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焦团 上元节


    拨雪寻春, 烧灯续昼。


    上元节的喧闹将坊市街巷点亮,顾承禾踏着暮色归家,行到垂花门前, 身后的顾钊蓦然停下脚步, 鼻翼翕动。


    “夫人在煎鱼, 还有雪菜香,”眼睛一亮, “暮食吃雪菜黄花鱼!”


    又吸了吸鼻子:“还有带把肘子、八宝葫芦鸭、盘兔、椒炝青瓜、藕盒……”


    今天也吃太好了吧!


    “……”


    瞧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顾承禾深深低头。


    罗姈给他的侍从都训成什么了?


    二黑吗?


    听顾钊流着口水报完菜名, 顾承禾幽幽道:“平时跟着我, 你吃得很差?”


    顾钊极有眼色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夫人手艺好嘛, 咱们难得回家吃一顿饭, 小的嘴馋鼻子痒。”又忍不住大着胆子问, “您难道不惦记吗?”


    “……”


    顾承禾一甩袖袍走进花厅,恰逢罗姈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回来了?正好, 等祖母来了咱们就开饭。”


    今日是上元节, 彼时除夕夜没团圆上, 今日总算可以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


    顾承禾心情很好,扬了扬嘴角:“陛下圣恩, 今日特赦了石敢信出狱。”


    “真的?”罗姈的眼睛也被点亮。


    多亏了章相提点,他们终于知道陛下究竟在疑虑什么了。


    水至清则无鱼。


    顾承禾太清正刚直,又有累世军功,陛下纵使忌惮也挑不出错处,是以起初想以驸马都尉一职卸其权柄,奈何让罗姈横插一杠子,付诸东流。


    于是从部下着手, 拆其臂膀,但石敢信又是个硬骨头,在狱中愣生生拷打不出一句错词。


    恰逢商讨西戎通商一事,得了罗正松的授意,罗姈让顾承禾极力支持开放通商。


    顾家军世代据守凉州,如若通商必经凉州,其间牟利,所图甚大。


    顾承禾无需真的贪墨,而是陛下需要他有贪墨之心,需要一个随时能处置他的理由。


    他只有自污方可保全自己,保全将士。


    帝心才安。


    虽然通商一事表面上表现得犹豫不决,但其实开放正合圣上心意。一来因为连年战事,国库吃紧,正需商贸往来充盈。二来这也正是一个拿捏顾家的好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罗姈不禁猜想,当年的户部库银案她阿爹被贬,是不是也是她阿爹主动为之,避忌帝王猜疑。


    毕竟当年这个案子其实与罗正松没甚干系,他只是主动为户部尚书说情,就触怒先帝,一贬七年。


    怎么想都不是她阿爹这老狐狸会干的蠢事儿,但若是为了避祸,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思绪扯远了,罗姈晃神只捕捉到顾承禾话里的关键词。


    “你说什么?邹家也彻底垮了?”


    顾承禾点点头:“后来查明,那个死掉的赌棍是被邹家放印子钱的催债打手打死的,陛下震怒,下令严查邹家所有产业。还有丽贵妃,借着掌管后宫走私贩卖,顺着线也都一并查处,打入冷宫了。”


    罗姈听闻简直要拍手称快,这上上下下的黑心肝,终于一通收拾了。


    顾承禾话音刚落,祖母也来了。


    老人家看到两人非但没笑,反而板着个脸:“你们俩今日就准备陪我这个老婆子吃饭?”


    罗姈抚裙下坐的手一顿,顾承禾还毫无眼色地称是。


    祖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今日是上元节不是重阳节,三娘打扮得这么好看,城里还有灯会,带人家去逛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上元节也算是情人节了,所有情人都会在今日外出约会,尤其今年要接待外国使臣,为彰显国力,城内还特意大肆布置了一番,比往年都要隆重。


    顾承禾这才注意到罗姈今日穿了一身红粉靓丽的新衣裳,襦裙上绣着几朵红梅,头上还簪了彩花,精心妆点。


    一看孙子的呆愣样子,老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老婆子我面前碍眼。”


    索性直接动手赶人,连饭都不让俩人吃就轰了出去,大有不到深宵不许回家的意思。


    花光满路,箫鼓喧空。


    坊市里人潮攒动,罗姈如一尾游鱼在其中自如来去,可苦了顾承禾紧紧跟随,生怕一眨眼就丢了身影。


    其实今日不消老夫人说,她自个儿也是要出来逛灯会的,路线她都探好了,先去鼓楼看百戏,就是没想到身边的人变成了顾承禾。


    听说那名角徐婆惜今日都要登楼献唱,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罗姈左拥右挤,见缝插针,回头一望顾承禾还站在原地。


    白长那么大块头了,罗姈伸手去拉,肌肤相触顾承禾一滞,呆呆地被罗姈拉到身边。


    下一息就松了手,他握了握掌心,余热还带着花香。


    罗姈特别认真地看戏,丝毫没注意到顾承禾全程只望着她的发顶发呆。


    看过了小唱、走索、傀儡戏和学像生,月亮冒头点亮灯会,罗姈才意识到自己的饥肠辘辘。


    转身就见着一个打糍粑的小摊,长柄木槌反复翘起又落下,闷闷地砸在白嫩弹软的江米团上,纠缠拉扯,万分难舍,一看就十分粘糯。


    再裹上炒得香香的豆粉,淋上一圈甜滋滋的沙糖浆,啧,不知有多可心。


    旁边还有卖子母茧的,这玩意儿就是古代的春卷,一个套一个,所以叫子母茧。


    用生粉皮子裹上豚脂馅儿下到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薄皮掉渣,荤油浓香,啧,更是馋人。


    而这些吃食都比不过正应节令的浮圆子,罗姈拉着顾承禾到了粉食店,店中有山药圆子、金橘水团、澄沙水团、豆团、麻团及四时糖食点心等等目不暇接。


    然而最目不暇接的还是人影。


    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他们只好悻悻退出来。


    还好,总有四散的小摊在卖焦团,也就是炸元宵。


    摊主将灵沙臛抹进米团,虎口一挤就出来一个大小合适的圆子,投进油铛里滚成亮亮的金黄,捞出来放凉后,再炸成焦黄色。


    咬一口半月齿痕,金黄的焦脆里是厚实软糯的江米,裹着甜蜜的灵沙臛,香到人心尖尖上。


    价格也很是贴心,罗姈买了一份,站在摊子边裹着刚出锅的热气囫囵咽下,满足地笑眯了眼。


    吹了吹气,将下一颗送至顾承禾唇边。


    “喏,你也尝一个。”


    圆月高悬,花灯满街。


    此刻,身边木架上的兔子灯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朦朦胧胧的,他一低头就陷入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中。


    恍惚了一下,就一下。


    他发誓。


    那双圆圆的眼睛盛满了明亮的暖光,让他不由想到家中的那一豆烛火。


    每每晚夜归家,天地静默,可院子里总亮着那么一盏昏黄的光。


    有时在卧房,有时在厨房。


    在卧房时能听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间或两声叹息。在厨房时能听到锅碗瓢盆叮呤咣啷,尔后满足喟叹。


    那一盏灯的光亮并不夺目,他却偶尔会因此感到安慰。


    从幼时起算,归家的路总是晦暗无声,有时他也会觉得孤独。长大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孤独,所以家中有无一盏灯光等候他并不在意。


    但当那盏暖灯真的夜夜亮起,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今天的光会是在厨房还是卧房。透着薄薄的窗纸,里面的人是嬉笑还是叹息。


    他开始感到期待……


    顾承禾垂眸看着眼前的焦团,情绪浮沉,心里似乎有什么合拍起伏着,他看不清,也抓不着。


    这种感觉让他陌生。


    罗姈举了半晌,见对面一直发怔,终于想起来这家伙是不吃甜食的。


    正要收回手,顾承禾却蓦然咬住,嚼了两下,皱眉嫌弃:“……好甜。”


    嘭地一声,头顶金花响,烟火照夜白。


    这刹那的打断,抬头的二人都没注意到——


    收手时,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尔后提瓶茶人经过,罗姈叫住人:“老伯卖的什么茶?”


    “有紫苏、沉香、橙汤、温木,夫人可要来一碗?”老伯放下身上的竹筐。


    “给我来一碗温木,给我夫君弄一碗橙汤。”


    顾承禾对这陌生的称呼一愣,这还是罗姈第一次这样唤他。


    夫君……


    还不及细细品味就被罗姈塞了一碗茶汤。


    “呐,清清口。”


    入口便是酸酸的橙子香,一下子就将焦团的甜腻冲淡了,不知怎的,反而有点儿怅然若失。


    罗姈根本没注意到顾承禾今天的异样,又兴致勃勃地要去猜灯谜,抓着他的手臂往人堆里扎。


    顾承禾在身后拖着,锦袍丝滑,滑着滑着就勾住了手心。


    他紧了紧手,那点儿失落突然就随风而逝了。


    一排一排灯谜猜过去,还遇见了马家店的马大嫂和她的丈夫。


    罗姈一心讨教,那炸虾饼她回去做怎么都不是魂牵梦萦的滋味。


    马大嫂大大方方告诉她:“多点一点儿甜酒脚提味就好。”


    罗姈讶然:“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罗姈调笑:“您就不怕我学会了再不来吃您的炸虾饼了?”


    马大嫂笑道:“我巴不得你们都自己做呢,我能落个清闲。”


    “这食店本就是为了便利邻里开的,周围街坊爱吃口热乎的,一开就是二十年。”


    很少有这样淳朴的店主人了,罗姈又拉着马大嫂絮絮说了好一会子话。


    顾承禾的注意则全放在了马家夫妇十指相扣的手上。


    原来手还可以这么牵吗……


    说完话,天色不早,罗姈转头正要跟顾承禾回家。


    倏忽一个侧影掠过她的余光。


    定睛一看,长桥下,王家三郎。


    而依偎在他怀中一起放灯的女郎,却不是方愉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山海兜 洛园雅集


    上元节后一场绵雨一下, 惠风吹荡,抬头一看柳枝抽芽,倏忽便有了春意。


    锦绣繁华的长安城也涌进了一抹新色, 四方馆外驼铃叮当,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经过”, 要看看那胡人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长着蓝眼睛和三个鼻孔。


    鸿胪寺将外使的餐食安排在了燕云楼,这几日燕云楼的生意也是好得不得了。


    相较的, 百味坊就比过往冷清许多, 正好也给了罗姈她们几个小娘子说体己话的片刻闲暇。


    山间新雨, 春笋冒头, 寅子和他阿爹上山挖了两大筐,给罗姈送了一筐来。


    扒了皮一瞧, 这一筐还是专门挑拣过的。


    笋壳鲜黄带粉, 饱满光洁。“痣”红节短, 肉色洁白如玉。


    一看个个儿鲜嫩,拿来入肴, 该不知有多清美。


    虽说清炒是最能体现笋之甘的, 但因着这点儿时令的骄矜, 罗姈还是决定将它们制成更为丰盛的山海兜,以宴知交。


    绿豆粉和水搅成均匀的粉浆, 舀一勺摊在浅口平盘里,隔着热水一烫,顷刻就由浅白变得透明,再置于冷水中脱模,很轻松就能揭下一张厚度均匀的绿豆粉皮。


    给每一层都刷上薄薄的油,这样放置在旁也不会黏连在一起。


    然后将粉皮切成三寸见方的大小,再斜切成三角形状备用。


    山海兜山海兜, 顾名思义有山也有水。


    取鳜鱼肚子上没有小刺的那块肉和新鲜肥硕的青虾剁成粗丁,卷而未开的蕨菜同节密肉白的春笋焯水去涩后亦然。


    至于多的春笋就晒干了制成玉兰片,这样日后不在时令也可将笋鲜手到擒来!


    拌好这些山珍海味共同放进蒸笼里蒸上片刻,再入熟油、秋油、薄盐与少许胡椒调味。


    最后裹上绿豆粉皮,叠成兜鍪样子,摆盘上锅再蒸须臾即可。


    有人说,等待也是品尝的一部分,那逢莺和方愉贞今几个可是尝尽了“望穿秋水”的摧心滋味。


    出锅后,透明粉皮包裹着青葱粉白的内馅儿仿佛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给人以无尽的鲜香遐想。


    轻轻一夹,隔着筷子就能感受到粉皮的弹滑,借着下陷的着力点将兜子颤巍巍送到嘴边,还没放进去,山野清新和河海至味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更不要说真正送入口中,咸鲜与鲜甜碰撞,弹牙和清脆交响,真真是迷人魂魄的滋味……


    三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品珍馐美馔,说万语千言。


    既谈高雅曲艺,又聊俗世之味。


    在罗姈口中,西北的羊肉酥香软烂,黑土地上的苞米又甜又糯,金陵的鸭子个个肥美,赶海的虾蟹鲜甜诱人……


    “你可饶了我吧,再说下去我涎水都要淌出来了!”逢莺抗议道。


    罗姈自己都咽了咽津液,沉浸在刚刚描绘的又脆又糯的煎灌肠中。


    之中仅有方愉贞还保持着稳重,她不由好奇:“三娘,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她倒是想,实在是没机会啊!


    等她赚够了银子,这些大好河山里的诸般美味,都逃不过她的嘴巴。


    眼下是暂时不行了,罗姈不无遗憾:“这些都是我从书里瞧来的。”


    “哎,今天士子们在洛园办了雅集,咱们要不要也去凑凑热闹?”逢莺突然提议。


    春闱将近,各地的举子也纷纷入京,大大小小的文会侑宴遍地开花。他们各显神通,以期博些名头传进考官耳朵里,为日后铺平道路。


    但能在洛园办,那是相当有份量的一场了。


    据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只是入场券而已,里面能人无数,能在洛园雅集里拔得头筹者,无一不是文采斐然的大家。


    罗姈也很感兴趣,当即应下。


    方愉贞却有几分踌躇,但耐不住两人磨,还是一同前往。


    不外乎她们,不少人也都好奇得紧,洛园外喧嚷得跟年节似的。


    还好主办早有预料,在园外设了卡,才保住园内的一份清净。


    逢莺一手琵琶名动京城,是响当当的才女。而方愉贞和罗姈也是有名的官夫人,一位是曾经的诗评大家,一位做的雅馔能号集长安所有才俊慕名打卡。


    是以三人虽来迟了,却也能轻松刷脸入园。


    浮香绿梅下的士子个个锦衣华服,风度翩翩,也有些打着赏花旗号的贵女点缀其中,好不热闹。


    逢莺打听回来:“今天分了诗画两区,咱们去诗区吧,易礼肯定也在那儿。”


    人堆儿里没瞧见易礼,她们便在旁边随便听了几首诗。


    一个个长得挺清俊的,写出来的诗却酸腐腻味,罗姈这个半吊子听了都直摇头。


    说好听些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说难听些就是屎盆子镶金边!


    “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逢莺嫌弃道,“今年的春闱真是没救了。”


    倏地,响起一片掌声。


    罗姈抬头——是周世清。


    如一泓清泉,澄澈自矜,被人哄着架上擂台也丝毫不失风度。


    一张口,没有眩人耳目的辞藻,只有轻描淡写的醇厚。


    没有经历过诗山文海的淬炼,是断然写不出这样字句的。


    不用再比,诗区魁首显而易见了。


    下台后,周世清朝罗姈的方向微微颔首。


    “诶?”逢莺来了劲,俏眼一眯轻撞罗姈,“三娘,周郎君怎么独独看你?”


    罗姈乜回去,不理她的揶揄:“他是我阿爹的门生。”


    也是她原本的定亲对象。


    剩下的士子也不出挑,三人打算随意逛逛就回去。


    然隔壁画区突然闹出响动。


    走近一看,热闹的中心居然是易礼。


    怎么跑到画区来了,他不是从来不用吴长傲的身份示于人前吗?


    有人帮忙问出了罗姈的心里话——


    “易才子,今日怎么不作诗改作画了?”说话的是王蕤的好友胡衙内。


    易礼不理,皱眉挥笔。


    王蕤刚刚在诗区惜败周世清,转眼就来了这头。


    “哎,别打扰易兄。”王蕤制止好友多言。


    拿着一支紫毫狼秃,易礼随意纵横,气势凌云,顷刻画出一副寒林松石图。


    围观者不由叹赏:“都以为易才子擅作诗文,没想到于画艺上也很有造诣嘛!”


    就连旁边比试之人都道:“画者形天地万物,墨受于天,笔操于人,吾大不如也[1]。”说罢自退之。


    其中不乏颇负盛名的几位才子,相形之下,全都成了土鸡瓦犬,无需裁定,易礼轻松取胜。


    许多刚进京的举子都在下面感叹,不愧是十六岁就高中解元的少年天才,诗画无一不成,真是令人艳羡。


    “慢着——”


    旁边观览的胡衙内突然叫道,止住了声浪。


    他眯了眯眼,拿起易礼的画左看右看,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声音问:“易大才子,你怎么摹仿他人之作呢?”


    将画轴一抖,展览于众人面前。


    “大家看,这笔法、这构景,是不是与画圣吴长傲的《痴山顽石图》一样?”


    《痴山顽石图》可是旷古绝今的天授之作,山势雄伟,石坚勾皴,泉喷如吼。尤其是石苔上带着寒霜气的一笔反抹,成就了吴长傲在画坛无人可出其右的地位。


    而易礼这幅寒林松石确实极为形似,尤其这石苔的灵性一笔,完全是吴长傲作画的个人特点。


    见易礼露出一点懊丧的表情,胡衙内挑起唇角:“摹仿画圣来参加比试,易大才子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胜之不武了些?”


    但是也有人仗义执言:“仿名家之作也属人之常情,习画先仿,能仿到这个地步足以证明实力了。”


    摹仿作品到底能不能参赛,一时争议不止。


    一直静默的王蕤陡然出声:“易兄不为自己辩解一二吗?”一副为兄弟担忧的模样,“毕竟易兄大才,参加诗会从未有过败绩,今日比画落个争议,怕是有碍盛名啊。”


    “呵,”易礼轻嗤不睬反而走向胡衙内,指了指自己的画,“你觉得我这幅寒林松石比之吴长傲如何?”


    胡衙内摸摸下巴,拍肩安慰:“大才子画得是不错,但是距离画圣还是道阻且长啊。”


    但凡参与文会,每每都是易礼拔得头筹,衬得他们灰头土脸。今日终于有机会下其脸面,胡衙内心中的快慰腾升欲沸。


    “大家觉得如何?”易礼又问众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多者认为如胡衙内所言差距甚远,只有形似没有神似。只有零星几个觉得可以与之相较,还是罗姈在下头怂恿,他们才敢发声。


    “哈哈哈……”易礼听罢大笑不止,他昂首挺胸,壮语豪言,“我画得分明比那狗屁劳什子画圣画得好多了!你们什么眼光?”


    一言激起千层浪,都晓得易礼其人疏狂,恃才傲物,没想到竟然狂到如此地步,连堂堂画圣都不放在眼里。


    不少人开始指着易礼鼻子骂他放肆狂悖,易礼也不落下风,一人叉腰舌战群儒,偏偏他讲的那些画理还真有几分道理。


    若抛下恩怨细品,可以称得上真知灼见、鞭辟入里,甚至在场不少人受此点拨茅塞顿开了。


    但又气不过易礼的狂妄,只能硬着头皮骂下去。几个歇菜的回头找帮手,方老太师的孙女正在人群之中。


    在吴长傲横空出世前,方老太师可是画坛泰斗,他的小孙女方愉贞出嫁前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


    她的评价指定不错。


    于是方愉贞被推到人群前。


    婚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机会站在人前长谈阔论了。


    她读过的骈赋、习过的字画,都随同一纸婚书锁进了嫁妆箱笼。


    故友久不见,她欣然浅笑。


    对面人完全没料到重逢此境,慌乱撇开眼,能言善辩的一张嘴倏忽笨拙起来。


    反倒是易礼身后的王蕤凝了脸色,方愉贞对丈夫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身面对大家缓缓道:“依我拙见,这幅《寒林松石图》可与《痴山顽石图》并称山水双绝。”


    “一个放诞,一个放达,怎能相提并论?”胡衙内立即驳道,“而且他是仿作呀!”


    “你见过摹仿之人比原作技巧更纯熟的么?”


    方愉贞没有聚焦于那独具特色的石,反而着眼于画中不显的水。


    远看波平,近看粼粼。笔墨积微,生而动之,绝非简单临摹可得之韵。


    “这么一看,易礼的水好似确然画得比吴生还好。”一些人开始动摇。


    方愉贞多年贤名,无人怀疑她会因故交而偏帮。


    易礼神色微动,抬眼看去。


    方愉贞嫣然一笑,年少知交的情谊,她岂会看不出这两幅画是出自一人之手?


    她继续指道:“再看这左上的题诗,质而不俚,乱而能整,叙事如画,叙情如诉[2]。要我说,今日洛园诗画之魁,皆应许之。”


    “方夫人所言不错,周某愧不如也。”周世清的声音从人群中钻出来,朗朗附和。


    大家这才注意到易礼还抽空做了首诗,拜读以后,深感钦佩。


    又让他出尽风头,胡衙内捏紧了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王蕤则谦然颔首微笑,走上前拉起方愉贞的手:“我与夫人同心同感,今日双魁当属易礼兄。”


    几个最有名的才子才女都认可,一众人也都纷纷转脸赞扬。


    散场后,易礼拿着此次集会的彩头沉默不语。


    方愉贞随王蕤先走了,罗姈和逢莺凑上去贺喜。


    “诶,彩头是名花种子?”罗姈毫不客气地伸手,“你得了两份,给我一份儿呗!”


    愉贞喜欢养花,这么好的品种不能浪费了。


    “不给!”易礼小气收手。


    “你都种不好,暴殄天物。”罗姈记得他后院的花圃败得很,十分心疼。


    “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来画画了。”逢莺还不知易礼的化名,罗姈只能委婉地问。


    “不想和某人碰面。”但他又想要这彩头,所以只好转去画画。


    未曾想还是穷追不舍,真是让他恶心至极!


    “你还会怕输?”逢莺以为易礼说的是周世清。


    “你觉得我有可能输吗?”易礼摇摇手里的彩头,又像只孔雀般得意洋洋起来。


    “是是是,咱们今日真是来着了,”逢莺调笑,“都说‘王三风度,易郎才学,周生文章[3]’,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长安城里才名傍身的儿郎不少,但真要数起来还是他们三个样貌气度最为出众的,最得女郎芳心。


    “愧在周前,耻居王后[4]!”


    对此排位十分不满,易礼闻言从鼻息中发出一声轻嗤,骄矜不屑。


    眼睛落在园外那一对被夕阳余晖拉长的匆匆背影上,所有的骄傲都转化作几不可闻地叹息……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石涛画语录》【2】引用自王世贞《艺苑卮言》【3】化用自程正同《朝中措》【4】化用自初唐四杰杨炯“王后卢前”的典故


    第33章 葱爆牛肉与牛肉羹 西戎使臣


    太液池畔, 杨柳依依,人影一双。


    王蕤下巴一抬:“顾将军和夫人就在前面呢,你和他们关系好, 咱们去打个招呼?”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愉贞, 似是非要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不可。


    可惜让他失望了, 她从池边悠闲踱步的珍禽瑞鸟上收回视线,淡淡应了句好。


    王蕤唇角的笑意加深, 却不达眼底。


    他捉住方愉贞的手挎着他的臂弯, 挟着她上前。


    “顾将军——”


    罗姈和顾承禾一齐回头。


    今日陛下在麟德殿设宴款待西戎使团, 所有勋贵世胄皆入席, 承恩伯府派的是幼子王蕤做代表。


    没想到在宫里还能见到好友,罗姈灿烂致意。


    只是……


    目光流转, 看着对面牢牢挽住的臂膀, 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尖。


    上元节后她反复拷打了自己的眼睛和脑子无数遍, 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天看见的人不是王蕤。


    再看他和顾承禾微笑寒暄,风度翩翩, 罗姈只觉得道貌岸然, 十足恶心。


    对比之下, 顾承禾这个不识趣儿的木愣子都显得可爱许多。


    她一度想把那天所见告诉愉贞,可发现自己竟是个怯懦之人, 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是京城贵胄圈子里有名的恩爱夫妻,天作之合,她这话一说,无论他们的婚姻最后走向何处,她都难以自处。


    不说,过不去良心。


    说了,或许会失去一个朋友。


    想到这里, 罗姈渐渐垂下头。


    “不舒服吗?”顾承禾细心觉察到她的变化。


    “没事儿,”罗姈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就是有些饿了,咱们赶紧入席吧。”


    然后学着正常夫妇的样子,亲昵地挽住顾承禾健硕的臂膀。


    顾承禾一怔,紧了紧她的手,示意先行一步。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王蕤,好整以暇回望方愉贞,以期看到波澜。


    结果却大失所望。


    她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眸如一方古井,平静无波。


    王蕤紧紧钳住她的手,疼痛终于让方愉贞微微失色。


    他才满意地笑了。


    ……


    麟德殿内。


    天子端坐,西戎使节依次觐见。


    内监高亢的声音穿过金殿斗拱,嘹亮回荡,象征着帝国威仪,压着他们必须弯下双膝,俯首称臣。


    皇帝开怀至极,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礼仪动作僵硬且不耐。


    鎏金丹鹤吐出袅袅青烟,雅乐起,歌舞升。


    环佩清响,杯盏相撞。


    一等列的宫女们不厌其烦地为西戎主宾斟酒,服侍公侯的二等列宫女们则庆幸地在后面悄悄偷闲。


    尤其是负责给顾将军及夫人侍膳的宫女心里都乐开了花,将军夫人吃得那叫一个如数家珍,完全不用她干活儿。


    黄焖羊肉、蟠龙菜、决明兜子、荔枝腰子、炙白鱼、片皮鸭、合意饼、芋儿糕……


    食前方丈,罗致珍馐,不愧是接待外使的头等席面。


    将烦恼一抛,罗姈大快朵颐。


    过了糖水的鸭皮油润红亮,像吃脆纸一般一下子就断在口中,脱离了脂肪,滋啦滋啦地淌出油汁,嚼两下没过瘾就落了胃,让人忍不住再夹一著。


    这次她学聪明了,挑了一块最肥美的,一层肉一层肥脂一层脆皮,还冒着热气,银著稍稍用力汁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滴。


    骨缝里的果木清香减淡了荤食的腻味,让入口的滋味变得恰到好处。


    若是还觉味重,也可以夹一些青白葱丝和酸甜的山楂条,抹上甜酱一起裹在薄如蝉翼的荷叶饼里。


    肉香、葱香、果香充分混合,酥到极致又嫩得滑舌,几口咽净了还有回味。砸吧两口,是隐隐约约,最朴素的小麦香,轻弱却踏实的甜味。


    又瞄向了远端的荔枝腰子,罗姈的眼皮刚一掀,顾承禾就将菜换到她近前。


    那豚腰肉质细嫩又爽脆,猛火爆出来的锅气非比寻常,保留一点内脏独有的生腥,但又不过分腥,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这宫廷膳食房里有行家啊!


    说起来这道内脏菜本来不应呈到御前,供给贵人食用的。但自从罗姈在京城掀起了一阵爆炒鸡杂的热潮,许多达官贵族对这些“污秽”生了好奇,连带着也传进宫,御厨便发明了这道爆炒腰花。


    因着斜切的纹路状似荔枝纹,便得了这么个颇为贵气的菜名。


    过往丢给狗吃的腰子,身价一路水涨船高,还真成下水里的金贵荔枝了。


    罗姈美滋滋地享用着,左手一抬就有人倒酒,右手一点就有人端盘,丝毫没注意到顾承禾全神贯注地服侍,自己都没用几口。


    再来一口芋儿糕,色泽莹白,入口绵甘,窝心的甜。


    觥筹交错的金殿遽然一时寂静,这时罗姈是再迟钝也发现大家都在打量她呢。


    “怎么了?”


    罗姈恋恋不舍地放下银著,问身旁的顾承禾,她只顾着吃什么也没听。


    顾承禾坐得端端正正,头轻轻偏向她:“公主和亲,陛下下令命我护送。”


    难怪,其中一道视线这么怨念深重,原来是昭云公主的。


    终究还是牺牲了女子来换取和平吗?


    心脏微微下坠,她也是改变了公主命运的一环,这个念头让罗姈有些难受。


    她看向顾承禾,他读懂了她眼底的愧疚,将手轻轻搭在她手上,给予一些微末的温暖。


    忽而,一人打破了这种寂静。


    西戎使臣代表将面前的炙牛肉“啪”地扔在织金桌布上,嫌弃地看了看手指,仿佛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你们大周就吃这种劣等肉?说是国朝富庶,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另一使臣亦讥诮:“与我们西沙下等奴吃得也没什么两样。”


    西戎人的话如一块铁哐当一声砸在席面上,满殿噤若寒蝉。


    西戎地广草肥,马匹高大,牛羊壮硕。没有耕地,不事生产,牛全都宰来吃了,看不起大周的牛肉很正常,尽管他们已经奉上最好的牛肉。


    但这样明晃晃说出来不是打陛下脸吗!


    宗主国的万圣帝君吃得还不如藩属国的下奴,这不是嘲讽是挑衅啊!


    西戎并没有乖顺臣服。


    皇帝轻轻将金著搁在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众臣忽觉远去的冬风又调转枪头杀回来了。


    无人敢看圣上的脸色。


    那西戎人还继续道:“大周皇帝,你方才说的那些香料够吗?用不用我多送你几头牛?”


    哼!两国通商一点子瓷器丝绸就打发了,真当他们西沙是南诏那些弱鸡崽子呢,大不了再打十年,刚好他还没打够呢。


    使臣代表看向顾承禾的目光如刀般锋利,两人视线相接,已然酣战。


    所有人瓮小伏低之际,罗姈堂堂起身。


    “陛下作为中华之主,万乘之君,四海珍馐,九州佳酿,皆入贡前,尔等属国不是自称西沙,何时更名夜郎了?”


    经过译者的“贴心”注释,他们听懂了罗姈是在嘲笑他们同过去的夜郎国一样妄自尊大。


    那些大周的臣子们同时响起的笑声,将他们的脸涂成火辣辣的红色。


    “这种牛肉在你们这里叫珍馐吗?”西戎使臣不落下风。


    罗姈气定神闲:“你们西沙不是爱吃这种炙烤牛肉吗,主随客意。”她骄傲抬头,“在我们大周,牛肉有多般做法,那才是真正的珍馐。”


    “哦?那我还真想尝尝看,”西戎使臣嗤鼻,他绝不信这天下还有比他们西沙炙牛肉更好吃的牛肉,“请国君赐宴。”


    罗姈上前道:“陛下,臣妇斗胆愿烹美肴,为远道而来的使臣长长见识。”


    她记得之前的宫宴上尚食宫人并不擅烹饪牛肉,还是她自己来比较稳妥。


    “准!”


    找回一些颜面,皇帝坐在御座上,缓和了脸色。


    顾承禾颔首,向罗姈投去肯定的目光,让她放心大胆的向前。


    少顷,罗姈如同一军之将,带着她最勇猛的“士兵”准备攻城拔寨!


    呈在西戎使臣眼前的两道牛肉美馔瞬间惊艳了他们的目光。


    不过也就是一瞬,大周人最爱弄这些装模作样的精细摆盘,用下等牛能做出什么美味,西戎使臣嗤之一笑。


    笨拙地捉起筷子,西戎人满不在意地先夹了一筷子葱爆牛肉。


    甫一入口就被牛肉的鲜嫩惊住了,这还是那粗劣的老黄牛吗?


    那弹牙的肌理,柔韧的纤维,裹着馥郁咸香的肉汁,牢牢地黏在舌头上。葱白更是释放出一种草原的野蛮,霸道地侵占了整个口腔。


    闭气慢嚼,脑子里全是热烈的牛肉香。


    等点缀其中的胡萝卜丝也被咬碎,一点点鲜甜的回甘流连于唇齿,展现出迷人的复合调味。


    没有用他们西沙任何一味香料,竟然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牛肉???


    回过神来,西戎人眼中的失措极大地取悦了皇帝。


    蛮夷之地,饮食粗粝,除了炙烤,没有任何烹饪技法,全依托食材本身的品质。


    但是他们天朝上国岂会受困于此,煎炒炖煮,随便一项就够他们琢磨了。


    此刻,西戎人看着自己眼前的另一道牛肉羹迟迟不敢动筷。


    无他,这道羹汤更是精致秀美,简直比他们草原的白云还要美丽,像一碗流淌的金河。


    热汤不遗余力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西戎人沉默地执起羹匙,破开微漾的“河面”,将牛肉丝、香蕈丝、豆腐丝、鸡蛋花一勺囊括,咕咚两下就滑进喉咙。


    “……”


    超越他们的想象,这羹汤简直比最好的大宛马的马鬃还要顺滑。


    汤汁溜过舌尖,虽然稍纵即逝,但仍能清晰捕捉到绵长的鲜,分不清是香蕈还是牛肉。还有滑嫩的软,不知是豆腐还是鸡蛋。


    总之不同于葱爆牛肉的浓烈,这道牛肉羹十足柔和、温煦、兼容并包,仿佛回到襁褓时期母亲的怀抱。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整盅牛肉羹,葱爆牛肉的盘子也是一点油光也不剩。


    牛肉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认知被击穿,失了面子,气势瞬间矮下半截,后面关于两国商贸的协定西戎人再不敢叫嚣。


    使臣代表抬起那双刀疤眼,目睹顾罗夫妇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杀意渐浓……


    作者有话说:


    饭来了饭来了


    第34章 甜薄撑与雪梨银耳羹 失落的味道


    宴后, 罗姈贪赏夜路,非要骑马观月。抱着飞池的脖子不撒手,说什么也不上马车。


    席上西戎人嫌中原的酒不够烈, 拿出了他们自己本国的酒, 顾承禾已经提醒罗姈这酒后劲儿大。她不信邪, 闷了三杯,这会儿闹腾得跟个兔子似的。


    顾承禾拗不过, 只好让顾钊驾车回去, 自己陪罗姈骑马。


    清幽月光泻在石板路上, 风也静谧, 虫也悄悄。


    梦中女郎的发丝拂在他的脸上,撩起一阵恼人的痒。


    他不敢贴近, 又不舍远离, 只是环着人的双臂越收越紧……


    “驾!”


    罗姈手指明月, 大声指挥。


    飞池应付打了声响鼻,依旧闲庭信步。


    “你为什么不驾?”罗姈柳眉紧皱, 说着就要趴下去质问。


    顾承禾连忙把人捞起来, 锢在身前。


    这要是摔下去, 脑袋要开花。


    但罗姈还是没有放弃,执着回头:“它为什么不驾?”


    顾承禾耐心解释:“你喝醉了, 跑起来你受不住。”


    “我没醉……本小姐酒量这么好,怎么可能会醉?”


    “我看你才喝多了呢!”


    “不听我话!坏马!”才不管这些,罗姈在马背上动来动去。


    跟喝醉的人实在讲不清道理,顾承禾无奈轻夹马腹,示意飞池小跑几步意思意思。


    如愿跑起马来,晚风都是自由的味道。


    红着脸的罗姈心满意足:“嘿嘿,这才乖小马嘛……”说着反手去摸顾承禾的脸。


    诶?也是热热的。


    “我就说是你喝醉了吧, 飞池。”


    顾承禾:“……”


    算了,不和醉鬼计较。


    “再快点,我要策马奔……哕!”


    终于还是顶不住胃水翻涌,顾承禾只好把她扶到僻静处。


    吐了几口,罗姈终于清醒了些。


    还没等她直起腰,尖锐的气流声响起,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头顶夺命而来。


    百步外突施冷箭,飞池扬蹄嘶鸣。


    险险避开,又有数箭齐发。


    顾承禾两眼一睁似寒铁追光,他冷静后退,折枝为剑,将罗姈牢牢护在身后。


    黑夜无云,敌暗我明,这会儿罗姈的酒彻底清醒了。


    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生死之时,她的血液几乎快要凝固。


    屏住呼吸,罗姈亦步亦趋地随顾承禾退至深巷。


    来一支箭他打掉一支,手里的树枝都被他练成了宝器。


    左劈右砍,不得停歇。


    敌人是奔着要他们的命来的,顾承禾身手矫健,若是独自一人或许早就全身而退,因为要护着她方才如此吃力狼狈。


    她能做的就是尽力不拖后腿。


    但是敌人似乎也不敢近前,只敢在远处冷冷放箭。


    箭矢也是最寻常的制式,说明他们不敢露出真身。


    然而终究力有不逮,一支箭破开顾承禾挡拆的屏障,直袭罗姈命门——


    电光石火之间,顾承禾不假思索地挡在罗姈身前。


    “唔……!”


    “顾承禾!”


    高大的身躯向后一仰,罗姈抱着他,声音抖得不像话。


    人倒枝断,夜雾深深。


    城防司终于闻讯而来。


    ……


    翌日。


    罗姈从百味坊回来,昨夜经了这么大的事,整个长安城都在戒严,四处都是盘查,人心惶惶,生意不好做,她便早早回了家。


    镇国大将军在京畿遇袭,刺客竟然全身而退,圣上震怒,负责守备的城防司将领一应全都被革职。


    这可不是装的,皇帝是当真怒极。


    虽然他一直想收缴顾承禾的兵权,但不代表要取他性命。


    朝中能打仗的将军有,但能保证打胜仗的将军可就这么一个。尤其看清了西戎野心不死,皇帝更是不敢擅动。


    就算抛下权力制衡不提,西戎使团还在京城呢,当着外人的面儿出了这么个笑话,他一张脸都要丢尽了!


    下午罗姈回家看到顾承禾在院子里晃荡,没好气道:“老实躺着去,现在你可是‘重伤’!”


    “御医走了。”顾承禾抿唇。


    “那也回房躺着。”不容置喙,罗姈将他赶回房间。


    为了让顾承禾能好好休息,她特意跟他换了房间,让他睡大卧房。


    顾承禾挠头看着卧房里的陈设,全都是姑娘家的布置——粉红床帐,鼻尖浮动的尽是昨夜逃不开的发香。


    他就想出去透口气,醒醒脑子……


    其实他伤得根本不重,不过是肩头刮了一小块儿肉下来,都没伤着骨头。


    但是正好借此可以拉拢帝心,他便佯装伤重。


    顾承禾几乎敢肯定,昨天的刺客是西戎人无疑。


    虽然他恨他们入骨,但这一次他还真要好好感谢他们。昨天一宴,再经此一事,陛下便不会轻易动他。


    顺势而为这招儿还是罗姈想的,要是依他自己的作风,这会儿已经亲自带兵在抓刺客了,根本不会博得帝王紧张。


    就是这养伤吧实在难捱,不能出门也就罢了,还非要睡在姑娘的床上。


    顾承禾在房间里苦苦煎熬、辗转难眠,罗姈则兴致勃勃地在厨房里大展拳脚。


    今个儿阿莲阿香她们吵着闹着要吃甜薄撑。


    一个个围着灶台,若是像东狸一样长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必定摇摆得很是欢快。


    甜薄撑的做法并不难,罗姈笑着摇头,舀了一勺江米粉放在碗中,兑了温水搅匀,静待醒发。


    三分水,七分粉,若是觉得江米太多太过黏软,也可以适量添点白面。


    薄撑饼准备好了,接下来制作花生芝麻馅儿。


    倒入一把红花生,小火慢慢地焙,直到花生香味充盈鼻腔,则换黑白芝麻入锅,直到金黄。


    将炒香的花生脱皮,用擀面杖细细碾过,碎成点儿大,再放入熟芝麻和白糖,搅和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样子。


    重新热锅,见锅中开始冒烟再加入豆油,不用多,多了不粘锅但也油腻,审着点儿量倒得刚刚好。


    放入先时备好的江米粉团,用锅铲慢慢将其撑开、压薄,能听到它与油锅亲密接触后,细小而激烈的交战,像一场小型打击乐演奏。


    等罗姈给它一翻身,背面金黄酥脆,带着一点恰好的焦边,散发出浓浓的饼香。


    光是白饼胚子就已经足够好吃了,几个下人站在一旁,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最后将两面金黄的面饼放在案板上,阔绰地撒上满满的花生芝麻糖,卷起来切成菱块儿分食。


    其实这薄撑做成咸口的也好吃,江米面裹上腊肠和韭菜,煎得再焦些,一口酥香,里间又软韧,特别适合拿来做朝食,清晨吃一口,这一天都记着这香味。


    甜薄撑就更适合做茶点,甜滋滋又酥得掉渣,糖粒在齿间轻跳,裹着坚果香,来一块再坏的心情也能瞬间变好。


    就着刚出锅的热气,大家伙儿快快乐乐地分享着甜点。


    突然,身后幽幽冒出来一个人——


    “罗姈。”


    被人直呼其名,罗姈抬眸,瞬间撞进一道视线中。


    凉凉的、深邃的……又有一点儿委屈?


    罗姈觉得自己一定是品错了,顾承禾这个冰疙瘩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将最后一口甜薄撑咽净了,她听到顾承禾闷闷地说:“我还没用饭。”


    “噢,”罗姈打发阿山去大厨房,“给将军准备暮食去。”


    不忘补充:“让厨子做些补身的菜,最好是药膳,给将军补补气血。”


    “……你不用暮食吗?”顾承禾沉吟道。


    “我都已经吃饱了,”她美滋滋指着空锅,“刚做的甜薄撑。”


    他看得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没他的份。


    所有人都吃到了罗姈的甜薄撑,除了他。


    顾承禾缓慢地掀起眼皮,将下人们挨个儿扫了一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感受到幽怨凉风的小春歪头:“娘子,将军是不是也想吃甜薄撑啊?”


    “怎么可能,他不爱吃甜食的。”罗姈摆手,将真相扫地出门。


    ……


    暮色四合,房间里掌起了灯。


    顾承禾手执一卷兵书,凝神细看。


    “砰砰砰——”


    他捏了捏眉心:“进。”


    看见管家端进来一个汤盅,顾承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尽是不耐。


    “我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


    管家苦笑:“老奴自小伺候郎君,当然晓得您的规矩,”他面露难色,“只是夫人非要送……”


    自家郎君从小就不贪口欲,从来没有在正餐以外的时间用过饭,更别提这种甜汤了。


    本来顾承禾已经准备赶人了,听到某两个字他微微坐直。


    管家观察他的神色,眉头好像没那么紧蹙了,继续道:“夫人听说您暮食没动筷子,受伤不宜食荤腥油腻,特命老奴送来这盅雪梨银耳羹,滋阴润燥,您要不要尝尝?”


    管家走上前,雪白的汤盅散发出浓浓的香甜。


    顾承禾面上不置可否,停顿三息:“既然是夫人的意思……”淡淡颔首,“拿来吧。”


    在管家诧异的目光下,顾承禾甚至主动伸手端到自己面前。


    迫不及待一般。


    舀了舀炖盅里的内容——雪梨削皮去核,只保留青嫩的果肉。银耳切除中间黄色的硬芯,撕成小朵。再添两三颗红枸杞,炖得软烂粘糯,舀起来浓稠挂勺。


    一看便知美味。


    唇角无声勾起,顾承禾一只手在下方护着,不让任何一滴汤汁洒落,近乎虔诚地送入口中。


    顾承禾:“……”


    然而一入口就冷了神色。


    不甜。


    舍不得放糖——是府里老厨子的习惯。


    这盅雪梨银耳羹不是罗姈亲手做的。


    “拿下去吧。”


    他没再多吃一口。


    人生第一次,顾承禾品尝到了失落的味道。


    一颗心高高跃起又重重跌落,情绪跌宕不由他控制。


    这种感觉……很糟糕。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藏鸡 讨欢心


    暖阳温柔地抚过青灰色的城墙, 透着初春的寒风,微尘在阳光下粒粒可见。


    胡人满载货物的驼队和背着书箱上京赶考的学子们排队入城,香料与墨香交融混杂, 隐入熙攘的集市。


    集市里各色口音的叫卖不绝于耳, 各家食店亦是汇集了杯盏相撞的清脆声、火舌舔锅的嘶啦声、斫鲙师傅的屏息声、跑堂伙计的匆忙脚步声。


    百味坊内, 罗姈拿着果刀一丝不苟地求教:“等会儿,你转慢点……”


    黄澄澄的橙子在崔平刀下几转, 随意就卷出一朵漂亮的橙花。


    削呲一个, 罗姈锲而不舍地又拿起一个。


    “墨哥儿在学堂还好吗?”闲聊间罗姈问起崔平的儿子。


    “好, 特别好。”崔平感激地看向罗姈, “他如今已经能背千字文了,先生也夸他聪慧。还新学了几个大字, 有几个我都不认识呢。”


    提起孩子, 母亲总有滔滔不绝的话。


    罗姈:“墨哥儿上进又懂事, 你也是可以宽心了。”


    崔平欲言又止,很多感谢的话含在舌尖。她知道罗姈不爱听这些客套, 可她真的非常非常感恩。


    她这一生速厄苦多, 子幼夫亡, 世情冷暖,命运不曾眷顾她哪怕一刻。


    那个彻骨寒凉的除夕晚夜, 她拼尽全力想求一条活路,菩萨没有听到,佛祖没有听到……罗姈听到了。


    当初身无余资,只是想着借一点钱以济眉急,但她求来的“神仙”不仅出钱医治了她的孩子,还供孩子上学,给她也还债赎身, 拉着她一步一步从泥地里爬出来。


    传她食方,教她庖技,予她新生。


    一飨之惠,在她晦暗的人生中都莫不敢忘,遑论性命之恩。


    任何口头的感谢都显得轻飘,崔平低下头,卖力地将竹筐里的橙子全削出来。


    “够了够了!”罗姈赶紧叫停,“摆盘用不了这么多橙花,还要留几个切丁呢。”


    前几天她在宫宴上见识了一道名为“春兰秋菊”的菜品,她一尝,这不就是水果沙拉嘛。


    味道特别爽口,这几日上京士子多,这样风雅清新的菜肴必定甚合他们的口味,她也赶紧给百味坊安排上。


    不过果子的种类肯定不及宫里丰富,但是她也采买了好几种。


    芬芳的香橙、多汁的青梨、酸甜的番茄、绵软的芭蕉……


    “哎?这苹果怎么还有紫皮的?”小春走过来惊异道。


    看罗姈手起刀落,劈开这个紫皮面苹果,更是瞪大了双眼。


    “这里面咋还藏着蒜?”


    罗姈轻笑,捻起一枚蒜瓣:“你尝尝这‘蒜’。”


    “唔……!”小春当即眉开眼笑,“这‘蒜’还是甜的嘞!”


    “这个叫山竹,”罗姈自己也吃了一瓣,轻轻一抿,甜蜜立刻流淌于唇舌,让人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是一种水果,不是苹果,更不是蒜。”


    “这也太好吃了吧。”小春说着又伸出爪子。


    “从南诏那边贩来的,我周转托了好些人才买到一小筐。”罗姈拍掉她蠢蠢欲动的手,先递给崔平。


    “咱们大周不能种吗?”小春好奇,这么好吃的果子应该到处都种才是。


    罗姈摇摇头:“这种果子只能长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咱们这儿太冷,种不出来。”


    “南诏人可真幸福。”小春眼巴巴地盯着她切,罗姈失笑,干脆给了一整颗。


    不忘嘱咐她和崔平分着吃,否则以崔平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张口。


    将所有水果切好放进碗里,加紫苏籽和梅卤这么一拌。


    唔……爽脆又软糯,先甜后酸,梅微咸而回甘。


    而且经由梅卤这么一包裹,水果表面也不会氧化变色,还是那么靓丽清新,想到这个法子做水果沙拉的厨子可真是个天才!


    尤其是里头的山竹,热带水果独有的芳香,勾起罗姈对于榴莲、芒果、菠萝蜜的惦念。


    等有机会去南诏,她一定要吃水果吃到饱!


    最后正摆着盘呢,突然店里一阵喧嚷。


    “怎么了?”罗姈出来查看。


    一个年轻书生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嚷嚷:“这家店的饭食有异,大家住口!”


    食客们嘴巴里含着饭,咽也不是,不咽又不舍。


    食品安全可是大事,罗姈耐心询问:“这位客官您吃到了什么?”


    看见店主,书生愤愤:“你们庖厨手脚不干净,这菜里有线!”


    边说边从宽阔的牙缝里抽出一根细伶伶的棉线。


    本来罗姈有点听不懂他的方言,配合动作她立马会意,走到他桌边忙解释:“这道菜叫藏鸡,有线是正常的,您将它吐了就成。”


    “正常?菜里有线正常?”书生怒斥,“你这店家好生狡舌。”


    罗姈只好细细同他解释,并非寻常做法,这道藏鸡是整鸡脱骨而制。


    选取刚下蛋还没有抱窝的母鸡,从鸡脖子开口一剌,全取腑脏、翅骨、胸骨、腿骨,鸡皮不断,全取其骨,填满鸡肉,最后拿绵线细细封好炖煮。


    罗姈提醒:“您没发现这鸡吃的时候不用吐骨头?”


    确实肉质肥美,软烂入味,还不硌牙。


    “但是菜里还是有线呐!”书生不依不饶。


    罗姈:“……”


    得,白费口舌。


    她只好重新又解释一遍,这棉线不是异物,这道菜本身就是要用棉线。


    说了半天那书生还是不能理解,坚持认为没有骨头的鸡身上也不该长棉线。


    像听不懂人话似的认死理儿,罗姈怎么说也说不通,这理解能力怎么考上举人的?


    店里遇上胡搅蛮缠的客人,打烊后去鱼行订货也不顺心。


    “店家,我记得您家鳆鱼有个头更大的呀,您把那三头的货拿出来我瞧瞧呗。”罗姈提着一兜子小鳆鱼,并不满意。


    “没有了没有了。”店家直摆手。


    “都是老主顾了,拿出来看看嘛。”罗姈软磨硬泡。


    集市最大的鱼店外,罗姈赖着不走。


    “唉,”见实在是躲不过,店家只好直言,“是真没有了,个头大的都被燕云楼订走了。”


    “他们哪里要得了这么多?”罗姈皱眉。


    “去岁下海的情况不好,运过来的就少。给你六头的不小啦,你去打听打听,别家都只有七八头的。”


    罗姈叹气,却也晓得他们肯定是要先供着燕云楼。可她下一旬的心选宴食单已经定好了,连宣传都撒出去了。


    真是处处不顺,罗姈回家东狸来蹭她都笑不出来。


    顾承禾远远瞧着,思虑片刻,转身出门。


    ……


    远郊某家酒馆内。


    顾承禾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问:“讨姑娘欢心该怎么做?”


    顶着一张这么冷峻的脸,说这么风流的话。


    对坐的易礼一口酒喷出来,挤眉弄眼:“吵架了?”


    “真是想不到,你顾承禾居然还有为情所困的一天。”才不管这厮的脸色,易礼哈哈大笑,痛饮一大口金茎露。


    金茎露清而不冽,味厚而不伤,难得顾承禾如此大方,请他喝此等好酒,易礼马不停蹄地续杯。


    顾承禾伸手挡住杯口:“你还没告诉我。”


    “我说……你一个成了家的还好意思问我这寡汉。”易礼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你当初怎么娶到人家罗娘子的,该不是就凭你这张脸吧。”


    顾承禾哪好意思说他和罗姈是假成亲,清咳:“你先给我支支招。”


    他也是无人可问了,否则怎么会找易礼这个臭皮匠。


    易礼根本没料到顾承禾压根尚在起步,还以为是小夫妻闹了些矛盾,需要从中调和调和。


    可他一个单了二十多年的人也没经验啊,想想自己写的那些话本子,他状似心有定数:“那什么……你可以送她些喜欢的东西嘛,姑娘很好哄的。”


    罗姈喜欢的东西……


    顾承禾思忖。


    她喜欢做饭。


    还喜欢吃饭。


    易礼一听,一脸没救了的表情。


    “我说的是姑娘家通常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胭脂水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做饭吃饭,你要送她锅铲还是大米啊?”


    胭脂水粉……依着罗姈平常的素面样子,他真心觉得说不定送锅铲和大米她会更高兴。


    这个被否决了,顾承禾灵光一闪,想起罗姈床边那个被翻卷边了的话本子。


    “她最近在看《大周张公案》,两卷都看磨了边,应该是很喜欢这类断案故事,你说我要不要去再给她买几本?”


    “唔……罗姈很有眼光嘛!”易礼频频点头,闲闲道,“不过,这后头的卷章你是买不到了。”


    一看好友的表情,顾承禾捏捏眉心:“……该不会又是你用什么新化名写的吧?”


    易礼正是在下的得意一笑。


    “那你还不赶紧写!她急着看呢!”顾承禾为罗姈催促道。


    尔后他突然沉下嗓音:“这些年你一直笔耕不辍,今年春闱是不是……”


    易礼做出打住的手势。


    “花开花落非僧事,”眼底猝然变冷,“时移世易,科考早就与我无干系了。”


    “你的秋闱成绩仍然保留着,只要你肯。”顾承禾劝道。


    眼里全是嘲讽,易礼没什么笑意地弯了下唇角:“尘劳事,有谁听?”仰饮一大口,“现在这样,日高枕上醉卧,吾觉甚好。”


    虽笑着,声音里的那抹遗恨还是被顾承禾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叹声,却也无可奈何。


    当年的事确实太痛了,他没资格替易礼原谅。


    七年前,户部库银失窃,八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彼时的户部尚书正是易礼的父亲。


    查不到结果,易大人难辞其咎,被判流放于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


    易大人一生清正廉明,被疑监守自盗,得知消息后自绝于狱中。


    当时易礼才十六岁,刚刚高中解元,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眼看着要直升云衢,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天妒英才,一夕之间,家毁人亡。


    从云端到淤泥,从此一蹶不振。


    一度离开长安,后来不知怎的,又回来了。开始化名谋生,在长安城里做个最不起眼的闲散人。


    直到新帝登基,重审旧案,才为易大人昭雪平反。


    却原来不过是皇权党争的牺牲品罢了。


    迟来的正义与真相对易礼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说起来,当年的库银案,罗相还曾帮着说情,正是因此一贬七年。


    当时他们顾家远在边关,战事吃紧,有心无力。等顾承禾回京,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幼时相识,多年知交,没帮上一点儿忙,思及此,顾承禾黯然垂首。


    氛围落寞,易礼忙解:“我说你不是来找我出谋划策哄你娘子的么?”


    “那新一卷的本子我可没那么快写出来啊,你还是换个礼罢。”


    眼珠子一转,又道:“要我说,你不妨直接问人家喜欢什么,拉不下脸皮问本人,就去问她身边的亲近之人嘛。”信誓旦旦,“你信我,定不会出错!”


    有道理……


    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求一个答案。


    但是也不能太过明显了,顾承禾回家仔细考量,抬手叫来顾钊。


    一脸严肃,像是在分配什么军机任务:“你找夫人跟前的人侧面打听一下,夫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顾钊低头掩笑,自家主子可算是开窍了。


    这几个月他们院子里人都看在眼里,将军和夫人多登对的一对儿啊,何不假戏真做。


    “郎君放心,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顾承禾压低声音嘱咐:“不要问的太明显,旁敲侧击,找个不机灵的问。”


    顾钊点头——包在他身上。


    夫人身边的小春看着就是个不怎么聪明的,又自小跟在夫人身边,找她打听准不错。


    顾钊略略出手,只用前门楼子乳酪店的一块杏仁酥就将小春忽悠来了。


    他左顾右盼,做贼一样:“小春姑娘,找你问点儿事儿呗。”


    小春舔舔唇边碎渣,三分警惕:“问什么?”


    郎君交代了不能问得太明显,顾钊思虑再三,决定徐徐图之。


    “我瞧着夫人似是挺爱看话本子的,作为夫人第一心腹你肯定知道夫人最爱看哪一本吧?”


    “临安妙书生写的都挺爱看的,”听到心腹二字小春不假思索地骄傲仰头,“还有近日的《大周张公案》。”


    说了跟没说一样,顾钊又问:“这些话本里夫人可有尤其喜爱的人物?”


    “人物……”她不怎么爱看书,也不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没有吧,没听娘子提过什么人物。”


    她咬唇:“不过——”


    原本失望叹气的顾钊又提起精神,懂事地再双手奉上第二块杏仁酥。


    沾着满口酥皮,小春含糊道:“娘子梦中呓语,确然常提一人,不过……好像不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什么人?”


    “我想想,好似叫什么……徐霞客。”


    徐侠客。


    天光大亮,顾承禾一夜无眠,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反复咀嚼。


    原来她心里早就住着一个人。


    一个江湖侠客。


    仔细想想确然是她会喜欢的,正义勇武,自由洒脱,与她脾性相投。


    不像他,再古板无趣不过。


    晨起服侍时顾钊小心翼翼地瞄着顾承禾的脸色:“郎君,您还好吧……”


    顾承禾好久没说话,擦完脸才淡道:“我没事。”


    顾钊没敢再多嘴。


    看着初曦的晨阳,目送罗姈去开店,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是轻快的、鲜活的。


    他们的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换,是他僭越了。


    良久,他心里翻出一阵苦涩。


    起初听到另一个男子的名字,他心里只是酸,像是生吞了一颗柠檬。


    可是当他看见她的倩影,将这个名字与她确然相连时,他才发现嘴里还有一粒柠檬籽。


    好苦、好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鳆鱼狮子头与酸辣汤 贵客


    新一旬的食牌刚放上, 某个挑剔客就进了门。


    混得太熟,小春也没客气:“章大人,我们还没开张呢。”


    时辰没到, 她们该擦桌的擦桌, 该磨刀的磨刀, 全然没有迎客的自觉。


    章明达赶也不走,腆着脸坐下:“我帮你们试试新菜。”


    罗姈拎着一筐洗得发亮的荸荠从后厨出来:“你的俸银莫不是又吃光了吧。”


    章明达毫无囊中羞涩应有的窘态:“以乐为餐, 不可饥之。”


    明白了, 给逢莺花干净了。


    “今天挂老头子账上。”章明达大手一挥, 给他老爹又欠一债。


    “章伯又要朝我吹胡子瞪眼睛了。”罗姈没好气道。


    “我还没说他厚此薄彼呢, ”章明达郁闷道,“老头子将马家店的算条巴子分你了吧, 今年我一块儿都没吃到, 到底谁是亲生的?”


    罗姈扑哧一笑, 转身准备今天的菜肴。


    刚好,崔平将刀磨得利索。厨房里菜刀都是罗姈在剪刀铺精挑细选来的, 手柄很趁, 隔一段时间崔平就会主动磨刀, 方便罗姈砍骨剁肉。


    今天要做鳆鱼狮子头,大量肉糜需要敞开了剁。


    罗姈先用刀背平拍了两下, 把肉叫醒。随着刀锋斜切,将肥膘与瘦肉分离,因为刀磨得好,便像抹油一般顺滑,嗤地一声就划成两半。


    将瘦肉拢好,罗姈又拎起第二把刀,刀刃的后点先砸, 嵌进肉里,合辙垂落,闷闷地响。


    从整肉变成碎块,双刀在罗姈手中舞得赫赫生风,声音变得明快。


    “笃笃笃——笃笃笃——”


    每砸一下,砧板就震动一下,像是某种传递信号的鼓点。


    剁成细茸前,将先前分出来的肥膘扔一小块进去,添了肥油的肉丸吃起来才多汁。


    罗姈加快速度,肉开始变得粘稠,她时不时需要用刀面抹拢归位。


    手臂开始酸了,额上也沁了汗,但是手不能停,节奏不能断。


    直到粉红色的细糜用刀背一抹就能滑开,再把提前预留的小肉粒搅进去,增添一份肉感。


    要看肉剁得好不好,就看砧板——刀痕均匀、深浅一致,尤其那血水氤氲的湿痕是淌在表面上,还是渗进缝隙里。


    肉糜剁好了归拢到瓷碗里,崔平也将荸荠削了出来。


    切成石榴粒大小,和咸盐葱白生姜末一同拌到肉馅里。反复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小的团子,窝一颗鳆鱼在里头,铺在深翠的秧草上,放进蒸笼里蒸上半刻。


    揭开盖子,肉鲜味扑面而来,浇上同样用鳆鱼烩出来的稠汁。


    狮子头也有油炸后红烧煨炖的做法,酱香浓郁,满口流油。像这样清蒸的做法,肥而不腻,更为鲜美。


    筷子捅进去能感受到紧紧地包裹,但是用力一夹又酥烂散开。


    褐亮的鳆鱼汁带来极致的咸鲜,细糜入口即化作油脂,但是间或又能嚼到一些细小的颗粒,肉感十足。


    更深入地探索,齿关觅到一颗小小的鳆鱼,弹牙!还爆汁!


    品味许久,章明达才依依不舍地咽下。


    他搁下筷子,又咂摸了几口,流露一点遗憾:“这鳆鱼个头还是小了些,不过瘾呐。”


    罗姈也晓得,可燕云楼后面供着的神仙牌位比如意楼更多更大,实也没法子。


    听鱼行的管事说今年的漕运通航也不大顺利,刚化冻开路就折了好些船,后头的行市只怕更为艰难。


    用罢饭食,章明达叫住罗姈:“罗娘子,我有一事托赖你帮忙。”


    章大官人还有求到她头上来的时候,这可稀奇,罗姈好整以暇,示意说来听听。


    “我要宴请一位贵客,他比我还挑剔,外头食店大多不去,思来想去,只有你罗娘子能满足了。”章明达恭谨道,“明日我将人带来,你可定要帮我好好招待。”


    嗐,她还当是什么大事,罗姈爽快应承:“你放心将人带来,我们百味坊只有从未来过,没有只来过一次的客人。”


    “全权托赖你了。”章明达走之前再三嘱咐。


    未时三刻。


    灶眼里余烬一点暗红,罗姈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将所有客人送走了。


    “哐当”一声丢了锅铲,摘下围裙,正打算坐下来歇一歇,背后崔平幽幽提醒:“东家,月底税务司就要来年检了,您还没将去岁的账盘完呢。”


    “哎呦,你就不能晚些提醒我吗?”罗姈还没松快一刻,忧愁立刻缠上来。


    她不甘不愿地爬去账台,算盘珠子吧嗒吧嗒地响起,像极了一声声哀嚎。


    不一会儿,帘外铜铃清响,罗姈:“打烊了——”


    声音有气无力。


    “我来的不是时候?”拨开帘幕,来人轻语。


    “愉贞?”罗姈起身相迎,“你今儿怎么来了?”


    “路过,来瞧瞧你的食店,不请我坐坐吗?”方愉贞漾起梨涡。


    “快请!快请!”罗姈忙招呼,“小春,上茶。”


    “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做。”罗姈热情道。


    “我用过饭了,今日就是来看看你,”方愉贞举起手,“喏,给你带的牛记的云片糕。”


    牛记的云片糕可难买了,什么时候去都大排长龙。


    罗姈又让小春拿来一盘糖缠:“那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


    忽而穿堂风在背后刮过,账本哗啦啦地翻响。


    罗姈急道:“坏了,我的账还没算完呢!”


    忙扑去,慌乱道:“愉贞你先坐会儿,我将这页账算完先!”


    静坐吃茶,方愉贞美目一扫,宽阔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崔平挽起袖子,一手按着锅沿,借着锅底的余温将泡软的焦痕刮下来,丝瓜瓤打着圈,卖力地一圈一圈往外刷,发出均匀而粗糙的声响。


    专注且辛勤。


    小春在收拾碗碟,右手一扫,瓷盘就摞成了堆。不在乎汁水奔涌染脏衣物,抱起来叮呤咣啷地放进桶里,撒上一把草木灰泡着,转身又去抹桌。


    手脚麻利还哼着小调。


    账台后的罗姈则支着头,嘟囔着算术,几颗算珠子推上又扒下,将主人的烦躁展露无遗。


    杂乱的嘈音在此间温馨共处,所有人都是忙碌充实的。


    她自小学习六艺四书,针黹女红,现在却日日无为,糊涂光阴,方愉贞的眼里流出一点艳羡。


    有盼头的日子,真好。


    不像她,浑浑噩噩,或许哪天风稍大,就熄灭了……


    “愉贞——”


    罗姈的叫声将她从怅然中拉醒。


    “你算筹好,帮我看看吧,我怎么打都对不上数,”罗姈把账本摊到方愉贞面前,一脸希冀,“请姐姐赐教。”


    她轻轻扫了一眼,吐出一个数。


    “这么快!”罗姈崇拜地看着方愉贞。


    她也就会捏针劈丝打算盘,被罗姈这么一看,好像成了什么大人物。


    方愉贞脸一热,不好意思道:“闲着也没事,我帮你算几页吧。”


    那感情好,罗姈不客气一股脑塞给方愉贞。


    小春擦完桌子走过来:“娘子,您之前说赚到五百两就给我一个惊喜,快了吗?”


    “快了快了,”罗姈美滋滋道,“你可以先想想有没有想要的,最好远一点。”


    “远一点儿?”


    “比如景德镇的瓷品、蜀州的锦缎、福州的漆器,再远些南诏的银饰也可以。”


    说起这些罗姈就打不住,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各地的美食经。


    一会儿是河东的过油肉、莜面栲栳栳、诸侯鹅,一会儿又跑去姑苏吃定胜糕、沙糖糕、八宝绿豆汤。


    日影下斜,窗外麻雀驻足,似乎也沉浸在这场馋人的梦里。


    不多时,方愉贞拿笔杆戳戳她:“十二月的算完了。”


    罗姈回头惊道:“你算完了一整月的账?”


    这么多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算一天也算不明白。


    方愉贞轻笑颔首,丝毫未有居功之态,仿佛只是随手扶了一把椅子一样简单。


    罗姈支着下巴,半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愉贞,你来做我家账房娘子吧。”


    ……


    第二日,章明达上门,罗姈完全没想到他的贵客居然是周世清。


    除却洛园那遥遥一面,她大抵有近一年没见过他了。


    上一次说上话还是她去质问他,为什么要向她阿爹通风报信,不欢而散。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她已嫁人,日子过得也很合心意。


    今天客人不多,有暇亲自招呼。


    罗姈先端来一碗酸辣汤:“开胃的汤品,周大人先用。”


    看着碗中的辣油,周世清稍顿,很快香气就窜进他的鼻喉。


    无法拒绝的味道。


    瓷白的碗里浮着豆腐泡、玉兰片、木耳丝、香蕈丝,还有豚肉、豚血。


    还没尝,淋漓的热气就给他洗了把脸。


    对向的章明达咕咚咕咚大口吞咽,周世清缓缓执起勺子,先用了一口素丝,爽脆而入味,豚肉嫩滑,豚血更有一种特殊的铁锈香,在舌尖一滚就碎开,嫩得咋舌。


    也不是很辣嘛,随后他放心地连汤带水舀起一颗豆腐泡。


    酢的酸香和秋油的咸香尽数融进高汤,灌满了豆腐泡的每一处孔隙,牙关轻合的一刹——辣油轰然炸开,直直呛进他的喉管。


    “咳咳咳——”


    遽然咳嗽,打得人措手不及。


    罗姈见状赶紧拿来巾子,涨红了面皮的周世清掩住口鼻,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有羞赧,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沮丧。


    在在意之人面前失态的沮丧。


    好像在照镜子一般,他看罗姈时亦是如此。


    站在门口的顾承禾默默地想。


    复杂的滋味一点一点漫上心头,情绪如滚沸的茶水般涌出。


    是啊,如果不是意外,跟她成亲的人轮也轮不到他。


    作者有话说:


    注:鳆鱼就是鲍鱼


    第37章 柏枣仁粥与牛乳甜糕 打马球


    罗姈回头, 看见顾承禾立在那儿。


    “诶?你今天怎么来了?”


    唇角弧度微弯,顾承禾温声道:“今日无事,我来接你回家。”


    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要接她, 罗姈疑窦丛生, 面上不显。


    说话间,顾承禾和周世清已经飞速打了一个照面, 两人默契地移回来, 仿似什么也没发生。


    很快周世清他们用完饭走了, 闭了店, 罗姈跟着顾承禾一起并肩走路回家。


    “给我买的?”


    瞟到顾承禾背着的手上捏着一把迎春花,黄亮亮的, 看着就喜人。


    “噢, ”顾承禾不自在地挠挠头, “路过看见一个阿婆在卖花,随便买的, 你喜欢送给你。”


    看到它们想起罗姈的笑靥, 等回过神来这花就已经在他手上了。


    花一看就是清晨刚掐的, 断口处还有湿漉漉的青汁。罗姈接过,贴近深嗅, 一缕极淡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是春天的味道。


    “你该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罗姈不由疑道。


    又是接送,又是买花,顾承禾今日好生古怪。


    顾承禾无奈:“你就当是我吃饱了没事干吧。”


    天边漫上些彤云,他们一齐到家,又一齐向祖母请了安。


    听闻祖母近来有些失眠,罗姈当即去做药膳, 留顾承禾一人陪伴左右。


    思量片刻,顾承禾忍不住打听:“祖母,三娘平日都陪您做些什么?聊天?下棋?”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吃茶:“说说话,偶尔也给我念念书。”


    “都说些什么?”他想知道罗姈的喜好、经历,一切只要和她相关。


    “你想听什么?”老夫人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她……可曾提到过我?”


    老夫人轻笑:“你是想问人家有没有瞧上你吧?”


    开口点破,顾承禾低下头:“您都知道了。”


    老夫人哼笑:“我吃过的盐比你们俩吃过的饭都多,就这点儿小九九瞒得过我?”


    她一个过来人,夫妻俩有没有情能看不出来?


    俩孩子一个赛一个的不善矫饰,假成亲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没逃过她的眼睛。不戳破,是盼着俩孩子好好相处,处些情谊出来。


    毕竟罗姈这孩子她是真喜欢,活泼又孝顺,正好带带她那傻愣孙子,别整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


    “而且你还碰壁了,”老夫人闲闲道,“实在没办法才求到我这儿来的。”


    顾承禾没反驳。


    她自己的亲孙子自己最了解,打小就养得沉闷,读书、练剑,从来不叫人操心,什么事也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说。


    不会关心别人,更别说在乎别人心里的印象。


    罗姈这是第一次。


    孙子总算有点人气了,老夫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她提点:“你们成婚成得快,没怎么相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你既然有心就多使力,受伤了不是需要人照料嘛,你大方些,别什么事都扛着不吭声,多麻烦人家,感情就是互相麻烦出来的。”


    顾承禾受教点头。


    老夫人又传授一些“过来人”的办法,说的顾承禾面红耳赤。


    半个时辰后,罗姈端着药膳回来了。


    老夫人失眠,她用柏子仁和酸枣仁煮了药粥。


    柏子仁味甘性平,滋阴润燥。酸枣仁甘酸微苦,安心养神。二者同服,可治烦虚失眠,肠燥便秘。


    柏子仁的味道还算平和,主要是果仁的天然清香,有助安神。生酸枣仁有明显的苦味,老夫人怕苦,罗姈先文火炒了一遍,伴着焦香减淡了苦味。


    将两味药材煎后去渣取汁,与粳米同煮,熬成一锅暖粥,又给添了蜜糖,这才拿来奉给老夫人。


    米粥熬得颗颗分明,不黏糊也不寡稀,老夫人用了几口,直叹熨帖。


    尔后唤刘姑姑:“快把昨夜做的滴酥水晶鲙拿来,我要配着粥吃。”


    罗姈心道老夫人还真是会吃,鱼冻配粥,冷热一撞,上边还凝着,下边就已经被热气呵化了。在鱼冻将化未化之际送入口中,鲜美无比。


    风吹绿叶哗啦啦地响,老夫人用了一碗还不够,又嚷着再盛一碗。


    罗姈紧赶着服侍,仔细嘱咐,关怀备至,又给刘姑姑教了一道龙眼冰糖茶的补益食方。


    生怕老夫人吃得不好。


    顾承禾一旁看着,只有偷偷羡慕的份儿。


    老夫人间隙瞄到孙子那直勾勾的目光也不说话,挑了挑眉,埋头啜粥的声音更大了。


    ……


    翌日,百味坊内。


    罗姈转着丝绦倚靠窗台张望,过了饭点,店外人影稀稀。


    愉贞怎么还没来?


    约好今日来百味坊帮她清点旧账的。


    又等到日跌,还是没见人,也没个信儿,罗姈干脆走了一趟承恩伯府。


    伯府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寂然无声,一左一右拱卫着那扇朱漆大门,罗姈等在外头没由来的不舒服。


    片刻门房阍人垂首回话,说是三夫人病了,不便见客。


    罗姈详问是何病症,又语焉不详。


    什么急症,病得这样快,前两日见她精神还好好的。


    揣着疑虑,罗姈转道去了药铺。


    家里的酸枣仁用完了,那柏枣仁粥祖母还要连用两日,需要再买一些。


    刚踏进铺子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愉贞的贴身丫鬟宝儿。


    方愉贞病了她也来买药。


    罗姈叫住她:“宝儿,听说愉贞姐姐病了,可是初春伤寒了?”


    思来想去,也只有伤寒发热这样的急症能倒得这样快了。


    宝儿后退半步,将药包往怀里一掩,规规矩矩行了礼,垂眸声若蚊蚋:“……劳罗夫人挂怀,我家夫人没甚大碍。”


    回完话一溜烟就跑了。


    躲她作甚,罗姈望向宝儿的背影,跑得比兔子还快。


    向药铺掌柜称了酸枣仁,又饶了点别的药材,罗姈顺嘴一问:“方才那小丫头拿的什么药?”


    掌柜方才看见她们俩说话了,想来应是相识,便道:“一点儿草药和跌打酒。”


    跌打酒?


    难道是先前的扭伤还没好利索?


    罗姈还来不及抽空去探望,成王世子及世子妃的请柬先下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春风送暖,草长莺飞,城西的金乐苑重开,世子夫妇邀请了京中各家一同游苑赏玩。


    日薄云暖,确然是个出游的好天气。


    锦棚下,贵人们三两闲谈。官人们聊起丰收春税、修刑恤囚,夫人们则分享着珊瑚手钏、宝石朱钗。


    罗姈和顾承禾都不爱凑这种热闹,俩人就躲在角落里守着开席。


    “哎,这牛乳甜糕真不错!”


    在案几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中,这牛乳甜糕摆在杏仁酪、五花糕和西洋饼之间,起初罗姈并没有注意到它,青瓷盘里方方正正一块,素得有些寡淡。


    其他糕饼都被取走了,只有它无人欣赏。


    无端地驱使下,罗姈用银匙舀了一角。


    一入口,只是清甜细腻也并没有多惊艳,然而随着牙齿轻抵,牛乳香软软化开弥漫于唇齿,满是温存的甜意。


    再舀一匙,这一次她并不嚼,只是含着,等它自然瓦解,乳味更加浓郁。


    又不过分甜,润物细无声,甜得刚刚好。


    顾承禾在一旁适时递来茶水,茶汤的温度也是刚刚好,不烫不凉,正适合冲刷口中的甜味,这样吃下一口时不会因为反复而腻口。


    悠扬的乐声奏响,和风拂过,稀薄的日辉移到头顶,贵人们纷纷入席。


    看到罗姈和顾承禾若无旁人地私语,有夫人调笑:“到底是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看顾将军和夫人都分不开呢。”


    两人双双羞惭地低下头,其实他们刚刚只是在谈论一块牛乳甜糕而已。


    这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却正好坐实了夫妻恩爱。


    不一会儿,王蕤也携着方愉贞来了。


    成王世子和王蕤相熟,直道:“诶,王三你今儿怎么来的这样迟?”


    王蕤作揖赔笑:“夫人新妆美丽,吾贪看忘乎所以,自罚三杯。”


    大家这才发现方愉贞的额角画了一朵鹅梨黄花,自眼尾而上,楚楚动人。


    “成婚日久,王大人和夫人还能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我们了。”


    一时间席上又都在赞许他们这对贤伉俪。


    罗姈只来得及和方愉贞对望一眼。


    看起来气色尚可,应是病愈了,罗姈适才放心。


    饭后,世子妃提议打马球,罗姈一听可以骑马,立刻兴致勃勃地要参加。


    今日受邀游苑的多是夫妇,都是结队成双,罗姈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顾承禾,拉着他的衣袖:“我也想玩儿,你陪我嘛。”


    她只会骑马,不会打马球,不过看别人玩起来好像也不难的样子。顾承禾肯定很会打,有他做靠山,应该能玩儿得很痛快。


    顾承禾看着那张妍丽小脸,春风拂槛,他听到自己说:“嗯,我陪你。”


    正在找对手呢,旁边一位夫人疑道:“方夫人,我记得你出阁前可是打马球的好手啊,不下场玩两把吗?世子爷给的彩头很不错呢。”


    方愉贞一默,眼带歉意正要婉拒,王蕤先她一步:“是啊贞娘,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也玩儿一局。”


    方愉贞没动,王蕤直接将人拉起来。


    那夫人又道:“顾将军他们也没结上伴儿呢,正好你们两家赛一赛。”


    过去顾承禾和方愉贞都是马球高手,这一场可以一饱眼福了。


    “好啊。”王蕤眸光一闪,谦谦一笑。


    换上骑装,罗姈掂了掂手里的鞠杖——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胶筋相和,十分趁手。


    上了草场她也没跟方愉贞客气,举着鞠杖笑容灿烂:“愉贞既然你病好了,那我可不会相让。”


    方愉贞只是抿唇淡笑,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罗姈既兴奋又紧张,一身红色骑装衬得她英姿飒爽。胯|下的枣红大马随着比赛开始的锣声响起,奋力扬蹄。


    彩球高高抛起,罗姈一马当先地冲出去,同色骑装的顾承禾捏着缰绳紧随其后。


    蓝色骑装的方愉贞策马慢行,同队的王蕤警告似的偏头冷视,拍马追赶。


    虽是先动,但罗姈对于彩球弧线落点的位置判断没有顾承禾好,反而是顾承禾触球一击。


    “打!”顾承禾从容指挥。


    罗姈慌忙举杖,但第一次打马球时机没有丈量准确,接在了鞠杖杖身中段,角度一歪,球骨碌碌滚到场边。


    慢慢赶到的方愉贞后发制人,轻轻一拨,将球稳稳控住。


    王蕤高喊:“传我!”


    随声轻挑,彩球飞去。


    与此同时方愉贞提前发动,早早抵达传球线路上,但是罗姈也已经埋伏在此路。


    砰地一声,鞠杖相撞。


    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方愉贞咬紧牙关还是不及罗姈力气大,彩球终是飞去了顾承禾的方向。


    王蕤见状立即调转马头,向顾承禾的方向飞驰。


    顾承禾驾马追球,先到一步,正欲将球击向球门,抬眼却见一团蓝色近在咫尺。


    眼见两匹马越靠越近,王蕤竟不拉缰绳不减速,直直冲来,志在必得。


    这不过是闲时游戏,如此用力作甚?


    顾承禾眉头紧皱,在相撞的前一息,凭借高超的马术避开,但是球也丢了准心,滚向一旁。


    如此激烈焦灼,场边响起一片喝彩。


    方愉贞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咬唇,上前拾球。


    又是一番激战,这一次彩球滚到场中,罗姈离得最近。方愉贞本有机会从侧面劫走,但不知怎的,挥杖的手卡住似的一顿,又没能抢到。


    擦身而过,王蕤的眸光冷冷斜刺,一夹马腹,紧追罗姈。


    罗姈将球打给更靠近球门的顾承禾,激动呼喊:“打门!”


    “你来!”顾承禾又将球打回来。


    有机会夺得头彩,罗姈笑弯了眼睛,正要举杖,忽而王蕤从另一侧冲出——


    “小心!”顾承禾和方愉贞同时惊呼。


    顾承禾驾马急插到中间,甩出鞠杖打中王蕤骑乘的马腿之上。


    收势不住,连马带人滑跪数丈,溅起一片草屑尘土。


    同时“砰”地一声,彩球应声入网。


    罗姈回头方知险情,但胜利的喜悦充斥大脑,她振臂高呼:“我们赢了!”


    顾承禾也声带笑意:“是,你打进的。”


    此时漫天霞光给草场染成一片金红,她发现——


    逆光而笑的顾承禾很是俊朗。


    赛后更衣,罗姈三下五除二就换好,等了许久也不见方愉贞出来。


    站在门外扬声:“愉贞,你还没换好吗?”


    一向持重的方愉贞声音竟然有些不稳:“等、等一下,换好了,等我上个妆。”


    玩心乍起,罗姈蹑手蹑脚地进去想要吓唬她一下。


    “嘿!”


    方愉贞下意识回头。


    微汗的额角晕花了那朵黄花,蜿蜒之下的是还没有遮盖完的青紫伤口。


    捉着她的手臂,罗姈几乎敢肯定。


    “王蕤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韭菜鸡蛋饺与簸箕炊 春闱押题


    她早该料想到的!


    王蕤那厮沐猴而冠, 分明不是良人!


    “愉贞,我应早些告诉你的,王蕤他养了个外室。”罗姈不由埋怨自己, 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方愉贞眼眸低垂:“我知晓……”


    “什么?”罗姈拉住方愉贞的手, “你早知道了?那你……”


    转念一想, 自己和顾承禾不也是假夫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嘶——”方愉贞轻轻抽气, 下一瞬又隐忍渐弱。


    被拉着的手明显在抖, 罗姈撩开她的袖子, 手臂上全是青痕, 在如雪的肌肤上尤为刺目。深深浅浅,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难怪方才打马球时愉贞总是力有不逮。


    方愉贞还想闪躲, 罗姈红着眼扯着她就要去找王蕤。


    “王八蛋!他竟然敢这么对你, 我找他算账去!”


    方愉贞拼命扯住罗姈:“别!别去!”


    苦苦哀求。


    为什么?他都这样打你了?


    罗姈回身用眼神质问, 没有停下脚步。


    “别叫外人晓得,”方愉贞乞求, 脖颈折低, 重复道, “不能叫外人晓得。”


    眼里的清傲逐渐被悲戚取代。


    隐隐啜泣,似碎玉击瓷。


    她有她的苦楚, 罗姈一时慢了下来,最终还是心软停下。


    “王蕤不是良配,你即使忍耐他也不会改性的,有一次就有数次,你难道要忍一辈子吗?”


    方愉贞涟涟抬眸,似乎真的做好了委屈余生的准备,反过来宽慰罗姈:“他并不时常如此, 也就是近日……”吞吐了下,“总之不是常事,大多时候我都见不着他。”


    所以在伯府偏居一隅,罗姈总算明白了。


    她的心抽疼起来,方愉贞还在冲她温柔地笑,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泪落下,太让人心疼。


    王蕤那个王八蛋怎么舍得!


    想问缘由,又觉得方愉贞不会说,她只好道:“你有没有想过和离?”


    被对面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晃了下神,方愉贞讷讷:“没、没有。”


    黯淡地垂下眸子,轻轻地摆了摆头。


    她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自从爷爷病逝后,方家便大不如前。


    父亲平庸,只是个五品官,还外放去了典州,她在京城没有娘家了。几房叔伯也不得力,只有一个堂姐嫁得不错,但前几年也因难产身故。


    全族指着她一个人维系着和承恩伯府的姻亲,她若和离……


    呵,她不能和离。


    眼泪顺着脸庞无声淌下,她看着罗姈哽咽失声:“我是不是很懦弱……”


    然后她听到罗姈说——


    “你不是懦弱,只是暂时没有勇气而已。”


    “没关系的,没关系……”她将她揽到怀中轻抚,“别怕,你还有我。”


    “不想叫别人晓得你的难处,但是有委屈可以告诉我,你别埋在心里。”


    罗姈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但从此她不会独木难支。


    方愉贞抽抽搭搭:“三娘你别告诉顾承禾,还有易礼,好吗?”


    “我不说,我谁都不说。”罗姈承诺,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若他再动手你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憋着。”


    心有千千结,何人能解?


    罗姈只能将方愉贞抱得更紧一点。


    ……


    回程马车上,顾承禾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肩,眼睛左瞟右瞄,发现罗姈心不在焉,浑自望着窗外。


    无奈,造出一点闷哼。


    “怎么了?”罗姈终于发现他的动静。


    “嘶……”顾承禾拧眉,“方才打马球肩膀有些不适。”


    “你也受伤了?”罗姈皱眉关心。


    “也?”顾承禾立马捕捉到关键,“你受伤了?”


    顾不上自己的伤口,连忙掰过罗姈的身子检查:“哪儿伤了?”


    “我没事,”她看着顾承禾,“倒是你,该不是牵着旧伤了吧。”


    刺客弄的箭伤养得差不多了,在草场上他也很注意动作,要不是王蕤突然冲过来,他用劲儿抡了一把胳膊,将痂提前扯裂了,要不了两天就能上朝。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突然想到祖母的“教导”,觉得此情状正宜用一出“苦肉计”。


    “王蕤那混蛋真该死!”罗姈咬牙切齿,一想到愉贞身上的伤她就来气。


    顾承禾眼中漾出一点欣喜,她这是……为他生气了?


    心疼他?


    “我们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吧!”罗姈恨恨道。


    “啊?”顾承禾挠挠头,“倒也不至于吧?”


    “王兄或许是鲁莽了些……”顾承禾努力为其解释。


    罗姈冷笑打断:“你为他说话,你们兄弟感情倒是好哈!”


    顾承禾傻了,什么情况?罗姈一向是个挺稳当的性子,怎么突然像个炮仗,说炸就炸了。


    瞧着眼色,顾承禾老实收了声,不敢再提什么心思。


    晚上沐浴后给伤口换药,罗姈进来拿账本,透着影绰的铜镜,看顾承禾够后背够得艰难,于是主动道:“我来帮你上药吧。”


    走近了一看,顾承禾单衫半褪,敞亮地坦出一半胸膛。


    肩宽背阔,块垒分明,肌肉贲张,热气腾腾的。


    都怪他这张脸长得太冷峻精美,使她时常忘记他是个孔武有力的壮汉。


    第一见到这么新鲜的肉|体,还有点小脸红,罗姈被嚇退了一步:“我、我还是找顾钊来吧。”


    “咳,”顾承禾握拳清嗓,“顾钊出门办事了,不在。”


    “那我叫阿山阿海。”


    “仆役们已经睡了。”


    罗姈往耳房一探,还真是嘿,整个院子里只有正房还亮着灯,今天都睡得这么早?


    罗姈和顾承禾都不喜欢人上夜伺候,丫鬟小厮们都是各自归置的。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接过木片,努力使自己聚焦在伤口上,不要往下滑。


    这背可真厚啊……


    这胳膊可真粗啊……


    回神!


    罗姈警告自己。


    保持淡定,这就是一块儿梅花肉。


    这么想着,脸上的灼热褪去,罗姈冷静下来。


    将酱料……不是,将药膏仔仔细细地涂抹均匀。


    贴上纱布,再将裹布一圈圈缠好。


    微凉的指尖落在皮肤上,带着少女独有的柔嫩细腻,激起隐秘地颤栗。


    比结痂时的酥痒更甚,想挠不能挠,想躲无处躲。


    温热的呼吸扑在后颈,不回头也觉得馨香迷醉。


    祖母说苦肉计接美人计最好,看着铜镜里罗姈专注料理,心如止水,而自己的耳朵却红得滴血,这分明是反效果!


    罗姈刚将裹布缠好,多一息也坐不住,顾承禾打挺似的站起来将人往外推:“好了,我要睡了,你走吧。”


    嘿这人,真没礼貌!


    罗姈被砰地关在门外,一头雾水。


    隔着薄薄的门板,顾承禾大口呼吸,今夜又难挨了。


    ……


    俗话说春初早韭,春初的韭菜比其他时节鲜嫩,小春同崔平在食店后院的小菜畦里割了满当当一篓子。


    当初只是随手撒的种,乌泱泱疯长得赶紧收拾吃喽。


    罗姈扒拉了下这大一篓子水灵灵的嫩韭,提议:“我教你们包饺子吧,韭菜鸡蛋饺。”


    本朝面食形态尚且仅有馒头、馄饨,饺子对她们来说还真是个新鲜物。


    崔平去提面粉,扒拉两下唤罗姈:“娘子,这儿还遗了一小袋陈米。”


    罗姈捏一粒一掐,还真是陈米,什么时候留的都没印象了。


    想了想叫小春拿去磨了米浆,陈年的早稻比晚稻打成米浆蒸来更为软嫩顺滑。这么多韭菜也用不完,正好多的炼了油做簸箕炊吃。


    崔平和面,小春打米浆,罗姈则转身制备韭菜。


    淘过清水,一大捆咔嚓咔嚓整齐切了放在一旁,余下的和洋葱八角桂皮香叶一同入了油锅。


    金黄色的豆油明亮,盛着碧绿碧绿的嫩韭,噗呲噗呲不遗余力地在一方小天地里来回煸炸。很快,韭菜香就升腾起来。待到它们干瘪、发黑,年迈地如同一蓬风滚草,这韭菜油就炼好了。


    比起先前的明亮,韭菜赋予的绿色使这一碗油变得更为沉静,浑身散发的香气却愈发迷人。


    不熄火,就着锅里余下的韭菜油倒下一大碗鸡蛋液。


    刺啦一声,鸡蛋就在油锅里炸开,金黄热烈,浓香四溢。锅铲快速翻炒,将大金疙瘩分成小金疙瘩,若是不够细,也可以直接上刀切。


    吃素饺子就是吃菜的本味,这韭菜容易出水,拿来直接包饺子水唧唧的不像样,调馅儿时就可以拿油先封。


    把方才做的韭菜油裹满每一粒韭菜的刀口,不仅封了水份还增加一重韭香。撒上基础调味再把馅料这么一拌就齐活了。


    崔平也按照吩咐擀出张张圆圆的饺子皮,罗姈上手演示,饺子皮沾上一圈水,就这么一捏一掐,一个吃饱了肚子的胖饺子就出来了。


    崔平观察笑道:“这饺子长得像个胖耳朵。”


    刚上手,门口的铜铃突然撞响。


    易礼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如牛。


    罗姈放下饺子:“后头有债主追你啊,急成这样?”


    “真是笔冤债,”易礼径自倒了茶水润喉,鼻翼翕动,“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饺子才刚上手包,米浆倒是熬好了,罗姈便先给易礼蒸了一份簸箕炊。


    洁白的米糕切成菱子块,浇一勺韭菜油,再淋上满满的金银蒜蓉酱,撒一把白芝麻。夹一块儿入口,软韧弹牙,每一层都饱蘸了酱汁,咸香浓郁,最妙绝的就是那韭菜香,魂牵梦萦地缠绕浸润。


    走在路上来一口,能香得人跌跤。


    易礼一面吃着一面跟罗姈抱怨今日之事。


    源于三年前的春闱前夕他见一书生苦读,与之攀谈后随口给他出了一道策问,谁成想竟真与当年春闱的考题八九不离十。


    那书生最后还是落榜了,但自此笃信易礼押题之能,回乡广而告之。


    今年进京就来堵他,带着一帮人哭着闹着求他押题。


    全城“追捕”,差点儿没给他跑断腿儿。


    罗姈撑着下巴,笑道:“给人压一个呗,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据说易礼当年那张考卷可是赢得了满堂喝彩,还没到殿试就预先被呈到先帝案前,若是没有那档子事儿,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状元郎了。


    连中三元,纵览历史也数不出三个。


    罗姈相信这家伙绝不是运气好才压中考题的。


    易礼摆摆手:“不干我事。”


    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话音刚落,百味坊外有人大声高呼:“易先生——易先生——”


    “诶?刚才是不是有人进这食店了?”


    “我打听过了,易先生最爱吃这家的饭食,走,咱们进去找他。”


    易礼听到声音麻溜蹿到灶台底下,手指抵唇:“赶走赶走!别告诉他们我在这儿!”


    罗姈狡黠地眨眨眼,反倒热情地起身迎客:“诸位客官,里边儿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进士宴 妙笔生花、


    易礼蹲着反手一薅, 连罗姈的裙角都没挨着,眼睁睁看她将人放进来。


    “客官们随意坐。”罗姈示意。


    不是正常饭点,百味坊里空无一人。


    七八个人一进门就呆在了原地。


    我滴乖乖, 这就是京城吗?食店建的比雅舍还要精美。


    他们这几个人不是出身官宦就是富商, 见识不少, 有的都不是第一次进京了,但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雅致的食店。


    为首的士子摆手:“掌柜, 我们不是来用饭, 是来寻人的。”


    “我瞧诸君风姿, 便知是玉堂金马中人, 真不用我们食店的‘进士宴’吗?”罗姈的眼中露出盛赞之光,“今年来赶考的士子们可都用了。”


    虽晓得大抵是讨个彩头, 可听罗姈这么一荐, 不知这灶上烧了什么恁得香, 勾得大家伙儿心痒痒。


    “要不咱们吃一口?”一人道。


    追了易先生一整天,也确实饿了。


    随即落座, 罗姈转去灶台, 易礼在底下咬牙:“这个时辰你不应该打烊了吗?”


    百味坊是开放厨房, 他再想避人溜去后院是不可能了,只能老老实实在灶台下窝着。


    罗姈捏着锅铲, 挑眉:“又开张了不行吗?”


    易礼气得冒烟,料定罗姈是记恨他迟迟未写那第二卷 的话本,故意整他来的。


    欻欻几下,一道清炒竹笋做好。


    “头盘——妙笔生花,诸位将来蟾宫客先用。”


    这一声“蟾宫客”叫得人熨帖,这菜还未入口就已十分受用。


    炒菜在大周还未全面普及,眼下也就是皇城根儿上的庖厨善用, 几位外乡书生还是第一次吃到。


    那么爽脆干香,洁白如玉,又形似毛笔,越吃越觉得文思泉涌。


    不愧叫妙笔生花!


    “第二道——鱼跃龙门。”


    选一条肥美的鲈鱼片成鱼片,用生姜、黄酒、胡椒腌之,同时准备一坛酒务司新酿的龙林酒,咕咚咕咚倒进滚汤里。


    鱼片依次滑入,当莹莹的生粉鱼肉逐渐变得凝实,鱼汤也转为奶白,抛入一匙盐,阔绰地洒满芫荽和葱花,不再多加任何调料,便得一碗鲜美至极的鲈鱼汤。


    七八人接过瓷碗,顾不着烫,呼啦呼啦地畅饮。


    香!忒香!


    鱼跃龙门的感觉当真叫人毛孔舒张!


    易礼猫在底下恨恨捅了捅灶火,津液止不住地往上泌,他也还没吃饭呢!


    罗姈一脚把他踢开:“第三道——独占鳌头。”


    考学不易,罗姈特意为学子们准备了一道滋补药膳——双母蒸甲鱼。


    甲鱼营养丰富,养阴清热,平肝熄风,再添上由知母、贝母、杏仁、前胡、柴胡五味中药磨成的药粉一起放入蒸锅,用来尤为抚燥,可平焦虑。


    炊烟袅绕,蒸气噗噗,士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灶锅,口水声响成一片。


    然而他们再心焦也焦不过易礼,饿了一天了,方才那簸箕炊他就用了两口!


    “哎呀!给我也来一碗!”按捺不住站起来,易礼白了罗姈一眼。


    “易先生您在这里啊!”士子们纷纷站起来。


    “诶——”易礼伸手一挡,“别叫我先生,我可不是你们先生。”


    一伙人把他团团围住,还是罗姈上菜时堪堪劈出一条缝。


    “我说诸位郎君,你们拜谒先生都不带贽礼的么?”罗姈从旁提点。


    “是是是,”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其余人一并跟上,几个红布包叠在一起摞到胸膛。


    春闱万鲤争流,能得一丝“进步”,一点银钱又算什么。


    大家伙两眼放光地盯着易礼。


    易礼撩开眼皮瞅了瞅,嗬,还真不少。这些银票对“易礼”来说可谓不菲,但对“吴长傲”来说连半幅画纸都不值当。


    桂花载酒,终非少年。


    他正要退回去,罗姈却直往他怀里塞:“易先生收下了,你们先坐好,还有最后一道‘两元粥’,吃完咱们再讲学。”


    她看了易礼那么多剧本文章,无论是《长安梦》里的浪荡书生,还是《大周张公案》里无名小吏,都是少年拏云,一腔热血,九死不悔。


    自古文章憎命达,她不信那些人事磋磨彻底绝了他的心气,他易礼就这么随波逐流,与世浮沉下去。


    顾承禾说虽然当年的会试成绩被取消,但仍然保留了易礼的举子功名,今科春闱他可以随时参加,甚至陛下都亲自垂问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倘若错过今朝,便要再等三年,罗姈觉得易礼或许只缺一把推力。


    “来来来,咱们连中两元的易先生最喜欢的一道粥品,”罗姈认真给书生们介绍道,“等他来日高中状元,我这粥就要改叫‘三元粥’啦。”


    罗姈信誓旦旦,丝毫未觉得连中三元是多么大的难事,谁叫他是易礼呢。


    书生们也无人觉得夸张,连中三元,一听能沾这样大的光彩,所有人呼哧呼哧地大口吞食,生怕少吃一口就比同窗落后一名。


    易礼:?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喜食之物?


    搅了搅眼前琳琅满目的甜粥,大米、小米、黄米和白芸豆、绿豆、小赤豆熬得稀烂,缤纷里间或缀着花生和桂圆,舀一口桂花糖的甜蜜弥散于唇齿,浸润到心里。


    如此美味。


    好吧,从今日起他确然喜食此粥,离不得了。


    借用易礼声名给自己的八宝粥做营销的罗姈抱臂,满意地看着所有人吃得浑然忘乎所以。不忘提醒众人莫要贪食,一会儿发了饭晕就转不动头脑了。


    待到授业,他们干脆在百味坊里上课。易礼被这么一架,只得允了。


    他随口成章,学生们恨不能拿去付梓,日日诵读。


    肯定比文曲星靠谱!


    书声朗朗,未几,店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胡衙内闻声入室,不请自来:“哟,易大才子转行做了教书匠了,早跟我说道一声,我给你再介绍别的活计。”


    洛园别后,再见嘴脸依旧,罗姈心想日后必须在百味坊门口摆个告示牌了,就写:闲人与狗,不得入内。


    易礼面不改色,轻哂:“你要坐下来听吗?哦,忘了,你只是个秀才,不配。”


    在座都是举人,这下是直戳到胡衙内痛处了,建宁新制取消了荫补,他只能自己考官,考了三次也只是个秀才。


    但是那又如何,他爹仍是高官,他依旧出身大族,得王孙青眼。


    胡衙内强忍怒气,做出一副笑脸:“做这些无益之事何用?不过一点微末散碎银子罢。给齐王殿下做事,随手打赏足你一生。”


    他仍当易礼活在五年前金钗沽酒,落叶添薪的困窘中,数日前给他介绍了一笔买卖——替齐王捉刀,写一篇贺表。


    岂料易礼这个不识礼数的,竟声称他的笔闹了脾气,不高兴不写。


    这算哪门子理由,用来搪塞人都不用心罗织罗织。


    “不为无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易礼随意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你要的贺表。”


    还算这小子识时务,胡衙内大喜,他可以向齐王交差了。


    捏着那皱巴巴的纸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胡衙内大怒:“易礼!”


    罗姈捡起来一看,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哪是贺表啊,分明是一篇谐谑齐王胸无点墨,其下蠢钝如猪小品文,字字珠玑,简直堪称毒舌范作。


    “我说了,我这支笔无法无天惯了,我管不了。”易礼挑眉,“你若是不满,大可以自己写嘛。”


    胡衙内气极,齐王若满意他的文章,还轮得到来找他易礼?


    “你好、你好得很,敢对齐王不敬,我即刻去禀报殿下。”胡衙内咬牙。


    “慢走不送。”易礼还不忘朝其挥手告别,浑然闲笑。


    与此同时,承恩伯府方愉贞独居的卧房里。


    王蕤信步入室,宝儿见他一抖:“姑爷。”躬身问安。


    “下去吧,我同夫人有些体己话要说。”


    宝儿颤颤看了眼主子,得了颔首,依旧忧心忡忡,却也不得不听令退下。


    “夫人身子可好了些?”王蕤撩袍坐下,话是关心,眼睛却没有多少温度。


    方愉贞不咸不淡:“劳夫君挂怀,还需将养将养。”


    “朋友介绍了一个郎中,尤擅照料妇人,明日我请来府上给你看看。”


    “我还给你买了些燕窝,叫厨房炖了。”随后又拿出一盒首饰,“看这根金钗喜不喜欢,过几天再叫人送一批新料子来,你得多裁几身新衣裳。”


    方愉贞垂下眸子,眼中无一点儿波澜。


    刚成婚时,王蕤待她也是这样好的,他们也过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变了,变得阴晴不定,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参加诗会、跑马打球,约见故友。只有一些必要的宴席,她才得到一个在他身边扮演香囊锦佩的机会,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


    她不甘,她抗争,她想出门。


    于是挨打。


    时日太久,她几乎已经快忘了王蕤从前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每每如此姿态,都是施暴后的补偿,这次倒是比以往更加隆重。


    方愉贞继续修剪花枝,漠然道:“不必了。”


    “还是看看好,你需要调理调理。”


    方愉贞当是婆母又在催问孕事,冷笑:“我这身子冷不丁就要伤一遍,有孕也生不下来,何必多此一举。”


    大房二房都有好几个孩子了,只有他们三房一直没动静,婆母极为不满。


    为此,前些年没少给她找大夫,大夫换了十几个,中药喝了一副又一副,针灸做了一遍又一遍,都是无用,这才偃旗息鼓。


    王蕤也一直盼着有个孩子,但早年感情好都没有,更遑论现在。


    要不是王家看中名誉,自诩清流望族,恐怕婆母早就以七出之罪将她休了。但是不行,只要她仍是太师后人,两家的姻亲就必须长长久久地维系。


    王蕤却道:“还是要看看大夫的,不看怎么把出喜脉。”


    这话什么意思,方愉贞拧眉望去。


    王蕤不紧不慢地吃茶:“花娘有喜了。”


    花娘就是王蕤养的外室。


    终于图穷匕见了。


    方愉贞先是一愣,然后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我终于要吃妾室茶了吗?”


    她一直等着这个好消息,没想到这个好消息比她想象得更为惊喜。


    “不,”王蕤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她有喜,但孩子是你生。”


    方愉贞眉头愈深。


    “意思就是——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嫡子。”


    “你不打算让她进门?”方愉贞愕然。


    王蕤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深情:“贞娘,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的孩子也只会有你一个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下酒菜 少沾杯


    方愉贞撩起一个笑:“你要是担心公婆不同意, 我可以替你去说。”


    王蕤捏紧了茶杯:“你很希望她进门?”


    方愉贞:“你放心,我不会委屈她的,进门后她只要不闹到我头上, 我自会给足体面。”


    “体面?”王蕤溢出一个冷哼, “是啊, 你多体面。”


    “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另娶她人,还能与人姐妹相称, 你方娘子真是体面。”眼底无尽嘲弄, “预备什么时候让人家夫人也给你一个体面?”


    方愉贞重重放下剪刀, 第一次朝王蕤大声说话:“你休要浑说!我与顾承禾清清白白, 少拿你那双龌龊眼看人!”


    “我龌龊?”王蕤呛声,“也不知是谁天天在外勾三搭四, 不守妇道!”


    “我都是正常交际!”


    “正常交际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


    一想到方愉贞在外谈诗论词, 纵马驰骋时那些人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 王蕤就想杀人。


    尤其是她那两个青梅竹马,一个能武一个擅文, 和他的妻子一样, 每每出现都是万众瞩目。


    少年情谊, 他们之间随意交换一个眼神比他道千万句都重要。


    是个男人就忍不了。


    “你这是欲加之罪!”方愉贞已经不想再与王蕤多说一个字。


    但王蕤并不放过她:“你今天必须诊出喜脉。”说着,竟招呼下人马上将郎中请来。


    花娘已经怀孕一月有余, 方愉贞若还没动静,生下来月份就对不上了。


    方愉贞:“你疯了!”


    “我不同意!你可以纳她进门,生下来想要记在我这个嫡母名下也可以,但想要我配合你假装有孕,我不同意!”方愉贞大口喘息,情绪剧烈浮沉,她现在全然视王蕤为疯狗。


    “我说了, 公公婆婆那边我去说明,我不是无所出吗,就当是我做主给你纳的,为你开枝散叶。”


    大周文臣清流以妻贤夫祥为标榜,无故纳妾是要被骂帏薄不修的,王家素来极重声誉,不会主动去惹那些言官,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是妻子主动为夫君纳妾就不一样了,还能得一个贤名,反而被称道家宅和睦。


    “去母留子,我会做得很干净。”王蕤神色不改。


    听到这句话,方愉贞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想到,王蕤居然会这么狠,那个女子也算是他的枕边人啊。


    而看他的样子,他真的会。


    方愉贞打了个颤,寒意陡生,她忽而想到罗姈曾问她就没想过要和离吗?


    这一刻,这个念头清晰无比。


    “我们和离吧。”


    她没想到说出这句话会这么容易,突然好像卸掉了千斤担子。


    她不再想什么退路,什么家族,此时此刻,她只想依从自己的本能。


    “砰——”


    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污了她的裙面。


    “你说什么?”王蕤牢牢盯着她,一双眼睛似要吃人,“你再说一遍。”


    开了头,一切都顺畅多了,方愉贞回视他,一字一句:“我说——我要和离。”


    “呵,”王蕤怒极反笑,“果然啊,顾承禾一从边关回来,就开始生心思了是吧。”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果然忘不了他!


    方愉贞变得平静,她不再解释,解释没有意义。


    “与任何人都无瓜葛,是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无法弥合。”


    她不要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一生。


    “我们俩的问题?”王蕤突然拔高声音,“我都容你不下蛋了方愉贞!”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顶着压力为她去母留子,她居然想要和他和离?


    一听到这个音量,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方愉贞立即跑到门边。


    下一息,一个巴掌如期而至。


    偏头躲过,方愉贞提裙便跑。


    屋外细雨淋淋,顷刻沉重了她的脚步,而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身后下人在问:“要不要小的将夫人追回来?”


    王蕤满不在意地抬手:“她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全都是我给的,离了承恩伯府她一无所有,能去哪儿?”


    长长望不尽的一段路,独自奔跑在广袤中。


    污泥弄脏了她精美的绣鞋,春雨打湿了她的乌发,华美的钗环摇摇欲坠,方愉贞仰面,任由天公将它的眼泪撒在她脸上。


    谁说她无处可去?


    抬袖抹掉脸上的伤痛,方愉贞走进去,用力牵起嘴角:“三娘!”


    “愉贞你这是怎么了?”罗姈闻声大惊,忙将其迎进门。


    “你先前说要聘我当账房娘子的,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罗姈将她衣面上的水珠子拂去,“你怎么淋成这样?”


    水雾弥漫,湿润眼眶,方愉贞鼻尖一酸,破涕而笑:“三娘,你真好。”


    “方愉贞,王蕤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背后易礼一张脸冷得骇人。


    没想到易礼也在,方愉贞想挡住脸却已经迟了,讪讪放下手:“你……”


    他为什么说“又”,方愉贞看向罗姈。


    罗姈耸肩,她谁也没说。


    “你把别人都当傻子吗?”易礼没好气道,“我生了眼睛,看得出来!”


    她过得不好,他怎么会不知道。


    方愉贞像犯错的稚童,垂下头。


    易礼看起来真的很生气,罗姈赶紧打圆场:“我给你找身衣裳换,湿衣容易伤寒。”


    ……


    一边用干布拧着头发,方愉贞一边溜达到灶台旁:“好香啊,在煮什么?”


    “给你煮碗热汤饼,驱驱寒。”罗姈下巴一抬示意逃避也没用,易礼就等着她呢。


    方愉贞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易礼也没看她,目不斜视:“坐。”


    方愉贞腰背挺得板正,随时听训。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和顾承禾逃了学,易礼就会像夫子一样将他们骂一顿,然后将当日的课业仔仔细细地给他们再讲一遍。


    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再长大些顾承禾去了战场,她也被锁在家里绣嫁衣,一晃这么多年,他们都长大了。


    却听到他只是深深一叹,不发一语,眼里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馎饦来了——先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填肚子重要,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罗姈将碗塞到方愉贞手里。


    热气隔着薄薄的胎釉传递到手心,蓦地烫下她一滴泪,滴下来溶于汤中消散不见。


    “怎么又哭了?”罗姈紧密关切,“是不是伤口疼?”


    “伤口?”易礼皱眉。


    不小心说漏嘴了,左右易礼也早早瞧出端倪,罗姈看了眼方愉贞,干脆将殴妻的闺门之私和盘托出。


    易礼听罢目眦欲裂,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杯盖砰砰响。


    “混蛋!”


    说着就要起身,罗姈赶紧拉住他:“你去揍他一顿有什么用?他是官身,你是白身,打完你自己还要挨板子。”


    易礼身形一滞。


    方愉贞也说:“坐下吧,不是伤口疼。”


    “我这滴泪是高兴,”她握着罗姈的手,“我提和离了。”


    易礼比罗姈反应还快:“你……你提和离了?”


    方愉贞轻快点头:“我不想再忍了,”然而眼底还留有一抹忧虑,“但我担心……”


    罗姈知道她担心什么,方家式微,不能为她撑腰,族人说不定还会要她忍受。而王家门庭显赫,若是一力压下来,恐怕不是轻易离得了的。


    但是有一点,王蕤有殴妻之举,若是敞开来,他定然处于下风。


    只是……方愉贞愿意将自己的伤口剖开来吗?


    毕竟过去他与王蕤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如若闹开来,叫人笑话。


    方愉贞从小的教导是绝不允许她做出如此有失颜面的事的。


    果然,她垂下头,有一丝退缩。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方愉贞一双柳眉微蹙,“或许……我应该做得周全些,等几个堂妹都嫁了,再提和离。”


    一听这话,易礼气得直挠头。


    罗姈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人活一世,哪能事事周全?既不能事事周全,就先要周全自己才是。”


    “你晓得我最喜欢什么花吗?”罗姈突然转道。


    “我阿爹说栀子花粗俗浓艳,不比兰花品格高洁,但我就喜欢它香得痛快恣意。他叫我扔了,我偏不。我不仅不扔,还日日戴着在他眼前晃悠,熏得他闭嘴才好。”


    “总之管旁人做什么,旁人能替你过日子,能替你受苦吗?”


    方愉贞眼睛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罗姈,她就是喜欢罗姈这样子,从无拘束,活得那么痛快。


    “你既然下了决心要和离,我不允许你反口。”


    罗姈霸道干涉,替她做了决定。


    方愉贞知道,她是在给她力量,做她不后退的底气。


    或许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是会有人陪她走下去。


    罗姈:“馎饦都要凉了,快吃吧,吃完我帮你想办法。”


    方愉贞此刻根本不敢开口,怕自己一脱口就是哭腔,平白显得矫情。


    手捧着面碗,明明热乎得很,她心想。


    ……


    星夜无云,月光兜洒。


    罗姈拉着顾承禾在院子里凉亭坐下,兴致勃勃:“今天有好事相庆,咱们把你那坛酒开了吧。”


    他负伤称病,久久不去上朝,陛下赏赐了很多好东西,流水儿一样地送来。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罗姈瞧都没瞧,唯独两坛贡酒叫她看直了眼睛,他就知道迟早要落她肚子里。


    “什么事这么开怀?”


    “愉贞要和离了。”


    这是好事?顾承禾拧眉,罗姈便将前后说与他听。反正易礼也知道了,多他一个不多。


    顾承禾听完皱眉:“王蕤竟是如此人面兽心之人?”


    “没啦?”罗姈看着他,“你就这点儿反应啊?”


    “我该有什么反应?”顾承禾愣愣道。


    到底谁是和方愉贞订过亲的,怎么还没有易礼激动?


    真是个木头,罗姈直摇头:“算了倒酒吧。”


    顾承禾缓缓斟了一小杯,罗姈立即道:“满上满上!”


    这酒的烈度可不比西戎酒少多少,但看她那期待样,不满足是不可能了。


    罗姈:“你不喝?”


    顾承禾指了指天色。


    好吧,忘了这家伙的规矩了——过酉不食,他还真是从不逾矩。


    她只好独自享用了。


    夹一筷子卤水花生,用牙齿和舌头一挤兑,果仁就蜕壳而出,卤汁早已将其浸透,只消上下牙膛一合轻易就变得软烂,面面的,咸香咸香的,拿来佐酒再美味不过了。


    再来一片豚耳朵,软骨咯吱咯吱,柔韧爽脆,与豚肉的细嫩交织在一起,裹着卤香与辣油,让人上瘾。


    不错不错,卤料恰合,空口吃也不咸,小春他们的手艺大有进步。


    现在在罗姈的带领下,主院每一个人都会做点儿小菜,三不五时露一手,让府里的厨子辗转难眠。


    一会儿功夫,杯子里就只剩一点儿浮根了。


    映月交光下,罗姈的脸也被酒气熏得红粉生香。


    她醉了。


    顾承禾心念一动:“罗姈,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吗?”


    “我知道啊,”伸出一个手指,左晃右晃就是拿不定,“一杯,我喝了一杯。”


    “把那杯也给我满上!”她指着院子里的水缸发号施令。


    是真醉了,还醉得不轻。


    这可是个好机会。


    “你……”顾承禾期期艾艾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你还惦记那个姓徐的侠客吗?”


    他抱着一丝希冀,万一呢,万一她已经放下了那个人,毕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视线掠过他期待的表情,罗姈停顿了一息,他立马收回窥探她心的目光,不自在地抬头望月。


    “徐……霞客,”罗姈嘟哝着,脑子晕得像陀螺,“噢,我认识!”


    她重重点头。


    她曾在书中读到徐霞客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大女子也应如是啊。


    她罗姈也要访山河万里,赏各时之景,尝遍世间珍馐,享无穷之乐。


    这是她的理想,等她攒够了银钱就上路。


    罗姈钝着眼神,说出来的话却锋利如刃——


    “我要跟他走。”


    她傻笑歪头问顾承禾:“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顾承禾:“……”


    她没忘,不仅没忘,还心心念念着要追随人家。


    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顾承禾努力平复着情绪。


    罗姈却蓦地捧住他的脸:“帅哥,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


    距离倏然拉进,鼻息交换,酒香醉人。


    一个双眼迷离,另一个也迷离了……


    罗姈舔舔自己的嘴唇,视线也捉着顾承禾的嘴唇不放。


    喉结滑动,顾承禾仰撑着她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当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鼻尖对着鼻尖,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砰砰——砰砰——”


    双唇即将触碰到的下一息——


    “哕!”


    樱唇擦过他滴血的耳廓,罗姈抱着他的头,狂吐不止。


    顾承禾:“……”


    气笑的他忍不住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呀,以后还是少沾杯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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