作为学医者上一世尚未过上的生活。无论是杏儿,还是掌柜,也都待她很好。


    她应声,将红封收进袖中。


    进后院正碰见杏儿在廊下踮着脚翻竹匾,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在蹿个子,旧年的袄裙短了一截。


    江药药躲在门后悄悄往掌柜给她的红封里又塞了几张银钱,走过去揣进杏儿衣兜里。


    杏儿瞪大了眼睛,江药药连忙捂住她嘴,凑近悄声道:“压岁钱,拿去买衣裳和零嘴,不许叫你爹知道!”


    杏儿狡黠地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药药姐最好啦”。


    江药药笑着弹了下她脑袋。


    冬日里天黑得早,从医馆出来时已是黄昏,迎面走来几个面熟的街坊。


    李阿婆捧着贴着黄封的朱漆匣子,后头跟着她儿媳,怀里抱一匹红布,手里牵着小石头。


    小石头一见到江药药便脆生生地唤她,江药药伸手摸了摸他戴着虎头帽的脑袋。


    李阿婆招呼道:“小江大夫去神尊观上香?”


    江药药提了提横挎在腰间的药箱,“没呢,刚下值,去书馆找我夫君。”


    自那日后,书馆馆主见司钦夜字好,又从不计较润金多寡,索性将临街那角靠窗的案几留给了他。司钦夜白日里会在书馆代书,若是江药药下值得早,会先去找他。


    李阿婆问:“你夫君最近身体可好?”


    江药药笑:“挺好。”


    李阿婆道:“那就好!早前大伙都担心你夫君身子好不起来,哪有女子在外面做工养着夫婿的……如今开始做事,也是好起来了。”


    江药药忍不住笑,早前她还会因为大家议论司钦夜感到不悦,如今听着那些传言只觉得好笑。她一年到头的诊金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件宝物的零头,哪用得着她养。


    江药药只乖顺颔首。


    “明年又是二十年一回的灾年……”李阿婆念叨道:“镇上都商量好了,年前家家去神尊观烧炷高香,你也该去去,新妇头一年,祈福最灵验的。”


    江药药怔了一瞬,二十年一灾,打从她穿来这个世界便时常听人提起。


    说镇上的神尊观为何香火旺,便是因为每二十年前后必有一劫,旱涝、地灾、时疫……只有那年去观里上过香的人家,才能平平安安渡过去。


    她那时听着,像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原来已过去十八年。


    江药药随口应道:“好,回头我也去。”


    糖水铺的婶子在店头炒栗子,见江药药从医馆出来,忙笑脸盈盈给她包了一袋,江药药搓搓手接过,和她寒暄几句,移步往书馆走,走近瞧见书馆门边立着个人。


    江药药脚步一顿。


    “云昊兄!”


    云昊回身,面上恍惚一瞬,已是温润笑意。


    “药药姑娘。”


    江药药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书馆门帘,“你是来找阿夜的吧?怎么不进去?”


    云昊:“不是,恰好路过。”


    江药药语结,他刚才那副站在门外静静遥望的姿态,哪里像路过?分明就是刻意看望。若换成是个女子,她真要以为是暗恋她夫君了。


    她倒也未再提,只下意识开口:“快过年了,云昊兄在哪里过?”


    她问完才发觉到自己问了句废话,神官哪会过什么年?


    便又微恼地皱了下眉,笑道:“我倒忘了你不是凡人。”


    云昊微微一笑,也如寻常百姓一般寒暄道:“你们就在镇上过年吗?”


    江药药道:“是啊,云昊兄除夕若是不忙,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云昊怔了一瞬,“……好。”


    他已经很久不做人了。久到快忘了做人是什么滋味。


    可他每次看见江药药,似乎也能记起一些曾经为人时的记忆。


    在她眼中,好像万般诸事都只是寻常。烟火人间,一切尚有盼头。


    迎着他的目光,江药药忽想起什么,稍稍靠近云昊一步,轻声道:“云昊兄,你知晓阿夜的眼睛以前受过伤吗?”


    云昊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良久才应声:“似乎是。”


    他答得模棱两口,江药药追问:“你见过吗?他蒙着眼睛的样子?”


    云昊失神,那日,成煌都门外那条狭窄的巷子下了很久的雨,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他在巷尾的破檐下看见那个人——蜷在漏雨的檐角边,浑身是血,眼睛蒙着脏污布条,他走近时,那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千年回忆竟恍如昨日,云昊收回目光,落在眼前这双清澈晶亮的眼眸上。


    眼前的女子干净澄澈,如一捧不忍染尘的新雪。


    “大约七百年前。”他不想细说那些血腥情节,只言简意赅道:“那时候,他刚被罢黜神格,贬落凡尘。”


    七百年前……


    尚未成鬼之时,难怪会说“鬼邪”。


    用这样厌弃的说法,这样的人真的会甘愿堕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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