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高高的女孩子,穿着一席洗得发白的黑色男式旧衣,一步一步地融入了喧嚣的人流。
那背影有些挺拔,也有些萧瑟,让人忍不住的唏嘘。
“真可怜。”王大夫叹息道,“即便救下她弟弟,心里也一样高兴不起来。”
“确实。”刘为尔点点头,“世子来了吗?”
王大夫道:“在后院呢。”
“好。”刘为尔转过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秦无忧依旧在西次间,坐在敞开的窗前,正对着一盘切好的冒凉气的西瓜画画。
刘为尔在他身侧站定,禀报道:“世子,属下无能,被她发现了。”
“哦?”秦无忧有些意外,但手中毛笔未停,“怎么发现的?”
刘为尔道:“她说她心里有事时一般睡不着觉,但居然在守灵时睡着了,便推测我们在她吃的东西中下了有安眠作用的草药,还有……属下大意了,楼里的人太听话,抬棺上那么陡的坡竟然毫无怨言,她认为绝非市井帮闲之人。”
“啧……”秦无忧的笔停了片刻,“有几分警惕心,但还不够多。”
刘为尔不赞成秦无忧的判断。
他觉得,一个本该悲痛欲绝的女孩子,却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识破精心设计的骗局,实属不易。
他不敢反驳,又按捺不住好奇心,遂问道:“世子为什么这么说?”
秦无忧道:“她的话太多了。”
也就是说,柳寻不该在陌生人面前实话实说,更不该因此暴露自身实力。
刘为尔点点头,“谢世子解惑,属下办事不力,这就去领罚。”
“领罚的事不急。”秦无忧道,“你先去六扇门走一趟,务必把柳寻安排在总坛二旗。”
刘为尔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离开医馆后,柳寻纠结了很久,到底往负责北城的六扇门分坛——玄武坛走了一趟。
玄武坛的人知道她是谁,态度不太好,却也没有难为她。
他们告诉她,凶手在校场行凶,影响恶劣,上峰颇为重视,如今画像早有了,就是人没抓到。
柳寻干过捕快,懂衙门规矩,知道如果不能当场抓捕凶手,后续就很难抓到了。
要想报仇,只能靠自己这个活靶子。
她心情沉重地回了家。
一进门,坐在井边洗菜的葛大娘就站了起来,“诶呀,是小寻啊,你和小问昨晚都没回来,去哪儿啦,没事吧?”
柳寻神色木然,“大娘,小问回不来了。”
“我的天。”葛大娘往前走了两步,“出事的真是小问?”
“是的,今天早上已经下葬了。”柳寻脚步不停,“大娘,我心里乱,先回屋了。”
“天呐!”葛大娘踉跄了一下,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小问,多好的孩子,不到一个月,一家四口只剩小寻一个了,这叫什么事啊!”
是啊,这叫什么事啊!?
我是丧门星吗?
柳寻忽然怀疑自己是个不详之人。
先克自家,再克养父母家。
关上门,她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榻上。
大概是哭的太多,脑袋昏昏沉沉,身体虽然躺下了,意识和感觉好像还在骡车上,起起伏伏,有点晕,也有点恶心。
柳寻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柳问中刀的瞬间、爹娘躺在血泊中的一幕,以及梦中中年女人被杀的惨烈景象纷至沓来。
她睡不着,更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不禁猛地坐起来,抓住放在身旁的横刀刀柄,“嚓”的一声拉出了鞘。
刺耳的摩擦声惊醒了她。
她喃喃自问:“我这是干什么,就算真是丧门星,也得先把仇人杀死!自戕算什么?!”
柳寻把刀扔下,逃也似的起了床,在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柳问的墨锭和砚台,给自己磨了墨,提笔写下一个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的“忍”字。
祖父总说,‘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不过一二’。
那时的她虽听得懂道理,但过耳就忘,如今接连遭逢大难,总算感同身受了。
柳寻把忍字推到桌子一角,用砚台压上,取出另一张草纸——如果不能对人言,就必须学会独自承受。
而承受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想办法解决。
思及此,柳寻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关于柳崇越夫妇一案目前掌握的线索如下……
她先把柳崇越夫妇的遇害细节记录下来,然后是所有关于中年女人的梦境,包括案发现场的器物形制、摆放方位,两名凶手和中年女人的长相,说话声,以及刺入女人胸膛的那把刀,形状、宽度、血槽等所有细节。
柳问案她没写。
当时人极多,凶手出现得太突然,而且看到血她就晕过去了。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无比自责,也无比沮丧。
每当沮丧,她就写下一个大大的“忍”字,并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就在抄书、练功、分析案件线索,以及反复自责中过去了。
这期间既无可疑人物上门,也未遭遇杀手暗杀,但过得很充实,很压抑。
无形之中,她的心境稳固了不少,顺便也接受了柳问不在身边的现实。
另外,经过柳问这一遭,她几乎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梦境的拓展和骤然见到的大量鲜血有关。
换句话说,唤醒记忆需要强刺激。
柳寻有理由相信,去六扇门是她独立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只要接触到案件,就能继续做梦,滴水穿石,积少成多,她一定能想起全部。
……
笔试这天早上,柳寻特地把蜜蜡珠串挂到了腰带上,这东西和珊瑚珠她从小戴到大,不仅有感情,还意味着好运,每到关键时刻都会带在身上。
一路搓着手串往总坛赶,抵达时太阳正好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从胡同里射过来,照在西侧的黑漆大门上,白亮晃晃的一大片。
两头大石狮子旁分别站着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聊得热火朝天。
柳寻知道自己不讨喜,干脆留在街对面,等着开门。
“寻妹子。”
还未站定,谈婉婉就到了,她的声音大,有点粗,很是好认。
柳寻转过身,就见谈婉婉牵着一匹黄骠马走了过来。
她迎上两步,叫道:“婉婉姐。”
谈婉婉朝她招招手。
柳寻便过去与她汇合,一起把马拴到拴马桩上。
马还没拴好,元盛就来了。
他把缰绳扔给小厮,对柳寻说道:“寻妹子,我听说你弟弟的事了,原本想着帮帮你,但不知道你住哪里,就只能作罢了。”
谈婉婉也道:“是啊,这两天,我在南城逛了好大一圈。”
“舍弟的后事已经办完了。”柳寻朝二人连连拱手,“谢谢婉婉姐,谢谢元盛兄。”
元盛道:“没帮上忙,寻妹子不必客气。”
谈婉婉拍拍柳寻的肩:“凶手的事你别急,入职后再徐徐图之。”
柳寻:“只能如此了。”
“这样就对了,那些事等考完再说。”说到这里,元盛另起了话头,“笔试考完就分坛了,你们都想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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