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忧刚在书案后坐下来,黑衣人便进了门,禀报道:“主子,晋王的人想要柳家姐弟的底细。”
“居然这么快。”秦无忧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卖给他,定价二百两。”
二百两是风雨楼的最低定价。
黑衣人拱手,正要说话,秦无忧又补充了一句:“一天后交付。”
时间短,说明姐弟俩身世透明;价格低,说明他们毫无价值。
“属下明白。”黑衣人道,“还有,周氏为世子夫人人选拟定了一份名册,准备今日交给国公爷。如果主子不加以干预,这件事的进展一定很快。”
秦无忧皱了皱眉,“名单。”
黑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只纸质小三角,拆开,放在秦无忧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十二个女子的姓名和家世。
秦无忧一目十行,“官阶最高者四品,周氏降尊纡贵,礼贤下士,当真辛苦了。”说到这里,他在名单第三行上敲了敲,“如果所料不错,这位想必有些缺陷。”
“什么都瞒不过世子,咳咳~”黑衣人清清嗓子,拿腔作调,学着周氏的样子说道,“第一第二个长得倒是不错,性格也好,但家世太差。这一位不过胖了点,黑了点,至少门户不算太低,国公爷不同意也得同意。整整十二个呢,我这继母当得尽心尽力,任谁都挑不出一个‘错’字来。”
“少贫嘴。”秦无忧鄙夷地看着他,“你把事情安排一下,我这就回府。”
他家老子有些脑子,但不算太多,差事勉强支应,家事就完全顾不上了,周氏精明能干,随便几句话就能把他家老子拿捏了。
黑衣人收敛得色,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秦无忧把从医馆带来的画稿摊开,仔细看柳寻的哭脸……
比起船上画的那一张,这张好像更面熟一些。
但柳家姐弟还是有几分相像的,身高、脸型、眉毛等。
而且亲姐弟也不一定长得很像。
就像他和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妹们。
秦无忧思索片刻,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既印象深刻,又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号入座。
诡异的很。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秦无忧喜欢难为别人,却从不难为自己,待属下备好马车,便从后门离开,前往镇国公府。
公府在城东,马车差不多要走小半个时辰。
到家时申时刚过。
一进门,秦无忧就得到消息,国公爷和周氏正在老夫人处说话。
老夫人今年六十整岁,身体硬朗,精神矍铄,为人和蔼可亲,府里能让她横眉以对的大概只有他这个嫡长孙。
秦无忧蹙了蹙眉,到底朝左跨院走了过去——老夫人在左跨院最后一进——离花园和后角门都近,既清净又便利。
就是远了些。
秦无忧步伐不大,盏茶的功夫才走到。
还未进门,便听见了周氏爽脆的说话声:“老夫人说笑了,这些事是媳妇的本分,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便是继母刻薄,所以呀,您老千万要替儿媳把好关,守住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和脸面。”
这毒妇事情办得漂亮,话说得更漂亮。
秦无忧厌憎秦周氏,却也不耽误他欣赏她的腌臜手段。
守在门口的婆子快步迎出来,一边行礼一边说道:“老奴请世子安。”
周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子里亦安静了一瞬。
秦无忧朝婆子点点头,摇着扇子绕过正堂,进了北面的抱厦。
这里有穿堂风,阳光照不进来,加之条案上摆着一盆冰雕,格外的舒爽凉快。
秦老夫人秦方氏盘膝坐在罗汉床上。
她穿着半旧的豆绿色暗纹杭罗对襟褙子,搭配一条沉香色马面裙,手中的团扇已经不扇了,目光中带着几分苛责,直直地看地着秦无忧。
秦无忧团团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秦老夫人质问道:“你还知道回来?”
秦无忧面带微笑:“祖母有所不知,孙儿经常回来,就是晚了一些,没能及时向您老人家问安罢了。”
“经常?”秦老夫人提高了嗓门,“你且说说,什么叫经常?”
秦无忧不想在不相干的问题上纠缠,遂直接认错:“祖母放心,太后的生辰礼已经办好了,孙儿日后定会常常按时归家。”
“常常?”镇国公秦公谨的大手落在檀木小几上,茶盏跳了跳,杯盖和杯身相撞,发出一声脆响,“真是反了你了,从今天开始,不许你随意出门,不许踏足什么狗屁九华,更别提什么美人图,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准备相亲!”
他和秦老夫人长得有五分相像,‘申’字脸,粗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长相不精致,胜在大气贵重。
秦无忧的薄唇和鼻子像极了他们,但肤色、眼睛和眉毛都更像母亲。
秦无忧辩解:“父亲,儿子出门不只是为了玩乐,有几家铺子最近不景气,货物和卖价都需要调整。”
“你还敢顶嘴?!”镇国公更生气了,“我说的是不许随意出门,没说不许出门,书读不懂,人话也听不懂了吗?”
秦无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了握,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像条打不疼的癞皮狗,“多谢父亲体谅。”
“你……”镇国公的气息明显粗重了几分。
“老爷,无忧肯好好经营铺子,也是好事情嘛。”周氏笑着打了句圆场,又吩咐下人,“还不给世子上茶?”
下人倒了盏凉茶上来,放在镇国公下手的小几上。
秦无忧顺势落了座,“刚刚听说母亲正在张罗我的婚事,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镇国公闻言又瞪了眼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里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秦无忧看向秦老夫人,“祖母,婚事是孙儿自己的,如果想要家中安宁,孙儿还是想说几句。”
“啪!”镇国公又拍了小几,人也站了起来。
秦老夫人眉头紧蹙,抬手制止了镇国公的下一步动作,“你想说什么,老身听听。”
秦无忧道:“祖母,孙儿已经被退了一次婚,名头是不太好,但若随意把婚成了,丢的还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您说是不是?”
“当然。”秦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你要是知道丢脸,就少去那种地方,兴许还有好人家的闺秀看在咱们国公府的面子上,愿意嫁进来。”
周氏垂下眼,掩去了眼里的不耐,微微摇头,“老夫人,事情没那么简单,年龄相当、家世好的早就定亲了,年龄小、家世差的咱又看不上,唉……儿媳已经尽力了,如果世子不满意,就只能国公爷亲自出面了,国公爷交游广阔……”
“周氏。”镇国公打断她的话,指着罗汉床上的小几,那里躺着一份写满簪花小楷的花笺,“母亲,依儿子的想法,就先相看那几家,尤其是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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