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
快说——嗯嗯是主人的乖狗狗,跟大耳朵狗狗贴纸一样乖!
张嗯嗯的表情和他脸颊上的狗狗贴纸一模一样,睁大了眼睛,两边飘动的头发是低垂着兴奋发抖的狗耳朵,眼睛里如动画片似的,点了一圈巨大、璀璨的高光。
他的瞳色浅,盯着某处时显得精神不够,看上去呆呆笨笨的,五官轮廓圆滚滚,毫无棱角,身体薄薄一片,倒真像个带着香味的小狗贴纸。
沈主镰从口袋里变出一瓶全新的爽歪歪牛奶,插上吸管递到张嗯嗯面前,大拇指捎带擦去张嗯嗯嘴角的奶渍,说道:
“是嗯嗯还想再喝一瓶。”
回答错误!
完全错误!
辜负了张嗯嗯全部的期待!
张嗯嗯的表情凝固,他睁大的眼睛变成瞪大的眼睛,红红的眼球往上挑,两粒兔牙磕在吸管上,用着生气的力道一口咬住吸管,像咬住血管似的,连揪带拔,猛嘬一口牛奶。
沈主镰歪头看他,捏着嘴角又抹了一下,笑呵呵的打趣:“怎么生气了?”
张嗯嗯扭头侧身,没给沈主镰正脸,脑袋低下去,咬住吸管,闷闷生气。
沈主镰收了笑脸,他坐在张嗯嗯的身边,把被褥边沿压下去好大一个深坑。
他手掌试探性朝着张嗯嗯的大腿上挠了两下,挠的很轻很轻,像树叶一样轻飘飘的,但树叶脉络的触感又十分清晰。
“那我还能再猜一次吗?再一次,最后一次。”
沈主镰伸出一根手指,在张嗯嗯低下去的双眸里转了一圈,像逗猫棒似的把张嗯嗯的注意力从地上逗到天上,转了一个完整的圈,最后停在自己身上。
张嗯嗯很快又把脑袋低下去,他还在生沈主镰的气,气他不懂自己,气他不肯夸自己,总之很生气,气得他猛嘬牛奶,牛奶吸空了就忙着把圆形的吸管咬成正方形。
“嗯嗯,真的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吗?如果我拿巧克力来换呢?”
沈主镰说话分散张嗯嗯的注意力,同时他拿走空瓶子,没有让张嗯嗯咬太久吸管。
触发到关键词的张嗯嗯抬起头,没有吸管咬,他就咬自己的下嘴唇。
沈主镰的手指抹过来,把嘬红了的嘴唇小心翼翼从兔牙下解放出来。
“要抱抱吗?”
沈主镰问他,但他想到问张嗯嗯不如命令张嗯嗯,于是又改口:“抱抱。”
张嗯嗯“嗯”的一声,挪到沈主镰的臂弯里,靠进去。
张嗯嗯撕下脸颊的贴纸,捧在手掌心里,注视了贴纸大概半分钟,才疑惑的向上仰头抬眸看过去。
为什么会不懂呢?
张嗯嗯又开始咬嘴巴,咬得下嘴唇破了一层苍白的皮,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点,他浑然不觉得痛,沉浸的想着——如果我会说话就好了。
是的,都是嗯嗯的错,是嗯嗯不会说话的错。
怎么可以怪主人,怎么可以生主人的气呢?
嗯嗯不可以有不好的情绪,真是该打。
张嗯嗯把贴纸重新贴回脸上,转过身来面对面的抱住沈主镰的脖子,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对方鼻梁上,脸颊被沈主镰鼻尖戳的凹下去一个坑。
因为张嗯嗯不想挨打,所以笑着讨好。
可他又因为自己不会说话,很不高兴。
张嗯嗯用很不高兴为您服务的笑容,啄了啄沈主镰的嘴巴。
沈主镰看了以后,赶紧两只手按在张嗯嗯的脸上,强行抹了一圈,把这奇怪表情通通抹走,恢复成呆呆的出厂设置,这才放心放开张嗯嗯。
“怪我,怪我太笨。”
沈主镰当着张嗯嗯的面,左手打右手,右手打左手,各打一大板。
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哪怕是发生在张嗯嗯的注视下,他也被吓得够呛,脖子断了般低下头,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很快,张嗯嗯就意识到这巴掌声不是在打他,而是沈主镰被打了。
他赶紧捧着沈主镰的手,担心的左右翻看,像兔子捧着自己生出来的小兔子,护在手掌下和注视下,珍惜的揉吧揉吧,放在鼻子下嗅闻,嘴巴上亲亲,搓得热乎乎以后往自己软绵绵怀里放,
张嗯嗯对这只手做过的事情,又用同样的动作去宠爱另外一只手,并且五官端正,表情严肃的表示:“嗯嗯!嗯嗯!”
不许打!嗯嗯不和你一般见识啦!
挂着墙上的钟表哒了一下,代表十二点钟已过。
沈主镰从床边站起身,同张嗯嗯说:“睡觉时间到,你该睡觉了。”
张嗯嗯开始脱裤子,两条白净的肉腿黏在一起,左右左右的彼此蹭动,一双细嫩的手勾在裤腰上,往下压,他的手陷进胯部两边的白肉里,肥莹莹的肉光已经从他的指缝里乍现。
他弓起的背,像一枚光滑的白贝壳。
他露出来的白肉,就是贝壳里嫩的掐出水的蚌肉。
不止于此,他的喉咙里喊出色.情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这个睡觉。”沈主镰赶紧打断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动作。
他抱起张嗯嗯,把被子撩开一半,又把张嗯嗯改成横抱,慢慢的从半空下放,直到张嗯嗯的后背碰到床垫并陷进去时,他才放心的收手,同时把张嗯嗯身上的衣服、裤子整理好,最后盖上被子。
张嗯嗯的两只手从被子里冒出头,捏着被子的边缘,呆呆的望着沈主镰。
不用脱衣服吗?不用发出声音吗?不用肚子里涨的难受吗?
这是睡觉吗?这不是“躺下”吗?
虽然主人的用词很怪,但是张嗯嗯没有反驳,只默默记住,下一次的命令他就会乖乖照做。
沈主镰摘下张嗯嗯脸上的贴纸,顺手贴在床头上,和床头的孤单小狗贴在一起,作了一对笑脸和呆呆脸的伙伴。
沈主镰没有给张嗯嗯吃巧克力,强行给自己最后一次猜谜机会。
他指着床头的贴纸,一脸这次绝对没错,肯定的说:“这个是我,这个是你,我们两个贴在一起。”
张嗯嗯把被子扯起来,失望的蒙过脑袋。
如果可以说话,他会大声埋怨:“笨蛋!你根本就不懂我!”
“啊……看来又猜错了,我再猜猜。”
沈主镰依然没有给张嗯嗯吃巧克力,他批准自己有无数次“最后一次”。
他想了想,撕下呆呆小狗贴纸,粘在张嗯嗯的枕头边,他用稚嫩的语气轻声笑道:“你想说你和这个小狗一样吗?是一只最听话、最可爱的乖乖狗。”
毛茸茸的白色头发从被子里冒出来,像轻盈漂浮的水母,一挤一挤的往上浮,终于那双的确很像小狗眼的圆眼睛,睁圆了看着沈主镰,白色睫毛甚至遮不住非人感的红瞳孔。
一眨不眨。
沈主镰紧张的连呼吸都停了,他有一种高考开分前的紧张,而他是那个落榜了四次的差生,他在心里祈祷:老天,就让我中吧!我必须要做最懂张嗯嗯的人,我不能再错了!
张嗯嗯的眼睛缓慢的眨了一下,两颊慢慢的,却清晰可见的,和瞳孔一起融成了相似的红色。
他没说话,但沈主镰很确定,自己答对了。
“乖狗狗。”
沈主镰如他所愿的喊他。
“嗯嗯!”张嗯嗯的圆眼睛笑得眯起来,成了拱月牙。
沈主镰摸了摸张嗯嗯的脑袋,着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顺带着掖了一把被角:“把脑袋露出来,不要蒙着被子睡觉。”
张嗯嗯眯着眼睛看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张大的嘴巴占了半张脸,鼻子又被挤得没地方去,皱巴巴缩起来。
“嗯嗯可以自己睡觉吗?”
张嗯嗯没吭声,捏着被子,一双眼睛好奇的望着从夜灯里投射出在天花板的小花。
沈主镰仍放心不下,他捏着张嗯嗯的下巴往自己脸上带,贴在张嗯嗯的耳边啰啰嗦嗦的念叨:“嗯嗯真的可以一个人睡觉吗?这是你第一天第一次在这个房间一个人睡觉,嗯嗯可以做到吗?嗯嗯不会害怕吗?”
沈主镰想,只要张嗯嗯稍有不愿意,他就立马把张嗯嗯抱出去。
但张嗯嗯还是没理他,一边困得睁不开眼,一边又舍不得闭上眼睛,眼睛一顿一顿的跟着天花板的光跑。
“嗯嗯真棒。”他的语气有些遗憾。
沈主镰退到门边,道了晚安,关上灯,带上门。
沈主镰在门外站了一会,他再一次确认房间里没有“闹老鼠”的声音后,这才放下心转身去了书房。
沈主镰把手机开机,同时也把邮箱打开。
手机嗡的一声弹出许多未接来电,邮箱里塞得就像个垃圾桶,什么人的都有,什么事都有,但他只给自己妈妈回了个电话。
沈主镰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妈妈,什么事?”
“哦哟,我们的大忙人终于想起妈妈了哟,不知道的还以为妈妈是洗了,阴间的电话打不到阳间去哦。”南方女人的口音婉转,阴阳怪气都像是说笑话的撒娇,让人生不起气。
沈主镰解释:“没有,只是最近确实很忙。”
电话那边的女人咯咯笑,发出几声语气词:“行啦,知道你忙。但是呢,你表哥要结婚了,你得回来参加婚礼呀,你们两个小时候玩得可要好了,怎么大了这么疏远了,还要我这个做长辈的来传话捏?”
沈主镰算了算日子,他回去一趟至少要待三、四天,那这三四天里,张嗯嗯给谁照顾呢?或者谁又能照顾好他呢?
就在沈主镰这样想的时候,张嗯嗯房间的门拉开了一条深黑的缝隙,白色的灯光斜着搭进去,能看到门边抵住了一个白色的小人,像长在阴暗泥泞地里的小蘑菇,一动不动的扎根在那。
张嗯嗯没有迈出房门,他停在暗处。
漂亮的脸蛋痛苦的拧着,两只手焦虑不安的攥在一起,手指拧巴的打成结,两只脚也完全赤.裸的踩在地上,脚踝已然冻红。
张嗯嗯不是突然开的门,他脚上冻红的痕迹,证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实在是崩溃到情绪需要出口释放,才下定决心,壮起胆子开门。
即便如此,他也不吵不闹,静静的伫立。
当他从缝隙里看见沈主镰的时候,他浑身都在使劲的发抖,他下意识把头发挽到耳后,这样巴掌打过来的时候能更方便一些。
因为张嗯嗯违背了主人的命令,他没有在房间里躺着,主人前脚出去,他后脚就站在地上。
沈主镰放下手里在忙的工作,赶紧走过去把张嗯嗯抱进怀里,同时对电话那头一口否决:“我这阵子很忙。”
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喊出来,严厉批评:“哎!不可以这样子拒绝的,很没礼貌哒!小时候妈妈就教过你正式的拒绝,你要是真的不想去,你要跟人家好好说的啦,不可以一句‘很忙’就打发了,显得我们家很没家教的。”
声音是家长对孩子的说教,语气算不上多重,可听到张嗯嗯的耳朵里,就变成训斥。他以为对方是在训自己。突如其来闯进他耳朵里的陌生的尖锐声音,让他陷入更加深的焦虑恐慌里,他以为他要接客了。
明明没有挨打,张嗯嗯先一步双手捧着脸,一副被打惨了的模样,哀痛的呼吸声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我会给他回信息认真拒绝的,晚安妈妈。”沈主镰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转头就低下去看张嗯嗯悲伤、惊恐的模样。
他担心的看着他。
“嗯嗯,我在这里。”
张嗯嗯摇头。
你不在,你刚刚就不在。
一个只装得下他的小小房间,只有他,和他的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睡觉,睡觉不是这样的,该是两个人脱了衣服抱在一起直到筋疲力尽才被允许闭上眼睛躺下。
房间的床上只有张嗯嗯,那叫禁闭。以前在铂金华庭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张嗯嗯不明白。
因为我贴小狗贴纸吗?因为我耍小脾气吗?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就惩罚我呢?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你最喜欢抱着我了,你在哪里都会抱着我,在地上,在床上,在沙发上你都会抱着我。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张嗯嗯的眼泪流到了沈主镰的衣服上,他在沈主镰面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思来想去,他不能责备沈主镰,他只能说: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下次不会这样了。
原谅我吧,我已经把小狗贴纸撕下来了,就不要再惩罚我了。
张嗯嗯的眼泪浸湿了他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的手掌心里,是两枚被泪水泡烂的小狗贴纸。
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作为他对他自己的惩罚,破碎的死在他手中。
张嗯嗯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急迫的解释:
我没有不听话,我只是离不开你,我想要抱抱。
张嗯嗯仰头,追逐沈主镰的视线,他急迫的需要一份爱意安慰。
而沈主镰早已经在张嗯嗯看向他之前,先一步的看住张嗯嗯,嗯嗯的眼泪都快把他的眼睛哭碎了,他抹着张嗯嗯的眼泪,悄声感叹:“可怜的嗯嗯,我的可怜的嗯嗯……”
张嗯嗯的泪水挂在下巴。
在张嗯嗯不安的注视中,沈主镰问:“我可以开始猜眼泪了吗?”
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下巴,上下摆了摆,他学着张嗯嗯的声音、语气,笨拙的夹出两个可怜兮兮的字:“嗯嗯……”
张嗯嗯没有作声,他这会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低到他不能和主人说话。
沈主镰坐下来,张嗯嗯则坐在他的腿上,这是他们之间最平常的姿势。
张嗯嗯的眼泪停住了,可是他手掌心的小狗贴纸在经历了撕扯、碎裂以及泡水后,早就烂得不成原型,它们已经没有任何复原及复位的可能,它们彻彻底底的坏掉了。
但沈主镰还是尽可能的挑出大块的碎片,用张嗯嗯的泪水当胶水,呆呆小狗贴纸贴在张嗯嗯的脸颊上,另一块开心小狗贴纸则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沈主镰主动把脸颊贴在张嗯嗯的脸颊上,贴纸靠着贴纸,肉贴肉。
沈主镰捧起张嗯嗯的手,这双细嫩的手指尖受了伤,指甲盖烂的不成样子,显然是刮贴纸时留下来的。
沈主镰心疼的亲了亲。
“首先我认错,肯定是我做错了事情才会让嗯嗯难过,对不起。”
沈主镰的声音放的很轻,也很低,不是哄孩子那般的打趣,字字清晰,如刀刻下。
是一个大人对小孩,最真诚的道歉,不掺杂任何敷衍与哄说。
张嗯嗯听不懂字句,但他听懂了语气,他肯定能听明白自己被“看重”这件事的。
他的眼泪顿在鼻尖上,破成一团柔柔的水痕,他红扑扑的带着粉白绒毛细闪的脸颊,肉呼呼的挤出两团堆砌的脸颊肉,挤进沈主镰皮贴骨的冷硬面庞里,他的眼泪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沈主镰的眼泪。
粉藕似的两只软手臂向上伸,像绳子似的绕圈系好了,他吊在沈主镰的脖颈上,全心全意的依赖在对方怀中。
沈主镰把张嗯嗯的小孩性子全盘接收,这会才开始抱住小孩,慢条斯理的哄小孩:
“我想想,我想想……我是最懂嗯嗯的,我肯定能想到的。”
“嗯嗯!”
张嗯嗯的声音激动的从湿漉漉的鼻腔里哼出来,不小心把鼻涕、眼泪一块擤出来。
沈主镰不嫌弃的用雪白袖口给人抹脸,擦得干干净净,从脏兮兮的落水小狗,擦成漂亮小狗。
张嗯嗯的泪汪汪的眼睛里变成了期待,就像他期待沈主镰猜小狗贴纸时一样,甚至比那时还要更强烈的信任和依赖。
他太渴望有人懂他了。
沈主镰仔仔细细去想他和张嗯嗯的点点滴滴。
“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坐了嗯嗯的床吗?”
“是因为我答应用巧克力换最后一次答题机会,却没有给你吃巧克力吗?”
“还是因为我只说了晚安,没有给嗯嗯晚安吻?”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他都一一说出来,又挨个去道歉、解释,即便这并不是张嗯嗯伤心难过的原因。
“我下次会得到嗯嗯的允许后再坐下,巧克力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吃,晚安吻现在补上。”
沈主镰的解释娓娓道来,语毕,他拨开张嗯嗯额角湿漉漉的头发,一个清爽的吻落下,并解释:“这是欠你的晚安吻。”
张嗯嗯不高兴的把脸低下去,脖颈从衣领里拉出来一大截嫩白的肉,像个花瓶的提手,提手上还有红青色的血管做的裂纹,倒显得他又像个碎掉的装饰品。
“我们还有一整个晚上,我可以一直猜,猜到嗯嗯满意为止。”
沈主镰的额头顶上去,向上向后,用自己的脸当垫子,把张嗯嗯低垂的脑袋托起来。
张嗯嗯还是不愿意理他,从鼻子里嗡出没人懂我的伤心。
沈主镰知道接下来不能再乱说了,再靠着穷举法去猜嗯嗯的心,张嗯嗯的心恐怕都要被猜碎。
沈主镰抿着唇,在思考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免冷下来,五官冷硬疏远的摆着,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联系,凑不出什么情绪出来。
冷冷淡淡,疏离漠然。
张嗯嗯只放了一根手指在沈主镰的脸颊上,白色的,像一颗冷米粒。
你不高兴了吗?张嗯嗯这样想,是我让你不高兴的吗?是我让你感到麻烦了吗?
张嗯嗯的手摸在沈主镰的脸上,没有再进行多余的思考,他直直的把沈主镰脸上的贴纸撕下来,也把自己脸上的贴纸撕了下来,他又一次把两张贴纸捧在手里,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靠在一起。
张嗯嗯看了看开心小狗,又去看面前的冷脸男,紧接着他把口袋里的贴纸袋拿出来,把这两只小狗重新粘回小狗群里,收进袋子里。
假装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主镰看他忙活着一阵子,赶紧给张嗯嗯赔了个笑脸:“我在笑呀,为什么要把我们收起来?”
张嗯嗯无动于衷,他专注手里的活。
他的手指并不灵活,慢悠悠把小狗贴纸袋抓在手里,全部交到沈主镰的手里,引着那只手塞进沈主镰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藕粉似的油润小臂擦在眼睛上,抹走了全部的泪珠,只留下一片红扑扑的哭痕。
沈主镰要说话,张嗯嗯去亲他的嘴,软乎乎的肉舌头舔住发声渠道。
张嗯嗯的意思是,他不哭了,也不要贴纸了,也不要你再为难了。
张嗯嗯退出沈主镰的怀抱,挪着小步子,不情不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向那扇代表“禁闭”的深黑色铁门缝隙。
沈主镰一个迈步追上去,把人当小猪仔似的直接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臂弯里,夹得臂弯里的小粉猪从肚子里挤出一声漏气的“呃”!
沈主镰带着他直截了当往主卧的房间,大步流星走去。
“嗯嗯不想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不想一个人睡觉。”
沈主镰给出了他最后一次的答案,他带着笑,语气轻松,一边走一边把怀里带着粉色绒毛的小猪宝宝抱紧了。
“以后不会了,我早该明白你不是需要独立的大孩子,是我的错,的确不是谁长大了都必须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自己照顾自己。”
沈主镰说得再通透、强硬些:
“你是我的宠物,我该对你全权负责。”
他把张嗯嗯放在大床上,左手按腰控制姿势,右手捏着张嗯嗯稚气未脱的两颊肉。
张嗯嗯被逗得咯咯笑,他听不懂,单纯是放在腰上的手摸得他浑身舒服,他哆嗦着,主动去撩上衣,希望对方的手再往上摸一摸,或者往下摸。
他的肚皮露脸出来,因为他太瘦的原因,小腹的腹直肌透过皮肤露出来,两道竖直的腹直肌中间是完全凹陷的小腹,那里是空瘪的,没有内脏,一旦有什么东西经过,凹陷的肚皮就会立刻涨出形状。
这事沈主镰知道,他见过,甚至那一晚他被张嗯嗯的手带领着触摸过,那时张嗯嗯像动物表演似的,露出谄媚情.色的表情,为自己身体足够低俗而感到安全。
此刻,张嗯嗯露出来的是纯洁懵懂的神色,眉目清澈,眼睛透亮,哭红的粉鼻子和粉嘴唇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渍。
和他目前的动作,是完全相反的表现。
他在故意吸肚皮,肚皮向下凹陷至纸片般薄,又忽而又鼓动隆起,一股一股,一阵一阵的,像有东西在肚皮下收缩。
他的声音也出现恶俗的变化。
“张嗯嗯。”
沈主镰点了全名。
张嗯嗯大梦初醒般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停下所有动作,呆呆的看向身侧男人。
“嗯嗯,这样不对。”
张嗯嗯脑袋歪着,他的姿势还是那样恶俗,只是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保持原样。
显然张嗯嗯并不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知道自己被喊了全名。
“嗯嗯,我们来贴贴纸吧。”
沈主镰自己动手把张嗯嗯的姿势纠正,从恶俗到正常,只需要挽着手坐起身,两条腿拢在一起坐得笔直。
“我们来贴贴纸,床的左边睡我,右边睡张嗯嗯,我们在中间贴上贴纸。”
沈主镰把干净的床头划出一个区域,拉着张嗯嗯的手往上床头摸。
张嗯嗯的注意力被贴纸引走,像个小孩,两只手紧紧捏着贴纸,激动的望着沈主镰,难以置信居然是“一起”贴贴纸。
张嗯嗯指着自己,指着沈主镰。
一起,我和你。
两枚由张嗯嗯精心挑选的贴纸,像一对双喜字贴在婚房墙壁正中间似的,贴在了两人的床头正中央。
左边是沈主镰的开心小狗,张嗯嗯希望主人永远笑着,不要对他冷冰冰。
右边是张嗯嗯自己,一枚对眼望着鼻尖蝴蝶出神的小狗贴纸,因为张嗯嗯对小狗鼻尖的蝴蝶也很感兴趣。
贴好后,张嗯嗯在沈主镰的命令里,乖乖躺好。
安静不过两分钟,一个翻身,他又骑到了沈主镰的胯上,一脸单纯,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沈主镰扶稳张嗯嗯的腰,以防他向两边摔过去,深吸一口气把疲惫困倦的神情压下去。
也没听说过谁家白化病孩子这么闹腾啊,只有我家这么闹是吗?
“张嗯嗯。”沈主镰又一次点全名。
张嗯嗯的眉目终于有了瑟缩的迹象,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
“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发生关系,可你什么都不知道。”沈主镰拨弄张嗯嗯的头发,手指头碰在张嗯嗯的鼻尖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倒真像个蝴蝶,把张嗯嗯的注意力全领跑了。
“你笨笨的。”
沈主镰批评他:“你光知道做.爱,可“爱”是什么你知道吗?你只学会了“做”。”
说着说着,沈主镰忽然干笑了两声,自己把自己气笑了。
和一个傻子讲这些也没用,他听不懂的,他这会甚至还在追蝴蝶。
“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再聪明一些……”
张嗯嗯的蝴蝶“啪!”一下消失了。
张嗯嗯的眼睛笨笨的对在一起,他迅速摇了摇头,提好一口气,怔怔的和沈主镰对视,半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起码现在,不可以,不能。”
沈主镰抛下命令的字句,说得很是坚硬。
“嗯嗯。”张嗯嗯低下头,不敢再有多余小动作。
沈主镰掐住张嗯嗯的腰,把人重新塞进被子里,把张嗯嗯的手和脚全都铺平铺开去,再掖好被角,缓和了语气,哄道:
“我不能欺负你,你一定会哭的,你很聪明,你会懂的,你迟早会明白,躺着什么都不做是很平常的事情,以后也会是这样的平常。”
“好了,闭上眼睛,呼吸……呼吸……”
“嗯嗯,嗯嗯……嗯嗯……”
张嗯嗯躺在床上,这是第一次他穿着衣服,对方也穿着衣服,两个人只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在夜晚寂寂的流动,高楼里的公寓风声比地面要大,带着风带着雨,叮铃作响。
昏暗的亮度刚好,空气温度湿度也刚好,被子重量刚好,什么都是舒适的刚刚好。
张嗯嗯被灌输的那些东西,从他鼻子里一缕缕的呼出去,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他笨重、肮脏的脑袋被枕头和男人的臂膀稳稳的托着,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轻。
他第一次在床上感觉到轻松,第一次明白“睡觉”原来是这样子的。
只要躺着,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但很快,张嗯嗯的两只手又无措、惶恐的拧起来。
我可以吗?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吗?
张嗯嗯两只手捂在眼睛上,陷入了漫长纠结。
他一边想舒服的躺着睡觉,可另一边又想用身体讨好别人。
这不能怪张嗯嗯拧巴,他甚至不能说从来没被爱过,他该是从来没被善待过,很多对于正常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受宠若惊的第一次。
他只是一个被灌输是“天生的情.趣娃娃”的低俗皮囊。
他下意识去找沈主镰,他的身体向着那个方向扭过去,怔怔的注视着男人的睡颜,他鲜红瞳孔射出去的视线,像兑水的红墨汁装在摔坏钢笔里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时深时浅时溢墨,涂涂画画在沈主镰的面庞上。
“我想把裤子脱了,坐在你的脸上。”
张嗯嗯有这个冲动,幸好他不会说话,不然肯定要说出来。
但话又说回来——想坐。
第22章
被子下窸窸窣窣,沈主镰闻声睁开眼,正好对上怯生生的视线。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不行。”
沈主镰的声音像一把冷漠无情的刀,把张嗯嗯心里想的那些带着津液、体液的下流想法,快刀斩乱麻,全切了。
沈主镰的手来到张嗯嗯的被子下,蒙住张嗯嗯拧在一起的双手。
“你什么都不用做,躺着,睡觉,这是我的命令。”
沈主镰的手温温的,不烫也不冷,刚刚好把躁动的张嗯嗯拉回他该有的温度,他耐心的把掌心下拧着的麻花手解开,他把这两只手叠放着,他的手盖在最上面,轻轻的拍了两下。
“嗯嗯是最会听命令的,对不对?”
既然是命令,张嗯嗯无法拒绝。
他学着放松身体,只是躺着。
他的眼睛不再看男人,而是望着天花板。
可是当男人的手从他身前抽走的一刹那,张嗯嗯不免尝到了好大一阵失落,他几乎是立马扭头去寻男人的身影。
男人也躺着,望着天花板。
张嗯嗯不安分的再一次侧身,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着,他忍不住的上了手。
他今天一定要做些什么,绝不能什么都不做。
张嗯嗯把刚才摸过他的那只手抱了起来,像是宣告主权似的,两只手一起捏住那一只手,不给任何缝隙逃跑。
沈主镰眯着眼睛,好奇的窥看张嗯嗯一举一动。
张嗯嗯的眼睛盯着这只手,不聪明的咕噜转了一圈眼球后,没头没脑的忙了起来。
他先是尝试牵手,把他的手放进这只手里,包裹住,又满心期待的把男人的手,一根一根的塞进自己的手指缝里,他以为他的手指缝被填满夹紧,十指相扣,他身体的莫大的空虚也会被填满。
可是没有填满,他还是不满足。
于是他往后挪了挪,挪出一段距离后,把这只手按在自己腰上掐住。
张嗯嗯摇头,不够。
他出神的瞪着面前粗大的手,鬼使神差的——他把自己的脖子放了上去,他甚至反扣住这只手的五根手指,帮着这只手恶狠狠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直到他这跟脆弱的细瘦脖子尝到狗链子那般畸形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带来的苦头时,他才满意的吐出舌头,舔走爽出来的口津,长出一口气。
这是一根狗绳。
狗绳的项圈终于圈在张嗯嗯的脖子上,圈的很紧,紧得张嗯嗯逃不出来。
项圈的绳子是沈主镰的手臂,沈主镰想挣脱他得血淋淋自断一臂。
张嗯嗯盯着男人的睡颜,痴迷的想:我是你的,我跑不掉了。
掐脖子的同时,被子下的两条腿隐秘的互相挤在一起,他吸气时两条腿使劲用力往内挤,小腹抖出一阵阵的抽动痉挛,呼气时微微松出一道短促的气口,把浑浊的气从鼻子里“嗯嗯”的送出去。
下一秒,这只手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张嗯嗯的喉咙送出惊叫,一阵头晕目眩——
等张嗯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沈主镰掐着脖子,紧箍在怀里了。
“这样会好受一点吗?”沈主镰说话,他困倦的气息吻住张嗯嗯的耳朵。
张嗯嗯听不懂,但他对自己被抓包的事情感到害羞。
张嗯嗯皮肤白,稍稍情绪波动,都能让他变成一只毛茸茸的粉红小猪,他的皮肤是粉色小猪的质感,上面的绒毛都带着肉呼呼的粉感。
他舒服的吹出呼呼喘气声,身体懒懒陷进被窝里,一副在这趴窝的模样。
他把热烘烘的脸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他亮亮的眼睛穿透朦胧的黑夜,迷恋的望着沈主镰。
张嗯嗯觉得这世界上没有谁比主人更懂自己了!
沈主镰瞧着张嗯嗯这个样子,忽然脑子里过了个念头,他想也不想的就问了出来:
“嗯嗯,我对你而言,是什么?”
既然是想也不想问出来的,那么答案自然想也不想就能知道——张嗯嗯不明白。
张嗯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似认真听讲的去听沈主镰的问题,但听完以后他没有任何反应。
漂亮的皮囊下,蒙着一只笨小猪。
沈主镰没有让这份安静多延续下去,他自己说:“睡吧,嗯嗯。”
“嗯嗯。”
怎么能强求一个动物来相爱呢?
实在不该这样欺负这只小猪。
沈主镰用了半个月,终于让张嗯嗯习惯字面意义的“上床睡觉”。虽然张嗯嗯的表现并不稳定,甚至是差劲。
如果沈主镰睡在张嗯嗯睡着前,睡醒在张嗯嗯睡醒后,那么沈主镰睁开眼时,张嗯嗯肥白的屁股已经坐在他身上了。虽然张嗯嗯不敢对沈主镰做什么,但光是两腿夹住沈主镰的腰,对张嗯嗯而言就够满足了。
张嗯嗯总不老实,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谁都看的出来这只兔子一天到晚都在发.情。他的屁股为此挨过几下轻轻的巴掌,除了把他打爽两腿夹的更紧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沈主镰该明白,张嗯嗯被宠坏了。
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沈主镰这阵子忙的脚不沾地,他要同时跟总公司和分公司的人交流,为这季度的项目做一个总结,也为下一个季度做安排,而两边公司他的职位又并不一样,他的工作量成倍增加,同样内容的ppt因为对接的level不一样,他需要做两份,而光是ppt他就做了十二份,也开了十二个会。
他从早上天不亮的五点钟一直忙到夜里三点钟,中午还要抽时间从公司回家喂饭给张嗯嗯,晚上也是同样的。
沈主镰忙的焦头烂额,就算世界毁灭,他也得左手拿碗,右手拿勺,把坐在腿上的张嗯嗯喂饱了再说。
张嗯嗯躺在床上已经睡了四个小时的时候,沈主镰才上床,于是张嗯嗯的精神格外的好。
沈主镰给了神采奕奕的张嗯嗯一句“晚安”,一个扫过脸的敷衍的晚安吻,和转瞬即逝的抱抱。
等张嗯嗯转头看的时候,沈主镰已经睡着了。
“嗯嗯?”
张嗯嗯戳了戳沈主镰的脸颊。
见主人没有反应,张嗯嗯大着胆子翻了个身,腿搭在沈主镰的腰上,顺势跨坐了上去。
张嗯嗯的腿,暗暗的夹紧了。
沈主镰还是没有反应。
张嗯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抓到机会了。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格外的聪明。
于是他的两条腿夹紧了以后,身体坐在沈主镰的身上往前挪。
从胯坐到腰,然后是胸口,最后是——
张嗯嗯毫不犹豫的坐在了沈主镰的脸上。
他那在经年累月里被开发得已经熟透了的肥白屁股,重重的闷在沈主镰的脸上。
张嗯嗯低下头,用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认真盯着自己惨白的肉是如何蒙住沈主镰的脸的。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他真的坐在了沈主镰的脸上,沈主镰的鼻子顶的他好舒服。
终于!终于!
终于坐到了!
张嗯嗯的两条垂下的手臂兴奋的把自己抱住,手掌黏在手臂上来回搓动,身体像跳跳糖似的振动起来,开心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鼻梁撞出来的猛烈痛感,把沈主镰硬生生从极度困倦里拔出来。
他睁不开眼,断骨般的痛从他鼻子里一阵阵的炸出来,他只能用手摸,摸到了张嗯嗯的腿,然后是细瘦柔软的腰。
“嗯嗯……”
张嗯嗯以为是沈主镰同意了他的邀玩,他坐的更放肆了,两条大腿夹在沈主镰的脑袋两边,像两团肥硕的胸脯肉似的纵情挤弄人,他从喉咙里舒服的喊出了压抑许久的呼吸声。
“嗯嗯。”沈主镰的声音闷闷的发出来。
沈主镰庆幸张嗯嗯的这名字不用张嘴吐舌,只用鼻子哼气就行。
“嗯嗯!”张嗯嗯兴奋的回应。
沈主镰两只手一起掐住张嗯嗯的腰,强行把人拖到自己的胸口位置坐好。
沈主镰吃力的抹了一把脸,擦出来一脸红血,张嗯嗯的裤子裆部也全是血。
沈主镰吓得够呛,剧烈的惊吓里,他浑身困意通通消散,他快速抓起张嗯嗯,把张嗯嗯的裤子脱了,来回检查了一遍。
他以为张嗯嗯生病了,胃出血或者是内脏出血之类的,总之他在这一刻,从没那么极端的想要留住一个人。
幸好,只是沈主镰的鼻梁骨被坐断了。
张嗯嗯赤着下半身,歪着头坐在枕头边上,两条细长的腿合拢跪在一起,两只手垂放身边,又是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
沈主镰开了灯,张嗯嗯的眼睛眯起眼,细细的一条视线淡淡的紧跟着沈主镰的动向。
沈主镰抽了卫生纸给鼻子止血,但血流了他一手,已经不是他自己能解决的伤。
沈主镰开始穿衣服,穿好后又去给张嗯嗯穿衣服。
张嗯嗯仰着头,朝着沈主镰索吻。
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下巴,又笑又气的使了力气捏了他一下,以示惩罚。
张嗯嗯的两条腿又一次的夹紧了,他喜欢沈主镰给他吃点甜甜的苦头,帅帅的男人这样做,是情趣,如果是以前的赵经理,那才叫惩罚。
“嗯嗯,嗯嗯。”张嗯嗯吐舌头要舔。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过嘴了,更别说做那种事情,张嗯嗯想的厉害。
沈主镰摇头,他和张嗯嗯之间隔着一道很礼貌的距离。他开始试图和傻子讲道理:“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可以做这种事情。”
张嗯嗯听不懂,只着急要亲亲,急的白脸变粉脸,急的鼻子皱巴巴,吭气时一努一努的。
“你喜欢我吗?”
沈主镰问他,鼻子里的血冲破卫生纸流下来,过了人中进到唇缝里。
沈主镰蹲在床边,张嗯嗯坐在床边,纤细、笔直的如同玻璃管似的两条腿踩在沈主镰的身上
他托着张嗯嗯细嫩的脚,顾不上自己的血,拿着干净衣服给人穿裤子。
张嗯嗯咬着手指,他怔怔的望着沈主镰,他知道沈主镰在和他说话,可是他不知道说了什么。
你【】【】我吗?
中间那两个字张嗯嗯从来没听过,也没人教,他听不懂。
张嗯嗯冲沈主镰伸出双臂,他要抱抱。
第23章
沈主镰回应了张嗯嗯的抱抱,他给张嗯嗯穿好裤子后,单膝跪地的姿势往前不着痕迹的移了一步,在张嗯嗯的视角里,对方像是突然闪现到他面面前,只为满足他想要抱抱的想法。
沈主镰的双臂才刚刚敞开,张嗯嗯便全身心信任的放肆跌进来,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沈主镰的臂膀上,自己则像个仍在子宫里的小宝宝,下意识的模仿被包裹时蜷缩依偎的姿势。
沈主镰的下巴垫在张嗯嗯的身上,鼻子里鲜红的血无法避免的爬到张嗯嗯身上去。
他垂眸往怀里看,眼神多少是不干净的凝视,但他什么都没做。
凝视片刻后,他擦走血不想再让这些猩红弄脏张嗯嗯,可是他却无法阻止鼻子里的血停下来,鲜红的血液划过他的嘴唇,从下巴上往张嗯嗯的身上滴,头发、脸上、嘴巴还有肩膀上都有。
但沈主镰带了私心,他仍不肯从张嗯嗯身边撤走,任由这血把张嗯嗯的肩膀濡湿。
他的手按在张嗯嗯的腰上,低低的自言自语:“你不喜欢我,但你也离不开我。”
“嗯嗯。”
张嗯嗯咯咯的笑,他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红明亮。
不知是因为他正被抱着而笑,还是他真的听懂了“离不开”这三个字。
张嗯嗯完全忽视了他们之间滴落的血,尽管那些血由点及线,但张嗯嗯只看得见沈主镰这个人。
张嗯嗯调整姿势,他双臂张开主动抱住沈主镰,仰头一个试探的亲吻偷碰在沈主镰的下颚线上。
沈主镰的视线往下打,刚好就能看见张嗯嗯那心虚、侥幸的贼眉鼠脸,平时又大又圆的眼睛眯起来,嘴巴和鼻子都紧张的一起组成了细细的Y字。
眼睛大的人不适合做偷鸡摸狗的事情,眼珠子稍微转那么一下,就叫人轻易抓住鼠鼠尾巴。
沈主镰伸手过去。
张嗯嗯脸上的肉都在害怕中乱抖,尤其是眼睛到鼻子那一块,一抽一抽的,像地震似的,板块互相挤压,在平滑的皮肤上压出一段段的涟漪。
一个人如果害怕到极点便是无所畏惧。
张嗯嗯睁大眼睛,脑袋一歪,无力的搭在肩膀上,呆呆的盯着沈主镰,恶狠狠的心想:亲也不让亲?!我就要亲!
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下巴,他低下头,吻在张嗯嗯恶狠狠撅起的嘴唇——边缘上,也就是唇角。
距离真正意义的嘴唇还有一根手指的距离,但也只有一根手指头的距离,说近很近了,可是他又克制的始终没有越过这一根手指头的距离。
沈主镰没有让张嗯嗯尝到血的味道,亲完后立马擦去血渍,起身转去卫生间给自己做简单的止血包扎。
张嗯嗯呆坐在床边,片刻后才左手叠右手,捂在被亲过的地方,兴奋仰倒在床上,胸膛猛猛上下起伏,呼吸从手指缝里哧哧的吸进喷出,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好喜欢亲亲!
次日,沈主镰请假在家休息,他的鼻骨的确被张嗯嗯的屁股坐断了,白色的纱布横过面部中庭,他的眼下铁青一圈,因为已经足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沈主镰给了张嗯嗯一个晚安吻,转头去床上睡觉去,张嗯嗯在玩沈主镰的手机,他被允许在手机上看一些色彩鲜艳的儿童启蒙动画片。
张嗯嗯看一半也打了瞌睡,可手机里的视频看完一个自动播放下一个,等他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手机里莫名播放的是一段青少年向电影,男女主角情窦初开时的画面节选。
男女主角男女主角手牵手漫步在种满黄色花朵的草地,音乐和气氛一齐暖烘烘的扑面而来,年轻、青春的男女主角一齐漫步到草地最中间时,整个画面只余下明亮的黄花绿地,和男女主二人。
镜头拉近,两个人面对面,手挽手,一颦一笑里皆是羞涩不已的沉默。
终于由男主角先发话。
“我【】【】你!”这句话张嗯嗯听不懂。
“我……,…………吧!”这几句话张嗯嗯也听不懂。
画面上的两个人的手挽在一起,做成誓约状,似乎是对彼此许下了同样的承诺。
张嗯嗯用力盯着屏幕,嘴里学着视频里的人碎碎念,他们也说了那天晚上沈主镰说的词。
xi,huan。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我懆.死你。
张嗯嗯恍然大悟。
其实这句话张嗯嗯听得懂,他也知道和沈主镰说的话不一样,可张嗯嗯的脸还是不禁红了,他咬着手指,迷迷糊糊的,莫名相信了那天晚上沈主镰就是和他说的这句话。
比起“喜欢”,张嗯嗯还是更中意“懆.死”,后者可是实打实会发生人与人剧烈碰撞的。
视频到男女主礼貌的用朋友之间的拥抱就结束了,手机屏幕因电量不足暗下去,屏幕刚好倒映张嗯嗯入迷的模样。
剩下的画面,张嗯嗯顺手就幻想了。
不光是牵手拥抱,还有和沈主镰倒在花丛中,他亲吻他,他伸出舌头舔他,他们发生了很多激烈的事情。
张嗯嗯有非常丰富的性经验,那些沈主镰不明白的姿势,他一口气全想了,甚至还包括插花。这些花开得那么多、那么漂亮、那么鲜艳,为什么不摘上几朵装饰一下张嗯嗯呢?
不知不觉,张嗯嗯的两条腿又夹在一起,他的两只手也放在里面一起夹着,更加剧了他想要的令人窒息的紧致。
张嗯嗯陷在沙发里,他的后背自然弓出弯月牙的弧度,他的脑袋栽下去,脸渐渐被他自己弄得发红发烫,脖颈从领口弯出来,皮肤薄的一戳就破,皮下血管清晰可触。
“唔……嗯嗯……嗯嗯……”
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一盘热腾腾的粉蒸肉,用汗珠当粒粒分明的糯米,用他自己当一筷子就能夹走的油润肥肉,咬一口能爆汁的那种。
张嗯嗯咬着手指,口津肆无忌惮的从嘴里流出来。
他感觉到一股想尿尿的冲动,他紧紧夹着腿,还不等他有所行动,身体一软,直直的侧倒进沙发里,他眼睛呆呆的睁着,眼神空洞无光,灵魂都跟着飞出去玩了。
沈主镰的鼻子养了一天半,外加收拾半天张嗯嗯才回公司上班去,张嗯嗯对他愈发膨胀的想法,他是半点没感觉到,只以为是自己的错,没能及时扭正张嗯嗯从铂金华庭折磨出来的性.瘾。
上班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沈主镰对此向张嗯嗯做了郑重的道歉,并表示:“张嗯嗯,我不需要你的这些服务,你不要强迫自己。”
张嗯嗯一个字都没听懂,笑呵呵的又朝沈主镰吐舌头,舌头很快又被沈主镰捏起来塞回嘴巴里。
“嗯嗯,晚安。”
“……嗯?”
张嗯嗯戳戳脸颊肉,示意这里要一个睡前亲亲。
沈主镰在张嗯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张嗯嗯摸了摸脸,喜欢的不得了,惬意的重重的长出一口气。
但同时,不被满足的欲.望也让他尝到了填不满的空虚。
这阵子,W市的温度日渐升高,从初春渐渐有了初夏的味道,窗户外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明亮热烈。
早上,沈主镰起床,张嗯嗯就当个跟屁虫在后面,赤着脚走得哒哒作响。
沈主镰走了,张嗯嗯就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眼巴巴的瞪着手腕的手表,他知道当短短的指针对准上面中间,和下面中间时,沈主镰就会回来。
这样的日子可比在铂金华庭舒服的多,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有独属于张嗯嗯的盼头。
叮——
时间在迷迷糊糊离过得很近,一转眼就到中午。
哒。
公寓门从外面打开,灼灼的热气从门缝里吹进来,沈主镰也走进来,顺手抱起张嗯嗯,张嗯嗯的视线越过肩膀往外看,他看见了明黄色的鲜艳的光。
张嗯嗯发现那个黄色似乎是自己幻想过的黄色,如今竟然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算不算一种暗示呢?暗示他们可以做一些那种事情了。
张嗯嗯探头去看,可是沈主镰已经把门关上了,动作里带着“不允许”的暗示,张嗯嗯聪明的感受出来,所以这一天,张嗯嗯没有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第三天……这道明黄色反复出现在他面前,风裹着空气里热腾腾的氧气灌进他的衣领里,从衣领进去,从衣摆出来,把他像气球一样吹起来,他的魂都跟着这道风一起吹跑了,笨笨的漂浮在入夏的热风里。
张嗯嗯攥着沈主镰的衣服,着急的“嗯嗯”喊他。
“怎么了?”沈主镰问他。
张嗯嗯指着门外斜过来的一大片黄颜色,意思是我很好奇那里。
沈主镰把门直接关上,他的拒绝也很直接:“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不能出去。”
当天晚上,张嗯嗯抢走沈主镰的西装外套,霸道的蒙在自己脑袋上,他的眼睛往下看,从客厅的这头跑到那头去,一个没注意,脑袋哐当撞墙上,轰得一下整个人向后摔去,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砸出好一阵闷响。
在沙发上看书的沈主镰连忙抬头去找,找到后放下手头一切的工作,快步走过去,掀起张嗯嗯头上的衣服盖头,另一只手捏着下巴左右左右的检查伤口。
张嗯嗯的脸发着呆,空洞的闷在外套里,不哭不闹。
他诧异,以前外套下面有很多漂亮的颜色,为什么这次找不到了?
他只是想要一片黄色,然后和沈主镰手牵手,脸贴脸,然后沈主镰对他说——我【懆.死】你。
光是想想都很幸福。
第24章
次日,中午时间,沈主镰打开门后,门外同样宣泄了一大片的明黄色。
张嗯嗯噔噔的往外冲,这一次沈主镰没有拦着张嗯嗯,他牵着张嗯嗯的手,把他的脚往那一片明黄色里面踩。
张嗯嗯一脸幸福和期待,眼里满是憧憬的仰慕身旁的男人,可不到半分钟,张嗯嗯就哭着跑回了屋子里。
什么明黄色的草地!原来是可恶的太阳!
他的幻想破碎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张嗯嗯抱着沈主镰哭了整一个小时,哭得眼泪都流干了。
就好比他以前被人送了一颗亮晶晶的糖,他跪过去用舌头舔,结果发现是扎人的钻石,把他舌头刺的麻麻的痛,一点也不甜。
这巨大的落差实在使他伤心,他不喜欢钻石,他喜欢糖,他也不喜欢太阳和自由,他只想要一朵黄色的花。
他想要的,全都没得到过!
他没吃过亮晶晶的糖,他也没有被沈主镰懆.死!
沈主镰猜不到张嗯嗯的心思,只能不停往人嘴里塞甜点。
哄好张嗯嗯的情绪后,沈主镰下午又回了公司,有个项目会议必须他到场参加。幸好张嗯嗯不是那种哭起来没完没了的,给他吃点好吃的,再放个动画片,注意力就跟着跑走了,完全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哭。
沈主镰走进会议室,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西装,袖口微挽,捏着一沓文件随手往桌子上一甩。
主位的总负责人慌忙起身让座,话还未出,先被沈主镰冷声截断:“数据造假、现金流虚高,你拿这种东西来浪费我的时间?”
总负责人嘴唇嗫喏,他想再争取一轮尽调。
但沈主镰直接否掉:“闭嘴,立刻终止立项,相关负责人今天内提交检讨。”
沈主镰始终没有入座,聂航从外面走近,询问后续安排。
沈主镰拿走桌上一支笔,点在桌上干脆敲了三下:“三点钟,把筛选后的优质项目放到我桌上,过时不候。”
话音落,沈主镰已经走出会议室。
聂航是跟着沈主镰一起走出去的,他见沈主镰脸色缓和,才出声提醒:“您哥哥给您打来电话,邀请您参加他的婚礼,时间是下周六,地点是沈氏祖屋。”
不等沈主镰出声,聂航先好奇的发问:“老板,你有结婚打算吗?还是打算就这样一直玩下去?”
沈主镰转进自己的办公室,才反问回去:“结婚?我和谁?”
聂航说得干脆:“张嗯嗯啊。”
这话倒是说到沈主镰的心上,听着舒服,他的嘴角抿了笑。
于法律而言,日傻子可是犯法的,可是当下却有人觉得他们应该结婚。
“我们都没有相爱怎么结婚?”沈主镰把手里的按压笔连着按了好几下,眼神在笔身扫来扫去。
聂航发出了惊恐的惊叫:“你不爱他?你玩他?!”
聂航隔三差五就会给沈主镰送吃的,有时候是上门送,所以他也接触了张嗯嗯好几次。在他的眼里,张嗯嗯是个很可爱的小男生,谁见了都会喜欢,而在他看来,沈主镰则已经是深深爱上了,否则以老板平时说话的毒性,断不会说“嗯嗯,吃饭饭”之类的夹嗓子的话。
沈主镰把笔闷的一下收在桌子和手掌心之间,他把对方呵斥他薄情的声音按回去,无奈也无辜的解释:
“他不爱我,他连太阳和草地都分不清,怎么分得清爱情、亲情、友情和同情?”
“那你呢?你对他呢?”
“我?”
没有人可以同时成为爸爸、哥哥、主人、老公、情人、心理医生、性幻想对象、最好的朋友。
除非是张嗯嗯的男人。
晚上,沈主镰准时到点就回家。
人脸扫完,叮咚一声,门缓缓打开。
迈入玄关后的下一秒,沈主镰顿在那里。
他那从小玩到大的表哥沈奇逸正坐在客厅,就跟回自己家似的,翘着二郎腿,惬意品茶,满脸悠闲放松。
张嗯嗯跪坐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远,鲜红的婚礼请帖像僵尸脑门上的镇邪符,竖着贴在张嗯嗯的脑门上,还真把张嗯嗯定住了。
沈奇逸见他表弟回来了,冲人聚了聚手中的茶杯,表示茶叶不错的同时,又冲张嗯嗯努了努嘴,“你私生子长得真漂亮。”
“不是我儿子。”沈主镰回答。
沈奇逸听他这么说,好奇的来了精神,语调跟坐姿一起端正拔高:“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嗯嗯看着面前男人一会指着他,一会又指沈主镰,他猜到大概是在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因为以前在铂金华庭时,赵经理也会指着自己,又指着张嗯嗯说:“你是我的狗,我是你的主人。”
张嗯嗯甩甩脑袋,把婚礼请帖甩下来,他两只手放在脑袋上,比划出小狗耳朵的样子,前后摆动,像狗耳朵垂下又立起。这是他从小狗贴纸上学来的。
他兴冲冲的注视着沈主镰,眼睛睁得又红又亮,似乎在说:说呀,说我是你的小乖狗,你快告诉他,我属于你~
沈主镰走上前,坐在张嗯嗯身边,顺手就把活跃的张嗯嗯搂进自己怀里,他大大方方跟表哥坦白:“他是我的爱人。”
张嗯嗯一头沈主镰的胸口,脑袋里面始终重复这句话。
他是我的【】【】
那两个听不懂的字会是什么意思?不是小狗的话,会是什么呢?
张嗯嗯想,是在说我是表子?或者飞机杯,或者是公交车?
很多人用各种各样的称呼羞辱过张嗯嗯,但他记不住除张嗯嗯以外的称呼,就算记得住,他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嗯嗯,嗯嗯,嗯嗯。”张嗯嗯牙牙学语,他的舌头和他这个人一样笨拙,摆不好位置,仍然只发得出嗯嗯的声音。
沈主镰看向他表哥,把张嗯嗯的“嗯嗯”坦然当成回应:“你看,他也是这么觉得。”
沈主镰的两只手落在张嗯嗯的身上,小臂绷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就连汗都是他克制过的结果。
这是沈主镰第一次在世俗层面上直面他和张嗯嗯的感情,而他面对的人,在亲缘关系上和他平起平坐,甚至算他的长辈。
这是他们感情的第一道坎。
张嗯嗯是傻子,曾经是明码标价售卖身体的坐台男妓,而他是大家族话事人的独生子,他是老板,是总裁,是少爷。
他们之间几乎隔着动物与人的差距。
沈主镰不知道这段关系能不能得到祝福,但他只希望张嗯嗯不要被嫌弃和厌恶。
沈奇逸抿了一口杯中的热茶,被扑鼻的香气熏得发出惬意的深呼吸,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沈主镰在等自己表态。
他没抬头,而是抬眼,故意把这道斜眼往张嗯嗯身上停留,成功把沈主镰逗得手掌捏成拳头后,才轻飘飘抛下短促的一个字:“哦。”
沈主镰松了一口气。对方的反应让他满意,他不需要旁人对他和张嗯嗯或鄙夷或祝福或可怜,平常对待是最好的。
沈奇逸才从茶杯后面露出得逞的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和谁在一起我哪里敢管,小时候让你别把小姑的古筝当吉他弹,你直接扛起古筝把我当架子鼓打,边打边说:‘我把你当陀螺抽都得夸本少爷是抽陀螺领域高手’。”
沈主镰皱了眉头。
沈奇逸哈哈笑,笑着放下茶杯,指着地上鲜红的婚礼请帖,不着痕迹的换话题:“表哥亲自上门,要是还请不动我们沈大少爷,就只能请老祖来了。”
沈主镰在察觉到哥哥对他和张嗯嗯这段感情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完全不在乎的时候,才把戒备按下,顺着张嗯嗯的耳朵往下揉脖子,把张嗯嗯揉得脸上迷糊,半眯着眼睛马上就要睡过去。
沈主镰问:“你怎么进来的?”
沈奇逸手指的方向稍稍调整,落在张嗯嗯的鼻子上。
沈奇逸和沈主镰的五官有相似之处,但沈主镰的脸要更精致和凌厉一些,简单说就是沈主镰更帅。
但张嗯嗯的眼睛不好,视力差是白化病患者的通病,隔着猫眼看更加的看不清楚,稀里糊涂的沈奇逸就被张嗯嗯放了进来,扑着要抱要亲,最后被沈奇逸一张镇邪符镇压在沙发上。
“轮到你回答了。”沈奇逸说。
“不去。”沈主镰摇头,他把张嗯嗯抱上腿坐着,搂着腰刚好让张嗯嗯趴进怀里睡觉,“张嗯嗯没人照顾,别人都照顾不好他,只有我才可以。”
沈奇逸端茶的手一抖,热茶沿着边洒了一线。他诧异:“你没打算带他一起回祖宅?”
沈主镰自然点头。
沈奇逸点着沈主镰那张脸,揶揄他:“这算你哪门子的爱人,这是你情人啊,偷情的情。”
沈主镰的眉眼捏起来,这话他不爱听,眼睛里渐渐显露下三白,似乎又在盘算着把他哥当陀螺抽,遗憾是目前还没有找到趁手的鞭子。
沈奇逸把撒出来的茶水收拾干净,又去把地上“红符”捡起来,顺手贴在张嗯嗯的额头上,一边这么做着,嘴里是一刻没停的说话:
“那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吧,你不觉得你该带他出去见见朋友、家人吗?大不了你就不说你跟他谈了,就说是朋友,那他也该有自己的朋友,该出去晒太阳走动走动,这阵子天气这么好,是该出去玩。”
张嗯嗯的眼睛圆圆的睁大,“嗯!”的惊叫一声后,瞬间安静下来。
因为他又一次被婚礼请柬封印,两个眼睛呆呆的框在眼眶里,摒着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稍有动作就会把脑门上的符咒抖落。
沈主镰把“红符”不客气的扯走,张嗯嗯扭头往沈主镰的怀里钻。
沈主镰点着婚礼请柬送到桌子上,往前推。
从他嘴里吐出简单几个字,淡淡的驳回:“白化病,不能晒太阳。”
沈奇逸的眉头难以置信的挑起来:“我洋洋洒洒说了几十个字,你就听见‘晒太阳’三个字?”
沈主镰顿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太敷衍了,于是旋即补充道:“他不用出门玩,他玩不明白,外面太危险了。”
数一数,听见六个字。
晒太阳和出门玩,这总不敷衍了吧。
沈奇逸彻底无语了,挑起的眉头放下来。
而张嗯嗯已经在两人有来有回的谈话里,融化在沈主镰的怀里,脸颊肉堆起来,铺在沈主镰的胸口,鼻子都被脸颊肉挤得变了形,皮肤绒毛粉白色,像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圆滚滚小猪,不沾染一丝一毫的灰尘与世事纠葛。
在张嗯嗯身上能看到正常人身上难得一见的嫩和白,不是白种人充满攻击性的五官,也不是黄种人那样柔和的颜色,他很好的中和了这两者。
还有纯。这是最罕见的,他的眼神纯粹的像一个动物,没有物欲、没有杂念,只有对下一餐吃什么的好奇。
“你喜欢他,那他喜欢你吗?他明白这个感情吗?”沈奇逸问沈主镰,他也指着张嗯嗯。
张嗯嗯看见手指递到自己面前,好奇的伸长脖子探出头,用鼻尖顶了顶对方的指腹,闻到了很香浓清新的热茶叶味道,他贪吃的张开嘴伸舌头去尝味道,沈主镰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嘴巴。
沈主镰没着急说话,他露出了沉思的安静。
直到看见沈奇逸以为自己的质问起作用的微笑,他的表情才骤然狭促起来,眉眼也好,神情也罢,就连鼻子都变成一座深邃幽暗的高山,格外阴狠的抿着笑,满不在乎的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反思了?不,我不会的。”
他的话,从他更加刻薄尖锐的唇角脱口而出:“他对我是不是喜欢不重要,重要是他需要我,他永远都离不开我。”
沈奇逸听得一身恶寒,只庆幸自己弟媳是个不聪明的孩子,否则谁家正常小孩来了,这都能上升到监禁、控制、强制爱。
沈奇逸摊开手,好声好气的解释道:“我只是劝你带他出去做社会化训练。“
沈主镰一口否决,态度明确:“你不懂他。”
张嗯嗯听不懂,但他也跟着沈主镰不待见沈奇逸,他像个妖怪似的,睁着一双怪异的红色眼睛,凶不起来的呆呆瞪着面前用符咒封印自己的坏道士。
“他有朋友吗?他的家人呢?你是从哪里把他带回来的?他以前是在哪里?是做什么的?”
越问沈奇逸的神色就越古怪,他见沈主镰的嘴唇久久没有吐气,心里猛漏了一拍:“什么情况?这么说不出口?”
沈主镰示意沈奇逸坐着等会,他把已经哄睡着的一小团张嗯嗯抱去卧室里,过了好一会才折回来同沈奇逸面对面解释。而他的脸上多了一小块口水印,嘬的水红水红的。
听完沈主镰的介绍,沈奇逸感叹了一句“可怜”,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才叫你带他出去玩,去交朋友,去跑、去跳、去玩。”
沈主镰听完后,反过来问他:“如果别人欺负他怎么办?如果他在外面磕着碰着受伤了怎么办?他很脆弱。”
沈主镰起身把婚礼请柬丢进垃圾桶,摆出送客的姿态:“你不懂他。”
“……”
沈奇逸意识到沈主镰的专横独裁不是他好好说话能劝好的,于是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故意刺激沈主镰:“我不懂?那你日傻子我还能不懂吗?你太不尊重他了,活该他到现在都没学会说‘喜欢你’。”
沈奇逸走得快,像是担心自己走慢了就要被沈主镰抓着一顿打,他可打不过,从小到大都没打赢过。
沈主镰表面上是坚定的瞒不在乎,可是沈奇逸走了没多久,他就不断的复述表哥临走前的那句话,他甚至开始反思:真的是我活该吗?
睡觉前,沈主镰平时都是哄睡张嗯嗯以后,自己就会跟着睡,可是今天晚上他抚着抚着,非但没有困意,反而一个走神手里下了力气,张嗯嗯被他按醒了。
张嗯嗯半睁着迷糊的睡眼,从鼻子里哼出拉长声音的“嗯嗯”埋怨。
张嗯嗯反过来抱住沈主镰,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对方的鼻尖,用自己的方式安抚沈主镰的心事重重。
“张嗯嗯,你喜欢我吗?”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呼吸时吹出来的一口气那样丝滑。
张嗯嗯听不懂,但他把这当做邀请,他嘬了一口沈主镰的鼻尖,兴冲冲的坐起身,两只手捏着裤子往下扯,大片大片的白粉肉色好光景从他的指缝里乍现,挤出一列一列像裱花奶油似的白肉。
“不是这个。”
沈主镰笑了出来,捏着张嗯嗯脸颊慢悠悠的送进自己怀里,用被子把人紧紧的抱起来:“真是个傻宝宝,这样子让我怎么好意思对你下手呢?”
沈主镰擦走张嗯嗯脸颊上的碎发。
张嗯嗯明白即将有一个晚安吻落下来,他带着朝廷赈灾粮下来的兴奋劲,兴冲冲的撅起嘴,脸还没动,他的嘴都要飞到人家嘴巴上了,一个劲的“嗯嗯”叫唤,明示沈主镰:“亲嘴!我要亲嘴!!!”
沈主镰亲了张嗯嗯的嘴,张嗯嗯满意的闭上眼睛睡去,眼皮上的粉彩蝶温顺歇下翅膀,薄薄浅浅的呼吸吹在沈主镰的鼻尖上,细软的小手垫在沈主镰的胸口,还有腿,紧紧挨着沈主镰的身体摆在一起。
这是全身心,从内到外的依偎、依赖、依恋、依靠。
待到张嗯嗯睡熟了,沈主镰没忍住,起床去阳台给沈奇逸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沈主镰迫不及待的说:“他说他喜欢我,我刚问的。”
沈奇逸猛打一个哈欠,声音有气无力的虚浮:“……所以呢?”
沈主镰压根没想好后面怎么说,所以他安静。
沈奇逸出了一口大大的气:“你是不是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硬生生把我俩白天的对话复盘了无数遍,最后气不过给我打了这通电话,就为了向我证明你俩互相喜欢。”
沈主镰:“哦。”
沈奇逸眯着眼睛打量手机屏幕的时间:“大少爷,现在凌晨三点钟。”
沈主镰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就是气不过,他就是要证明。
他面不改色的换了个话题:“你知道的,张嗯嗯他就是个可怜的傻子,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傻子坐在一起谈话,他太不聪明了。爸妈也不一定会接受,你的未婚妻、或者家里面其他人也不一定会接受。”
沈主镰从口袋里找烟,想起来认识张嗯嗯那天起,他就再没抽过烟。
只能是一口无色无味的深呼吸,代替尼古丁入肺又吐出,效果有限。
他在沉默了片刻后,吐气时,也吐出真心话:
“我不愿意他再出去面对恶意,我希望他永远幸福开心。他的世界只有一个外套那么大,蠢一点,笨一点,都没关系,就算孤独也有我陪着。”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藏着?你好歹也得把张嗯嗯带到他们跟前去才能知道到底答案。”
沈奇逸的声音已经干净了很多,显然他被沈主镰念得困意全无。
“而且,我白天明明说得是张嗯嗯得接受社会化训练,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张嗯嗯和你的恋情得不到社会祝福?沈主镰你恋爱脑收收味。”
沈主镰带着小心思被戳破的心虚,回呛道:“你说话太尖锐,这毛病得改。”
沈奇逸也笑,打趣的笑:“是是是,凡事都是底下人的错,沈大少爷不可能有错。”
张嗯嗯因为身旁的空落落而惊醒,直挺挺的从床上坐起身,弓着的背成了一枚搁浅的白贝壳,潮水般的被褥从他的肩上滑落,变成一堵墙把他围住。
他隐隐约约的听见卧室外的声音,艰难的用细瘦脖子撑起昏沉的脑袋朝门缝看去。
想也没想,张嗯嗯手脚并用的从床上爬开。
他不要一个人在床上和房间里待着,他急需一个可以依偎的抱抱。
他甚至忘了自己可以站起来,跪下去的那一刻,便一直跪着,爬到客厅看见阳台上的沈主镰在和手机说话,有说有笑的。
他一屁股墩赖在地上。
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昏黑薄雾,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他从来没尝过这种味道的感受,他甚至无法形容这感觉。
平时这个时间沈主镰都是在床上抱着自己,和自己睡觉,有时候睡得晚了,两个人也会黏在一起,一个嗯嗯叫唤,一个嗯嗯答应。
从来没有!这个时间段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张嗯嗯只觉得从胸口凶猛冲击上来一股酸酸的味道,却不是牙酸、牙疼那么剧烈的不适。
那感觉只是浓烈生猛,却算不上是痛,却同时又格外刺人,像黏在舌头上的一枚花椒壳,舔不走、抹不掉、咽不下去,膈应的人坐立难安,呼吸困难,舌头打架。
张嗯嗯对这股味道或者说这个感觉毫无办法,他从没经历过,于是他只能笨拙躺着地上,吐出舌头,一门心思用手指去揩舌头表面的酸味、麻味。
这样做收效甚微,甚至还更加喘不过气的难受。
走投无路的张嗯嗯只好再一次从地上坐起来,他的视线无助的投向沈主镰的方向,希望对方帮帮自己。
一秒钟,两秒钟。
张嗯嗯并没有耐心,第三秒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被忽视了,感觉自己是被关进小黑屋里没人要的破烂玩意,他被玩腻了,他不被宠爱了,他没人要了。
这落差实在恐怖。张嗯嗯想平时他稍稍摔一下,沈主镰都跟超人一样闪现过来,抱着他又是亲又是哄,如今沈主镰却对他的异样无动于衷。
张嗯嗯只能哭,哭出声来,哭得嚎啕。
雨点没多少,雷声倒是大的吓人。
沈主镰听到声音后,立马把手机丢掉一边,快步来到张嗯嗯面前,什么也没说,先把人抱进怀里坐着,拍背亲脸,“嗯嗯宝贝,宝贝嗯嗯”的不停哄。
张嗯嗯的眼神跟着丢掉的手机转了个大大的弧度,又以最快速度转回沈主镰身上,他用力的抱住沈主镰,手指尖恨不得把人的皮肤戳出个洞来。
他哭了一个晚上,沈主镰一晚上没睡,陪着哄了整夜。
期间,那个代表酸味的手机,沈主镰一次都没碰,沈主镰的注意全在张嗯嗯身上。
张嗯嗯一晚上没有合眼,他疑惑的又迷恋的望着沈主镰。不再单单是性凝视,是观察,也是思考。
他的脑袋费力的运转。
仅用时三百六十分钟,一个奇怪的认知在张嗯嗯心底生根发芽。
眼泪,是一个声音巨大的铃铛。
他的主人也是他的狗,摇摇铃铛就可以命令他必须围着自己转。
第25章
第二天,沈奇逸又来了,沈主镰下班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他的张嗯嗯又一副被封印的模样,呆呆的歪头坐在沙发的一端,和沈奇逸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壁垒。
在见到沈主镰的瞬间,呜咽毫无预兆的从张嗯嗯嗓子里哭出来。
沈奇逸无辜的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对他没做任何坏事。
一粒豆大的眼泪悬在张嗯嗯的下巴尖,又是一阵不小的哭泣,这些颗颗巨大的泪珠啪嗒一下破碎,砸在他自己的腿上。
张嗯嗯习惯性跪坐,他的两只手麻木的搭在两条腿上,连给自己抹眼泪都做不到。
沈主镰不敢耽搁,风尘仆仆的外套都没时间脱下,鞋子也没换,直直走到张嗯嗯身边。
沈主镰刚坐下,张嗯嗯便手脚并用,自觉爬到沈主镰腿上坐好,两条腿像钳子夹紧沈主镰的腰,上半身焊进沈主镰的怀抱里。
但张嗯嗯的脑袋没有栽下去,他向上仰头,把脸蛋仰的高高的,眼睛里的泪水通通滚出来,滚落在沈主镰的视线里。
沈主镰看了只有一个念头:宝贝。
他赶紧抽了纸巾去给张嗯嗯擦眼泪,小心翼翼的从眼尾一点一点擦到下巴上,擦重了怕留擦痕,擦轻了又怕擦不净。
沈奇逸起身去给自己泡了壶热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随意出入,至于客厅里那二位,他们有他们的情侣空间,和沈奇逸这个做哥哥的无关。
起身前,沈奇逸在桌子上留下一兜子徐福记果汁软糖,个个都是小熊形状,晶莹剔透,颜色鲜亮。软糖包装袋表面还印有一个双喜字,这是沈奇逸的喜糖,也更是哥哥特意从喜糖里挑出来适合张嗯嗯吃的。
沈奇逸和沈主镰这俩兄弟,在遇到张嗯嗯后,出现了同样的兴趣——投喂张嗯嗯。
等沈奇逸从厨房泡完热茶回来,张嗯嗯果然在吃果汁软糖。
张嗯嗯捧着小熊,他低头轻吻一下小熊短短的手,闭上眼睛那瞬间,似乎他在对小熊表示抱歉,然后下一秒塞进嘴里,嚼嚼两下,甜得眼睛发亮,肩膀带着脑袋一块迅速往上哆嗦了两下。
显然,张嗯嗯喜欢果汁软糖。
沈主镰替张嗯嗯跟沈奇逸道了谢。
沈奇逸笑呵呵的应声:“哎,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收下我的请帖。”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无法避免的敲出“当”的一声脆响。
张嗯嗯的眼睛往上抬,紧紧盯着沈奇逸。
他咬住第二颗小熊软糖,这次可没有怜惜的亲吻,而是恶狠狠用他凶悍的兔牙一口咬住小熊脑袋,撕裂了卷进舌头里,半边脸藏在沈主镰的怀抱,半边脸的余光使劲去瞪那个和沈主镰有三分相似的男人。
讨厌你!
这是我的主人,你不许和他说话!
张嗯嗯这样想着,于是去拽沈主镰的衣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动荡。
张嗯嗯自私的想霸占沈主镰全部的注意力,他不想沈主镰和除他以外的人讲话,更不想要他和主人的小窝里突然闯入个陌生人。
一张红色的请帖递到沈主镰面前。
沈奇逸说:“收下吧,明天早上我开车过来接你和他回祖宅,要拒绝的话,明天早上再拒绝也是可以的。”
“那我得问张嗯嗯的意见。”
沈主镰一边擦张嗯嗯的眼泪,一边接下请帖,放进张嗯嗯的口袋里,一言一行仿佛张嗯嗯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事实上,张嗯嗯确实算一家之霸。
沈奇逸坐到沈主镰旁边,带着兄弟之间好久没见的感慨,勾肩搭背的谈笑:“你啊……张嗯嗯不会说话,你问他?不如直接说你还是不想去。”
当沈奇逸的手臂搭在沈主镰肩膀上的那瞬间,张嗯嗯的脸色都凝固了,他的眼睛瞪得巨大,通红的眼睛已经分不清是哭红、气红还是杀红了眼,他又杀了一只小熊,暴力的在嘴里嚼碎。
讨厌你!
讨厌你!讨厌你!
这三个字变成呼呼抗议:“嗯嗯!嗯嗯!”
不光抗议,张嗯嗯还要去抓沈奇逸的手,抓住后往外推,不许他碰自己的沈主镰。
美丽和智商不成正比的时候,就连生气都会被当成撒娇。
被推开的手,反过来捏住张嗯嗯生闷气到红透了的脸颊肉,像玩捏捏玩具似的,一掐整个肉都软软的黏在指腹上,沈奇逸干脆把张嗯嗯半边脸颊肉都稀罕的揉进手里。
“嗯嗯想不想回家?”沈奇逸问张嗯嗯。
“嗯嗯!嗯嗯!”
我不是面团捏的,你不能随便捏!
张嗯嗯瞪他,瞪完以后脸颊使劲的皱起来,一个扭头,鼻子撞进沈主镰的怀里,把自己漂亮的小翘鼻挤成皱巴巴的猪鼻子,圆鼓鼓的拱着,把脑袋都气得全红,颊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甚至还没完,继续泛滥,连白头发都有染粉的迹象。
张嗯嗯哪怕是把自己藏进沈主镰的怀里,也还要闷闷的“嗯嗯,嗯嗯”两下,无数次的强调:讨厌你!讨厌你!
沈奇逸摸清楚了张嗯嗯的好玩之处,他赶紧踩着张嗯嗯气鼓鼓的尾音追问:“张嗯嗯,你喜欢我吗?”
张嗯嗯听不懂,但他很生气,那边说一句,这边一定要回怼一句:“嗯嗯!”
讨厌你!
超级超级讨厌你!
沈奇逸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磕,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后,意味深长的笑意在茶杯蒸腾的白烟里若隐若现:“原来就是这么个喜欢你。”
沈主镰伸手拂开这些茶烟,直白的帮张嗯嗯翻译:“嗯嗯是说讨厌你。”
沈奇逸笑得可不是这事,而是前一天晚上沈主镰打电话和他说的那句:“张嗯嗯说他喜欢我。”
哧哧笑了一阵后,沈奇逸仍没放过沈主镰,他放下茶杯,指着沈主镰,笑开了眉目,学着前一天晚上沈主镰言辞凿凿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哼哼:“张嗯嗯说他喜欢我~~”
沈主镰不说话了,他的下巴垫在张嗯嗯的发顶,两只手往下托起张嗯嗯的脸颊,大拇指打着圈的揉捏张嗯嗯稚嫩的脸颊,把张嗯嗯当面团捏着玩。
张嗯嗯被捏得很开心,眯起眼睛哼哼笑,很快就忘了自己还要讨厌沈奇逸这事。
张嗯嗯说到底只算得上个小孩,在哭过气过又笑过以后,很快就开始犯困。
在沈主镰的帮助下,翻了个身趴在沈主镰的肩膀上,都不用沈主镰多拍背,他自然而然的睡熟了。
等张嗯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候了,沈奇逸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知道,但他很幸福,因为一睁眼他看见了沈主镰。
沈主镰就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看书,柔软的台灯像一块黄色的遮雨棚,只包裹住书桌这一方天地。
而人在黑暗的地方,第一时间就能注意到发亮的东西,这是沈主镰的一个小巧思,他要的就是张嗯嗯醒了以后就能爬到他身上来黏着。
床上发出窸窸窣窣小动物踩动的声音,轻轻软软的,磨磨蹭蹭。
沈主镰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再转头时,张嗯嗯就从沈主镰的臂弯里冒出头来。
张嗯嗯拍掉碍事的书,他要沈主镰的双手捏他,而不是捏书页。
他手脚并用跨到沈主镰的身上,理所应当的住下了。
沈主镰重新拿起书,又被张嗯嗯推开。
他也不要沈主镰看书,他要沈主镰看他。
沈主镰把书放到一边去,他两只手抱住张嗯嗯的腰,埋头在张嗯嗯的肩膀里深吸一口气。
张嗯嗯身上只有沈主镰的味道,他没有自己的味道,但如果咬一口的话,张嗯嗯的口感肯定是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最好吃的那口软糯粉蒸肉。
沈主镰喊他:“嗯嗯。”
张嗯嗯应声:“嗯嗯?”
“想出去玩吗?”沈主镰问他,他没指望张嗯嗯听懂。
“嗯嗯。”张嗯嗯只管嗯嗯,主人说的一切话,张嗯嗯只需要嗯嗯就好了,至于张嗯嗯是什么意思,那是沈主镰该猜的事情。
“那我们出去玩。”沈主镰的额头垫在张嗯嗯肩膀上,疲惫的呼气,“我工作了太久,也的确需要一些休息时间。”
张嗯嗯听不懂,但他笑得开心,因为他这会趁机侧脸偷亲了沈主镰好几口,又亲又舔,留下了好几团黏糊糊的口水。
“嗯嗯也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吧?出去玩,出去交朋友,我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所以我的家人也会成为你的家人。”
沈主镰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就带你离开,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沈主镰安排的很好,甚至说到后面这句的时候,特别满意的笑了出来,“唯一,我是你的唯一。”
张嗯嗯又抱着沈主镰亲了一口,这一次是亲的嘴巴,亲完自己捂着脸颊害羞“嗯嗯”一声。
如果张嗯嗯是个会说话的小傻子,他早就抱着沈主镰跟个小鸟似的,啄一口说一声:“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只可惜,聪明人自以为是剥夺了傻子对爱情的感觉,默认张嗯嗯只知道饥饱和J.b。
后半夜,由于张嗯嗯下午睡了觉,他假睡后又趁着沈主镰熟睡时起了床。
他蹑手蹑脚钻进脏衣篓,陷进里面去找白天沈主镰穿过的外套,他左翻右找,终于灰头土脸从衣服堆里冒出个脑袋,一只手高举战利品。
下一秒,两颗白白的兔牙咬在外套的肩膀上,手脚并用的撕咬,恨不得把衣服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白天的时候,沈奇逸的手搭在这上面过,张嗯嗯历历在目。
真讨厌!
为什么要碰我的沈主镰?而且还要当着我的面,欺负我是笨蛋吗?
太讨厌了!
张嗯嗯把外套丢出脏衣篓,不许它和其他衣服呆在一起,他又上脚蹬,在上面又蹦又跳。
忙活了好一阵后,张嗯嗯带着汗钻回被子里,往沈主镰怀里钻,又气不过的把脸垫在沈主镰的肩膀上,左右左右的蹭,誓要把这里写上自己名字似的。
沈主镰眯着困倦的眼睛,把张嗯嗯抱上自己的胸口,把张嗯嗯当爬爬垫似的抱在自己身上。
张嗯嗯这才满意的消停,借着这大好机会,他又开始去看沈主镰的脸。
男人高挺的鼻子上留有一道骨折过的浅色的疤,那是张嗯嗯留下的亲.逼签名,他更加欢喜的去舔。
亲一下又舔一下,喜欢的不得了,又想去坐。但是一想到那晚的鲜红的血,张嗯嗯把想法压下去,他舍不得他的沈主镰流血。
想着想着,他就从喜欢的舔,变成心疼的舔。
次日的早晨,沈主镰把床上的张嗯嗯捏在手里,从床上不客气的提溜起来。
此时卧室的地板上平铺着一件外套,外套的肩膀上有很明显的一排排整齐的牙印,而每个牙印的中间都有两粒大大的兔牙。
“嗯嗯!”
张嗯嗯理直气壮,五官亮堂堂的摆着,不服气的把兔牙挑衅的咬出来,俨然一副混世魔王的嚣张做派。
你能把我怎么办?打死我这个笨蛋吗?
第26章
“张嗯嗯,外套是不能吃的!”
沈主镰的手指戳在张嗯嗯的脸颊上,转手又捏住张嗯嗯的嘴巴,捏出肥肥一圈脸颊肉。
沈主镰想教训,可瞧着张嗯嗯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再回想起以前张嗯嗯胆怯到连睁眼看人都不敢的时候,他一下子连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不教训一下,沈主镰又怕张嗯嗯以后真会把不能吃的东西吃进嘴里,要是把老鼠药当爽歪歪喝了该怎么办?
多少还是得表示一下的。
当沈主镰捏住嘴巴的那瞬间,张嗯嗯理直气壮的神情陡然泄了气,像一只被剥皮抽筋的老鼠,没精打采的吊在别人手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酸味从舌根开始,空前绝后、轰轰烈烈的灌满鼻咽喉,不是柠檬酸,不是醋酸,是让人想掉眼泪的不舒服的酸。
他想的全是——你真的要打我?你要为了那个人打我?!
嘴巴里的酸味随他的思绪,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酸得他浑身打颤,可是他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怎么会这样?
张嗯嗯不知道该怎么了,于是就顾不上生沈主镰的气,他急着找沈主镰求助。
张嗯嗯张嘴,用兔牙把沈主镰的手咬进嘴巴里,他想告诉沈主镰自己嘴巴里不舒服,而他自己解决不了这份不舒服。
“嗯嗯,嗯嗯嗯嗯嗯。”
张嗯嗯眼巴巴的望着沈主镰,他的意思是:嘴巴酸酸,舌头也不高兴,怎么办呀?
沈主镰的手贴着兔牙钻进去,按住牙齿往上一翘,他蹲下来仰头去看,指腹擦过每一颗牙齿表面,最终停留在一颗后槽牙上。
沈主镰淡声给了张嗯嗯一个教训:
“以后不能吃巧克力,喝爽歪歪了,你有蛀牙了。”?!
张嗯嗯如遭雷击。
他的笨脑袋什么都听不懂,偏偏听得懂“不能吃”、“巧克力”和“爽歪歪”。
这几个组合在一起,张嗯嗯的世界下雨了,他处理不好。
张嗯嗯的嘴巴干脆一下咬住,兔牙就跟锯子似的来回割沈主镰的手指节,他气得本就通红的眼睛更红了,泪花如暗流涌动的湖泊,打着圈的泛涟漪。
我的酸,我的涩,我的不舒服你都没感觉到!
你光看见我的蛀牙了!
你太自私了!
你根本就不懂我!
张嗯嗯气得把脸别过去,整个早上都没有搭理沈主镰。
沈主镰因为惩罚张嗯嗯乱吃东西的错,他并没有用爽歪歪或巧克力去换取原谅,而是把张嗯嗯放去客厅,给他看动画片,自己则在卧室里叠衣服、收拾行囊。
这会子天气正值春夏交际的时候,温度和湿度是同样的高,就算是下雨,也是在下太阳雨。
沈主镰考虑到这一点,在行李箱里放了个药箱,什么药都有,跌打损伤,风寒风热,晒伤用的无菌敷料更是装了满满一包。
张嗯嗯抱着手机看动画片,看着看着思绪就往卧室跑,他咬着手指,兔牙打着圈的磨指甲盖。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频频眨了好几下。
怎么还不来哄我呢?
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张嗯嗯放下手机,赤着脚哒哒作响跑到卧室门边,扒在门边小心翼翼打量沈主镰的一举一动。
沈主镰也看见了他,刚好手里在叠张嗯嗯的衣服,隔空比划了一下后,手指在半空中对准张嗯嗯的腰,捏了一下,笑得眉眼弯起来,近三十岁的男人,眼尾不可避免的夹起来年岁的皱纹,沟壑里填出几分成熟韵味。
“嗯嗯,你胖啦。”沈主镰笑话他。
张嗯嗯支支吾吾:“嗯嗯……嗯嗯……”
他低着头,揪着衣角,两只白白的脚丫叠在一起,嘬着腮帮子,一个人闷闷的脸红害羞。
张嗯嗯听不懂什么胖不胖,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被沈主镰笑着捏了一下,很舒服。
沈主镰没注意到张嗯嗯情窦初开的心思,他沉浸在自己当爹当妈的劳碌里,一面从衣柜里拿出更多衣服,一面嘴里絮叨:
“春天的外套要带,夏天的短袖也要带,还有你的毛巾、牙膏、牙刷之类的,这些都得带,怕你认生,换了地方,换个模样就不认识了。”
沈主镰一个扭头,正准备把叠好的外套放进行李箱,却发现行李箱里多了个一鼻嘎。
这小小一团白粉色鼻嘎,却脾气大大的盘腿霸占行李箱,占山为王,手脚并用,霸道的把沈主镰放在行李箱里药箱和衣服通通丢出去,取而代之是小鼻嘎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的往行李箱里睡下。
张嗯嗯的手搭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指甲盖划出呲啦呲啦的声音,一睁眼看见沈主镰后,小鼻嘎换了表情,从凶色变成粉色,睁着水汪汪的红色眼睛,兔牙咬在下嘴唇,全心全意,一脸虔诚的注视着沈主镰,仿佛在说:你现在可以关上箱子,带着嗯嗯一起走啦~
沈主镰绕道行李箱的旁边,站定后,他蹲下来,两只手贴着膝盖往下斜切下去,刚好落在张嗯嗯的脑袋上,亲手揉了揉这不聪明的脑袋。
张嗯嗯重重的“嗯!”了一声,整张脸激动的捏在一起,眼睛、鼻子和嘴巴怒成小老鼠的模样。
不给沈主镰任何自我空间,张嗯嗯柔嫩的藕白手臂立刻递上来,绕着脖颈圈住了,上半身掉进沈主镰的怀抱里。
张嗯嗯仰头,努力的亲沈主镰的嘴巴。
“嗯嗯,嗯嗯。”
张嗯嗯更加用力的回应沈主镰,鼻子里哼哼唧唧没完,声音越来越细密,像只老鼠在吱吱作响。
好吧好吧!
这次是嗯嗯做错了!不该咬你的外套,不该乱发脾气,不要不理我啦~
张嗯嗯露出自己白白的两粒兔牙,老老实实咬在自己的下嘴唇上,不会再随便咬东西了。
也证明自己这两粒牙齿是好牙齿。
张嗯嗯可以吃巧克力,喝爽歪歪。
“可爱。”
沈主镰的亲吻浮过来,已经来到张嗯嗯的鼻尖上,马上——马上一个吻就要幸运降临张嗯嗯的嘴唇。
这时,外面的门铃响了。
沈主镰还没怎么着,张嗯嗯先眉头一拧,不高兴的撅了嘴,扭过头去,一副我这辈子都不要和你好了的委屈。
沈主镰捏着张嗯嗯下巴,扭正过来,一个吻照常落在张嗯嗯的嘴唇上。
因为出门前的这个吻,张嗯嗯即便坐上沈奇逸的车,也没有发作他的小性子,仅是毫无杀伤力的瞪了一眼沈奇逸,把沈奇逸和沈主镰都惹笑了。
一转头,张嗯嗯蜷进座椅里,捂住嘴巴,闭着眼睛,使劲回味这来自沈主镰的主动的吻。
他想,如果可以天天和主人亲嘴就好了,不要亲鼻子,不要亲脸颊,就要亲嘴。
上午坐了五个小时的车,全程是沈奇逸在开车,沈主镰在后排陪着张嗯嗯。
前面两个小时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要忙,沈奇逸作为新郎要远程安排祖宅那边的种种布置,事无巨细的全由他过目操作。
沈主镰则是路边买了碗南瓜粥带上车,细心的吹凉了往张嗯嗯嘴边送。
张嗯嗯的注意力有限,他很容易就会被车窗外漂亮的景色吸引,那些绿的树,红的花,漂亮的人类,毛茸茸的小猫、小狗,他看见了以后,就会从坐着变成跪起来,上半身趴在车窗上,眼珠子跟着飞奔好一会,直到那些东西彻底消失不见,他才会悻悻的寻找下一个目标。
沈主镰喊三遍,张嗯嗯才会扭头去咬一口勺子,一口粥又能抿上三分钟,粥凉了以后要隔水重新加热。
吃完以后,还得把手放在张嗯嗯的肚子上,左三圈,右三圈,打着圈的给人按摩。
“当刚出生的小宝宝照顾呢?”沈奇逸等红绿灯的时候,开了个话题。
“对,他就是我的小宝宝。”说得理所应当,沈主镰捏了一下张嗯嗯的腰,张嗯嗯在他手里逗得咯咯笑。
出城的路上经过了铂金华庭。不过已经不是铂金华庭了,取而代之的是贴在门上的封条和人去楼空的死气沉沉。
沈主镰在张嗯嗯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曾经欺负过张嗯嗯的人都收拾了一遍,或倾家荡产或血本无可或是锒铛入狱。这些事情沈主镰现在不会和张嗯嗯说,以后也不会,过去的痛苦就过去了,再提起再让张嗯嗯面对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就只是为了夸一句“嗯嗯好坚强”吗?
张嗯嗯重新开始,他的名字被沈主镰赋予全新的可爱的意义,他的人也会被重塑。
“好了,坐起来。”
沈主镰拍拍张嗯嗯的后背。
张嗯嗯即便坐起来,也要斜靠在沈主镰身上,他咬住递过来的水杯吸管,咕嘟咕嘟大口喝水,眼睛却机灵的在沈主镰和沈奇逸之间来回看,因为这俩人在说话,说的话题他听不懂。
“也是,你以后也不会有宝宝,就他一个宝宝,可不得捧在手里宝贝着。”
赶在红灯转绿前,沈奇逸的手快速在手边的杂物箱里翻找了一边,提出来一袋大红颜色的果粒山楂棒,鲜亮的颜色做底,白色的字做标题,一拿出来便立刻吸引了张嗯嗯的注意力,像小狗似的,肉眼可见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山楂棒走。
虽然张嗯嗯不喜欢沈奇逸,可他不能和吃的过不去。
“我把张嗯嗯的事跟我老婆讲了,她说他在我车上留了山楂棒,问张嗯嗯能不能吃,还骂我给他带软糖吃,说要是不小心呛进嗓子眼是很危险的。”
沈奇逸把山楂棒甩到后座去,沈主镰稳稳接住,下一秒张嗯嗯便手脚并用的爬到了沈主镰身上,稳稳的坐好,两只手像小狗爪子举起来,扒拉着沈主镰的肩膀。
“嗯嗯,嗯嗯。”张嗯嗯催他。
沈奇逸看红灯转绿,重新点燃引擎,给油门的同时,疑惑的问:“你说吃个软糖而已,真有这么严重吗?”
沈主镰拿着山楂棒,一边检查配料表,一边跟沈奇逸说话:“张嗯嗯会嚼碎了咽下去,他笨,但没那么笨。”
沈奇逸就猜到沈主镰会这么说,他连忙喊冤:“我就是这么说的!结果我老婆却说我不懂‘呛’是什么意思,给我好一顿骂。”
暂停检查配料表,沈主镰硬声打断沈奇逸的喊冤:“你说张嗯嗯笨?”
沈奇逸沉默半秒:“我说他会嚼。”
沈主镰反应平平,他的目光轻柔的落在张嗯嗯笨笨的嘴馋模样上,而后又装作看不见的强调:“你不要说他笨,他很聪明的,他只是反应太慢了,其实你说什么他都懂。”
说完,又觉得还不够,非要在话音即将敲落的下一秒,再多补一句:“他真的很聪明。”
第27章
“你知道一句话吗?”
沈主镰:“什么话?”
沈奇逸拨了一下左转灯,在车灯提示音嘀嗒、嘀嗒作响的节奏里,沈奇逸悠哉悠哉说:
“爱上笨蛋后就会变话多,因为要一直跟别人解释他不笨。”
“唔嗯……”
张嗯嗯发出小声抗议,他的左手问好般轻轻抚摸山楂棒的脑袋,右手又摸摸自己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他像在和山楂棒做自我介绍。
“嗯嗯!”
不要讲话啦,张嗯嗯吃零食最最重要。
“如果是笨蛋爱我,我的话会更多。”
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下巴,鼻尖对着鼻尖的逗了逗,又无奈又稀罕的说:“非昭告全天下不可。”
张嗯嗯张开嘴巴,“嗷”了一声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沈主镰的手捏着下巴往上一抬,张嗯嗯的嘴巴闭上了。
张嗯嗯的眉眼不高兴的耷拉下去,不光眉眼,他圆拱拱的蘑菇似的蓬松头发,仿佛也被人浇了一盆酸水,从头蔫到脚趾尖。雪白浓密的睫毛完全垂下,遮住鲜红的明眸,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厚厚盖在他的身上。
张嗯嗯还没说什么,开车的沈奇逸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先帮张嗯嗯说起话来:“一个山楂棒而已,你宝宝想吃就给他吃呗。”
沈主镰把山楂棒收进口袋里,他把张嗯嗯抱起来放回原位,重新扣好安全感。
“才吃完早餐,他肚子得歇会,不然积食胃胀气,中午就不睡觉的哭闹。”
话毕,沈主镰指着车窗外飞过去的小鸟,熟练的指引张嗯嗯的视线也嗖——的一下飞过去。
张嗯嗯的注意力一下子从山楂棒变成那只飞过去的无名雀,他一下子又看见路边树叶林梢里藏起来的鸟窝,于是他兴致勃勃的在每棵树上寻找鸟窝。
沈主镰这才有了空闲去和沈奇逸说话:“到时候你替我哄吗?”
沈奇逸听出了其中的炫耀意味,一下子就把沈主镰的心思戳破了,他连声答道:“可以啊,我给我老婆看了张嗯嗯的照片,她可喜欢了。”
沈主镰直接否了这个提议:“你们哄不好。”
沈奇逸哈哈笑。
张嗯嗯听见这俩人有说有笑的动静,注意力一下子又从鸟窝里回到沈主镰身上。
他红红的眼睛格外的亮晶晶,他不会“阴沉沉”的看人,气得急了,也不过是把眼睛瞪的又圆又大又亮,还水汪汪的。
张嗯嗯用他这毫无杀伤力的仇视,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沈奇逸。
你不要再找我的沈主镰说话了!我讨厌你!
可是沈奇逸在开车,根本没有注意到张嗯嗯的警告,反倒继续自如的和沈主镰聊天,从家常聊到工作,最后聊回家庭。
沈主镰也因为行车路上的无聊,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张嗯嗯的手捏成拳头。
一个小小的,来自铂金华庭时期的命令从他耳朵边飞过:张嗯嗯,轮不到你来管主人和谁说话,你要管好你自己!
张嗯嗯抬手打掉,才不要听你讲话。
沈主镰是张嗯嗯的东西,主人说过——没有经过张嗯嗯的允许,谁都不能擅自使用张嗯嗯的东西。
眼见着他的沈主镰和那个坏蛋越聊越起劲,张嗯嗯一个扭身,抢走沈主镰的胳膊抱在怀里,先是冲着沈主镰泪汪汪的哼了两声,意思了一下,旋即他的一对小手捏成拳头按在眼睛上,不给沈主镰任何反应的哭出来。
又是只听雷声,不见雨点的哭泣。
沈主镰坐过去,把张嗯嗯抱进怀里擦眼泪。
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一路上,只要沈主镰和沈奇逸说话,张嗯嗯就立马哭出声来,一次比一次哭得激烈,但眼泪始终是没掉一滴的。
张嗯嗯全然意识不到自己这过分的占有欲,反倒是沈奇逸敏锐的察觉,并且玩得起劲。
后面的路程,张嗯嗯一旦不哭了,沈奇逸就会立刻喊出“沈主镰”三个字,便会听到“哇”的一下哭出声。
张嗯嗯被他弄哭后必然招来沈主镰的斥责,沈奇逸又一脸无辜的笑嘻嘻开车。逗小孩的次数多了,张嗯嗯连哭都只是敷衍的哼两声。
车子是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驶入的服务区,这会天上出了太阳,沈奇逸和沈主镰商量了一会,决定在服务区吃饭顺便休息一下,等到太阳没那么艳了以后再重新上路。
“嗯嗯,在车上乖乖等我们回来。”
沈主镰终于把藏了一路的山楂棒拿出来,撕开包装后,张嗯嗯看得眼睛都亮了。
沈奇逸在边上冷不丁喊了一声:“沈主镰。”
张嗯嗯才不搭理这声“沈主镰”,没有什么比吃东西更重要了。
山楂棒捏在沈主镰的手里,山楂肉是暗红色的,胶状质感,形状则捏成个肥厚的猫爪,爪子上添了几粒莓果的碎果粒,像小猫踩过石头路,粘上碎屑的小脚。
香甜清爽的果香味在包装撕开的那一瞬间涌出来,山楂特有的浓郁酸香,和莓果纯甜的香味混在一起。
还没吃进嘴里,张嗯嗯光是闻就觉得自己尝到甜味了。
张嗯嗯不会自己吃饭,于是他也不会抢食,沈主镰喂到他嘴里,他才会嗷呜一口咬下,倘若沈主镰不喂,他就眼巴巴的看着,实在着急了就用手指去拨弄沈主镰的手腕,坚决不往食物本身搞小动作。
他轻轻的抚摸沈主镰拿山楂棒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脸蛋。
张嗯嗯一口咬住送上来的山楂棒,沈主镰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张嗯嗯本来就听不懂别人说话,这会又沉浸在山楂棒的酸酸甜甜里,更加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们停留的服务区并不是什么大的服务区,找不到什么正儿八经的饭店,只能在服务区的超市里拿点面包、泡面之类的凑合。
山楂棒快吃完的时候,张嗯嗯才有多余的注意力去观察周围。
张嗯嗯抬头,刚刚好从车窗里看见沈主镰和沈奇逸的身影,他们并肩走着。
而张嗯嗯其实不大能分清究竟哪个才是他的主人,他的眼睛不好,只能看见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勾肩搭背,走着走着还时不时用肩膀去顶另一个的肩膀,连说带笑,那笑声几乎穿透了车窗,像根刺似的扎进张嗯嗯的耳朵里。
不管谁是谁,他们都亲密的很,这份感情里亲密的仿佛没有张嗯嗯的位置。
张嗯嗯不明白这叫友情和亲情,他单纯想霸占沈主镰所有的“情”。
张嗯嗯低下头,眼睛绕着自己身边转了一圈,不知不觉嘴里叼着的山楂棒棍子掉了出来。
他反观自己,一个人被关在小小的,黑黑的房间里,身上还绑着根他解不掉的束缚带。
他想,他绝对被抛弃又被囚禁了,惩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主人和别人在一起。
张嗯嗯不敢再想,他决定专心吃山楂棒,只要嘴里一直有东西吃,他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多事情,他的脑袋本来就不适合想事情。
张嗯嗯,吃点东西就好啦!
张嗯嗯自己哄自己。
张嗯嗯咬住一根细细的棍子,可是印象里香香甜甜的莓果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酸的、苦的,涩得舌头都在发抖。
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因为那是张嗯嗯的手指。
张嗯嗯想吐出来,可是不吃东西他又能做什么呢?不吃东西的话他就会一心一意的难过,吃点东西,哪怕是难吃他也还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不那么完全的难过。
吃一口,好难吃。
不吃了,好难过。
怎么选,都是难。
难吃,难过,好难受。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一路上只出声不掉泪所积攒下来的水花,作为回旋镖,在这一刻打中张嗯嗯作怪的娇气,眼泪珠子断了线般的乱哄哄倾泻而出。
他呆滞在安全带和车门边,又傻傻的咬着手指,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为要办的事情太多了。
他要吃东西,要解开安全带,又要开车门,甚至还要走到太阳底下去,然后去追逐沈主镰的背影。
这些事情太多了,对他而言也太繁杂困难了,可张嗯嗯只是个笨蛋。
等沈主镰和沈奇逸回到车里的时候,张嗯嗯已经哭了好一会,没有哭声只有眼泪,把张嗯嗯自己的大腿裤子哭湿了一大片。
沈主镰赶紧拿走张嗯嗯咬出血的手指,他把张嗯嗯抱在腿上,同时脱下外套蒙在张嗯嗯的身上。
张嗯嗯紧紧抱着沈主镰,心里不住的反复强调:我的,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张嗯嗯的手指使了前所未有的狠劲,几乎是把沈主镰的手臂嘞出一道红痕,他自己手指咬出来的伤也在这个时候越裂越深。
随身携带的药箱起了作用,沈奇逸在沈主镰的指示下找出创口贴,但张嗯嗯不肯让沈奇逸近身,于是只能是沈主镰一边抱着张嗯嗯,一边给他处理伤口。
沈奇逸则负责投喂张嗯嗯,他给张嗯嗯拆了个新的山楂棒,还在小卖部拿了一排旺仔牛奶,毕竟怎么说张嗯嗯受伤都是他和沈主镰照看失误导致。
张嗯嗯不会和吃的过不去,虽然很讨厌沈奇逸,可是山楂棒送到嘴巴,嗯嗯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吃下啦。
张嗯嗯咬着新得的果粒山楂棒,他咬了一块有很多莓果果粒的地方,这一口下去嘴巴紧急停止咀嚼。
他舍不得自己吃,扭头吻在沈主镰的嘴唇上,把这一块山楂裹满口水,强行黏糊糊的塞进沈主镰的嘴巴里面。
他摸了摸沈主镰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巴,让沈主镰好好学他吃东西的样子,miamia的砸吧嘴,这样沈主镰就可以吃到山楂肉里多多的莓果果粒了。
沈主镰只顾着紧张伤口:“嗯嗯,手放上来。”
张嗯嗯摇头,他又摸摸沈主镰嘴巴,又摸自己,嘴巴吧唧出嚼东西的口水声。
他一脸认真的盯着沈主镰,发现沈主镰只看得见自己的手,他渐渐皱了眉头,很不高兴的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脑袋,张嗯嗯绝对是在骂人:笨蛋!!!
“嗯嗯?”沈主镰抬头。
张嗯嗯的表情太吵了,沈主镰抹了一把他的脸,强行把张嗯嗯的表情恢复呆笨出厂设置后,才不紧不慢的学着张嗯嗯的模样,砸吧了两下嘴唇,又低下头亲了一下张嗯嗯的手指伤口。
他在检查手指的同时,发出夸张的感叹:“谢谢嗯嗯,很好吃!”
张嗯嗯这才满意的咬嘴笑,欣然把自己的手交到沈主镰的掌中。
就像新娘昂着头,把自己的手如同天赐般落在新郎掌中。
第28章
张嗯嗯的手指尖轻轻的上下动了动,好像在说:你现在可以给我的手指戴戒指啦。
沈主镰轻轻托住张嗯嗯脆弱的手掌,低下头,认真注目的模样,他倒就像个新郎,在牧师,也就是沈奇逸的面前,向着他这位娇俏妻子虔诚祷告。
沈主镰从盒子里取出白色创口贴,捏着张嗯嗯的手指绕指一圈,创口贴上童趣的画着闪亮星星和彩色小花。
在家人的注视和祝福下,依然是沈奇逸兼职演出,沉稳庄重的成熟新郎为他那位漂亮可爱的年轻妻子,真诚的戴上结婚戒指。
好巧不巧,张嗯嗯咬的是中指和无名指,一次性戴上两枚戒指,一次性两个身份,在这一场“婚礼”他即是沈主镰的未婚妻,也是他的新婚妻子。
当然,这一切只是沈奇逸觉得。
他在边上看着,就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极了一周前自己和未婚妻婚礼彩排的模样,只是眼前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并没有意识到。
沈奇逸左手托着右手胳膊,右手搭在脸上,饶有兴致的观赏他表弟和弟媳的黏糊劲,竟没觉得这俩人有什么不配的。甚至他是更希望张嗯嗯幸福的,至于他表弟,随便吧。
他站在太阳下,呵呵笑。
张嗯嗯闭上眼睛,珍惜的亲了亲手指根部的创口贴,睫毛的泪珠碎在指尖上,又迅速抬眼怔怔的望着沈主镰,似乎他也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无法说明白。
在处理好张嗯嗯的突发意外后,三个人简单在服务区里吃了点东西便重新上路。
哭闹过,再加上车身轻轻摇晃如摇篮,张嗯嗯没多久就睡着了,身上盖着沈主镰的外套,脑袋枕在沈主镰的腿上,他那嫩得掐出水的粉白色脸上仍残留浅色的泪痕,尤其睫毛,像沾了水的小鸟羽毛,半点不蓬松,根根分明的捏在一起。
“太脆弱了。”
沈主镰拾走张嗯嗯睫毛上的水滴。
沈奇逸问他:“什么脆弱?”
“张嗯嗯。”
沈奇逸捏了一口气:“大少爷,这叫吃醋。”
沈主镰正儿八经的否认:“我没有吃醋。”
沈奇逸懒得继续去说,只“哦哦”两声敷衍应下。
大概又继续开了三四个小时的样子,开车的累了,坐车的也累了,一路上都没有人再说话。
临到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车内才慢悠悠的拉响一声浅浅的哈欠声,“哈——”的一下,又补了两声吧唧嘴的“嗯嗯”哼声。
小孩子大概就是有这样的超能力,出发前和抵达前总是会更加有活力,能精准的踩着即将抵达的黄线醒过来。
张嗯嗯坐了起来,半边脸枕得发红,他胡乱的搓了自己脸蛋几下,眯着迷瞪瞪的眼睛左右乱看,在看到沈主镰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身体自然的靠向沈主镰的臂膀,一只手滑落,坠进沈主镰的掌中。
他的视线朝车窗外看,着了迷般久久没有呼吸。
扁扁的月亮挂在一边,已经挂得很高了,但还得再高一些,再大一些,像个细长的米粒似的。
地平线上的昏色,一层深紫,一层红,又一层黄,如同咬开爆出汁水的樱桃,地平线下黑压压的楼宇和柏油路,便是樱桃硬邦邦的核。
空气里的灰尘泛着昏沉沉的金光,迷进眼睛里,张嗯嗯频频眨眼,眼前的景色像幻灯片似的,一张张、一件件的闪过。
沈家的祖宅并不在郊区,而是在闹市,宅子上了年岁,是很早以前流行的西式洋房,但处处又能看见早些年时代思想碰撞的影子。大理石的柱子支起通往花园的中式拱门,花园里有西式凉亭,也有中式的游鱼池。
花园对面的空地上,则是彻底的西式泳池,有几个小孩正在泳池边玩水。
楼上的阳台是瓷砖的底,木头的围栏,实木的栏杆上摆着一溜的竹篓子,篓子里晾着各种干菜。
时代缩影凝聚在这栋老宅里,也如万花筒般,炫得张嗯嗯眼花缭乱。
门前站了一伙人,老太太和沈主镰的母亲站在第一列,其余众人都退在后面,里面有些人沈主镰认识,有些人则不太熟悉。
张嗯嗯的身份比较的敏感,沈主镰没有直说,老太太和沈主镰的母亲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带了个朋友回来。
舟车劳顿后的这一个晚上,没人来打扰他们二人,早早的睡下,第二天起了床,从窗户外看去,人群团聚在一起,正忙着布置新婚场地,是很典型的中式婚礼,红色的双喜字洋洋洒洒的绕着窗户贴了一圈。
隔着墙壁也能听见楼下嬉笑打闹的声音,好不热闹。
张嗯嗯醒的比沈主镰还要早,他就在窗户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外边看,见沈主镰也醒了,他的手指戳着地面上麻雀群似的人群,兴奋的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这样的场景张嗯嗯从来没见过。
屋子外面是青色的,隐隐的太阳露了出来,于是视线尽头被分成一叠青色、一叠黄色和一叠红,像切开了一个还未全熟的大西瓜。
沈主镰抓着张嗯嗯抹了一脸的防晒霜,又穿好防晒衣和长裤才放心把张嗯嗯放出来,他则提溜着水杯,跟老大爷遛弯似的跟在后面走着。
张嗯嗯一蹦一跳的下了楼。
他闷头撞进一个妇人的怀中,他听见沈主镰说话,他喊她:“妈妈。”
张嗯嗯有样学样,嘴巴上下碰碰,舌头却打了架,一声草率的“miamia”从喉咙里跑出来,把妇人逗得咯咯笑。
沈家老太太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喊说:“慧宁,我楼上阳台晒的笋干谁给我收了?”
沈主镰的妈妈叫袁慧宁,她回答:“我给您收啦,摆去后院了,明天就要接亲,面子上可得收拾收拾。”
听罢,沈老太太点头认可:“也是也是,是该收起来,不然又得被你嫂子说我不洋气。”一转眼,老太太才注意到她和袁慧宁之间还夹着个小白团子,定眼看了看,想起来是自己好大孙带回来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呀?”老太太柔声去问。
张嗯嗯没有和老人家接触过的经验,他并不清楚人老了是什么样子,他只觉得面前的老太太陌生而且奇怪,她的脸上排布着好些褶皱,眼眶已经凹陷下去,眼皮和眼尾的皮肉挤出好几条苍蝇腿,从鼻子到下巴的范围里鼓出一个T区来。
像一块不新鲜的脱水的老肉,和张嗯嗯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张嗯嗯一个扭头,害怕的扑进沈主镰的怀中。
沈主镰顺手把他抱了起来,“他叫张嗯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嗯嗯、嗯嗯’的回答你。”
沈主镰腾出一只手捏住张嗯嗯的下巴尖,轻轻的往下点了点。
张嗯嗯也跟玩具一样,捏一下嗯一声。
“哟,起床了?带张嗯嗯出去玩啊,他们在外面玩吹泡泡机呢。”
沈奇逸从门外探出头来,他的身后还跟随者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群群的小绵羊在叫,都是旁系亲属家的孩子,论辈分是侄子、侄女一类的。
小孩们有样学样,踩着话音的尾巴高声嬉笑:“泡泡机!泡泡机!”
张嗯嗯听到这些高兴的声音,不由得把胆怯的脑袋从沈主镰的肩膀上抬起,侧过头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窥视阳光下的热闹。
阳光已经从青色变成了金色,樟树上的叶子缝隙闪烁着粉尘般的星点,肆意漂浮在热烈的初夏。
从泡泡机里吹出来的彩虹泡泡,漂浮到叶片中,星点通过他们长大变形,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花,每一个花瓣都在肆意的向四周张开,成了一个圈。
张嗯嗯的手探出去,对着空气抓了一把,他的表情呆呆的,眼神因为追逐泡泡时泡泡的突然破碎,一下子失去支撑焦点,脑袋栽回肩膀上,趴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沈主镰的手指来回拨了拨张嗯嗯的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沈奇逸下命令:“让人去买一杯热的甜豆浆,然后去东城港大街入口的第一家面包店里买一份黑巧酒渍蓝莓干贝果,那个好吃,给张嗯嗯试试。”
沈主镰的妈妈袁慧宁用肩膀挤了挤老太太,用着调笑的口吻悄声说:“老太太,你孙子是gay。”
老太太也挤了回去,跟对好姐妹似的回敬了句:“沈太太,你儿子是gay。”
两人对视笑了笑,手挽着手一齐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与其操心眼前这些管不着的,不如操心自己晒得笋干。
“孙阿姨!孙阿姨——”沈奇逸则一个快步往楼上窜,在见到住家阿姨后,把沈主镰的命令原模原样的传达下去。
十分钟的时间不到,热腾腾的豆浆和面包就交到沈主镰的手中。
沈主镰端了个板凳给张嗯嗯坐下,他们坐在樟树下,树荫是天然的防晒层,起先玩泡泡机的小孩全都好奇的聚拢在张嗯嗯身边。因为他长得太特殊了,所有人都好奇他。
“你是白色的,你是玩具吗?”
几个幼儿园大班的小孩歪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围着张嗯嗯到处看,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祀。
孩子群里的孩子王向张嗯嗯发出邀请:“你会说话吗?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张嗯嗯的眼睛一眨一眨。
孩子王向张嗯嗯展示实力:“我有绘图本和蜡笔,我们可以一起画画,我可以用白色蜡笔画你,这样我去幼儿园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说:‘看,我遇到白雪公主了’。”
他直接攥住张嗯嗯的衣角,直白的说:“我喜欢你,你好漂亮呀,我们做朋友吧。”
张嗯嗯咬着送到嘴边的豆浆吸管,尝试去听懂这些叽里咕噜的声音,可惜听不懂。
张嗯嗯呆呆的“嗯嗯”一下,又把现学的“miamia”拿出来回答,逗得小孩们咯咯笑,像家养了一群晒得金黄的热乎乎的鸡崽子似的,成群结队,叽叽作响。
他们又去玩泡泡机了。因为发现张嗯嗯在吃东西,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于是小孩子们齐心协力,一齐把泡泡机调转了方向,冲着张嗯嗯的方向发射出一捧一捧、一团团的泡泡。
樟树的油绿色被泡泡反射出五颜六色的颜色,像一座又一座彩虹连接的小桥,桥上站满了小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或蹦或跳,或追逐或打闹,张嗯嗯身临其境,仿佛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似乎,他本该拥有这样的记忆。
一个泡泡,轻盈的落在张嗯嗯的鼻尖上,又成群结队飞过来好多泡泡,可只有这一个泡泡为他停留。
于是他眼皮上的蝴蝶被泡泡吸引,展开翅膀,神采奕奕的随时准备跟着泡泡一起飞走。
可泡泡没有飞走,而是碎在他的鼻尖上。
突如其来的破碎甚至吓到了沈主镰,他紧张的观察着张嗯嗯。
可是张嗯嗯没有惊吓,也没有惊叫,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迅速投入到下一轮泡泡海里。
他跟着面前闹哄哄的小鸡群们一起“咯叽咯叽”的叫笑,双手霸道的把那些泡泡通通拢到自己怀里,因为那些泡泡里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在此之前,他甚至意识不到原来自己是个小孩子。
张嗯嗯空白的童年,在这普通的早晨被填出形状,打下一层夯实的地基。这是他本该有的幼年期。
张嗯嗯重到不能自持的脑袋,在轻薄、易碎,向上飞走的泡泡里,寻到落地的扎实感。
他轻松的仰头,再仰头。
直到他的眼睛无法承受如此热烈的阳光,直到他开始眩晕。
他的眼前迎来了沈主镰担心的注视,他如同婴儿仰躺在摇篮里等待爱抚那样,幸福的笑笑。
他想说——你看,我变成小宝宝啦。
第29章
粗糙的手掌落在张嗯嗯的眼皮上,向下轻轻的敷了一会。
沈主镰没有批评张嗯嗯作死的行为,只是用这样的动作无声的告诉张嗯嗯“休息一下”,而非“不允许”。
张嗯嗯扭身抱住沈主镰,把脑袋埋进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小口小口的排解太阳带来的眩晕感。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孩子王又跑过来问。
于沈主镰的胸口闷出一阵回答:“嗯嗯。”
沈主镰抿着笑,按着张嗯嗯耸起的肩膀揉了揉:“他说他叫张嗯嗯。”
孩子王扭头,大声告诉其他的孩子们:“他叫张嗯嗯!”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孩子王戳了戳张嗯嗯的拳头。
张嗯嗯侧头,把脑袋搁在沈主镰的肩膀上,注视着戳他手的那个孩子。
沈主镰没掺活小孩之间的事情,他把面包摆成小块喂进张嗯嗯嘴里,人群里最小的孩子看见张嗯嗯吃的甜面包,嘴巴馋的直吧唧,眼睛也一眨不眨。
张嗯嗯见了,两只手按在沈主镰的手臂上,上半身向外越过去,他把舌头吐出来,大大方方把嘴里这一口分享出去。
见小朋友没反应,又冲那孩子招手,眼见着是要嘴对嘴的把面包喂给小孩。
这下可大方的过头了。
沈主镰赶紧捂着脸抱进怀里,把甜面包撕成两半,分给孩子们一半,让他们别欺负张嗯嗯。
大孩子连忙反驳:“表叔!我们没有欺负他!”
张嗯嗯以为是沈主镰护食,他点头附和大孩子的批评,表情认真的拍拍沈主镰的手臂,手指左右摆了摆,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批评结束以后,张嗯嗯又踮脚,双手环过沈主镰的脖子,俯身向前,吻在沈主镰的嘴唇上。
面包裹着厚厚的口水和融化的淀粉,黏糊糊一团钻进沈主镰的嘴巴里面,里面的蓝莓干张嗯嗯很是珍惜的没有咬碎,特意留给沈主镰吃。
张嗯嗯重新咬住豆浆吸管,又补了一嘴的豆浆给沈主镰吃。
淡黄色的甜豆浆贴着沈主镰的唇角缓缓的溢出来,张嗯嗯撤走的时候,还不忘用舌头做完打扫工作。
其他人见了,也不说什么,只当是没看见,随他们去。
沈奇逸开车从外面回来,吩咐阿姨出去买早餐的时候他跟着出去了,带着副驾驶的妻子一起下的车。
年轻女人一来,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笑着喊她作:新娘子。
女人摆手笑笑:“都结婚半年了,就走个形式啦,他非要这么个仪式感。”
沈奇逸冲沈主镰招手:“哎!来一下,带你走一边伴郎的流程。”
沈主镰无动于衷,两只手圈住小凳子上小小的张嗯嗯。
沈奇逸走过去,拍拍沈主镰的肩膀:“哎呀,你随他玩去,家里这么多双眼睛,他不会受伤的。”
沈奇逸的妻子接了话:“我来照看吧。”
沈主镰被他的姐姐、姑姑、嫂嫂之类的一起推走。
张嗯嗯没哭没闹,因为刚好孩子王带着他的蜡笔和绘图本过来了,一群孩子拿着蜡笔到处图画,张嗯嗯也在其中,不过他太规矩,规矩到绘图本只有他在用,其他孩子在乱涂乱画。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奇逸的妻子问张嗯嗯。
小孩子们齐刷刷的大声回答:“他叫张嗯嗯。”
张嗯嗯在孩子们的话尾处轻声补上一句:“嗯嗯。”
“你和沈主镰是什么关系呀?”姑嫂们也趁机好奇的发问。
张嗯嗯捏着黄色的画笔,认真的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圈,同时不忘回应别人的问题:“嗯嗯。”
女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张嗯嗯名字的由来,不由得发出欢喜的哈哈声:“明白了,只会嗯嗯,所以叫张嗯嗯。”
张嗯嗯听到笑声,他抬头,奉承了别人的笑声,笑着点头附和:“嗯嗯,嗯嗯!”
“嗯嗯。”这句是别人学他说话。
张嗯嗯又不懂装懂的回答,摇头晃脑的哼哼:“嗯嗯,嗯嗯嗯。”
别人继续学:“嗯嗯嗯,嗯嗯。”
张嗯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学了,但他不生气,而是捏着画笔,笑呵呵的看着那你几个人。
大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慰。
真好真好,张嗯嗯支持“嗯嗯语”成为世界通用语言。
学他说话的那个人站起身,怪不好意思的哎呀哎呀两下,“我去看看我家崽的零食箱,找点东西给你吃。”
走了一个人,张嗯嗯目送她离开。
一个婶子开了腔,又把话题唠回情感节目,他指着不远处的沈主镰问:“沈主镰是你男人吗?”
男人。
……男人?
张嗯嗯呆住了,他光顾着思考这个问题,没顾得上手里还捏着一只蜡笔,蜡笔把腿上的绘图板擦出心电图一般杂乱的起伏。
男人是什么人?
张嗯嗯只知道主人和客人,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好特殊的词,从来没听过。
张嗯嗯觉得是好词,因为他在这院子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好的。
好的天,好的花园,好的人。
所以,这个词一定不是坏的。
张嗯嗯点点头,认可的“嗯嗯”了两声。
不同于之前敷衍式的有问必答,这明显是张嗯嗯经过思考以后,停下画心电图的手,认认真真的回答。
他认为沈主镰是他的男人。
别人都笑了,张嗯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
张嗯嗯举起绘图,遮住害羞的唇角,因为他也在胆怯的笑。
张嗯嗯清楚自己僭越了他和主人的关系,前任主人一遍遍和他强调,他是饲养的宠物,而主人是主人,主人和宠物的关系是服从,是驯养,是绝对的地位差。
但是,就在刚刚,张嗯嗯在众人面前否认了主人的存在,推翻主人的地位。
他竟然在妄想主人不是主人,是他的男人。
虽然张嗯嗯并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
但主人怎么可以不是主人呢?主人必须是主人。这是灌输在张嗯嗯骨头里的奴性,是他早早被扭曲的常识。
但现在,张嗯嗯就是在幻想,主人不是主人,是男人。
张嗯嗯手里的绘图本越举越高,他笨笨的脑袋重重的按在绘图本上,兔牙咬不到嘴角,嘴边胆怯的笑越来越放肆。
沈主镰是他的男人,是不是就代表嗯嗯以后不会被卖给下一任主人了?他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
好幸福。
像装在泡泡里一样五彩斑斓、炫目漂亮的幸福。
大人们的谈话却忽然的严肃起来,搓着下巴,仔细的想:“他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跟个小孩子一样,真的不是沈主镰看他漂亮在这欺负人吗?”
“嘶——哎呀,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大姑子说的对,这事是该严肃些,什么都不懂就把人骗上床,这事可缺大德,不兴这么欺负的。”
在妇女们谈话的间隙里,张嗯嗯埋在绘图本下的身体开始发出“不安”的耸动,空气里飘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像是被谁伤透了心般凄苦。
围在他身边的姑姑婶婶姐姐们急的站起身来,嘴里发出哎呀哎呀的担心声:“不讲不讲,不讲这些啦,都不许欺负张嗯嗯。”
刚好沈主镰那边忙完了,和沈奇逸一前一后的走过来,沈奇逸左手搭在沈主镰的肩膀上,冲小板凳上的张嗯嗯努了努下巴,提醒道:“哭了哦。”
“我知道。”沈主镰冷着脸,提速走过去。
沈主镰的手赶苍蝇似的左右摆摆,走进人群直直的把张嗯嗯抱起来,托在臂弯里坐稳。
沈主镰的眉头拧着,眼神机械的在面前这群妇女身上轮流盯视。
斥问的口吻,毫不客气的讲出来:“你们对他做什么了?”顾不上辈不辈分的,总之是一定要给张嗯嗯一个交代。
不等沈主镰为张嗯嗯多着急几分钟,张嗯嗯已经自行把遮脸的绘图板缓缓下移,露出他那一双清澈的红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掺一丝一毫的泪意,甚至还带着笑。
再往下,就是兔牙咬在下唇中央,两边嘴角害羞的捏起来,“哧哧”抖着肩膀笑。
绘图本掉在张嗯嗯的腿上,又往下滑了一步,掉在地上。
他空出来的两只手,一只手捏着蜡笔指着自己,一只手什么都没有的指着沈主镰,学着刚刚别人说沈主镰是他男人这几句话,大着舌头吧唧嘴的牙牙学语:
“嗯……嗯……喃嗯。”
努力嘟囔了半天,也只发出半个“喃”音。
但是张嗯嗯没觉得是自己笨,他觉得自己说的很好,听不懂的话那就是沈主镰的错,是沈主镰太笨了。
沈主镰重复说:“喃嗯?”
张嗯嗯满意的点头:“嗯嗯。”
张嗯嗯决定给沈主镰的嗯嗯语这一门学科一百分,比刚刚那个姐姐的发音更完美。
张嗯嗯从沈主镰的怀里撤出来,他指着掉在地上的绘图本,使唤沈主镰弯腰帮他捡起来。
张嗯嗯的手里还捏着黄色蜡笔,鲜黄的颜色亮澄澄抹在张嗯嗯的手掌心,他低下头去重新端正绘图本,坐在地上,专心致志把这一页断断续续的黄色线条缝隙里填上颜色,直到这一页变成彻彻底底的纯黄,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白色才罢休。
张嗯嗯瞧着满目的黄,满意的点头。
谁也不知道张嗯嗯要这满页的黄是做什么,沈主镰也不知道,大家还以为张嗯嗯喜欢黄色。
这是只有张嗯嗯知道的秘密。
黄色的花丛,和牵手的我们。
以及那一句张嗯嗯学不会的——我【】【】你。
他想,他一定要学着电视里的主角,把这句话学会,完完整整的和沈主镰说出来,再害羞的把嘴巴送上去亲亲。
“xi……xixi。”
张嗯嗯在“嘻嘻”的笑,却不是笑着的,他在说话,一个词在他嘴里含成团,呼之欲出。
第30章
“嘻嘻什么?”沈主镰问他。
张嗯嗯说不出来,那个复杂的词挂在嘴边,舌头转不动,只有“xi”能从他喉咙里蹦出来,急得张嗯嗯拿拳头朝自己嘴角两边不停的打。
沈主镰赶紧将话题断在这里,拍拍张嗯嗯的笨脑袋,领着张嗯嗯的注意力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玩去吧。”
张嗯嗯的脸颊都被他自己拍红了,隐隐泛着麻麻的痛感。
智力障碍的孩子就是这样,当一个情绪或是一个意图无法准确表达的时候,只能靠暴力宣泄,不乖的孩子会拿拳头到处打,但张嗯嗯很乖,他只会用手责备自己笨笨的嘴。
张嗯嗯在院子里又玩了一会儿,总有人给他喂吃小零食,他不愁吃喝,也不愁没人陪他玩。
随着正午的到来,太阳越来越浓烈,沈主镰把他抱进了前厅。
前厅比院子要安静许多,没有风声、鸟声、游鱼水声,只有蜡笔按在纸上涂出来的擦擦声。
张嗯嗯窝在沙发里,靠着沈主镰的肩膀,翻开新的一页。
他扭头盯着沈主镰,他在想——男人?男人是怎么写的呢?
沈主镰什么都知道,他肯定会。
张嗯嗯戳戳沈主镰的手臂,把蜡笔交到对方手中。
“怎么了?”沈主镰问。
张嗯嗯指着沈主镰,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回沈主镰。
意思是:你,我,男人。
沈主镰没懂。
张嗯嗯又使劲戳了戳沈主镰的手臂。
“要我画什么呢?画我自己?可我不会画画,我教你写名字吧。”
沈主镰接过绘图本,顺手把张嗯嗯抱进自己怀里坐着,绘图本搁在张嗯嗯的腿上,蜡笔隔着纸张按在他的大腿上,擦得张嗯嗯发出咯咯的笑声。
蜡笔在沈主镰的手中快速的滑动,一个“嗯”字圆圆圈圈的出现在张嗯嗯的眼睛里。
沈主镰用蜡笔在张嗯嗯的鼻尖上抹了一下,抹出一点鲜亮的黄色。
“这是张嗯嗯的嗯。”
“嗯嗯。”张嗯嗯点头,他捏着沈主镰的手,有样学样的画圈圈,大圈包小圈,一圈又一圈。
沈主镰指着字,说:“嗯。”
张嗯嗯也学着,指着字又指着自己:“嗯!”
其实那只是无数个圆圈。
“真聪明。”沈主镰捏捏张嗯嗯的脸颊。
张嗯嗯把画笔也往沈主镰的脸上擦了一道印子,“嗯嗯?”意思是:那你呢?
沈主镰想了想自己的名字——
沈X
主?
镰X
沈主镰的手开始缓缓的滑动,三横一竖一点,简单的很。
在把蜡笔交给张嗯嗯之前,他已经自信到招呼路过的阿姨、婶婶还有沈奇逸那一对夫妻过来。
沈主镰直言命令:“嗯嗯在学写字,都过来。”
“来啦。”
乌泱泱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黄色蜡笔稳稳的托付在张嗯嗯的手中,张嗯嗯瞧着面前的三横一竖一点,表情认真。
因为张嗯嗯听不懂,沈主镰可以直接对其他人下令:“等他写完就夸他真棒,他听得懂。”
喊过来才不是单纯过来看,是过来夸他的张嗯嗯。
张嗯嗯捏笔的姿势完全是小孩子,四根手指一起圈住蜡笔,最外一层则用大拇指加盖包裹,并没有手法可言。
三横打着圈的画成了三个胖胖矮矮的椭圆形,像鹅卵石一样的存在。中间的竖则是歪着向一边去,幸好没有画成“圭”,是个胖胖的“王”字,还在控制范围内。
“哇,嗯嗯真——”
情绪价值刚喊出来,就被沈主镰扼住。
沈主镰指着“王”字上面,手指尖变成“主”的一点,暂时放置在上面。沈主镰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张嗯嗯。
……
张嗯嗯若有所思的点头,他推开沈主镰的手,重新执笔。
沈主镰挑眉向一旁围观的人,仿佛在说:“看见没?一点就懂,聪明着呢。”
在沈主镰的引导下,张嗯嗯成功在“王”字的天空正上方画了个黄灿灿的圆圈。
张嗯嗯瞧着黄色圆圈,他笨笨的智商一下子就被引到天边去了。
有太阳的话,就要有花。
张嗯嗯小小的手捏着大大的蜡笔,扭着线条认真完善画面。
“王”字不再单纯是“王”字——
“王”字最下面这一横是稳重的土地,被一次又一次的加粗加重,蔓延至整张画纸的底部,填得严严实实。
“王”字中间这一横是花朵的枝叶,被张嗯嗯加了无数比扭曲的涂抹,它们变得杂乱,但也开始柔软,弯曲,灵活的交错。
至于“王”字最上面一横,是花朵的花蕊,在花蕊的四周还有着一圈圈的盛放的花瓣。
最后的那一竖,刚刚好连接起一朵花的生长,花朵正上方的太阳向下散发出热烈、明艳的紫外线,把一切都照耀的生机勃勃。
张嗯嗯懂紫外线的存在,因为医生不止一次和他说过:“张嗯嗯,你不可以晒太阳,太阳的紫外线会让你生病的。”
“嗯嗯!”
张嗯嗯端起绘图本,端端正正的摆在沈主镰面前,抬头挺胸鼻尖朝天,那叫一个神气。
沈主镰鼓掌,“嗯嗯好棒!”
围聚在张嗯嗯身边的亲朋好友们也纷纷鼓掌,配合的发出“嗯嗯真棒”的声音。
张嗯嗯红了脸,丢了画本和笔,却没有过分害羞的往沈主镰衣服下躲,而是咬着嘴巴笑盈盈,频繁的冲身边人点头,他在说:没错没错,嗯嗯很棒。
张嗯嗯已经忘了最开始他只是想要沈主镰教自己写“男人”二字,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嗯嗯好棒”里。
晕乎乎的喜悦感一直持续到住家阿姨过来喊吃饭,一群人才一块往饭厅的方向走过去,一路上依然是有说有笑的。
老太太是最后一个入座的,入座前还不忘跟住家阿姨吩咐:“得赶紧把笋干收起来,我看天气明天是要下雨的。”
住家阿姨笑呵呵:“老太太,我刚收的,您说巧不巧?”
“你明天干脆把那笋干炒了给小孩们吃了吧!我真不想再替它操心了。”
“行,听您的。”
老太太持起筷子,“还愣着做什么?都吃饭吧。”话音落,桌上的众人才规矩的开始动筷。
张嗯嗯坐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又翘着腿爬到沈主镰的怀里坐下。
张嗯嗯还从来没有自己坐着吃过饭,他自从和沈主镰在一起,就是沈主镰抱着他喂饭吃,这已经成习惯了。
“怎么连吃饭都不会呢?这是被你惯的吧。”
沈主镰端起碗,麻烦住家阿姨拿来一个勺子,蒯了一勺子的汤拌饭喂到张嗯嗯嘴边,对于问题,他抬头直视过去,却并没有回答。
姑姑好奇的率先发了问:“这孩子以前是做什么的?怪招人喜欢的。”
这个问题沈主镰并没有回避,他直言:“他以前是卖的。”
“卖什么的?”
“卖的。”
短短两个字,精简概括了张嗯嗯荒诞的人生,贴在他身上的标签似乎没有一个是体面的。
他是傻子,是卖的,是站街,是捡来的。
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张嗯嗯的事情也没有了,张嗯嗯这样的人是没有以前和未来的,他永远都活在现在。
现在活着,只是活着,没有其他可言语。
饭桌上连筷子的声音都消失了,短时间内竟无一人说话,但是安静不过半分钟后,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沈主镰搭在张嗯嗯腰上的手暗暗的收紧。
他想,只要有人说出一句对张嗯嗯不好的话,他立马走人。
走之前必须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得吃,不能让张嗯嗯白白被说。
所有人都看向袁慧宁,那是沈主镰的妈妈,按说得由她先发表意见。
袁慧宁软软的“哎”了一声,满脸奇怪的反问这桌人:“他们昨晚上就睡得一间房,还是我安排的嘞,有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呀,最怕是那种什么都不喜欢,无欲无求,太恐怖嘞!”
她见沈主镰的脸色仍然没有缓和,连忙拿着杯子倒了杯小孩喝的饮料,让住家阿姨送过去。
袁慧宁发出怜悯的感慨:“算是我们少爷做了一件善事,真可怜,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孩子呢?”
“真是可怜。”
“的确可怜,怪不得这么招人喜欢,倒宁愿他闹腾一些。”
在此之前积攒的所有对张嗯嗯的喜爱,一瞬转变成怜爱。
姑子熨了熨嘴皮子,看向老太太,一合计,把话说了出来:“老太太这不缺这孩子一口饭吃,沈大少爷你要是对他过了新鲜期,就把他送到老太太这来养着,别再伤害他了。”
老太太可就等着这话,笑的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漂亮,我养在身边看着舒服!”
没人觉得张嗯嗯有什么问题,反倒是一个两个都担心起沈主镰的喜新厌旧起来。
沈大少爷的脾性差,这在全家上下都出了名的,不然也不会一致的称他为少爷,实在是少爷脾气,生怕一句话没说对,少爷就要掀了桌子再各大四十大板的潇洒走人。
张嗯嗯双手捧着玻璃杯,嘴巴咬着杯沿,小口小口的嘬甜甜的花生奶。视线机灵的穿过着杯壁到处瞄,瞄来瞄去也不知道这群人在笑什么,只好放下杯子,仰头去冲沈主镰求助。
沈主镰的嘴角绷紧,冷着脸,还处在对峙的余韵里面,久久缓不过气来。
他太在意张嗯嗯了,过量的在意只会转化成焦虑,而焦虑这种情绪光是排解都要排上个一天一夜,并不是喘口气就能立刻缓和的。
张嗯嗯把上半身坐直,仰着头,两只手捧在一起,直直的奔着沈主镰的脸颊去。
左边脸,右边脸;小小的手,统统捧住。
“嗯嗯~嗯嗯~”
张嗯嗯安慰沈主镰,他已经学会坚强的捧起别人的沉重了。
“他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你没有骗他吧?”袁慧宁先担心的问。
沈主镰面不改色的点头,坦然回答:“他知道,他说过他喜欢我。”
这个回答一出,才叫他妈妈和奶奶的天彻底塌了,互相对视后发出坏菜的惊叹:“哎呀……哎呀……少爷你不能这样欺负这小可怜蛋的!”
一旁的姑姑嫂嫂们捏着手,来回的交流。
“要不给嗯嗯安排个闲职,挂个名交保险,这倒是最保险的操作,你们都是大忙人,就怕你们这可怜劲明天就全忘了,还不如给他实在的。”
“可怜的嗯嗯呀,姨姨这有张副卡,你拿去用吧。”姨招来住家阿姨,让阿姨把自己名下的信用卡送过去。
沈主镰垂眸,视线放在冲他笑得软乎乎的张嗯嗯身上。
他低头,一个吻落在张嗯嗯的眉心,学着母亲口中说出的亲昵称谓,轻笑一句:“小可怜蛋。”
张嗯嗯听了许多的“可怜”,他知道这个词的发音,谁都这样称呼过他。
“可怜”这个词就像盖在他身上的猪肉章,洗不干净,也不会随年岁褪色。自小就盖在张嗯嗯的两腿之间,脱过他衣服的人,都会指着那里,字正腔圆的念出来:“可怜。”沈主镰也不例外。
庆幸是张嗯嗯的蠢笨让他并不明白自己的悲惨过往。
“嗯嗯。”张嗯嗯乖巧的应声点头,脑袋往下一栽,落在他眉心的吻转瞬即逝,张嗯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急忙忙仰头指着自己的脸蛋,着急的捏出:“嗯嗯嗯嗯!”的催促。
刚刚没亲到,不算!重来!
吃过饭,张嗯嗯下午便在房间里休息,晚饭是沈主镰端碗到楼上来吃的,傍晚时分两个人手挽着手在前院散步,穿过西式大理石拱门走进流水游鱼的中式小花园里。
张嗯嗯跪在窄窄的流水池塘边,他不会蹲,他更喜欢跪着。
沈主镰的外套折成方块垫在张嗯嗯的膝盖下,由着他去捞鱼玩水,沈主镰的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玩了没多久,张嗯嗯便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上嘴唇都要亲到鼻尖上去。
一只手恰好捏在张嗯嗯的后衣领子上,一把将人从水池边捞起来抱在怀中。
张嗯嗯挪了挪脸蛋,在对方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静静的睡下去。
两个人之间惊悚的身高差,反倒是方便沈主镰把张嗯嗯当自己儿子似的照顾,要抱要捧,全都轻而易举。
看着这样的张嗯嗯,沈主镰有些绝望的想——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叫爱情,他只是个小孩,需要照顾,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但沈主镰还是没忍住,亲了一口张嗯嗯困呼呼的脸颊,炫耀似的念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小可怜蛋?我家的。”
张嗯嗯的手指点在沈主镰的喉结上,轻轻懒懒的哼出一句回应:“嗯嗯。”
张嗯嗯是有落地醒这个毛病的,落下怀抱再放上.床就会惊醒。但是他不闹,只会睁着眼睛乖乖的看着沈主镰,眼神跟着动。
他看着沈主镰在书桌前处理了好一会工作,又看着他起身去了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
最后看着沈主镰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湿气走近自己,俯身留下晚安吻,扭身去了床榻另一边。
臂弯很快递过来,把张嗯嗯拢进怀中,他轻抚他的身体,念上一句:“晚安,嗯嗯。”
张嗯嗯咬着手指,没有闭上眼睛睡觉。
他使劲的盯着沈主镰的侧脸看,脑袋里想的却是许多密密麻麻的拼音。
他尝试念出来,舌头、牙齿和嘴巴却笨拙的撞在一起,依旧只说得出“嗯嗯,嗯嗯”。
但张嗯嗯不气馁,他的舌头顶着牙齿,舌头咂得哒哒作响,一遍遍的尝试,
“嗯…嗯嗯……嗯……”猝然一下,他字正腔圆的念道:“可怜。”
可怜……
可怜?
可怜!
张嗯嗯惊得浑身一哆嗦,像兔子蹬腿似的,他猛的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摸着自己两粒兔牙。
我会说话了,我会说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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