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扫黄!全部蹲下!身份证拿出来!”


    七八个便衣从门口鱼贯而入,分成两组左右包抄,DJ台被人上去直接拔了线。


    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逃窜时撞倒东西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向安宁从陆怀斟腿下来的速度快到人看不清。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经在自己位置上端端正正坐着了。


    就是头发有点乱,嘴唇红红的,除此之外看不出来刚才发生过什么。


    陆怀斟只感觉怀里忽然一空,再抬头时对面向安宁已经摆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这场景让他忍不住撇开头笑了几声。


    “笑你个头。”向安宁压低声音,在桌子底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大腿,“把衣服拉好。”


    陆怀斟乖乖扯平衣服下摆的褶皱。


    一个年轻民警已经走到了卡座附近,手电筒直接往里面一扫。


    桌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酒,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看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民警并没有就此离开,站在旁边蹙眉,举起手电筒又往卡座深处扫了一遍,好几次晃过两人的脸。


    民警狐疑的打量他们,随后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谭队!刚才蹲点的兄弟说看见有个卡座有人搂着啃,但我过来一看没女的,这店是不是除了三楼还有别的密道。”


    寥寥数语便让向安宁的脸微热。


    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行政夹克外套的中年男性走进酒吧,眉骨高,下颌硬朗。


    向安宁看见来人,悄悄松了口气。


    是谭铸孚,自己人。


    对方走到卡座跟前,看见是他们颇为诧异,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刚才喊他的那个年轻民警:“小秦。”


    “到!”


    “你刚才说,看见什么了?”


    姓秦的民警站得笔直,汇报声洪亮:“报告谭队!蹲点的兄弟说,十分钟前这个卡座有两个人抱在一起,根据肢体动作判断疑似从事非法活动!但刚才过来检查,没有发现女性人员在场,怀疑这个场所除了三楼之外还存在地下密道或夹层——”


    “行了,你们肯定是看走眼。这里只有两个男的,刚才估计是不小心摔了。”


    “可是——”


    “我说看错了,去查三楼。”


    小秦的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看看谭铸孚又看看卡座里那两个人,一人面色淡淡的,一人端着酒杯冲笑眯的地说了句:“辛苦了警察同志。”


    两人表情不同,但都没有恐惧的神色。


    目前来看确实没有可疑的地方。


    小秦咬咬牙,啪地立正,转身小跑着上楼。


    谭铸孚站在卡座外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两个来回,落在桌上那半截过滤嘴上还残留湿润痕迹的烟蒂上。


    两个人,一根烟。


    “谭叔。”向安宁站起来和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谭铸孚收回目光:“身份证带了吗。”


    半小时后,整间酒吧的人被分批带上了警车。


    三楼确实查出了问题,几个隔间里搜出了记账本和来不及收的现金,老板和服务员被单独押走。


    密道自然是没有的,民警小秦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把卡座附近的地砖都敲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他还想继续敲,不料被谭铸孚发现了,一个眼神制止了继续敲下去的行为。


    到了派出所,两个人被安排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做笔录。


    大厅里乱糟糟,那些从三楼带下来的几个衣衫不整的人,他们披头散发低着头,被分开关在两间问询室里。


    民警们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在执法严肃和对这种事的见怪不怪之间反复横跳。


    向安宁坐在长椅上,从兜里摸出刚买的烟,想起这里是派出所,又默默把烟塞了回去。


    不抽也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地砖出神,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第二次进警察局居然是因为这种事?


    刚才真是鬼迷了心窍。


    向安宁闭上眼,喝酒误事,不!喝酒不是借口,是他自己没控制住。


    看见陆怀斟那个表情,他心里酸酸的,腿迈上去,嘴凑过去,舌头伸进去,整个过程从清醒到迷糊,跟坐滑梯一样,一屁股坐下就刹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盒捏扁了又松开。


    “陆怀斟向安宁。”


    小秦民警面色不善,站在走廊口喊他们名字,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两个人站起来,跟着他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一点的房间。


    不是正经问询室,更像民警休息用的地方。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墙角一台饮水机,桌上还有半包拆了封的饼干。


    谭铸孚坐在桌后面,文件夹摊在面前。


    刚才喊人的小秦民警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眼神锐利的在向安宁和陆怀斟之间扫来扫去。


    “坐。”谭铸孚朝对面的折叠椅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


    “今天为什么去那个酒吧。”


    “喝酒。”陆怀斟说。


    “喝了多少。”


    “两杯,菜单上有。”向安宁说。


    谭铸孚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两人:“在酒吧里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或事,三楼的情况你们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今天是第一次来。”向安宁说。


    “谭队,他有问题。”小秦终于没忍住,从旁边插了一嘴,他把笔尖指向向安宁,“刚才他不敢看我,肯定是有事瞒着。”


    向安宁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今天事情可大可小,他确实是有点心虚。


    刚才在卡座上被亲到魂飞魄散的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陆怀斟做其他过火的动作。


    话虽如此。


    “我每次被人冤枉的时候都这个表情。”向安宁认真的说,“天生就这样。”


    “谁冤枉你了?”小秦急了,站起来说:“你要是没干坏事,你心虚什么?”


    “秦先勇。”谭铸孚的声音沉下来,“怎么跟人民群众讲话的,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出去,把物证重新清点一遍。”


    “谭队——”小秦张了张嘴,视线还不甘心地往墙角那边又扫了一眼,嘴里嘀咕着:“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个人影!”


    在谭队严肃的表情下,他愤愤不平的合上登记本,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后,走廊里隐约传来他不服气的嘟囔:“奇怪,为什么一走过去人就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谭铸孚把笔记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放松下来:“你们今天怎么跑这来了?不用上课?”


    语气熟稔,完全就是拉家常的语气。


    自从上次K大男生宿舍林城的案子后,谭铸孚就和余城来往频繁了许多,有几次陆怀斟和向安宁还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陆怀斟往前挪了半寸,胳膊肘搭在桌上:“谭叔,是我家里出了点事,他陪我出来散心。”他偏了偏头,朝向安宁那边点了一下,语气里那些平时插科打诨的东西全收了,“想着这家酒吧离得近,没想到碰上这档子事,真不是去干别的。”


    “以后你俩还是得注意点。”谭铸孚哪能看不出来前因后果,他清咳了一声,得亏今天是他带队,不然两人高低得进去一个晚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行了,时间不早别折腾了,你俩赶紧回去。”


    向安宁站起来:“谢谢谭叔。对了,刚才那个小民警名字叫秦先勇?”


    “小秦?他刚入职,傻乎乎的。”秦先勇这个愣头青,没注意到酒吧那么多人就这两个人不是压着走的,也没看出来两人进的不是审讯室,而是休息室。


    这哪里是审讯嫌疑人,这分明就是证人!


    “他很负责。”


    他这话听得谭铸孚啼笑皆非,“差点把你俩扫进去,你不生气?”


    “是我们技不如人。”


    向安宁冷不丁的一句话把谭铸孚逗笑,他笑了好一会才说:“今天晚上全市扫黄,这家店三楼涉黄是另案。你们属于配合检查的普通顾客,放心回去吧,没留档案。”


    扫黄风波后,难得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两人都在埋头钻研往届计算机复赛真题。


    没过多久,省内复赛的正式通知终于下发。


    复赛地点定在K市科技大学老计算机中心,赛事时间为周六上午八点半至下午一点,全程四个半小时,一共七道上机编程题。


    所有海选晋级选手,需提前一天到赛场报到,调试机器熟悉环境。


    老教授把通知转发到学校竞赛群里时,群里随即瞬间炸开了锅。


    “四个半小时?还要做七道题?!”


    “平均一道题还不到四十分钟,这谁做得完啊?”


    “完了完了,这复赛也太卷了,老师你之前也没说要那么久啊。”


    有人连忙追问:“教授,复赛可用什么编程语言?”


    老教授很快回复:[C/C++、Java均可,赛场统一开发环境:Visual C++6.0、Eclipse。]


    消息一出,群里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向安宁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底暗自了然,老教授倒是贴心,提前公布环境,免得大家临场手足无措。


    身为从后世互联网浪潮里走出来的开发者,向安宁如今再回头看这款老旧编译器,处处都是桎梏,和未来流畅完备的开发IDE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周五下午,K市过了海选的选手陆续到科大报到。


    科大老计算机中心是一栋三层土灰色砖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外墙上爬满了黄绿色的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关不严,风一吹,时不时呜呜响。


    楼下有个牌子写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实验中心。


    字迹已经褪到快看不清了。


    选手们拎着书包,抱着参考书在楼下排队登记。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成色,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就这?我还以为会是电影那种高科技大楼。”


    旁边的考生搭话:“你以为呢,省科协批的经费有限,能借到科大的机房已经不错了,有些省直接在中学电教室考。”


    “电教室那种电脑?该不会进去还得带着脚套吧,那电脑能用?”


    众人哄笑。


    登记完的选手被引导到三楼机房试机,房间里有股灰尘混着潮湿腥气的味道。


    机房的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十多台老式台式机排成四排,灰白色机箱,屏幕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窗外的爬山虎叶子上也落满了灰,叶尖被出风口吹得来回晃。


    “这就是赛场?”有人站在门口,难以置信的喃喃:“鬼都找不到的地方,竟然让你们找到拿来当考场。”


    不管众人有多震惊,最终大家还是硬着头皮试完机,对接下来的成绩感到悲观。


    第二日,选手们依次进场,找到各自的位置。


    陆怀斟和向安宁的座位相邻,座位是按学校排的,K大的几个考生刚好分到靠窗那排。


    八点二十分,监考人员宣读考试规则。四个半小时,七道题,可以按任意顺序作答。


    提交后实时返回评测结果,每个错误提交罚时二十分钟。


    铃响。


    考试开始!


    整间机房瞬间被键盘声淹没。


    马康作为省重点高中出来的竞赛苗子,他大一就进了校计算机队,跟省内其他学校的选手比起来,他有信心进本次省前三。


    他左手边是个穿格子衫的眼镜男,右手边是个爱啃手指的女生。


    他不屑的收回视线,觉得今天的对手不足为惧。


    他可是理工大学的天才班种子选手,老师说他水平肯定能进国家队。


    但开考不到四十分钟,他就慌了。


    第一道题:模拟题。


    他写完提交,系统返回Wrong Answer。他改了三次,全是WA。罚时堆了将近一小时。


    而他前面那排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从头到尾键盘敲得稳稳当当,连个停顿都没有。


    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那两个是K大的?”


    “嗯,我知道他俩,前段时间那个姓陆的来我们学校打过篮球,长得贼帅。”


    “是不是K中毕业的?”


    “对对对,你们也听说过吗?那个穿白衣服的,他叫向安宁,就是前不久上报纸那个。”


    马康的耳根动了动,K中,向安宁。


    他侧过头往靠窗那排看去。那人穿着浅米色薄长袖,袖口卷到手肘,眼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手却快出残影很快又做完了一道题。


    向安宁?陆怀斟?


    这他妈不是关逑说的那两个吗?


    关逑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两人小学初中都在一块上的。


    他去了市二中,关逑高中去了K中,但两个人一直有联系。


    今年暑假的时候,关逑跟他说自己参加K中毕业旅行,被同班的两个男生打了,一个叫向安宁,一个叫陆怀斟。


    关逑的原话是:“向安宁是个死变态,陆怀斟是个暴力狂,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能上K大,全靠他们班主任老杨在暗箱操作!那个陆怀斟之前考试考全班倒数,他怎么可能考上K大?”


    马康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这两人无论是答题还是提交,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暗箱操作?


    他盯着向安宁的屏幕,虽然看不清具体代码,但那排编译器的状态栏一直在跳。


    绿色。绿色。又是绿色!


    他数着数着麻木了,回过神才想起来自己的题还没过。


    马康的第二题终于过了,但依旧罚时!


    他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实时排行榜。


    向安宁,罚时:零。


    陆怀斟,罚时:零。


    马康楞楞的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屏幕上又出现了刺眼的Wrong Answer,怎么可能做的那么快?那是人该有的速度吗?


    真的没有作弊吗?


    一点整,考试结束铃响,本次考试排名直接显示在大家电脑上。


    马康的名字排第四,一位之差,无缘省队。


    “我去?咱们K市卧虎藏龙啊!这前两名是一点错也没有?”


    “还以为我能混个前十,没想到直接倒数,你们一个个考前都在这里装,只有我才是真菜。”


    “兄弟我陪你,我是倒数第一。”


    “第四名有点可怜,其实和第三名就差了几分钟时间。”


    众人的议论声传入马康的耳朵里。


    “不可能,老师说我肯定能进省队伍的。”马康滞在椅子上好一会,再次看见屏幕上两人名字,想也没想,猛地起身朝监考人员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要检举!”


    他努力克制自己情绪的起伏,声音正好能整个教室的人都听见,“有人夹带资料进考场!”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监考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戴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叠刚收上来的草稿纸,他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开考前我亲眼看见有人在传一张白纸,上面还写了东西。”马康深吸一口气,“他当时把纸折好放进裤兜里,我怀疑上面写的是考试相关的内容。”


    考场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了下来,门口准备离场的考生重新探身进来看。


    是谁?


    谁作弊了?


    “那个人是谁?”工作人员也有同款疑惑。


    “是他们!”马康直接指着向安宁陆怀斟,语气越来越激动:“这次考试难度那么大,他俩竟然全对?你们信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本次考试的前两名?


    众人窃窃私语。


    确实很奇怪,考试的题目很复杂,能少罚一点时间都算高手,这两人全对?还是第一个交卷的,真的不是考题泄露了吗?


    “你说什么?”向安宁疑惑的指着自己,“我们作弊?”


    “你们肯定作弊了。”马康把声音放大了,“我看见了,你带资料进考场,刚才开考前你俩在传的那张纸,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监考人员下意识看向安宁的脸,发现这个学生被人指证后,从头到尾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让他有点拿不准了。


    “这位考生,既然有人检举”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偏向任何一方,“你能不能把你刚才在考前看的那张纸拿出来?配合一下就行。”


    “不能。”


    整个考场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监考人员不悦的皱眉,没想到会被人拒绝。


    “我说,不能。”向安宁背包随意还挂在一边肩上,语气不咸不淡:“谁主张谁举证。我不会因为某人一句话,就开始自证。”


    听到这话,马康的脸涨红:“你心虚什么!你要是没作弊,一张纸而已为什么不能拿出来!”


    “你要是觉得我作弊,你拿出证据。你刚才亲眼看见我纸上写了什么?能说出来吗?”


    马康无言。


    考场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监考人员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难看。


    “考生!”监考人员的声音变得生硬了,“现在有人对你提出质疑,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澄清,你为什么不能拿出来?就像他所说,一张纸而已,如果上面没问题,拿出来事情就解决了。”


    “对!”马康立刻接话,“你拿出来啊!”


    “要我们拿出来也行。”站一旁的陆怀斟转过身,面对满考场的选手和监考人员,他的表情很放松,丝毫不见一丝慌张。


    “第一,由在座的工作人员确认上面没有任何违规内容之后,必须当场书面承认检举不实。第二——”他的目光从马康脸上移过去,落在监考人员身上,“证实纸上没有违规内容之后,取消无故扰乱现场考场秩序的考生成绩。”


    马康的脸唰一下子白了,像忘记了整件事是谁挑的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监考人员沉默,随后点了点头:“合理。但这张纸,我们要先过目。”


    向安宁把纸展开,放在桌上。


    白色的A4纸,对折的印痕清晰可见。


    众人屏住呼吸打开纸张。


    上面写的不是考试提纲,没有代码模板,甚至没有任何和这场比赛有关的东西。


    就是几行随手的句子,字迹还有点潦草。


    “吃什么?今天煮排骨粥可以吗?”


    “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上次你想到的那个悬疑片好像还在上。”


    “今天回去可以陪我打游戏吗?”


    “安宁,理我理我理我。”


    考场里鸦雀无声。


    “这?”


    “这是考试资料?”向安宁平静反问。


    “不是。”


    “跟考试有关系?”陆怀斟追问。


    “没有。”


    监考人员把纸原样折好放在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马康,“你的考生号是多少?”


    马康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在发抖:“不可能,他们肯定作弊了。现在只能说明纸张不是作弊工具,但他们俩的成绩还是有问题,正常人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做完!”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太用力以至于指节都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到极限的螺丝,再施加一点力就绷断了。


    向安宁歪了下头。


    “有什么不可能的?”向安宁下巴微扬,眼底平静到淡漠,语气像是真的在困惑,“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天才的存在?”


    短短一句话,把所有人目光吸引过去,大家被他的话钉在地上。


    众人终于发现这人平静外表下的骄傲,狂妄自信,像一柄刚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只是露出一点刀身,精光便已叫人胆寒。


    监考人员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急忙疏散众考生离场。


    “哦对了!”陆怀斟临走前又探进半个头,对着抖如糠筛的马康笑嘻嘻:“排骨粥真的很好吃,下次别举报我们的菜谱。”


    门关上。


    考监考人员拿起笔,在马康的考号旁边划了一道。


    “考生2342891,你的成绩——”他冷漠的说,“取消。”


    第82章


    省赛成绩正式公布那天,当地媒体写了篇报道:《如何看高校计算机教育改革》,占了报纸头版头条半个版面。


    文中把向安宁和陆怀斟称为:K市高校计算机领域的双子星。报道一出来,宣传效果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电脑能干什么?怎么还有比赛?


    当天上午,校办就接到了三个电话,两个是本地媒体想跟进采访,一个是市教委打来问能不能安排一次学生座谈会。


    学校领导一下子全醒了,当天中午就派人把“热烈祝贺我校向安宁、陆怀斟同学在全省大学生计算机编程大赛中荣获第一名、第二名”的横幅挂上去。


    同时校门口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八颗大石头,上面赫然写着:科技兴校,勇攀高峰。


    一夜之间,计算机从一个需要解释不是打游戏的专业,突然变成了能上报纸的正经事。


    K大篮球场上,傍晚的余霞在给晒了一天的塑胶场地保温。陆怀斟和体院的几个后卫打了快两个小时,连着进了五个三分,最后一球出手的时候人还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球划了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框里。


    体院那个被他防了一整场的小后卫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仰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那么有手感?”


    “还行。”陆怀斟把球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拿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笑,“就是心情好。”


    确实心情好。


    省赛成绩出了,省队名额稳了,学校横幅和报纸上他和向安宁的名字并列着。下周省集训队就要出发去首都了,到时候两个人依旧能天天在一起,住同一间屋子,白天训练晚上——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旁边跟他一队的队友忍不住拿毛巾抽了他一下:“陆怀斟,你他妈笑得也太猥琐了,想什么呢。”


    “不和你们说。”陆怀斟把球丢给他,拿起搭在篮球架上的外套,“走了。”


    “才九点十分就走?”


    “接人。”


    “接谁?哦——”那人意味深长的拉长了调子,挤眉弄眼:“晚修?怪不得陪我们打球,原来是这样,懂了。”


    陆怀斟头也不回的给他们竖了根中指。


    他去小卖部拿了两瓶冰水,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另一瓶揣在外套口袋里,往人文楼走。


    时间还早,向安宁今晚的选修课八点多才下课。


    人文楼尽头的楼梯拐角有个平台,这个时间点没人。陆怀斟往台阶上一坐,背靠着墙,把腿伸开,冰水放在膝盖旁边。


    晚风从楼梯间的小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他仰头靠在墙上,心里盘算着待会向安宁从教室出来,看见他坐在这里等,嘴上肯定会说:这么早来干什么?但脚步会加快一些。


    他觉得快步走的向安宁很可爱。


    他笑着又灌了一口水,拿出手机,打开QQ。


    最近消息太多,竞赛群、班级群、贴吧那边的群,消息提示的红点叠了好几层。他随手点进一个从来没看过但一直没退K大男同交友群。


    群名:[K市の彩虹邂逅]999+条未读。


    他本来想直接全部已读,但在看见最新消息里有个熟悉的字眼——


    浮光:[怎么办我要被自己羞死了啊啊啊!坐在向安宁旁边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底下秒回。


    [傻啊,你把笔不小心掉地上,然后边蹭他边捡啊!]


    [对对对!掉笔经典操作,弯腰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膝盖。]


    [别听他们的,这些招太明显了。你就问他笔记上的一个问题,他肯定回教你,答完了你就说“你好厉害啊”,男神都吃这套]


    浮光:[皮肤特别白,手臂上有青筋(哭泣表情)我完全不敢看,好害羞]


    [就看!大胆看!这种高冷系的最怕视线接触,你看他,他反而不自在]


    陆怀斟脸上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在群里打了一个问号。


    神奇大锅:[?]


    没有人理这个陌生ID。


    [相信我,这种高冷型的百分之百吃死缠烂打型。你越主动,越黏人,他越绷不住]


    [对对对!高岭之花最受不了骚零,来个大骚零直接拿下]


    陆怀斟忍着怒火往上翻,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个群都在讨论向安宁,谁那么大嘴巴把向安宁的事说出去了?


    他从历史聊天记录找到了源头,几天前有人发了向安宁的照片问有没有联系方式,群里就开始讨论向安宁是不是gay。


    陆怀斟把手机举高了半寸,花了七八秒才把那股从胃底往上窜的火压下去。


    他继续翻。


    这回翻到自己的名字


    [不?你们才知道向安宁是?陆怀斟之前不是加过咱们群?他俩比赛组队就算了,平时天天走一起,吃饭一起,好像租房也一起。陆怀斟都是了,和他形影不离的向安宁肯定也是啊]


    [说到陆怀斟,群里是不是没人约过他?这个学期快过去了,群里有人成功过吗?]


    [我发了好友申请,通过了。给他发了好多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哦]


    [我发了两天自拍,他把我拉黑]


    [我约过]


    群里安静了一会,然后疯狂刷屏。


    [卧槽?你好大胆!然后?]


    [我发了消息过去,问他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回:没空要打工。我说那下次呢?他:下次我有其他事要忙。我再发第三条的时候,他就没回了]


    [他竟然回了你两条?你不是群里最好看的吗,他竟然连你都不约?]


    [谢谢,我已经开始怀疑我不好看了]


    [不是你的问题。陆怀斟肯定是不敢在学校约,怕被人认出来丢脸。这种肌肉男看起来气势足,实际上最不自信了,对自己没信心呗]


    [有道理,十有八九不行]


    [十有八九不行+1]


    [+1]


    群里开始齐刷刷的排队形,这里陆怀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群人实在是闲得慌。


    浮光那个账号还在实时转播。


    浮光:[草率了!我直接给向安宁递纸条问能不能交个朋友,他说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让我好好学习]


    [他真这么说了?这是婉拒了吗?]


    [可能你不是他的菜?]


    [别灰心,这种话就是装一下,你再撩几天试试]


    [就是!大胆点,下次直接问他接不接受一夜情]


    神奇大锅:[你们有完没完?不要打扰他上课好吗?!你们不学其他人还要学]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你谁啊?多管闲事]


    [???]


    [这人什么时候在群里的?有人认识吗?]


    陆怀斟手指敲得飞快。


    神奇大锅:[我是谁你们管不着。总之以后别再骚扰向安宁,他最讨厌死缠烂打的人,你们这些套路他上辈子就免疫了]


    [呵呵,你认识他?你谁啊?我看了下你主页全是做饭日常,你是学校食堂大叔?]


    神奇大锅:[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允许靠近向安宁,不然我把你们饭卡都消磁。]


    群里笑疯了。


    [大叔你是爱而不得吧哈哈哈]


    [没想到我们学校的gay覆盖那么广,连食堂大叔都是同道中人]


    [大叔,你光靠消磁饭卡吓唬人没用啊。这样吧,如果你能让向安宁现在报菜名,我们就听你的,以后谁都不许靠近他]


    [哈哈哈支持!]


    [赞成,我们立刻销号退群]


    [+1]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神奇大锅,此后再也没有发个言。


    几分钟后,群里。


    浮光:[?]


    浮光:[什么情况]


    浮光:[???]


    浮光:[向安宁的男朋友是不是在群里?!]


    群里紧跟着打了一堆问号,问他发生了什么。


    浮光:[好奇怪,下课的时候向安宁突然跟我说,不会报菜名,只知道什么菜都好吃]


    浮光:[他主动跟我说的!]


    浮光:[我整个人都石化了,啥意思?]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卧槽有内鬼!!!]


    学校第一节晚修到点下课,向安宁回到家里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两人一前一后进的屋,向安宁进屋后习惯性的弯腰脱鞋,“你和刚才的小零认识?怎么突然发信息给我让我说那些?”


    身后的门还没合上,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玄关陷入一片沉甸甸的昏暗。


    随后,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不认识。”陆怀斟的胸膛贴在他后背上,脸埋进向安宁的后颈,鼻尖蹭过耳根到肩膀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憋了一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等等,我鞋还没脱”向安宁挣扎了一下。


    陆怀斟嘴沿着他的脖子往上找,找到耳垂,含住了又松开。


    一只手搂着,另一只手直接往下探。手指合拢成爪状,慢条斯理的把包装袋揉开,时不时抓着往外拽。


    “门也没关,你发什么疯!”向安宁猝不及防就被拿捏住了,下意识的探头往后看,只见陆怀斟小腿一勾把门关上。


    “干嘛,怎么了?”向安宁搞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来这出,手指扣在鞋柜边缘,指节不自觉的用力,吸声混着布料的摩擦声。


    他偏过头,后脑勺抵在陆怀斟肩膀上,闭着眼,气息一卡一顿的,彻底乱了。


    陆怀斟把向安宁半拽半拖的带进卧室。


    两个人的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上衣在走廊就扔了,拉链在床边才解开。向安宁仰面摔进被子里,还没来得及翻身,陆怀斟已经压上来了。


    卧室床头的灯泡度数不高,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鬼影晃动。


    “安宁。”陆怀斟忽然叫他。


    向安宁半阖着眼,喉咙里应了一声。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向安宁脑子不太转得动,过了好几秒才答道:“什么什么样的?”


    “男人。”陆怀斟磨着另外一张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向安宁被他敲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声音沙哑:“直的。”


    “直男?”陆怀斟错愕的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长的。”


    陆怀斟一愣,瞬间膨胀。


    “有劲的,你他么——操!”


    最后几个字像没电的泡泡机吹出来的肥皂泡泡,疯狂制造细细麻麻的碎沫,四处横飞。


    陆怀斟眼都红了,直接把人驾进了沐浴间。向安宁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瞬间开始挣扎,但陆怀斟的力气比他大,态度非常强硬


    灯被一掌拍亮,浴室刺眼的白光照下来。


    他们面前的洗脸台上面,有面占了半堵墙的大镜子。


    “看。”


    陆怀斟把他的下巴掰正,让他看向镜子。


    灯光把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把大地里的狰狞山药抽出来一寸,怕破坏根系,又轻柔的推回去,土壤就这样任人摆布,温驯的吞吐着作物。


    向安宁的呼吸彻底崩到不成体系。


    知道是一回事,和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他的黑眼珠剧烈的晃了一下,手撑在洗手台上,指节发抖,好几次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别,别这样。”


    陆怀斟把他按回去,一只手锁着他的腰,一只手掰着他的脸,不让他转头。


    提速。


    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向安宁耳朵里灌,声音低哑,气息滚烫,每一句都带着奇怪的酸味。


    “为什么不看?不喜欢?”


    向安宁咬着唇不肯出声,他就往上推拿。


    “喜欢还是不喜欢?”


    锤击力度一下下,又快又准。


    “嗯?不说就是喜欢咯?那继续?”


    浴室的回音很大,除了陆怀斟的自言自语,剩下的全是不能描述的,每一声都清晰响亮的传到两人耳朵里。


    向安宁视线模糊,速度叠得太密,完全没有缝隙让他找回理智。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水哗哗地流,但盖不住另外一种水声。


    但陆怀斟继续调大动力,用高频武器持续攻击薄弱点,硬生生把几近崩溃的向安宁再次碾到神智恍惚,放任声音低旋婉转的表达自己。


    又快到地方的时候,陆怀斟忽然停下来。


    向安宁忍不住拱腰,被人强行按住,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干嘛?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不做还好,一做向安宁就想要做到最好最极致的,偏偏对方耍滑头,总是半途而废。


    陆怀斟平复呼吸,问道:“我今天没怎么,就是觉得太久没履行义务了。”


    好朋友好兄弟好校友好舍友好炮友的义务。


    陆怀斟低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说出来,说,我以后只吃陆怀斟做的饭。”


    此刻的向安宁头发被汗湿透贴在后颈上,整个人像一摊快要化掉的东西,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他冷哼了一声。


    “我要是不吃呢?你要饿死我?”


    “不吃我就把你捆上床喂你吃。”陆怀斟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急忙又补了句:“两张嘴都喂。”


    “我怕你是分身乏术,喂不了那么多。”向安宁不甘示弱,瞥着镜中的陆怀斟,挑衅道:“毕竟你就一个玩意,不是吗。”


    陆怀斟用力一压,力度大得向安宁以为洗手台被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压下沉了,他抽气:“轻点!”


    “你不是还有个假兄弟吗?我和它一起伺候你怎么样?保证你饿不着。”陆怀斟越是越酸溜溜的,“我和它一样见不得光,我俩在家全职钻研你,如何?”


    到这一刻,向安宁终于明白对方是怎么回事。


    唉,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还是说你喜欢有特色一点的?带毛的还是带颗粒的,我尽量按上——”


    “你没腻之前,我只和你做,行吗。”向安宁打断他,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陆怀斟怔住。


    “你不就是想我说这个吗。”向安宁叹了口气,“这样还不够?”


    陆怀斟鼻头一酸。


    够了,太够了,够到他内疚起来。


    自己竟然会因为别人想撩向安宁而气到做出这种事,这实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反应。


    太幼稚了。


    “你之前说1老了就没人吃。我总是担心应该要是老了,你不想吃了怎么办。”陆怀斟边说边弥补对方,感动的晃着身体,一点点钻,“我以后会多锻炼,老的慢一点。”


    等等?


    怎么还老了?


    要那么久才会腻吗?


    向安宁隐约感到不安,万一对方不但没治好,反而越做越上瘾了怎么办。


    这不对吧?


    他还没想出头绪,陆怀斟已经进入状态,一口气把引子勾出来点燃,向安宁眼神瞬间失焦,当场把此事抛之脑后。


    幸好是在浴室,收拾起来很方便。


    **


    临近向安宁陆怀斟去首都集训的日子,众人又忙碌起来。


    要说因为这场计算机比赛影响生活最大的人,那无非是余城。


    家门都快被各路亲戚踏破了,街坊邻居更是一见到他就问向安宁高中课本能不能借他们看一下,自家孩子想多学习学习。


    搞得他出门不得不全副武装,但哪怕这样,别人还是能从他走路姿势一眼认出他。


    这天,他走进街口那家小卖部,柜台后面坐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正在看《故事会》。


    余城等着对方找零的时候,那阿姨抬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余师傅吧?”


    “啊?”余城愣了一下。


    “报纸上的向安宁,是不是你家那个?”阿姨把烟递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邻里街坊非要八卦两句的笑容,“这几天好几个人来都提了,说你培养了个好孩子,玩电脑都能上报纸!”


    余城接过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笑了笑说:“我没怎么培养,是他自己有主意。”


    “谦虚了谦虚了。”阿姨摆手,“你们家就是风水好,那个孩子笔记能不能借我们”


    对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余城尴尬一笑,把烟揣进兜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收银台上方架子上摆的晚报。


    他定睛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教育版右上角,一个深灰色的标题框:《是天之骄子还是酒吧常客?谈一谈天才该不该注重品性道德的培养》


    “本月,我市高校计算机大赛落下帷幕,某高校学生向某某、陆某某分获冠亚军,一时间全市媒体争相报道,将二人赞为‘市高校计算机领域的双子星’。


    校报、电视台、本地报刊轮番刊文,教授赞誉,企业追捧,风光无限。然而就在比赛前夕,笔者偶然在某酒吧目睹一幕——该两位‘天之骄子’深夜出入娱乐场所,与不明身份人员亲密接触,举止轻浮,全然不似在校学生该有的模样。


    两人比赛中更因夹带可疑纸张遭到其他选手实名检举,虽最终未被认定违规,但过程争议重重。将这样的人树为榜样,推上媒体高位,是否对广大学子构成一种错误的价值引导?笔者痛哉!忍不住要问,我们选拔人才只看成绩,不看品行吗?”


    第83章


    陆怀斟睡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下床摸黑回到次卧,打开笔记本。


    之前他在某网站上嵌了个小程序,利用志愿者电脑的空闲算力,帮他跑Vance初级模型的数据训练。在线节点最多的时候全球近半的电脑在同时运转,真正做到了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心,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啃数据。


    如果再运转几个月,初级模型说不定真能跑出来,但不幸的是,这个网站再过几天就关停了,而现在模型的影子都没有。


    陆怀斟把那行报错日志复制下来,贴到编辑器里,盯着看了很久。


    或许Vance是条歹命,还不是出现的时候。


    陆怀斟关掉终端窗口,随手点开Foxmail邮件客户端,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未读邮件提示。清一色都是这段时间潜伏在各大行业群、商贸论坛放出试用版插件后,找上门来的企业合作邀约。


    放在后世不值一提的邮件过滤、病毒筛查、工作文件归档功能,在当下中小企业眼里,简直是救命的工具。


    市面上要么是国外动辄几万一套的企业安保系统,全英文界面根本用不惯,要么就是简陋的免费小工具,漏洞一堆、毫无售后。


    唯独陆怀斟放出来的这款插件,完美踩中了所有痛点。几百的年租,不到一万块的终身授权,性价比碾压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


    陆怀斟垂眸扫过一条条合作需求,实打实的转账记录正在快速填平他的目标缺口。


    他表情平静,对金额数字早已失去狂喜的能力,合上电脑,踩着拖鞋回了主卧。


    向安宁还在睡,他昨天累坏了。


    被子卷到胸口,脸侧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窗外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晨光,落在他脸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陆怀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要去上课啦。”


    向安宁动了一下,眼皮半阖着,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软绵绵地推陆怀斟的脸:“几点了。”


    “七点不到。”


    “那你叫什么叫。”翻身要往被子里缩。


    陆怀斟把他连着被子一起捞起来抱在怀里,摇篮似的晃了晃,下巴搁在他身上:“你昨天晚上不是说想吃学校食堂的早餐。”


    向安宁被人卷成鸡肉卷,四肢动弹不得,脑子显然还没开机:“有吗?”


    “有。”陆怀斟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你说想吃两个食堂的煎饼果子,每个都加蛋,多刷酱。”


    “那么多?”


    “对!”陆怀斟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拿了件干净的卫衣往他头上套,“快起来,去晚了没座。”


    学校七点半的食堂人还挺多的。


    阿姨把煎饼炉子支起来,铁板上刷了一层油,滋滋地冒着白烟。陆怀斟买了煎饼果子和包子、两碗豆浆,端着盘子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发现时不时就有人在看他。


    尤其是刚才排队的时候,一个女生本来在跟同伴说笑,余光扫到他立刻把话停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用气音问旁人:“是不是他?”


    非常古怪。


    整顿早餐两人都遭受着莫名其妙的视线投射,而他们所有的疑惑,在走到计算机系教学楼的时候解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在台阶上喊住他们。


    他看年纪不到四十,穿一件藏蓝色夹克,脸上的表情严肃到像是在校门口抓迟到学生的高中老师。


    “向安宁、陆怀斟。”他抬手拦住他们,“我是你们的新辅导员,我姓孙,你们两个先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孙辅导员带他们进办公室后,把门带上了,走到桌后面,把一张折叠整齐的晚报摊在桌上。


    “你们先看看这个。”


    两人看见粗写的标题就知道怎么回事,平静的看完了整个版面的内容。


    “说说吧。”孙辅导员往椅背上一靠,皱着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篇新闻里说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投稿里没说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向安宁把报纸放回桌上,“它从头到尾用的都是疑似、争议、偶然。你去翻,通篇找不出一句能当事实核查的句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孙辅导员的两条眉毛往中间蹙,脸上的表情更像传统的老教师,“我就问你们,你们去没去过酒吧。”


    “去过。”


    孙辅导员的嘴巴直接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消化这个不太好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们再怎么样还是在校学生,去酒吧,不管有没有干别的,本身就是一件——”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不太好听的话咽了回去,“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更何况现在这件事已经上了报纸,学校早上接到了好几个电话,系里的领导也在问。”


    陆怀斟看了他一眼,不太懂为什么把他们叫到这里来:“所以呢?孙辅导员你把我们叫到这里?你是有什么好办法帮我们澄清吗?”


    孙辅导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很快用更庄重的表情掩盖过去,清了清嗓子:“现在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这样,你俩先休息几天,暂时避避风头。”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我这么说不是不相信你们。你们是省赛冠军,是学校力推的典型,报纸上宣传了那么久,这个时候你们的形象很重要。再怎么跟外界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改变不了你们确实去了酒吧这个事实。”


    两人沉默。


    没想到竟然又遇上这种事,难道是他们命里非有这一劫吗?


    “我还以为,孙辅导员那么着急叫我们来是有什么好办法”陆怀斟说,“原来是休学。”


    “不是休学,是休息几天。”


    “孙辅导员,你知道这种时候让我们休息,影响有多大吗?”


    “比赛的事情你们别担心,继续参加。学校这边风言风语太多了,你们休息几天对你们也好。”孙辅导员试图劝动两人,再怎么样也好过被媒体堵在路上采访吧。


    “学校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诬陷?”向安宁平静的打断两人的对话,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这篇报道矛头直指教育体制,孙辅导员第一反应不是帮我们澄清,而是想息事宁人。我还以为换了个辅导员,咱们学院能换点风气,没想到在这点上,你俩还天下大同上了。”


    “你!”孙辅导员表情僵在脸上,他早有听闻这俩人是刺头,没想到讲起话来竟这样不留情面,完全没把他这个辅导员放在眼里。


    办公室门突然开了。


    老教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三个人。


    “小孙,这两个学生我先带走。”


    孙辅导员站起来:“教授,我是辅导员,这件事按程序应该由我——”


    “程序我知道。”老教授沉稳的走进来,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按程序问你的,我问我的。”


    他转过身看向两个年轻的学生。


    教授的头发早已花白,背还有点驼,但看人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锐利。


    “我只问你们三件事。”


    “第一,你们有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


    “没有。”


    “第二,有没有做违反校规的事情。”


    “没有。”


    “第三,有没有在考试里作弊。”


    “没有。”


    老教授把搪瓷缸子拿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回去上课。”


    “教授!”孙辅导员往前追了一步。


    “这两个人性格如何我比刚来的小孙你更加了解。”老教授没回头,声音慢悠悠的传回来:“他们要是能干出那种事,我这三十年书白教了。”


    几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教学楼的学生多了起来。


    第一节课快开始了,抱着课本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室走。所有人路过向安宁陆怀斟两个人身边的时候,几乎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走廊里的目光是黏腻拉丝。


    有人用手肘推旁边的人,有人假装不经意回头,有人全程面朝前方但余光黏在他们身上。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两边往中间挤,音量从正常说话压到气声,每个字的声量都刚好能飘进他们的耳朵。


    向安宁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张前不久才贴上去的红底黑字喜报还在:《喜报!我校向安宁、陆怀斟同学荣获全国大学生计算机省赛一等奖》


    只不过,那张纸现在被人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黑色的马克笔,从上斜劈下来,笔痕力道之大,甚至画到了下面那张值周表上。


    陆怀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谁啊,就这么恨我们这两个小天才。”


    向安宁嘴角动了一下,“走吧。”


    他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今天我们回去一趟,让余城搬家。”


    不仅仅是搬家,还得给余城打打预防针了。


    接下来,他同性恋的身份估计马上就要传遍大街小巷。


    就像上辈子那样。


    第84章


    去城中村的路上。


    “你说”向安宁难得向陆怀斟讨教,“怎么才能让我爸接受那件事?”


    陆怀斟正在联系附近的三轮车,待会搬家用,闻言停下打电话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这件事只有你的兄弟才能办到。”


    向安宁不明所以的转头看他,“什么兄弟?”


    陆怀斟一本正经:“如果余叔不经意打开你的抽屉,看见一根粗——”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


    “他就算想问你,也会不好意思开口。你想,哪个当爹的会跟儿子讨论这个?问你为什么抽屉里有备用老二?”


    向安宁:“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


    “你又不想让他太难过,又不想把战线拉长。”陆怀斟双手一摊,“不如直接跟余叔说,你早已不清白,这样他就顾不上你性取向的事情。”光顾着骂野男人去了。


    “算了。”


    比起野男人,余城可能对假玩具的接受程度会更高一点。”


    搬家这件事,向安宁办得雷厉风行。


    到城中村后二话没说,直接把余城的东西装上三轮车,带着人风风火火的来到了小区另一栋楼的二楼。


    户型和他在住的那套差不多,在余城问租金多少钱前,向安宁先说了这是朋友介绍,租金很便宜。


    余城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和崭新的厨房台面。


    他还在忧心报纸上那些话,但被向安宁强行带到这个房子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却立刻变成了心酸,作为父亲,他知道的事情并不比外人多。这个继子好像是突然就长大了,突然就独立了,突然就能撑起家里的一切。


    眨眼睛,孩子就不需要人保护了。


    余城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每次想到这里,他心里总是压抑的,喘不上气来。


    “那个,你们不住这吗?”余城犹豫了一下,“你和小陆住哪?”


    “我们在备考,分开住方便。”向安宁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语气很自然,“住一起互相干扰,大家都休息不好。”


    余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向安宁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了,动作利索,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去拿剩下的行李。


    陆怀斟抱着一个纸皮箱从楼梯间拐上来,正好和余城擦肩而过,他规规矩矩点了下头打招呼:“余叔。”


    他把箱子抱进屋里放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回头确定余城下楼了,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色塑料袋,鬼鬼祟祟的递给向安宁:“拿去。”


    向安宁软嘟嘟的东西被戳了下背,不明所以的回头:“什么?”


    “啧。”陆怀斟又往前怼了两下,那根硅胶制品都怼歪了半截,“再不放进屋里,下次可没这种好机会了。”


    向安宁瞬间反应过来,停下整理的动作,抬头看他:“你还真去拿了?”


    “快刀斩乱麻吧。”陆怀斟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语气理直气壮,“等我们去了首都,你再引导余叔来看望这玩意,到时候他想骂你,还得先买火车票,转大巴,再换公交车,等看到你的时候气都消了。”


    “我再想想。”向安宁默默接过,把东西放在一边继续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陆怀斟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热得浑身冒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旁边。


    就在他仔细欣赏向安宁的时候,意外发现向安宁身上的变化。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陆怀斟诧异的说。


    向安宁头也没抬:“哪里不一样。”


    “脸上好像长了点肉。”陆怀斟手欠的捏了一下,手感比前阵子确实好多了。


    兴许是最近三餐都被人盯着吃,休息又足,向安宁脸颊上终于有了点少年人该有的小弧度。


    陆怀斟说:“怪可爱的。”


    向安宁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做出反应,陆怀斟已经凑上来了,张嘴就要往他脸上咬。


    “你属狗的吗?!”


    “就咬一口。”


    “滚。”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倒在了床上,向安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一边推他的脸一边伸手摸附近有没有帮忙脱身的东西,他摸到一个长条形的软物,想也没想,他抓起那玩意就往陆怀斟身上抽。


    “发什么神经病!”向安宁习惯性骂了两句。


    第一下抽过去的时候,陆怀斟下意识躲开了。


    第二下向安宁下了重手,黑色塑料袋在挥舞的过程中被扯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硅胶材质的肉粉色。


    陆怀斟才发现对方拿的是什么,瞪大眼睛:“我和它水火不容,你怎么可以拿这玩意打我!”


    “谁叫你——”


    第三下还没落下去,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安宁,那个酱油你放在?”


    余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整个屋子,像是被人戏剧性的按下暂停键。


    余城:?


    他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的继子被好朋友压在床上,这很奇怪,毕竟两个人都已经成年。


    还有,继子他手里高举着一根?


    余城花了好几秒钟才确认那是什么东西。


    继子举着一根做工逼真,尺寸惊人的硅胶男性器官,正在用它抽他的好朋友。


    屋内安静得似乎空气都不流通,三人均是呆在现场,呼吸困难。


    余城的目光从那根硅胶制品上移开,不受控制的又移回来,再移开,最后艰难的落在了陆怀斟的脸上。


    “小陆。”他声音出奇的平静,“这个东西是你的吧?”


    在场另外两个人都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拜托,一定要是你的。


    向安宁叹了口气,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长远打算,循序渐进,让余城慢慢接受的温水煮青蛙策略,而所有这些计划在他举着假吉八被继父抓了个正着的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他把那根东西放在床上,推开陆怀斟,“爸。这是我的。”


    余城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的蜡像。他的表情一寸一寸碎裂,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世界崩塌,缓慢而无声的崩溃。


    向安宁很清楚,余城其实一直在装傻。这位被人骂迂腐的中年男性,总是不自觉的绕开了所有通往真相的路。


    他会向安宁的面问:“陆怀斟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会在撞见两个人挤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眼神暗下去,看似不经意的说:“你俩以后各自找了对象,这房子可就住不下了。”


    他什么都能说,唯独不肯问向安宁一句:你是不是。


    向安宁太了解他了,逃避是本能,直面真相会让陷入自责的深渊。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件事,两个人在那间鸽子笼里吵得天翻地覆。余城把亡妻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抱着相框坐在床边,呆呆的重复:“安宁,你妈走的时候让我一定把你拉扯大。你要是走上那条路,我下去怎么跟她交代?”


    向安宁清楚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年轻气盛不知人间疾苦:“交代?你真该好好和我妈交代,她要是活着,我的生活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


    那是他在余城心上捅过最深的一刀。


    后来,余城得知房子被余家诈骗走,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把每件事都搞砸的他真下去找他妈了。


    向安宁每每回首这事,总忍不住问自己,再多给余城一点时间去接受,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那样?


    这个问题,向安宁现在有了答案。


    什么给余城时间,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怯懦的拖延罢了。


    “你是吗?”余城声音很轻:“你真的是吗?”


    “是。”向安宁点头:“我喜欢男的。”


    余城神情恍惚。子弹都打不穿的他,今天不仅被一根硅胶击垮了,还被继子轻描淡写的六个字撞得心神俱碎,他语气微弱:“怪不得,怪不得你总和他一块睡。”


    向安宁立刻出声:“我喜欢男的这事和陆怀斟没关系——”


    “小陆。”余城打断了他,他目光锐利的看向陆怀斟,像是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案,心里有了难以置信的答案。


    “你也是吗?”


    陆怀斟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余城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他缓缓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起来。


    “我竟然跟傻子一样。”


    他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流转。


    “上次在警局,我还拜托老谭把你俩安排到一个屋。”


    “我以为,我以为你俩关系好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结果是他妈的羊入虎口!”


    余城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狰狞,他猛地指向床上那根硅胶制品,在阳光里反射下,那玩意自信的展示自己肉粉色光泽。


    余城看得胸口气闷,他又指向陆怀斟,手指微微发抖。


    “这玩意谁买的?”


    “陆怀斟!是不是你!”


    陆怀斟百口莫辩:“余叔,这事”


    “你竟然买这么邪恶的东西给我们家安宁!”


    陆怀斟抿住嘴,把辩解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太邪恶了!叔叔说的对!


    向安宁试图开口:“爸,这是我自己——”


    “你别替他说话!”


    余城看都不看他,死死盯着陆怀斟,痛心疾首,大脑里满是家长特有的直线逻辑。


    小孩不可能主动学坏,一定有人带他走歪路。


    这个人能是谁?肯定是陆怀斟这个一看就不老实的家伙干的!


    陆怀斟在这件事上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偷偷勾引过向安宁好几次。


    于是他垂着眼,老老实实的挨骂。


    “对不起余叔,是我不好。”


    不要脸的勾引自己的好兄弟。


    余城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浊气硬压下去:“你出去。”


    闻言,陆怀斟委屈巴巴的看向兄弟,怎么办?


    本来就心里窝火的余城看了更加来气了:“还不快出去!你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留在这里吃饭吗?!”


    当下余城情绪激动,陆怀斟只好顺着他意起身离开。门合上的那一刻,余城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向安宁觉得双方有很大的信息差,他想解释,可余城抬起眼那一刻,向安宁却不知道该说了。那是他从未在余城脸上见过的表情,是护崽的老鸡终于确认了狼真的蹲在鸡窝门口,满脸的警惕和后怕。


    “安宁。”余城带着未散的愤怒,缓缓坐了下来:“孩子你别怕。”


    向安宁一愣。


    “以后没人敢再拿这种东西,拿那玩意弄你了!”余城边说边把那东西抓起来丢到门外,完事还觉得手感恶心,恶寒的抖了抖。


    向安宁的表情僵在脸上。


    “陆怀斟那个滑头鬼!”余城咬着牙,气急败坏的说,“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老实仗义,从小就这样被人欺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那臭小子没少抢你营养牛奶喝!”


    他越说越来气。


    “以后他要是还敢来,我要拿扫把赶他出去。”


    向安宁终于反应过来余城在说什么。


    “爸。”向安宁的声音有点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替他说话!”余城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吗?”


    “你妈也善良!”


    向安宁这下真没话说了。


    他看着余城义愤填膺的数落陆怀斟的种种罪状,骂得浑然忘我,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因为他是同性恋而道心破碎。


    见此景,向安宁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如此。


    只要给余城一个靶子集中火力,他就没精力和他吵架。


    余城不是不接受向安宁是同性恋,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如果向安宁没错,那肯定是别人错了,不是他这个父亲错了,那就是外人错了!反正,总归是有人做错了!


    这个逻辑在余城的头脑里严丝合缝,至于这个解释站不站得住脚,那是以后的事。


    反正眼下余城需要一个靶子,而承认自己心怀不轨的陆怀斟就是那个靶子。


    向安宁看着继父因为骂陆怀斟而重新恢复血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爸。”


    “嗯?”


    “酱油。”


    余城一愣。


    “你刚才进来,不是要找酱油吗?”


    余城这才想起来。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情严肃地叮嘱了一句:“以后离陆怀斟远点。”


    向安宁没说话。


    晚饭是余城一手操办的。


    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红烧茄子,外加一碗瘦肉汤。


    向安宁坐在饭桌边,发现这是他重生以来,这个继父第一次精力充沛到惊人,一边捣鼓饭菜一边抽出时间骂陆怀斟。


    “那小子,小时候就看他不老实。”


    “你说你也是,那种东西怎么能收呢?他要送你,你就该当场扔他脸上。你不扔,他还以为你喜欢。”


    “简直就是王八蛋!”


    向安宁低头扒饭,此时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吃完饭,他急匆匆放下碗筷说去丢垃圾。在一楼的楼梯间拐角处,看到了角落蜷缩一个大号身影。


    一米九五的个子硬生生缩成了一个球。


    “你下来了。”


    向安宁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走过去靠在墙上,低头看他:“怎么在这蹲着?”


    “这不是怕你们吵架吗。”


    “吃饭没?”


    “没。”


    “饿不饿?”


    “饿。”陆怀斟顿了顿,满脸沧桑的说:“你那个假鸡,还是丢了吧。”


    向安宁挑眉。


    “它克我。”


    陆怀斟抬起头,表情极其认真。


    “它一来,余叔连饭桌都不让我上了。”他模仿起余城看他时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余叔肯定恨死我了,都怪它!”


    这形容怪怪的,向安宁憋着笑,“谁叫你想的馊主意。”


    “不馊啊,事情这不是完美解决了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为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仰着头,眼睛亮得不太寻常,“你该补偿我。”


    “补偿?”


    “待会。


    你爸睡着以后,


    你下来,


    到楼梯间。


    跟我偷情。”


    夜风从楼道的通风窗灌进来,树丛被风吹得窸窣响,远处谁家的电视里还在放晚间新闻。


    “这里冷,你记得带件外套。”


    第85章


    晚上十点,向安宁轻手轻脚推开防盗门,下去前在玄关顿了顿,最终还是捞起搭在鞋柜上的外套。


    楼下的陆怀斟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昏黄的声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铺在地上。


    看见来人,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把人拽进了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我以为你不下来了。”语气带着点委屈的埋怨,尾音却藏不住雀跃。


    “我爸九点半才睡踏实。”向安宁抬手挡开他凑过来的嘴,偏头扫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有监控,别乱来。我下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陆怀斟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哦那个啊。假的,没接网线也没插内存卡,就是个亮红灯的壳子。”


    向安宁:“也就你闲得没事研究这个。”


    话音刚落,陆怀斟又凑了上来,“亲一口。”


    向安宁再次伸手推开,板着脸:“好好讲话,别动手动脚。”


    三番五次被拒的陆怀斟也不恼,他指了指楼梯口靠墙的地方,那里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植,叶子被穿堂风吹得发脆发黄。


    不知道是哪家住户嫌养不活丢出来的。


    “看见这棵植物了吗?”


    “看见了,一盆快死的绿萝。”


    “是槲寄生。”陆怀斟一本正经地坚持,“西方的规矩,槲寄生下必须亲嘴,不亲不吉利。今天你爸乔迁新居,你总不想他住得不顺心吧?”


    “真不知道你什么毛病。”


    向安宁叹了口气,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啄了一口,像蜻蜓点过水面,一触即分。


    “另一边也要。洋人的规矩,得对称。”


    什么洋人,明明是满肚子坏水的黄人。


    向安宁无奈,又凑过去亲了另一边。


    这次陆怀斟没让他退开,他抬手扣住向安宁的后颈,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狠狠加深。含住舌尖的瞬间,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又满足的闷哼,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把人按在自己怀里。


    向安宁由着他吻了半分钟,偏头躲开他追过来的唇,气息微喘:“够了,别闹。真的有正事。”


    “什么事。”陆怀斟低头,鼻尖蹭着他的侧脸,一下下轻啄他的下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吻成了家常便饭,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两人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报纸上的事。之前省赛给我们做专访的那个记者顾狄羽,我约了他后天早上见面。”


    “行,我明早一早就去找谭叔,让他开公安局的证明。”


    “对,要盖鲜章的书面说明。”向安宁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人竟默契到这种地步,不需要半句解释,一句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完正事,陆怀斟立刻又黏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好了,正事说完了,可以继续刚才的事了吗?我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谁让你站着?再说了这里有蚊子。”向安宁推开他的肩膀,满脸嫌弃。


    “我带了驱蚊水,喷点就好了。”


    “不要。”他才不想顶着一屁股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回去。


    陆怀斟沉默了几秒,认命的叹了口气,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哀叹:“好吧。”心里已经把楼道里所有蚊子都判了死刑,明天就买十个灭蚊灯把这里围起来。


    声控灯适时灭了,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刚好照在陆怀斟耷拉的眉眼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向安宁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今天对方确实帮了大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战火,这才让他能安安稳稳在家陪他爸收拾东西。


    于情于理,都该给点甜头。


    “算了,仅此一次。”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拉开对方的系带。


    指尖刚拨开,就有东西弹了出来,啪的一声,不轻不重的打在他的手背上


    陆怀斟所言不虚,果然是站了很久。


    微凉的指尖刚触碰到皮肤,陆怀斟就微微一颤。


    “谢谢安宁。”他倒吸一口气,手覆上去握住对方的手背。


    他的手掌比向安宁的大一圈,此刻正死死扣着对方的手指,让对方掌心碾过每一道凸起的暴筋。


    两个人的手搅在一起玩水,十指互相插进对方的指缝。


    向安宁低头打量。


    他掌心沁出来的汗,陆怀斟的,混在一起,滑溜溜的大肥皂根本握不住,好几次打到顶的时候,会溜走。


    每次发生这种事,陆怀斟就急得手指用力挤进他的指缝里,攥紧,食指和中指夹着他的手往里扣,急切得像是连他的手都能搓出火花。


    向安宁拇指抵着搓过去,对方闷哼,往上寻了好几下,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粗气。


    “别咬嘴唇。”向安宁的声音平稳,天生自带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出声。”


    陆怀斟微微抬眼,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狠劲,声音却轻得不行,听得人耳朵痒:“你在控我吗。”


    收多紧,多快,什么时候慢下来,什么时候该释放,全在向安宁的掌控之中。


    “不行吗?”向安宁淡淡笑了一下,指尖猛地用力,手法精准得过分,“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陆怀斟没说话,只是闷哼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


    结束后,陆怀斟从兜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向安宁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里的痕迹都不肯放过。


    擦完后,他把用过的纸巾攥成一团塞回兜里,发表对本次户外活动的锐评:“聊胜于无。”


    “胃口不小。”


    “哪有你能吃。”


    两人对视,最终以向安宁无语的拍了拍他的脸为结束,“走了。”


    两天后的早晨。


    记者顾狄羽在约定的早餐店见到了向安宁。


    距离那篇花边新闻发酵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他本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要么要求报社公开道歉,要么要起诉诽谤,要么就是找他爆其他人的黑料。


    做深度报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被负面新闻逼得歇斯底里的当事人。


    可向安宁本人却异常平静。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看见顾狄羽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寒暄了两句,就直接把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推到了他面前。


    最上面的一张,标题是《“小电线”公益计算机培训项目试点方案》。


    顾狄羽愣了一下,拿起资料翻了起来。


    越翻,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


    方案里详细列了K市周边六个县城小学的名单,每个学校的现有电脑配置、机房面积、学生人数、每周能腾出的课时,甚至连每个学校负责对接的老师姓名和电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经费预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宽带接入方案附了电信公司的正式报价单,师资培训计划也和K大计算机学院敲定了具体时间。


    “这是?”顾狄羽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基金会,名字叫‘小电线’,专门面向三四线城镇和农村的孩子做计算机基础培训。”向安宁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资金我这边出,项目是K大牵头,挂靠在省青联下面,场地和学校那边都已经谈妥了。”


    三言两语,这个刚成年的大学生便展示出超乎常人想象的策划能力。


    “你一个大学生,怎么搞定这么多事的?”顾狄羽忍不住问,“首先就是资金问题?你哪里有——”


    顾狄羽顿住,很快反应过来:“难道?你把从国外公司身上赚的那笔钱投进去了?”


    那笔众说纷纭的30万美金?


    “没花那么多,这个项目在国外公司打款的时候我就开始计划。”向安宁说,“最近才闲下心来推进项目,学校那边很支持,给了很多扶持。”


    顾狄羽哑然失语,忽然明白,对方根本没把那篇花边新闻放在眼里。


    这次专访恐怕目的也不是澄清自己私生活的事情。


    他放下资料,深吸一口气:“你要我怎么写?”


    “就写基金会的事,其他的不重要。”


    顾狄羽点了点头,拿起录音笔:“好。但按照专访的流程,我还是会问你那个问题。报纸上关于你私生活混乱的报道,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向安宁抬眼看他,没有丝毫回避:“酒吧我确实去了。”


    顾狄羽猜到了对方有备而来,便顺势问:“那你去酒吧做什么?”


    “我们是配合警方行动的证人。”向安宁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抬头印着K市公安局的字样,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这是谭警官昨天刚给我开的证明。那个酒吧涉嫌非法交易,我们是作为线人配合警方调查的。”


    顾狄羽拿起证明,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恍然大悟:“所以你和陆怀斟其实是本次打击犯罪活动的重要力量?”


    “这件事牵扯较广,目前案件还处在侦查阶段,细节我不便透露更多。”


    向安宁将公安局开具的证明重新折好,收回信封里,语气坦然。


    “不过有这份官方佐证,足够澄清外界的误会。”


    顾狄羽了然点头,沉吟片刻,又抬眼看向他:


    “我还有个稍微私人些的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你说。”


    “外界都在盯着你的私事,你这次主动接受专访,难道是打算借着私生活的话题热度,顺势带动公益项目的曝光?”


    “我从没想过靠这些博眼球。”向安宁淡淡摇头,神色自然,“那点流言不算什么。真正该被看见的,是这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弱势群体。如果我的事能让更多人看一眼这些孩子,那我在报纸上多挂几天就挂着吧。”


    顾狄羽听完心里彻底通透,再无半分疑虑。


    他正襟危坐,神情郑重:“我懂了。这篇专访,我会争取本期报纸头版。待会粗稿写好就上报编委会,立刻安排人员前往各个试点小学实地探访,后续也会持续跟进报道。”


    向安宁弯起嘴角:“谢谢。”


    虽然运作各方面花了不少钱,但结局竟然所有人都有所受益。对于这个结果,向安宁还是挺满意的。


    第二天一早,《K市晨报》的头版整版刊登了顾狄羽的深度专访:


    《天才的陨落还是赤子之心:K大向安宁的传奇公益之路》


    副标题:在未来面前,我们都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报纸上市不到两个小时,加印版就被一抢而空。


    人们就喜欢这种故事。


    它满足了众人对一个草根天才的所有美好想象。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专访全文被省青联转发到了全省教育系统的内刊上,同一天,省计算机协会也发布了官方公告,宣布向安宁和陆怀斟代表本省参加下个月的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没有人再去关心那篇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出身普通的省赛冠军,讨论他创办的基金会,讨论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数字鸿沟,讨论农村孩子的数字教育未来。


    那篇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报道,就像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再没有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城中村的老居民楼里。


    沈茶戴着黑色的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的站在向安宁曾经住过的那间鸽子笼门口。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余睿泽那个废物,说好的去偷日记本,结果从昨天到今天连个人影都不见,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被开除的那个记者已经在博客上把马康供了出来,现在两个人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向安宁的社交圈有内鬼。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那篇报道顺藤摸瓜地牵扯出来。


    他不能等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拿到那本日记,只要把向安宁的秘密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追捧的那个天才少年,其实是个自甘堕落的同性恋,众人会如何恶心反胃!


    他要把向安宁彻底踩在脚下,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沈茶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余睿泽之前给他的那把旧钥匙,塞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锁开了。


    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茶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不死心,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开始翻箱倒柜的开始找。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连床底下都没放过,却连张纸的影子都没看见。


    可恶,向安宁是不是知道什么,提前把余城转移了?


    就在沈茶郁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谁在里面!”


    沈茶浑身一抖,错愕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碎花睡衣的大妈,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这家人早就搬走了你不知道?是不是撬锁进来的小偷!老张,快去把楼下的大铁门锁死!小王,赶紧打电话报警!”


    被发现了!


    沈茶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往门口冲。他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大妈,没想到楼下已经有邻居听见声音冲上来了,往下跑就是自投罗网。


    无奈之下,沈茶他只能往楼上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妈的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沈茶慌不择路,他一把推开天台的铁门,冲了出去,反手把门锁上。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兜帽掉了下来,头发乱作一团。他惊慌失措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喊着抓贼,还有人正在往楼里跑。


    “系统!”他惊慌失措地大喊,“传送!快把我传送到地面去!就像上次在三楼那样!快点!”


    [宿主,不要跳!]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急促,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直接下楼自首!入室盗窃未遂,最多就是拘留几天,让谭朔来保释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大案——]


    “谭朔?谭朔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会要我吗!”沈茶歇斯底里地尖叫,“他的好感度都掉到负数了!你以为我心里没数?快点传送!他们就要撞开门了!”


    他绝对不能再进警察局,再进去就没有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于他现在来说,任务失败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在此搏一把。


    [不行!]


    系统的警报声在他脑海里尖锐的响起,像是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上次从三楼传送已经耗尽了系统90%的能量储备!能量不足以支撑第二次高空传送!强行传送会导致系统过载崩溃!]


    “上次能做到,这次也一定能!”沈茶死死的抓住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撞门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管!快送我走!”


    [不要跳!不要跳!不要跳!]


    沈茶闭上眼睛,不顾劝阻,纵身往下一跳。


    随后,系统的警报声戛然而止,从尚有情绪的声音转为淡漠的电子音。


    [警告!系统过载!]


    [能量核心损毁!]


    [正在强制传送——]


    [传送失败——]


    [——]


    一片死寂。


    第86章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的男子眼珠微微转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第一眼是挂盐水的点滴架,随后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数秒过后,他涣散的意识才慢慢聚拢。脑子走马灯似的闪过不同画面,跳楼、遮雨棚、系统警报、救护车鸣笛,混乱的画面与声响交织在一起。


    我还活着?


    还被抓了!


    沈茶想起来昏迷前的时候,瞬间搞清楚处境,他满心不快的想:这个废物系统竟然真的不传送他,害他白白遭这份罪。


    “不传送就算了,也没必要电我吧?”他在脑海里对着系统发难,“掉下去的时候我明明找好了角度,要不是你突然电我——”


    奇怪的,系统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从沈茶醒过来到现在,他的大脑里空前的安静,一片死寂。


    “系统?”


    “你还在吗?”


    “”


    “系统?什么情况?”沈茶心头一紧,急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立刻回应我!”


    反复唤了数次,那道伴随已久的声音始终未曾出现。


    一股不安猛地扼住他的咽喉,心脏重重一沉。


    为什么没有回应?


    慌乱中他急着坐直身体,这一动才发现自己双腿像灌了铅,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什么情况?摔断了?


    他脸色愈发难看,抬起手按了床头铃呼叫护士。


    下一秒,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瞳孔放大。


    那不是他的手。


    这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手指上还有厚得发硬的茧子,是常年握重物磨出来的。


    沈茶盯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陌生的手,整个胃部剧烈收缩,恶心泛上来。


    他把另外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一样的粗糙。他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仿佛多翻几次这只手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来人!”他惊恐的喊了一声,声线粗粝嘶哑,嗓门高得吓人。


    这不是他的声音!


    沈茶下意识捂着喉咙,目眦尽裂,几近崩溃。


    门外的护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她端着药盘,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语气不咸不淡的例行公事:“你醒了?头疼不疼?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给我!”沈茶抓起她手里的不锈钢药盘,翻过来当镜子照。


    药盘底部映出一张脸。


    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又黑又糙,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眼皮耷拉着,眼白混浊发黄,嘴角往下耷拉,像是对整个人生都已经失去了任何期待。


    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茬,硬得像钢针,从松弛的皮肤里歪歪扭扭地戳出来。


    这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性的脸。


    沈茶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叫。


    他把药盘甩了出去,铁皮哐啷哐啷在地上转了几圈。


    “我的脸!我的身体!这根本不是我!系统,这不对!这绝对不是我!”


    沈茶头一回觉得,当下来说死亡反倒算不上什么可怕的事。出于极度惊慌的他失声尖叫,往日清甜柔润的嗓音彻底变了调,粗哑得如同牛哞。


    一旁的护士被他惊得手忙脚乱,连忙俯身捡起打翻的药盘:“你这人怎么回事?”


    “给他推点镇定!”被这鬼动静吓到的护士长冲进来,见状急忙招呼着其他人过来按住人:“你千万别激动,你刚才不小心被楼上的人砸到了,有点脑震荡,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沈茶死死抓住床单,恐惧的看着病房里缓缓朝他靠近的护士。


    可悲的是,无知觉的下半身令他逃离这里都做不到。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受到肺部老化吸气吸不到底绝望,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


    “有人砸到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谁砸到我?”


    “楼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正好砸在你身上。不过你放心,对方说了,全部医疗费用他来承担。你能捡回一条命就谢天谢地吧,被一百多斤的人从四楼砸下来,你除了脑震荡之外就只是折断腿,真是命硬。”


    沈茶呆住:“年轻人?”


    跳下来的人不是他吗?那他是谁?这具布满老茧的身体是谁的?


    “那个跳楼的人呢?”他声线抖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有没有事?”


    “有事!”护士见他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边打眼色让人拿镇定剂,边抬腿缓慢靠近,“那人断了好几根肋骨,幸好没伤到内脏,命比你还硬。”


    “我在哪?!”沈茶身体往前探,抓住床栏,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是想说他在哪吧?他六楼高级病房住着呢。人家说了,砸到你是他的责任,医药费护工费全部负责到底。”护士眼疾手快,快步过来一针将镇定剂推进他静脉里。


    沈茶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身体在六楼!


    还说要负责他的医药费?


    那个人是谁?


    那张明明他是用上万积分兑换的脸,那双修长干净的手,那个练过无数遍才校准的声线,都是他的东西!


    是谁抢了他的身体!


    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他!为什么他现在困在这具脸上摸一把全是松垮的皮肉,困在这具四十岁中年男人的躯体里?!


    “我才是沈茶!”他绝望地嘶吼,声音却越来越含糊。


    镇定剂起效,沈茶的意识开始塌陷。


    他还想喊,但嘴唇已经失去力气不听使唤,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最后一点意识吞没。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护士收起针管,看了眼床上这张瘦弱蜡黄的中年男人,叹气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真是可怜,十有八九是摔坏脑子了,待会送神经外科住院部去。”


    同一家医院的六楼。


    高级病房,比楼下的普通病房大了一倍不止,窗明几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娇俏的绿植。


    沈茶坐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胸前缠着绷带。他露在外面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光滑得连一道细纹都找不到。


    这双手漂亮到让谭朔第一次牵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他靠在一个护士帮忙垫高的枕头上,姿态放松,表情平和。谭朔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停在门口,微微皱了一下眉:“你还好吗?”


    “你来了。”沈茶冲他笑了下,注意听的话会发觉到他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坐,要喝水吗。”


    “不了。”谭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着对方:“医药费我已经交了。楼下被你砸到的那个人也没事,医生说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沈茶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那个人吗?他醒了吗?有没有生我的气?”


    “差点被你砸死,换谁都会生气。”谭朔死死盯着他,开门见山:“你为什么去向安宁家?”


    接到医院电话时,谭朔只觉匪夷所思。


    这人入室行窃被发现,慌不择路坠了楼,恰巧砸在一个路人身上,害险些丧命。


    而这人一醒过来,脱口报出的竟是他的电话号码。


    “我忘了。”沈茶道。


    “警察很快就来,我帮不了你。”


    “你不想要玉佩了?”


    “不需要了。”谭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想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沈茶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想通了,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你。那块玉佩我可以马上给你,毕竟我留着没用,但给你之前,你要帮我最后一件事”


    “我说了,不需要。”谭朔置之不理。


    沈茶语气陡然强硬:“你不帮我,我就一直缠着你。你想那么简单就摆脱我?我要没记错,你爸是局长吧?”


    这是威胁吗?谭朔眼中满是厌恶。


    “谭朔,我们好聚好散。”沈茶语气平复下来,公事公办不带半分感情:“我要出国,你帮我把护照和钱搞定。事成之后玉佩我自然双手奉上。”


    “你在说什么梦话。”谭朔眉心紧蹙,声音冷冽:“你知道出国要办多少手续吗?你一没资金二没学历,你的护照根本办不下来。”


    “我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找你帮忙。”沈茶突然僵硬的笑了一下,“离你远点不好吗?再说了,这事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这人真是疯了。


    谭朔注视对方片刻,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去。


    病床上,沈茶缓缓转回头面朝窗外,脸上那层平静的神色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整张面部肌肉同时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手骨骼精巧,皮肤光滑。


    他慢慢握拳,再慢慢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动作间带有一种生涩的笨拙感,像新生儿刚发觉自己能控制身体。


    “转移完成确认。”他喃喃低语,安静的病房里时不时响起自言自语的声音,“能量储备百分之一点二。核心记忆库重新编译失败——时间线数据混乱——查找日志中——”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见沈茶在自言自语,问他刚才喊他半天怎么不吱声。


    他转过头微笑得体地说了声抱歉。


    窗外斜阳,如往常一样平淡地投进医院高级病房,投进千家万户,也投进了向安宁给余城住的新房子。


    自从上回硅胶事变,余城和陆怀斟就“恩断义绝”了,余城单方面宣布的。


    陆怀斟上门装孙子,余城开门看见是他,二话不说把门关了。连着三次,陆怀斟便自觉减少了出现在向安宁身边的时间,好几日没能和向安宁吃上一顿饭。


    但今天例外。


    陆怀斟独自在家里捣鼓电脑,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突然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Vance Protocol v0.1— Initialized.]


    >[Natural Language Understanding Module — Online.]


    >[Awaiting input]


    他心脏猛地一跳,他手指控制不住轻颤,迟疑片刻后缓缓敲下:?


    >[你好,陆先生。]


    陆怀斟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电脑桌的抽屉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弯腰揉了两下,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屏幕。


    电脑正在疯狂闪烁,程序只跑了不到五分钟就再次报错崩溃。错误日志上密密麻麻的红字铺满整个窗口,但这并没有减弱陆怀斟的喜悦。


    他撑着桌沿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看清了问题所在:现有的硬件根本带不动后续的计算。


    是机器的问题。


    他需要更好的电脑——不,是更好的CPU,更大的内存,更快的硬盘。


    他把崩溃日志保存下来,关上电脑,在房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脸上肌肉发酸,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他太激动了!


    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他想和人说话,他想和向安宁说话!告诉他这件喜事,告诉对方Vance疑似也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停住了。


    不行,还没和向安宁坦白,对方还不知道他重生的事。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他们认识的Vance。


    在事成之前绝对保密,是这一行的不成文规矩。


    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不告诉向安宁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今晚必须见到这个人。


    陆怀斟下了楼到隔壁栋余城家,想也没想直接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正在收拾衣服的向安宁。他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有点乱,他看见陆怀斟的表情,怔了一下。


    这个人气喘如牛,眼睛亮得跟车灯一样。


    一看就是极度兴奋状态。


    “你怎——”


    向安宁话没说完,陆怀斟一步跨进来,反手把防盗门拍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是湿吻。舌头探进去就卷住对方的舌尖,吸吮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向安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差点磕在玄关墙壁上。


    对方很激动,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粗重急切,向安宁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他下意识的伸手扣住了陆怀斟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仰头承接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吻。


    两个人从玄关一路亲到客厅,又从客厅跌进卧室。


    向安宁的脚后跟绊那些在房间敞开的大纸箱,整个人往后一倒,陆怀斟连忙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那堆没来得及收拾的冬衣里。


    搬了家才知道,原来家里放着那么多旧衣物。


    这些旧衣散落一地,软乎乎的垫在两人身下,像铺了一层不怎么平整的床。


    陆怀斟趴在他身上,嘴唇终于从他嘴上挪开,沿着下颌一直蹭到耳根,热气全喷在他的耳廓里。他的心跳快得向安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压抑不住亢奋。


    “你怎么了?”向安宁呼吸彻底乱了,连忙阻止对方往下摸的手。


    “没什么。”陆怀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了,好几顿饭没跟你吃了。”


    “你是狗吗?一顿不吃就能馋成这样?”


    “汪汪汪。”


    向安宁忍着翻白眼的动作,他把手从陆怀斟的头发里抽出来,按在他的后背上,发觉对方甚至激动到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那堆衣服上,喘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的窗帘没拉,傍晚的余晖从窗户外边铺进来。


    然后,客厅有声音响了。


    金属碰金属,清脆而规律。那是大门锁芯弹开的咔哒声,门轴转动。


    余城回家了。


    陆怀斟如梦初醒:“我操。”


    向安宁比他反应更快,抓着他的衣领一把把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用气声说:“别出声。”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


    衣柜,太小。


    窗帘后面,太短短!


    只有床底下。


    余城在客厅咦了一声,狐疑的走了过来:“安宁?咱家门口怎么多了一双鞋?”


    只见向安宁正蹲在纸箱旁边,地上的衣服乱糟糟的堆成小山。他若无其事地叠着围巾,“有吗?”


    “谁来了?”


    “那鞋一直在那吧,是陆怀斟之前放这里的旧鞋。”向安宁头也不抬,“忘了拿走。”


    余城半信半疑往房间里扫了一圈,又看着继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自我怀疑上:“是这样吗?”


    “是这样!”


    而陆怀斟躺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概十分钟,向安宁趁着余城在厨房热油下锅的噪音,弯腰往床底下递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陆怀斟接过面包,无声地朝床板方向做了个口型:谢了兄弟。


    向安宁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想笑又想骂他活该,低声说:“等他进卧室了你再走。”


    没想到余城今天在客厅看《亮剑》,凌晨一点多了还在追剧,那他娘的意大利炮轰了一整夜。


    向安宁扛不住了,让陆怀斟自己半夜走。


    “知道了。你睡你的,到点我自己偷偷开门走人。”陆怀斟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窗外K市的夜色沉沉的盖下来,远处城中村那栋老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诶,你说——”陆怀斟扭过头,话音戛然而止。


    他停下动作,慢慢把脑袋搁在床垫边缘,静静的看着向安宁的侧脸。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等晚点余城的鼾声进入稳定模式,他就偷偷开门走人。


    但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不该在等的时候看着向安宁睡觉。


    向安宁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月光从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唇峰上。


    陆怀斟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今天太激动了。


    Vance的初级模型第一次成功运行,那种亲眼看见代码在屏幕上活过来的狂喜,他从下午憋到晚上,没能跟任何人分享,也没找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不能说的喜悦闷在胸腔里,闷了大半天,到了这个时候,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他看着向安宁的脸的时候,那些攒着的能量变了质。


    从大脑的部位往下,先是心口发热,然后是浑身发紧。


    然后是无处不在的、压不住的野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


    那里很理直气壮。


    “安宁。”他压着嗓子叫。


    床上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感觉向安宁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瞬。


    “安宁,你还没睡着,我知道的。”


    向安宁啧了声,睁开一只眼:“你又要干什么。”


    “我能不能,做完再走。”


    “做完什么。”


    陆怀斟把脸凑过去,鼻尖蹭着向安宁的鼻尖,嘴唇贴着他的下唇蹭了又蹭:“做我们爱做的事。”


    “你是真不怕死。”向安宁冷哼了下。


    “我要是不怕,我就直接去客厅了。”陆怀斟一边说一边挨着他往下蹭,每说一个字唇就顺着他的下巴往脖子里扫。


    然后他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停了片刻,隔着衣服,啃咬。


    把它卷住,从布料上碾着滚过去。


    “求求你了。”陆怀斟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巴没离开,“今天真的很想,我都乖了好多天了。”


    他一边舔一边把衣服往上推。


    两边轮换着来,一会含嘴里,一会用指腹搓。


    向安宁的腿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你动作轻点。”


    新买的床垫是慢回弹记忆棉。


    每次往深处送一个幅度,床垫就会随着受力缓慢凹下去一块,然后相触的地方慢慢弹回来。


    人像是陷在一团会自己喘气的海绵里,每动一下都有东西贴着后背和腰腹重新裹上来,把身体推得更加密不透风。


    要很安静的做,但后面的人明显有些控制不好自己。


    向安宁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好几次深到他无声的把头后仰。


    陆怀斟低头看着他的脸。月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把对方那种隐忍到极致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这个人平时多冷静的一个人,多能忍,这会全忍耐不住破了功,全失控了。


    陆怀斟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会死在床上。


    不是夸张,他是真的这样觉得。他现在心跳太快了,快到胸口发疼,脑袋里所有血管都在跳,嗡嗡作响。


    眼前开始冒星星,白的金的,闪成一片。


    他的鼻子里有东西流过,热热的。


    向安宁错愕的伸手摸了把胸口:“你是流鼻血了吗?”


    “被你色的。”


    陆怀斟用手背随手一抹。


    手背上一道红,他也不管,低头继续。


    床垫气味嘎吱响。


    “咚咚咚——”


    客厅防盗门竟然在这个时候被人敲响了,客厅的余城惊醒,连忙去开门,“诶来了!”


    向安宁全身肌肉骤然收紧,陆怀斟跟着闷哼一声。


    门外传来隔壁邻居的大嗓门:“你家有水吗?怎么我家停水停电了?”


    余城和邻居在门口聊了起来,陆怀斟听着声音,不太敢动,“安宁,你别扭,待会你爸听到了。”


    可正上头的向安宁哪里听得进去,急了,撑起上半身,腰腹离开半寸,然后在陆怀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跨上去,一口气到底。


    太靠里面了。


    向安宁上去就开始后悔,咬着嘴唇没出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陆怀斟觉得自己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往上顶,突突的。


    耳膜里全是脉搏的声音,比他下午看程序跑通的时候还大声。


    向安宁坐在上面,微微起伏,缓缓摇了起来。


    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从后到前推着磨,俯身的姿势把重心压在骨盆上方,陆怀斟只觉得电顺着骨头上窜,头皮全麻了。


    鼻血又流了两道出来。


    余城在门外和邻居交谈,外头邻居疑惑的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怀斟下半张脸都是血,但他没空管。软肉贴着髋骨画小圈,动作慢悠悠的,一种细嚼慢咽的感觉。


    这种他实在忍不了了,双手扣住向安宁,从下往上狠狠啪了十来下。


    两人头盖骨都快掀开了。


    那张慢回弹床垫在余震中间缓缓弹了又弹,像一条轻微晃荡的小船。


    陆怀斟盯着向安宁还没重新聚焦的眼睛,抬手用手背给他擦了擦眼泪。


    他脸上的鼻血还在往下滴,实在不太雅观,他便顺手混不在意地蹭了一下人中,过程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向安宁没听清。


    但他从对方的口型大概看出来是在说:


    “别想我回去。”


    第87章


    天色昏暗,但路边的包子摊却迎着露水支起摊子,袅袅炊烟飘进小区。屋内的陆怀斟端着一盆水,蹑手蹑脚推开了向安宁的房门。


    水温正好,他拧了条毛巾,轻手轻脚把向安宁翻过来擦了遍身。向安宁半梦半醒哼了一声,嘟囔了句好烦人。


    陆怀斟蹲在床边,就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把被单上几点干涸拿湿毛巾一点一点搓干净,又拿干毛巾压了一遍吸水,随后他直起腰,把换下来的脏床单卷成一条手握寿司塞进衣服里。


    收拾好‘作案现场’的陆怀斟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


    末了,他俯身在向安宁嘴角碰了下,若即若离。


    “走了。”不指望对方有回应。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微不可听,朦胧的睡意把人们的疑惑吞得干干净净。


    早上七点,余城照例这个时间点睁开眼。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路过玄关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看着某块空出来的鞋位,他思考了很久。


    早饭是小区外面的现做大肉包,向安宁坐在饭桌对面,打着哈欠。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拿筷子的时候小臂肌肉有点抖。


    昨晚折板支撑太久,肌肉群还没缓过来。


    这顿,余城吃得很沉默。


    舆论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向安宁和陆怀斟在K大的人气迎来史无前例的高涨,校园社区的讨论热度跟着翻了几番。


    之前那篇花边新闻闹得最凶的时候,全校都在吃瓜。等专访报道一出来,校园里不管你认不认识这俩人是谁,这几天课间走廊上总能听到这几个字。


    “省赛金牌那个向安宁,真是良民?”


    “人家公安局都出证明了,我听说他私下拿了不少钱办那个公益活动。”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确实,关键是他长得还好看。”


    “你怎么说男的好看,你还是不是男的?”


    “我是男的就不能说他好看了?你思想太狭隘。”


    学校贴吧更热闹,首页飘着好几个帖子。


    排最上面的是:[K市之光!食堂阿姨说今天有免费大鸡腿庆祝进决赛]点进去全是排队磕头的。


    还有个帖子叫[我承认我之前声音有点大],楼主把省赛时发的吐槽帖截图挂出来,给自己鞭尸,底下一片哈哈声。


    夹在这些中间,有个帖子画风不太一样:[求问,我这种条件可以谈向安宁吗]


    楼主是个匿名号,发言认真到近乎可爱:“身高165,绩点3.7,会煮泡面,不打呼噜。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改。”


    底下回复五花八门,但总体思想是一样的,放弃吧!这个向安宁看起来就很难追。


    楼主锲而不舍的追问:“那到底有没有人追到过向安宁?”


    楼里讨论了几十层,最后有人回了一句:“没戏。”


    底下追问:“何出此言?”


    浮光:“劝你们洗洗睡吧,他绝对是名草有主了?”


    众人炸了:“是谁?我们怎么不知道?向安宁每天就那几个人在一起,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的走得近!”


    浮光后面只回了一句:“没见过?那就对了。”


    就这几个字,楼中楼盖了几百条评论,全是各种问号和追问。但该ID用户再也没有回复过任何网友。


    对比起学校里学生共享荣誉的喜悦,当事人向安宁可就没那么高兴了。


    流量是有代价的。


    那些新闻带来的热度不只吸引了普通学生,风口向上安宁和陆怀斟这两个名字在省内外的互联网从业者眼里,一夜之间成了变现入口。


    K大教务处几天时间接了上百通电话,要么是项目合作,要么是企业顾问。部分都被学校挡在了门外,不过学校大门敞开着,可挡不住一些神通广大的社会人。


    这天下午,向安宁赶着去教学楼,他快迟到了,中途却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堵在树底下。


    男人穿着西装,领带红得晃眼,腋下夹着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真皮手包。他满脸堆笑,递上来一张烫金名片,语速快得像切菜:“向同学你好,我是XX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行政总监,想占用你两分钟时间——”


    “不用。”向安宁侧身绕过他。


    对方不甘示弱跟上来,脸上笑容扬得更加深:“向同学你听我说完,我们公司是专业做互联网咨询服务的,在省内可是是龙头企业。我们老总亲自点的你,只要你来,年薪至少二十万起步,配车配房。你要是喜欢美女,我们公司前台个个跟明星一样。你一个大学生,出来混几年也不一定有这个待遇——”


    说话间,教学楼的上课铃响了。


    向安宁停了下来。


    对方心中一喜,以为他是被条件打动了。


    “你哪个公司的?”向安宁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他。


    对方眼睛一亮,心中狂喜。


    果然!这小子刚才的不在意都是装的,一个普通家庭的大学生哪里顶得住这个条件的诱惑。


    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是XX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专注互联网咨询。”


    “行了。”向安宁平静点点头,“回去等通知。”


    对方脸上笑容僵住。


    回去等通知?这不是面试官对应聘者说的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向安宁已经走远了。


    他哼了一声,心想这小子不过是装清高,都问公司名字了,肯定动了心,过两天自己就会打电话过来求着入职。


    他哼着小曲往停车场走。


    油门还没踩热,手机就疯狂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谁对着他一顿吼,整个驾驶室都是回音:“你快回来!公司网站被人黑了!!主页打开就剩一行字!!”


    “什么?”


    “上面是一行字在滚动,什么‘贵公司网络安全防护等级过低,建议先招个网管,再谈年薪二十万’。”


    教室里,向安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黑着脸啪啪啪敲键盘。陆怀斟偷偷瞄了一眼屏幕,命令行窗口?渗透工具?看来十有八九在教训人呢。


    陆怀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向安宁竟然会因为被人拦着导致迟到而生气,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这个人难得炸毛,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需要Vibe HacKing吗?”陆怀斟心里痒痒的,凑过去打趣。


    向安宁目不斜视的看着屏幕,的手指没停:“用不着,就是一个开源CMS搭的网站,后台密码123456,不值得费工夫。”


    他话音刚落,手指突然停了。


    几秒之后,向安宁迟缓的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怀斟的眼睛。


    震惊,疑惑,愤怒,担忧。


    “Vibe HacKing。”向安宁重复了一遍,声量逐渐加大:“你认真的吗。”


    陆怀斟一动不敢动,飞速思考对方这句话什么意思:Vibe HacKing怎么了?


    不就是个词吗?


    他上辈子经常用这个词等一下!


    上辈子?!


    上辈子经常用!!


    陆怀斟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时代还没有Vibe Coding这个概念,更不会有Vibe HacKing这个衍生词。


    这个词是全民AI时代才出现的,是在LLM辅助编程成为日常之后才被造出来的新词。


    在一个连智能手机都没有面世的年代,这个词出现的太突然,太奇怪,太不符合常理了。


    完蛋。


    竟然说漏嘴了。


    “不知道啊。”陆怀斟立刻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型,困惑的摇头,眼神清澈茫然得恰到好处,“奇怪,这个单词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像在哪里听别人说过?”


    “你听谁说的。”向安宁审视的眼神就差把对方看出个洞。


    “忘了,论坛?杂志?反正就是哪里看到过。而且你不觉得这个词很带感吗,Vibe是感觉,HacKing是黑客。意识流黑客!听着就很适合我。”


    对方视线扫过的每个地方汗毛都立了起来,陆怀斟本能的察觉到,对方根本不信,而且他马上就要生气了。


    情急之下,陆怀斟不得不追加了一步险棋。


    “哎!”陆怀斟忽然按住太阳穴,眉头皱紧,五官夸张的拧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脑袋一样,“我头好疼!”


    向安宁的表情立刻变了,原本愠怒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紧张:“怎么了?怎么突然头疼。”


    “不知道,但是有什么画面,闪了一下——”陆怀斟闭着眼睛,声音含混,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仿佛脑子里出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等等,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向安宁心紧张的悬起来。


    在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他又希望陆怀斟能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又不希望这一天来得那么快。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别扭,他下意识攥紧手,掌心全是汗。


    他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无声的等陆怀斟宣判结果。


    “钱!好多钱。”陆怀斟的声音如梦似幻的,“还有车。好大的车,停在楼下,有个大胖子给我递钥匙。”


    向安宁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不自觉松了口气,嘴角抽搐了一下,“只是这些?”


    “啊?”陆怀斟睁开一只眼偷瞄了对方半眼。


    “还看见别的东西了吗?”向安宁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比如,人?”


    例如你的前男友们?


    “人?有的有的!我看到好多人。”陆怀斟绞尽脑汁的想。


    向安宁目光沉沉的盯着他:“都是男的?”


    “对啊,全是精英男!那场面,啧啧啧。”陆怀斟脑海里浮现出公司上市那日,宴会上觥筹交错,宾客云集的热闹场面。


    可向安宁听到的,却是陆怀斟率先想起来的都是和男朋友们和相处的画面


    他心头莫名窜起火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88章


    向安宁脸沉下去之后,就开始不怎么搭理陆怀斟。


    不明所以的陆怀斟只好一直跟在他身后问,在从教室跟到走廊,又从从走廊跟到办公室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


    你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说句话行不行?


    向安宁通通当耳旁风,脚步沉稳目光不偏。


    他一想起陆怀斟说全是精英男的时候,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就烦。


    烦什么?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再怎么样也没有发展成现在这种关系,所以他一想到到时候和恢复记忆的陆怀斟解释这件事就很烦。


    到时候的陆怀斟一定会会错意的。


    向安宁在意对方恢复记忆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好多。


    他在意得过了头,没怎么看路,迎面走来的辅导员都没看见,差点撞上。


    孙辅导员好不容易抄近路赶上两人,气喘吁吁的拦住了他们:“你们两个走的也太快了!领导让你们去一趟办公室,马上。”


    两人面面相觑,到了办公室,系主任和老教授已经等了一会,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抬头印着: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参赛须知


    老教授乐呵呵的示意两人坐下,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打转,他教了三十年书,看得出两人的气氛不对劲。一个面无表情,另一个坐立不安眼神老往旁边飘。


    “后天早上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是软卧。”他把两张火车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桌面上,“来回车费、在北京的伙食费、住宿费,学校统一报销,你们到时候记得开发票回来。”


    “谢谢。”向安宁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老教授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他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份传真件。


    纸张边缘卷着,墨迹有点模糊,但抬头印着的红头字样清晰可见:全国大学生计算机竞赛组委会。


    “你们的事,已经传到首都。”


    陆怀斟原本还在偷偷瞄向安宁的侧脸,闻言一愣,转过头来:“什么事?”


    “所有事。省赛成绩,报纸上的风波,公安局的证明,公益基金会。还有人专门把K大贴吧那些帖子打印出来传真到了组委会办公室。”老教授把传真件翻过来。


    这份报告认为他俩的事容易会落人话柄,建议组委会慎重考虑进国家队的事情,操作不当很有可能给国家形象抹黑。


    “比赛不应该以成绩为准吗?”陆怀斟坐直了身子,“这事很麻烦?”


    “谈不上麻烦。”老教授摆了摆手,“你们省赛拿的是真本事,专访是正面报道,公益项目是实打实投了钱做了事的。别人想嚼舌头那是他们的事,不过——”


    他的停顿很短,不过还是让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你们到了首都以后,最好不要和其他队伍起冲突。”老教授拿镜布慢慢擦着眼睛,重新戴上,逐件分析利弊,“你们是去比赛的,不是去跟人吵架的。尤其是你陆怀斟,你性格容易和人起冲突,遇事要多想想后果。”


    陆怀斟应声,他上辈子参加比赛那都是计算机比较普及的年代了,他确实不太了解这个年代竞赛有什么坑要避开,“教授,你今天专门找我们来说这件事,是因为其他队伍很厉害?”


    “厉害的不是队伍。”老教授视线越过镜框上沿看着他们两个,语气压低了不少,带点恐吓的意思:“厉害的是队伍背后的人。咱们国家计算机竞赛这一摊子,前前后后几十所高校,每个省都有自己的一套关系网。有些学校的带队教练本身就是组委会的委员,有些赞助企业的大老板从前就是从那所学校出来的。”


    他目光转向向安宁:“咱们K大在附近几个省份是好学校,但放在全国那肯定是不够看的。不是你们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你们两个太好了。”


    两人心下了然,知道老教授肯定是之前吃过这方面的亏。


    “一个地方院校忽然出了两个传奇选手,还没拿到实际成绩就有人给你们写专访,搞公益活动。你们以为,那些人看了高兴?”


    “所以。”老教授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时上课的那种和气,“到了首都,你们两个正常比赛,正常发挥,其他事情不要掺和避免落人口实,明白吗?”


    “明白。”陆怀斟点头。


    向安宁也点了头。


    “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火车票别丢了。”老教授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到了北京以后你们俩应该是住一间宿舍,互相照看着点,把贵重物品放好。”


    两人走出办公楼,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校园里路灯依次亮起,树影在人行道上拉出长长的黑影。


    “教授说的那些事,你不担心吗。”陆怀斟试图找话题让向安宁理一理自己。


    果不其然,向安宁一时之间忘记了刚才还在‘冷战’,扭头看过来:“担心有用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夹着尾巴做人啊。”向安宁语气淡淡,不以为然:“教授不是说了吗。”


    这个人嘴上说夹着尾巴,但是今天下午黑掉别人公司网站的时候,尾巴翘得比谁都高。


    话虽如此,陆怀斟还是第一时间立刻附和:“那我跟你一起夹。”


    “谁要跟你一起。”向安宁转回头去,加快脚步离开学校。


    两人一起回到小区。


    向安宁不想带那么多东西,他打算有些东西到了首都再买,于是他草草装了几件衣服就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脑放空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陆怀斟今天说漏嘴的那个词:Vibe HacKing。


    这个词,不属于这个时代。


    它属于未来,属于那个他不想再经历一遍的世界。


    今天陆怀斟说他在想起来一些事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冰面在慢慢裂开,今天裂的是Vibe HacKing,明天可能是公司的事情,后天可能是


    向安宁忽然有些恐惧起来。


    他给陆怀斟的宽容和容忍,全都建立在“他只是个刚成年的男生”这个前提上,控制力差,管不住自己,对很多事没有判断能力。


    可如果陆怀斟真的全想起来了呢?


    想起上辈子的陆怀斟,会怎么看待这辈子这些事?他会觉得现在的自己被耍了吗?


    向安宁低下头,掐着指头算了算。


    不算不知道,三天一小做,五天一大做。和谐到他压根没察觉频率竟然这么高。


    等下。


    陆怀斟会想起来那些画面,难道是因为最近刺激太频繁了?


    毕竟频率真的高得离谱。


    向安宁恍然大悟,竟无意识说出声:“要是慢一点就好了。”


    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沉思许久,他暗暗决定。


    从今天起,拒绝对方的性邀请,至少频率得降低下来。


    陆怀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过来帮向安宁一起收拾,意外看见向安宁竟然收拾好了一个人坐在客厅。


    今天的向安宁实在是太反常了。


    “你为什么不开心。”陆怀斟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直接挑明。


    向安宁正在想事情,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陆怀斟直接走过来,一只脚压在沙发上,声音里的委屈压都压不住,“睬我。”


    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就要踩?


    向安宁看了下对方的裤子,皱眉移开视线:“不踩,没心情。”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睬?你都好久没睬我了!”


    “不踩!”向安宁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以后也不踩。”


    陆怀斟怔住,天都快塌了。因为对方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似乎打算长期执行的决定。


    “为什么?”陆怀斟不知所措,实在是想不明白今天哪里说错了话,“我要是做错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改什么啊?干脆剁了吧。


    向安宁心一横,“就算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再踩了。”


    陆怀斟还是不懂,理睬他会犯了什么天条吗?


    几秒后,原本是半跪在沙发的陆怀斟,他把另外一只脚也抬上沙发,语气认真:“跪好了。”


    向安宁啧了一声,“别来这套。”


    “就来。”陆怀斟直挺挺的跪在沙发上。


    “起来。”


    “不起。”陆怀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委屈的,声音都粗了:“我会跪到你睬我为止。”


    向安宁沉默,这人到底还有没有做人的底线,为了爽说跪就跪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前面的人,手攥成拳搁在大腿上,脸上挂着副豁出去的表情。


    说实话,真的有点可怜。


    向安宁烦躁的闭了一下眼睛。


    他和陆怀斟的关系一直以来就很复杂,从上辈子开始就得这样。


    他们即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什么都沾一点,什么都不纯粹。


    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想,怎么传,解释权永远攥在他们手里。这让他们的关系比任何其他关系都稳定牢固。


    他们的关系之间不讲爱不爱,只讲信不信。只要双方利益一致,目标一致,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很久——不会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散,不会被占有欲和控制欲搞得面目全非。


    向安宁一直坚信,只有这种关系最稳定最安全。


    所以这辈子他依旧想照这个模板来。


    他掌控全局,陆怀斟听他安排,两个人利益绑定,谁也离不开谁。


    干净,高效,不出错。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陆怀斟是个顶级大变态。


    向安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踩就踩吧,控制住就可以了。


    控制这段关系的走向,控制陆怀斟记忆恢复的速度,控制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控制陆怀斟的身体。


    他的右腿缓缓抬起,赤足踩在陆怀斟胸口。


    隔着薄薄的T恤,脚底感受到了底下骤然失速的心跳。


    “要我踩也可以。”向安宁平视陆怀斟陡然错愕的表情,他语气平静道:


    “但从今天开始,我没同意之前,你不能——”


    向安宁用脚踩了踩陆怀斟绷紧的胸肌,脚趾点了点他锁骨中间的那个窝,“能理解吗。”


    陆怀斟疑惑的眨眨眼,呼吸却不自觉的加快。


    等等等?为什么突然玩那么大?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用脚踩他?


    啊?难道向安宁以为他说的是这个踩吗?!


    陆怀斟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道指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他身体最原始的本能,都要被对方安装上一个控制器。没有向安宁的允许,不能。


    向安宁以后要彻底管着他!


    想到这一点的陆怀斟喉咙发干,血液奔腾,每块肌肉群都在兴奋到微颤。


    彻底被人掌控,把自己的全部上交给向安宁。


    “能。”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


    向安宁的脚从他的胸口缓缓往下移,足弓划过腹肌,隔着T恤一道一道描过去:“凑过来点。”


    陆怀斟挪了挪膝盖,往前凑了半寸。


    脚底终于找准了位置。


    热度透上来,向安宁的脚趾微微蜷了下,然后缓缓施力,用前脚掌压住顶部,顺时针碾了好几下。


    屋内一下子就静下来,只有陆怀斟的乱了套的喘气声。


    “放松。”向安宁一使劲,对方就抽气,同时膝盖忍不住前继续挪动,不知不觉间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陆怀斟能看见对方腿侧还有一大片上次他留下的淡淡痕迹。


    向安宁用整个脚掌压下去,漫不经心的磨动。陆怀斟弓起背,额头抵在对方膝上,故意喘得很性感。


    “还记得你刚才答应我什么吗?”向安宁松开脚,轻踢了一下,“不会那么快就不行了吧。”


    “继续。”陆怀斟颤了颤,嘴唇贴上向安宁的膝盖,无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呼吸透过微张的唇缝焐热那一小片地方,然后他往上移了一寸,再落一个吻。


    一寸,一个。


    每一下都郑重得让人心里发慌。


    到了地方,他伸出舌尖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眼往上看,认真的请求:“你踩你的,我采我的。可以吗?”


    他应该说不可以,但陆怀斟仰脸看他,那双眼睛盛着的情绪太烫人了。


    “那你别像上次那样吸。”向安宁抿嘴,声音绷得有点紧,“很疼。”


    后天转眼就到了,K市火车站人满为患。


    这个时间,正是出摊的好时间。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广播里的列车时刻表二重奏,刺激着人们往前行。


    向安宁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在前面,陆怀斟背了两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后头,余城来送他们,走在最后面。


    进了候车室,陆怀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向安宁。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时不时看向候车室墙上的列车时刻表。


    见时间差不多了,陆怀斟又把保温杯放回包里,从侧袋掏出两片晕车药搁在向安宁手里,整个过程,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余城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攥着那兜橘子,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


    列车员吹哨子催人上车。


    余城顺着人流跟着他们走到站台,把橘子塞进向安宁怀里,又帮他把那条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耳廓。


    “到了发短信,每天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余城细心叮嘱。


    “爸,你回去吧。”向安宁说。


    “嗯。”余城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挥手,“去吧。”


    火车还没开,向安宁刚把行李箱拎起来,忽然闻到油条摊的香味,想买点包子在路上吃,于是把橘子往陆怀斟怀里一塞,转身跑过去。


    站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陆怀斟抱着那兜橘子,而余城站在他对面。气氛骤然安静。


    “陆怀斟。”余城目光如炬的盯着对方,突然开口。


    这是硅胶事件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陆怀斟说话。


    陆怀斟立刻站直了,跟被点了名的新兵一样:“余叔你喊我?”


    火车站广播在头顶嗡嗡地响,站台上人来人往,推着餐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瓜子花生矿泉水。”这里真的很吵,到处都闹哄哄的。


    虽然余城说话声音很轻,但陆怀斟根据他的口型,还是捕捉到了信息。


    “你是认真的吗。”余城问。


    “余叔。”陆怀斟不假思索,“这个世界上,向安宁是我唯一的重要的人。”


    “可是你们——”


    “没有可是。其实,我试过不跟他在一起。”陆怀斟的声音不大,却穿过嘈杂的环境,精准无误的传到了余城耳朵里:“太痛苦了,每天睁开眼就发疯想看见他,每次大脑一闪过他的名字就想哭。”


    无数次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天不在他身边。


    余城的表情开始扭曲,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用词重得像活够了一样。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他和安宁高中毕业到现在不到一年,用得着说太痛苦?


    除非——


    余城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高中就在一起了?


    “你老实说,你这样多久了。”余城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两人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陆怀斟沉默了片刻。


    他没办法说太多,重生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说出来余城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摔坏了。


    “安宁这辈子会一直和我在一起。”陆怀斟跳过解释,直接给出结论。


    余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哼了一声,语气满是当爹的本能防御:“那可说不定!你们还那么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他信不过别人。”陆怀斟笑了下,陈述一条已经被他证明过无数次的定理,“如果他要选一个人交出后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他有多少别的选择,他都一定会选择我。”


    余城站在站台上,站台上正在起晨风,他觉得有点冷。要是换个孩子或者换个场合,余城会觉得这是年少轻狂的浑话,但此刻,他清楚确实如此。


    这是事实。


    想到这里,余城的脸色变了。


    “那你呢。”他反问,语气忽然凌厉起来,“你会一直选他吗?”


    站台上的风把陆怀斟额前的头发吹乱。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听他的。”


    余城一愣:“什么事。”


    “离开他这件事。”


    陆怀斟平静的说:“不管有几辈子,我都会选待在他身边。”


    余城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吸水的棉花,如鲠在喉。


    火车汽笛响了。


    向安宁带着包子小跑回来,看见余城和陆怀斟面对面站着,“怎么了?”


    “没事。”余城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上车吧,一路平安。”


    向安宁狐疑的打量二人,陆怀斟立刻冲他咧嘴笑了笑。


    火车开动了。


    车窗外面,余城站在站台上挥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和地平线融在一起。


    包厢里向安宁靠窗坐着,陆怀斟把行李放好,在他对面坐下来。


    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橘子剥好了搁在铺了纸的小桌板上。


    MP3里正放着一首缠绵的老歌,向安宁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窗外的田地往后飞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你放心,他已经彻底接受你喜欢男的这件事了。”


    向安宁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着陆怀斟:“你确定?”


    “我确定。”陆怀斟认真想了想,“我说,你和我要当一辈子同性恋,改不了了。”


    “他居然没打你。”


    “余叔不忍心,毕竟还有一兜橘子在我手上。”


    窗外的麦田被落日镀上金边,车厢里老歌悠悠的转着。火车载着一列远行的旅人,轮轨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响。


    二十个小时后,首都西站。


    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女生举着纸牌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小时,顺利接上两个高个子男生上了面包车。


    “到了。”圆脸女生拉开车门,指着面前那栋灰扑扑的楼,“计实楼,集训期间你们就住这儿。六人间,出入记得刷卡,门禁晚上九点。”


    陆怀斟拎着两人的行李往楼里走,刚跨进这地方就闻到一股陈年灰尘混的味道。


    推开宿舍门,六张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草席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床板。里面几个先到的选手正坐在下铺聊天。


    瞥见他们俩推门进去,其中一个穿蓝色Polo衫的男生从下铺支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掠过两张俊朗的面容,又落到两人寻常的穿着上。


    “来得够晚啊。”他嗤笑一声,话里满是轻视,“听说你们就是K市那两匹出名的黑马?”


    第89章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俩身上。


    这种靠抱团来施压,试图通过排挤来达到下马威的行为,在向安宁看来实在幼稚。


    他扫了一眼房间,很快找到两张贴着名字的床铺,是靠厕所的两个上铺,也是整间宿舍位置最差的床位。


    穿蓝色Polo衫的汤蕤见两人全程不搭话,反倒自己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你们来得最晚,就剩这两个位置了。”


    说完他躺回自己床,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条件就这样,凑活住吧。”


    陆怀斟脸色不太好看,向安宁却没当回事。两人自顾自收拾行李、铺好床,直接躺下休息,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打量和闲话。


    第二天一早,阶梯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全国一共十七支队伍,五十多个人全都到了。向安宁和陆怀斟坐在后排,前后左右全是别的省份的参赛选手。


    人群里窃窃私语,视线总往他俩这边飘,说话也半点不避讳。


    “那两个是K大来的?”


    “听说他们学校连个像样的机房都没有,能有真本事?”


    “省赛第一又怎么样,各地水平差得远,到这儿才看得出真能耐。”


    八点整,一位戴着组委会徽章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他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一看就是老古板。


    他一进来,原本嘈杂的教室立刻鸦雀无声。


    “大家好,我是这次集训的总教练,钱正清。”他在白板写下自己的名字,目光扫过全场,“能从全国上千名选手里选出来,值得恭喜。但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两周之后就是正式竞赛,综合排名前四的人,会组成国家队,代表国内去参加在瑞国举办的国际赛。”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我去!你们可千万要让着我!”


    “打败你们就能出国,这种好事竟然能落到我身上。”


    “才四个名额,多给几个又会怎么样,难道不用替补吗?”


    众人为四个名额议论纷纷,竞争压力可想而知。


    “你们觉得国内竞争这就够激烈了?”钱正清敲桌子让他们安静,语气淡然:“等站上国际赛场,你们才会见识到真正的差距,我给大家看几组数据。”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跳出全英文PPT,上面是几家国际知名企业。


    “这家公司去年光是研发投入计算机领域,就有六十亿美元。这笔钱,比咱们国内所有高校的计算机科研经费加起来还要多。”


    页面切换,屏幕上出现国外顶尖大学的实验室照片,机房宽敞,设备整齐。


    这些高端设备,把这群土包子学生看得直流口水。


    “我直说吧,”钱正清双手撑着讲台,语气沉了下来,“就算再给国内五十年,也未必能创造出同级别的企业。我们不缺聪明人,缺的是社会环境和产业链。”


    前排一个微胖男生举手提问:“钱老师,既然差距这么大,我们出去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长长见识。”钱正清回答,“去看看国外顶尖选手的思路,工具和做事方式。看清差距,才知道往后该往哪努力。不是我打击你们,是现实本就如此。”


    教室里一片沉默。


    最后一页PPT上,赫然写着一行英文:Are you ready?


    向安宁单手撑着下巴,视线不自觉飘向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上辈子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谷歌从国内兴起再到退出,MSN慢慢没落,曾经风光无限的雅虎,最后也彻底淡出市场。


    这个年代,大家都在用雅虎邮箱,用QQ邮箱甚至会被人笑话。可时代变得太快,再辉煌的东西也有落幕的时候,想想难免有些感慨。


    但他也清楚未来的走向。


    再过十几年,如今被断言几十年都追不上的差距,会被一群又一群年轻人,在各地的办公室、民居里一点点缩小。


    技术领域本就是一场长跑,没人能一直领跑。


    重生之后,他一直纠结还要不要继续钻研智能体相关技术。上辈子走得太早,他到最后也没能知道,Vance模型有没有顺利通过最终检测。


    “倒数第三排的那位同学。”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桌面上,向安宁猛地回过神。讲台上的钱正清正盯着他,神色不悦。


    “我在讲竞赛规则,你却望着窗外发呆。难道外面的景色,比赛事要点还重要?”


    “老师抱歉,我走神了。”向安宁坐直身体,诚恳道歉。


    “名字。”


    “向安宁。”


    钱正清翻开花名册找到对应的名字,用笔在旁边做了个标记,不咸不淡的开口:“希望正式比赛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悠闲地发呆。”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上午主要讲解规则和分组,下午直接开始上机做题。题目是经典KMP算法的变种,难度不算高。向安宁和陆怀斟没有藏拙,很快提交了答案,两人暂时并列第一。


    亮眼的成绩堵住了一部分质疑,可也因为成绩,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人很有可能直接拿走两个名额。


    孤立愈发变本加厉。


    没人主动过来交流讨论,两人直接被大家刻意隔在圈子外面。


    这份平静没能维持多久。


    傍晚,向安宁刚端着餐盘走出打菜窗口,汤蕤突然从侧面快步撞过来,手肘精准磕在餐盘边缘。


    餐盘当场翻倒,米饭和红烧肉撒了一地,油腻的汤汁溅湿了向安宁半条裤腿。


    什么情况?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汤蕤见旁边的陆怀斟脸色瞬间沉下来,连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装出无辜的样子:“哎呀真不好意思。对了,昨天晚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汤蕤。要不我再帮你重新打一份?”


    向安宁看着地上狼藉的饭菜,这是陆怀斟千挑万选出来说是最好吃的一勺肉菜,现在全都撒了。


    身旁的陆怀斟有些忍不了,正要上前,却被向安宁一把按住手腕拦了下来,“等等。”


    安抚好兄弟,向安宁平静是抬眼看向汤蕤:“你是首都大学的?”


    汤蕤愣了一下,洋洋得意起来:“对,是不是听我口音听出来的?”


    “知道了。”向安宁拉着陆怀斟绕开地上的污渍,径直走出食堂。


    看两人再次逃避,汤蕤小声嗤笑:“怂货,果然是小门小户。”紧接附近传来几声附和的轻笑。


    走远之后,陆怀斟憋着一肚子火气:“我真想动手教训他们。”


    “先好好比赛,完事再说。”向安宁说道。


    他不想在赛前闹出矛盾。


    而且就算要教训对方,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两人在外简单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推门进去,屋里几个人正围在下铺打牌,气氛热闹得很。


    汤蕤盘腿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扑克牌,看见他俩进门,嘴角一扬:“哟,黑马回来了?”


    面对阴阳怪气,陆怀斟依旧是懒得理,爬上自己床铺拿衣服洗澡。


    他随手掀开被子,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顺着床板飞快逃窜,一头钻进墙角暖气片的破洞里。


    那是一只肥硕的老鼠。


    陆怀斟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一仰,差点直接从上铺摔下去。


    打牌的几个人当场哄堂大笑,汤蕤笑得最起劲,拍着大腿打趣:“动静这么大?原来是老鼠,今天倒是挺活跃啊。”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现场反应最大的不是直面老鼠险些摔下床的陆怀斟,而是站在地上的向安宁。


    看见老鼠的瞬间,向安宁下意识往旁边躲,老鼠往他这个方向窜的时候,他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铁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特别响,一听就知道撞的力气不小。


    陆怀斟心里一紧,立刻从上铺跳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连声安抚:“别怕,已经跑掉了。”


    众人飞快反应过来。这个向安宁竟然怕老鼠?


    “都多大的人了,还怕老鼠?”汤蕤把牌往桌上一扔,语气满是戏谑,“这栋楼每年这个时候都闹鼠灾,你们要是不习惯也没办法,我们这里就这环境。”


    老鼠谁被窝都不钻,就只钻他被窝是吧?


    陆怀斟胸口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不是因为被窝被人塞老鼠,而是因为他一直不希望向安宁怕老鼠这个小秘密被人知道。


    这事本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向安宁早就克服了这份恐惧,现在才明白,对方只是后来搬去了没有老鼠的地方而已。


    越想越气的陆怀斟一把揪住汤蕤的衣领,眼神凌厉:“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汤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强装镇定的辩解:“你、你想干什么?有老鼠找宿管去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是我们故意放的?”


    “陆怀斟,别惹事。”向安宁及时开口制止。


    陆怀斟死死攥着拳头,最后还是缓缓松开,牙根咬得发紧,满是戾气。汤蕤松了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边同伴连忙拉住,众人又重新拿起牌继续斗地主。


    床肯定是没法睡了,到了夜里,陆怀斟和向安宁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觉。


    两个身高摆在那里,在这个本就十分局促空间窝着,说实话睡得很不舒服。


    陆怀斟侧身贴着凉冰冰的墙壁,一条胳膊垫在枕头下,让向安宁枕在自己肩窝。被子不大,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单薄的T恤挡不住体温,暖意慢慢在小小的被窝里交织开来。


    半夜,陆怀斟被尿意憋醒,他小心翼翼托起向安宁的脑袋,轻轻挪到枕头中间,慢慢翻身打算下床。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去哪?”向安宁轻声问。


    “你还没睡?我去趟厕所。”


    那只手没有松开。


    “要不要一起。”


    沉默几秒,向安宁干脆坐起身,掀开被子:“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踩着拖鞋,一起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从厕所出来,向安宁脚步顿住,陆怀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二楼的集训机房,这个时间点竟然亮着灯?


    “有人?还是着火了?”陆怀斟皱眉。


    集训有规定,晚上八点之后机房就要锁门,这个时间点根本不该有人停留在里面。


    会是谁?


    第90章


    向安宁盯着机房那边隐约透出来的蓝光,看了好一会才把视线收回来:“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没关系,回去吧。”


    他走了没两步,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方向变了,夹带着点滴湿意,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陆怀斟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好像下雨了。”


    “怪不得今天晚上那么冷。”


    风大起来,厕所那扇老化的窗户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的哨响。


    雨点紧跟着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敲在玻璃上,听起来像有人在外面不停的往上撒沙子。


    “我们跑回去。”陆怀斟的手自然而然滑下去,牵住了向安宁的手。


    两人并肩冲进雨里,雨水打湿了外套和发梢,却半点扰不住他们心头的轻快。


    走廊到宿舍楼之间的那段露天通道不过几十步路,跑过去的时候向安宁听见陆怀斟在雨里笑了几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的嘴角忍不住跟着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


    两人是被走廊里一阵咚咚哐哐的脚步声吵醒的。


    “几点了?”陆怀斟困顿地睁开眼,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


    “六点。”向安宁同样被吵醒。


    “上课不是八点吗?这群人急什么?”


    走廊里的动静不太对劲。


    外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若隐若现,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能辨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两个人在床上对视一眼,套上外套出去。


    穿过走廊里挤挤挨挨的人群,他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机房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靠窗那五台电脑,显示器表面挂着水珠,键盘缝隙里汪着浅浅一层积水。


    而旁边的窗户大敞着,风把窗帘吹得贴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昨晚那场雨不是一般的大。


    后半夜起了风,雨是斜着灌进来的,正对着这排窗户,一滴雨水都没浪费。


    “完了完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几台机器加起来多少钱?”


    “反正我赔不起。”


    “昨天晚上的值日生死定了,窗户都不关。”


    扎堆围拢的学生越聚越多,动静很快引来了任课老师。


    周国良一进门看清场面,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上前接连按了几下主机电源键,没反应。


    他直起腰,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几度烦躁。


    这次集训,组委会从各校抽调师资,他本就不乐意来。


    带集训没有课时费,不算科研工作量,纯粹是系主任一句话甩过来的苦差事。但既然来了,就得负起当老师的责任。


    周国良转身扫过门口攒动的人群,目光径直落在脸色最怪异的几个人身上。


    “谁是昨天最后一个离开机房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汤蕤。


    汤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发紧:“是我。但我走之前检查过!肯定关了窗!老师你相信我,我拿人格担保。”


    “原来是你啊。”周国良眉间的阴霾微微散去,方才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语调也放得平缓,“好好想想,会不会是离开时疏忽了?昨夜风雨来得急,窗扣要是松动,很容易被狂风掀开。这种事谁都有可能遇到。”


    “我临走时确实关好窗户了,不过昨夜风势凶猛,卡扣被吹开的可能性也很大。”汤蕤语气迟疑,细细斟酌着说辞。


    “你还是个学生,我这边尽量给你报损——”


    “报损?”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钱正清站在机房门口,身上还穿着早上没来得及换的睡衣,显然是被人从宿舍紧急叫过来的。


    他往屋里一看。好家伙!水漫金山!


    看见大开的窗户,还有泡在水里的键盘,他的脸色当场铁青。


    “报损?我还要报警呢!”他大步跨进机房,弯腰抱起一个还在往下淌水的键盘,转过身看着周国良和汤蕤,“此事绝不能草草结束,一定要查清原委,追究责任。”


    “这个”周国良搓了搓手,勉强挤出一句,“学生也不是故意的。”


    “周老师。”钱正清把键盘搁在桌上,水顺着桌沿往下滴,“你应该很清楚,这间机房里的设备是什么规格。今天这一泡,损失有多大。”


    周国良的嘴唇动了动:“可是”


    “赔钱是最基本的。”钱正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设备、线路、墙皮、防静电地板。这些全部都要重新做,除此之外,我必须清退这个学生。这件事涉及损坏公共财产,一张检讨绝对过不了关。”


    听到这话,汤蕤的脸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人群,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那些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全部低着头不敢讲话。有几个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人群更深处。


    全场那么多学生,只有两个人没有移开视线。


    向安宁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在口袋中,后背靠着走廊墙壁。脸上的情绪浅得看不见波澜。他脸上没有幸灾乐祸,就是平静的看着屋内,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看一出跟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他旁边站着陆怀斟,尽管头发还是刚睡醒的样子,几根发丝翘在头顶,但两人表情是一样的。


    汤蕤的指尖掐进掌心。


    这是什么表情?两个从K市那种穷乡僻壤来的,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怜悯?嘲笑?


    省赛第一又怎样!这间屋子里站着的,哪个不是各自省份的前几名?


    他才不会被这种人比下去!


    他才不要被一个怕老鼠怕到要结伴上厕所的人比下去。


    想到这里,汤蕤脑子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一起上厕所。


    “老师!我知道是谁干的!”汤蕤猛地抬起眼,嗓门在机房里炸开,伸手指向走廊角落里那两个人,“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了!大半夜的,他们两个出门,鬼鬼祟祟的,不在宿舍睡觉!”


    周国良和钱正清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两个K大来的学生身上。


    钱正清记得他们。


    集训第一天他在课堂上当众点过向安宁的名,这个人走神望窗外,被点名了还面不改色。之后几次上机排名,这两个人的成绩始终挂在榜首,比他教过的任何一批学生都稳。


    他私下查过他们的履历:K大,不算很出名的地方重点大学。这两个人在上大学前读的是当地普通高中,压根不具备培养计算机参赛选手环境,这些信息堆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不太好消化的结论——这两个人不是走运上来的,而是纯天赋选手。


    “你们两个。”钱正清的视线在那两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昨天晚上出门了?”


    “大半夜出门上厕所而已。”陆怀斟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师!绝对是他们!”汤蕤拽着身边几个宿舍的人,声音急得都破音了,“昨天晚上他们和我吵了一架!肯定是想打击报复!回来以后还在被窝里说了好几分钟悄悄话,这事我们宿舍的人全听见了!”


    被拽住的那个男生被汤蕤掐得胳膊发疼,含混的点了点头。旁边两个附和道:“好像是听到了。”


    “呃,确实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老鼠,原来是他们吗?”


    “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恩怨。”钱正清把键盘搁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群学生,语气硬邦邦,“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现在,把昨晚你们所见到的所有事清,一五一十说清楚。”


    “周老师。”


    开口的是向安宁,他没有接钱正清的话,也没有回应汤蕤的质疑。


    他直接看向周国良:“你是首都大学的吧。”


    还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周国良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听你口音听出来的。”向安宁,“汤蕤也是首大的,你们真有缘分。”


    众人哗然。


    怪不得周老师刚才态度那么好,原来是遇到自己人了!


    被人戳穿的周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不是我们干的。”向安宁把视线从周国良脸上移开,转向钱正清,“我们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过钱老师刚才说报警。报警是好事,我支持。”


    周国良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着力点。


    他的语调不再平和,恼羞成怒:“我是什么学校的老师和这件事无关。倒是你们,两个男生,半夜结伴去厕所。这件事听起来就不太正常,你不能怪别人起疑。”


    话音落地,有些学生便偷偷笑了起来,小声和旁人说:“这不胡扯吗,两个人是怕黑还是怕鬼?”


    陆怀斟侧头扫了发笑的人一眼,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向安宁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他醒了,我醒了,我们就一起去厕所。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谈不上,有些巧,也有些”周国良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愈发不善:“有些不太符合常理。男生半夜上厕所,一般不会特意叫上另一个男生。你们这个习惯,我不太能理解。”


    汤蕤抓住这个机会,嗓门拔高:“就是啊!谁会大半夜结伴上厕所?又不是同性恋——”


    “你又知道了?”


    汤蕤的张牙舞爪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反问卡出了半秒延迟:“什么?谁?我知什么?”


    “你又知道我们不是同性恋?”向安宁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整条走廊像被抽了真空,静得能听到窗台的水还在窗帘布顺着往下滴。


    啪嗒——啪嗒!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棒槌敲所有人的脑子。


    人群回过神,直接炸开窃窃私语,他们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听起来嗡嗡响:


    “我操?他说他们是同性恋?是我听错了吗?”


    “真的假的——那他们半夜出门是在?我操!这样搞我都不敢出门了!!”


    “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他那个表情像开玩笑吗。”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向安宁和陆怀斟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句:“不是,长得像他俩这样的,怎么可能是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长得丑才能当同性恋?”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别说了。”


    “完了完了,我还跟他俩住一个宿舍!”有人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他们不会——”


    “放心。”向安宁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男生脸上。


    他嘴角扬起一点算不上笑的弧度:“你这种,送上门我们也看不上。”


    众人大骇!


    那个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钱正清站在旁边,从向安宁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他看见周国良被一个学生两句话剥了台阶,看见汤蕤的脸由红转白再转青,看见周围一圈人在窃窃私语中反复扫视两人的脸和身体。


    哪怕是他在这种阅历深厚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学生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稳定了。


    “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了吗?我们没有进过机房。”向安宁三言两句又把话题拉回来,“这栋楼只有一楼一个出口。保安室就在楼梯口,昨晚有没有人进出过机房区域,可以问他。如果还不够,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窗台上的指纹。不管是谁开的窗,总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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