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光远缀, 缛彩遥分。
凉州当地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如期举行,据传这项节庆是为了纪念两国边境上一次著名的骑兵战役,每年都会在遗址祭奠英魂, 久而久之演变成一个节日。
野马群羊, 芳草茫茫。
大家篝火围坐, 斗酒放歌。
当然这赛马会最重要的还是比试骑术。
两圈马跑下来,罗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唐宁则在终点气定神闲地等了半天了。
她在军营里长大, 几乎日日骑马, 骑术精湛不比那些儿郎差。
她好整以暇, 控着马儿走向罗姈,刚想奚落几番, 却见罗姈抱拳:“我输了。”
未出口的话语憋成一脸错愕, 唐宁磕绊道:“你、你认输?”
这不对吧, 怎么会认输呢?
她极为不解,反而比罗姈更加着急:“你什么意思?”
罗姈则一脸坦然:“技不如人, 当然认输。”还衷心称赞, “你骑术这么好, 输给你又不丢人。”
“你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要来?”唐宁抛出好奇。
在她看来, 罗姈必输无疑。她早就想好了,她定不敢来,届时她就可以大肆羞辱一番,好叫她知道能与将军并肩的得是她这样勇武的女郎。
而罗姈真的应邀前来,这简直就是自取其辱。败下阵来的她应该百般恼恨,要么对她破口大骂,要么落荒而逃, 和她在军营里同那些男人比试后一样。
罗姈莞尔一笑:“我虽没有你擅长此道,但也十分喜欢纵马而行的畅快。”
只是喜欢……
唐宁无意识地抚着马鬃,她也喜欢骑马,但刚才那场比试她并不觉得有多快乐。
遥遥看向站在草场外的顾承禾,他也一直看向这头。
只有她知道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过,哪怕一次。
“哼!”唐宁扭身下马,走向篝火堆气鼓鼓地坐下。
“赢了还不高兴?”罗姈亦步亦趋。
“你太弱了,没有成就感!”唐宁扭着脸不看人。
“那是我的不是了,作为赔罪,我给你烤羊骨吃?”
“你这人……”唐宁十分嫌弃罗姈不识好赖。
罗姈当然知道小姑娘对她有点“敌意”,但看着她,她实在无法不心生“怜意”。
因为唐宁的胡人样貌,罗姈私下问过顾承禾,知道这孩子的身世。
如今的西沙建国之前,西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
其中,有一个叫乌乌里阿勒的部落,这个部落只有女子,在西域战力亦十分强悍。
母系传承繁衍,她们抓男子走亲,生下女儿就放走。曾有一个大周儿郎因为生得俊秀,被首领一眼相中,掳进了乌乌里部。
乌乌里阿勒——凶猛的鬣狗。
而今的西沙王室过去叫巴图姆扎尔,意为强壮的狮。
鬣狗与狮是天敌。
巴图部有一统整个西部的野心,于是联合其他部落,在某个深夜偷袭了乌乌里部。
一夜血帐焚尽,乌乌里全族覆灭,仍拼尽全力将首领刚满月的孩子送到边境线上。
这个孩子就是唐宁。
后来唐叔独自抚养唐宁长大,不肯娶妻。
虽有汉人血统,与现今的西沙亦有血仇,但因着胡人外貌,处境尴尬,唐宁幼时过得很是不易。
受唐叔照拂,顾承禾也将唐宁当做妹妹看待,第一时间就同罗姈讲清了因由。
罗姈本就没有多想,听完身世更是心疼不已,心里也和顾承禾一样,把人直接划成了自己的妹妹。
而唐宁确然是小孩心性,罗姈拿着小扇的手腕一转,炙烤的香气往她跟前一送,人就巴巴地转了回来。
脸色微赧,眼神一睇,骄矜道:“看你这么卖力……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吃一口吧。”
罗姈笑笑:“大小姐肯赏脸,是在下的荣幸。”
唐宁轻哼一声,拿起脚边的酒坛子:“分你一口,这可是我们凉州最好的酒。”
说罢自己咕咚咕咚先下一城。
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百步之外,顾承禾与将士们说着话。眼前风烟热辣,唐宁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她咬着唇,细语轻声:“你同将军为什么和离呀?”
罗姈将羊骨翻了个面:“我们成婚是一桩生意,生意做完了,自然就散了。”
唐宁:“……”
“什么表情?”罗姈调笑,“这答案不正合你心意么?”
来凉州数日,罗姈发现这里的人们讲话并不像京城喜欢弯弯绕,他们的表达直白而勇敢。追求所爱也是大大方方的,无论男女。
于是她直言:“你不是很喜欢他?”
唐宁又饮一口,承认。
旋即改口:“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带着一点小气性,唐宁的嘟囔声清晰地传进罗姈耳朵里:“他心里装着沙场,儿女情长不多,你一个人就塞得满当当,我才不要同人挤。”
罗姈:“……”
不等她反应,唐宁上赶着又问:“你呢?你喜欢将军吗?”
她……
日头西沉,月上梢头,宽阔的阴影笼罩下来,罗姈立即塞去一大块羊骨头,将唐宁的嘴和好奇心一并堵住。
“聊什么呢?”顾承禾问。
罗姈慌张随手抓起酒碗,岔开话:“呃……这酒味道真不错哈。”
顾承禾顺势在罗姈身边坐下:“这酒烈,你少喝些。”
朗月抒怀,三两清酒,得意止醉方休。
直到夜色靡靡,唐叔来领走唐宁,身后的节庆歌舞还未停歇。
眯着醉眼,罗姈瞄准酒坛一抄——
诶?她酒呢?
顾承禾一手压制着她,一手将酒坛藏到身后:“不行,你不能再喝了。”
一早见识过罗姈的酒量,他心里头数着呢,再多一口都不行。
“我没醉!”
“还给我!”
脸上红晕团团,罗姈撒起娇来:“你还给我嘛……就一碗,一小碗。”
可怜兮兮的,但顾承禾却实在是个意志坚定的军士,任凭小姑娘怎么苦苦哀求都不为所动。
罗姈终于泄了气,扭身回去。
顾承禾长舒一口气,他真怕自己央不住她的可怜模样。
心还未全然放下,倏忽一阵香风偷袭,人就猛扑过来,鼻尖对着鼻尖,几乎把顾承禾压得仰倒。
火舌跳动,盈盈月色下,虫鸣如呼吸般此起彼伏。
静止良久,顾承禾先动了——
“酒可以给你,”顾承禾松了松手指,“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什么?”酒精让人的头脑迟缓,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罗姈呆呆道。
顾承禾一点一点直起身,用力看着她,劫掠她附近的空气,夜风渐缓,彼此间的耳语就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喜欢我吗?”
他听见了!
他居然听见了!
刚才那么久都不吭声,顾承禾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大尾巴狼了!
换罗姈被压制着一点一点往回缩,她钝着眼神,向四周看,向远处看。
偏是……不敢看他。
顾承禾穷追不舍,揽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收紧,几缕发丝轻轻拂上她忽闪的睫羽,带起一片撩人的痒。
这西北的酒真烧心啊……
云随风转,心随意动,此刻罗姈脑中几近空白,只凭本能的勇气凑上去——
当啷一声,酒坛子滚了出去,琥珀色濡湿一地。
但顾承禾此时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僵硬着身子,感受着罗姈在他唇上碾转,柔软,又放肆。
片刻后想撤离,腰肢被他一掌牢牢掐住,更猛烈地吻回去。
……
当甘甜压进浓酒,天旋地转,罗姈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顾承禾滚上了同一张榻。
烛火微颤,忽明忽灭。
罗姈被亲得迷迷糊糊,心跳奇快,顾承禾却反而镇定下来,咬着牙把乱哄哄的东西从脑子里清走,翻身下来。
罗姈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问:“怎么了?”
“不行,我这是在趁人之危。”
罗姈喝多了,他没喝多,顾承禾努力平复心绪,压抑着喷薄欲出的妄念,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箭在弦上。
难耐之际,罗姈却偏偏翻身跨坐在箭上,紧紧将他缠绕,居高临下地俯视,细白的手指抵在红唇上,轻而慢地呼吸:
“嘘,不要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轻而易举的,击溃他全部的理智。
万物安静,烈酒沸腾。
喉结不自觉滚动,顾承禾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又紧又干。
而方才他所流连的,罗姈颈侧那片莹白的肌肤。
触感微凉,生津。
于是冲动。
于是……无隙相贴。
……
第二天两人对视赧然,又匆匆垂首抿去默契上扬的嘴角。
此后府邸里众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修葺顾承禾居住的偏房,把他赶到罗姈房里。
然而罗姈却没空关心这厢的动静,无他,她的药膳生意实在太好,店里一日也休不得。
这日她与沈序文一同研究着新的药膳食方,唐宁提着一个青瓷小坛登了门。
“这里头是我阿爹做多了的菜芯,浪费不好,想了想你这儿或许有人吃。”唐宁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将东西递来。
罗姈揭开一看,切得仔仔细细,全都是最爽口脆嫩的中段,青碧青碧的,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军营里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吃不完怕浪费,罗姈心下了然,收下东西并道:“正好,我这里不仅缺菜,还缺帮厨,你……”
话还没说完,唐宁抢道:“哦,那我勉为其难来帮个忙吧。”
红裙飞扬,转身唐宁就怔在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瞧男子的眼光十分挑剔,除了顾将军,军营里那些莽撞人没有人能入得她的眼,没想到罗姈身边还有这等货色。
俊美颀秀,眼眸流盼,说实话,比顾承禾更能让她下饭。
唐宁直勾勾地盯着沈序文,朝罗姈说:“等会儿,我要先跟他学。”
罗姈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揶揄,不管沈序文的眼色,笑着应下。
食店里多了个帮手,小春也腾出了劲儿,她低声与罗姈道:“娘子我观察了几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打探咱们呢。”
“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像是那些搞巫术的。”
药膳的生意太好,凉州城里的小病小灾消了大半,巫医馆门可罗雀,看来已经坐不住了。
知晓后罗姈不动声色,一如往常回家。
顾承禾坐着在庭院里看书,罗姈抱着账本经过,树叶打着旋儿落到他脚边,顾承禾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分,罗姈却明显感觉到,他似是不大高兴。
顾承禾做事向来专注,但今日他专注得实在有些刻意。
她想了想,倒着步子退回去:“今日心情不佳?”
顾承禾不看她,回了句还好。
那就是不好了。
且顾承禾这人向来是一码归一码的,公事的情绪从不带到家里,这般脸色……是生她气了?
罗姈想了想:“因为这几日我冷落了你?”
顾承禾不说话了。
那日酒后他每天满心欢喜,即使军务再繁忙都早早归家,没想到罗姈比他还忙,每天抱着账本算盘就睡着了。
他想着,山不来就他,他就去就山。
白日到了店里一看,身边还有个赶不走的苍蝇。
顾承禾冷脸道:“你和沈大夫相处的时间已经比我多了。”
“我和他是公事啊,怎么能相提并论。”罗姈干脆放下账本坐下来。
顾承禾却眼尖地发现她被烫伤的指尖。
他沉声道:“怎么搞得?”
“噢,小伤不妨事。”罗姈满不在乎。
在厨房里做事,有些小伤实属平常。
顾承禾却比自己在战场上受刀剑伤还紧张,立刻给她上药。
薄薄的膏药敷在手上,凉凉的,很舒缓。本来应该缓解的伤口,反而起了疼痛的后劲儿。
大约是有人心疼吧,罗姈心道,忍不住勾唇。
收拾好药罐,顾承禾抿了抿唇:“我觉得我需要奖励。”
虽然上药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也是他应做的,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想向罗姈讨个奖励。
明明上一息还在吃醋生闷气,下一息就贤惠地来照料她,不给奖励确实说不过去。
罗姈亲了顾承禾一口,起身拉着人就急急往房里去。
心事一抛,唯留桌上一本兵书、一本账册在漫长的夜风中哗哗作响。
……
时节如流,倏忽就到了初夏。
唐宁在罗姈的指点下已经可以执起大勺,每日除却围着灶台转就是围着沈序文转。
“后日就炖牛蹄筋吧,草场肥了近来跑马的人多,伤筋动骨的且得补补。”
罗姈吩咐完食单,前厅突然一阵喧哗。
“她在里面下了药!”
一出去就被指着鼻子,罗姈打量眼前人。
食客们纷纷站起来围住罗姈:“罗娘子,巫医大人说你在饭食里面用了药,这是真的吗?”
迎着众人惶惶的目光,罗姈大大方方:“是。”
“用完这些药膳大家不觉得身子爽利许多吗?”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来此用饭以后身体康健,面色都红润了。
可是……
巫医立即大叫:“妖言惑众!她用的药材不过是表面功夫,实际内含剧毒,短期服用假使人容光焕发,长期服用内里亏空,容颜会迅速衰老,肉身腐败,最后尸骨无存!”
当地人迷信多年,原本微微动摇的心立刻被拨了回去。
“你这神棍还敢说得更夸张点吗?”唐宁跳出来道,“叮呤咣啷的,天天弄虚做鬼给谁看呢?”
“你!”
巫医气极,当即表示违背神意使用天谴之物,他将降下诅咒。
“如果不向巫神大人认罪,你将在三日内暴毙。”他最后警告。
罗姈表示请开始你的表演。
声势浩大地演完诅咒戏法后,巫医带走了所有食客。
“娘子怎么办?”小春不担心诅咒,她担心的是食客银子。
罗姈看了眼沈序文,想要在此名正言顺的立足,早晚有这么一遭,正好借此机会拨乱反正了。
沈序文读懂罗姈的意思,颔首以应。
到了第三日,巫医再次上门,从前的食客也都来了。
罗姈摆出今日所制的菜肴,香气弥散,许多人忍不住偷偷咽下津液。
“还是如此冥顽不灵,”巫医摇摇头,做出一副慈悲模样,“临死前许你饱餐一顿。”
罗姈但笑不语,怡然用起了饭,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围观百姓的心也一齐揪着,他们虽然也恼恨罗姈偷偷给他们用药,可连日来的美味不是假的。
蓦地,吃到一半罗姈突然浑身抽搐,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哼,看到没有,这就是服药的下场!”巫医趾高气昂道。
众人大惊,混乱间沈序文冲进来,第一时间施针、下药,一套标准的中医疗法。
“你干什么?”巫医失色,“你是大夫?”
他完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个大夫,他以为只有罗姈懂医理。
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罗姈却好转得并不明显。
巫医嗤笑:“区区尔等,还想妄图抗衡巫神大人的神力?”
一滴汗水从沈序文的额角划过,他重新搭脉,瞳孔一震,面色凝重地重新下了几针。
须臾罗姈睁开眼,在众人惊恐的表情下缓缓站起来,盯着巫医不许他逃。
“我没死,现在只有两个解答,要么是你的神根本不存在,没有什么诅咒。要么就是中医中药真的有用,能治病还能解咒,你选一个吧。”
亲眼见证了医学神迹后,众人完全动摇了。
“你!”巫医目眦欲裂,很快改口,“刚才只是小惩警告,巫神大人良善,实际给你解了咒。”
“说解就解,你的神言而无信呐。”罗姈偏头示意,“既然你的神那么善良,那解释解释为什么还派人给我下毒呢?”
随后小春和唐宁把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扔了出来。
不少人认得,他是巫医的弟子。
“是你自己说还是……”唐宁拿着菜刀在男人耳边比划。
男人立即招供。
巫医立下所谓“诅咒”后,派他将店里八角换成了莽草,莽草与八角形似但有剧毒。本来他刚动完手就被小春抓住了,是罗姈想要将计就计,在众人面前展现中医之能,才继续把戏唱下去。
她敢这么做也是完全信任沈序文,不过解毒的时间比他们事先商计的要长。
“这是诬告!诬告!”巫医垂死挣扎。
气愤的百姓们先是将他一顿暴捶,然后把两人一起扭送官府。
店里一下子就空了,罗姈笑叹:“此桩事了,以后凉州城也就清净了。”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也要准备上路了。”
京城的百味坊已经正常周转,愉贞提前将年底的花红寄给了她。
足银傍身,她可以重新出发游历了。
小春当即表示也要同游,唐宁则愿意转赁铺面,将药膳继续开下去。
唯有沈序文面色严肃,听罢将罗姈拉到后厨。
“你不能去,你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脉象不足一月,方才中毒时他才诊出来,吓得他一身冷汗。
罗姈立刻给自己搭脉,她医术不精,求助沈序文:“那有事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罗姈放下心:“那就行。”
沈序文皱眉:“你还要去?”
“我能照顾好自己,趁着月份小还能走动,月份大了就不方便了。”
这是什么话,哪有孕妇不安心修养,反而想着出门玩儿的。
“你放心我又不傻,头疼脑热会停下休整的,你不是还教了我许多医理吗,我自己就是半个大夫了。”
沈序文颇为不解,还想劝她留下:“走得这么干脆,你心中没有他吗?”
罗姈轻轻微笑:“有他,但还有自由和理想。”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她做自己想做的事,美好的意外降临,那就与意外一起出发。
罗姈话音即落,顾承禾冲了进来。
“没事儿吧?”听说食店出事,他得了消息就赶来了。
沈序文立刻告状:“你管管她。”
“……”
顾承禾沉默半晌,消化着为人父的喜悦,随后平静道:“照顾好自己。”
罗姈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
顾承禾能理解她、支持她、尊重她,她知道。
沈序文依旧眉头紧锁。
“余生很长也很短,莫要辜负沿途好风光。”
罗姈最后轻扬着声音说,挥了挥手,然后大步向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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