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小叮当啊，是我的小猫。”三头身的小朋友认认真真地开口。
莫名其妙成了‘他的猫’的露娜脸又黑了，“才不是你的猫。”
“就是我的猫！”倔强小孩也一点不罢休地还嘴。
“不是！”
“就是！”
两个幼稚鬼在餐厅门口开始年龄不超过5岁的‘吵架’。在另一边抽烟的导演中田修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在香港待了1个月了，一直觉得制片人何女士是个不近人情，淡漠又严肃的人，却没想到还会和小朋友争论。虽然两人对话用的是韩语，但他莫名就是从中听出了争锋相对的意味。
伸头出去看，两位就连表情也都一脸认认真真。
“中田？”露娜看到了中田导演伸了个脑袋出来，一脸吃瓜的表情。小至龙也立刻转头看到是导演一下就攥紧露娜的衣角依偎到她身边了。
这个导演好严肃，好凶啊，不像在家时候拍得那些广告和画报，那些叔叔都很喜欢他。在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外国，这个导演叔叔也是外国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脸上也没有笑容。他有点害怕自己表现不好会被骂。还好……猫猫大仙在！
至龙仰头瞧瞧看了一眼露娜，凑得更近了。露娜也本能地搂着至龙小朋友保护他。
“抱歉何小姐，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不懂韩语，不过两位的我聊天听上去很有趣。”
露娜终于产生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被看到自己和小学生，哦不，是幼儿园级别的小朋友吵架的场景……这几年自从功德值平衡没有再往下掉之后，她不再需要天命人，所以也渐渐对权至龙疏远，没想到一见面小家伙倒是让她产生了负罪感，原本打算要公事公办的心也柔软了下来。不过这种幼稚拌嘴的场景被自己的工作人员看到……露娜觉得自己伟岸的制片人形象碎一地了。
“哦。”露娜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中田扶了扶眼镜，“下个月我们要去日本拍摄小志会有和妈妈的戏份，需要几句日语的台词。”他看向权至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不过因为长相已经限制，做什么表情小至龙都觉得对方像是狼外婆似的。
露娜倒是没想过这种细节，听到导演的话低头看向小屁孩，“喂，款鸡涌，你会日语吗？接下去会有日语台词哦，和你演对手戏的是日本的超级大美女哦。”
5岁的小朋友当然知道美丑了，小至龙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他看着露娜开口，“有你漂亮吗？你最漂亮。”
露娜的心情瞬间好了，果然是天命人真会说话！她薅了一把小孩子的头发唇角露出笑意，“小小年纪就会哄人了？日语台词得需要背诵呢，这是作业哦。”
天生就知道怎么打蛇随棍上的权至龙立刻问，“那你可以教我吗？”
“我这么忙，哪有时间给你辅导。”露娜傲娇地撇过头，眼角看到小孩失落的样子，可怜兮兮的表情，又心软了。就当为了功德值吧，她补充道，“明天开始，教你日语的台词。”
听罢，权至龙小朋友立刻露出欢天喜地的表情，一下子欢呼出声，“哇太棒了！”
中田导演在一旁又露出了不解的神情，露娜这会儿枪口对准导演了，“5岁的小朋友要认真学日语了呢，30岁的导演也应该认真学中文吧。”
“我知道了，事实上我最近在跟着presley先生学中文，何先生实在是敬业。我没想到他已经将日语台词全部背完了，甚至还背了对手戏结子的台词。我很震惊，也很惭愧，没想到先生这么忙碌竟竟然刚开拍就已经完全准备就绪，所以这部电影我也会拿出我120分的精力和诚意来执导。”
露娜倒是没在意导演的感慨，她皱眉只觉得何家荣是不是有点过于工作狂了？从内地拍完电影还不到一周的休息就继续进组《午夜凶铃》每天上工10个小时，晚上还要和工作人员聚餐，半夜也不睡觉，把自己的和女主角的台词一起背完。
这家伙……这家伙该不会是睡不着失眠所以给自己找一堆的事做吧？他是不是生病了？突然意识到相处了十几年的大侄子同时也是未来会英年早逝的大明星，露娜突然有了紧迫感，这时候她终于觉得自己真的太不关心娱乐圈了。
她一直以为时间还早，却没想过，万一他早就生病了呢？
晚餐结束，露娜干脆跟着何家荣回家。
“干嘛这么看着我。很吓人你知道吗？”助理开着车何家荣和露娜坐在后座上，露娜时不时向他投来探究的目光。
“我好像很久没关心你了，从开始赚钱之后就没有问你这几年的工作怎么样。”露娜开口。
“我很好啊。”何家荣耸耸肩。
但是露娜倒是从他的面色看出了什么。
“你这两眼青灰，眼眶底下黑得像涂了墨，人中发暗，眉心之间有一道阴纹若隐若现，喂你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还有呢，你的眉目本就多情现在眼尾夫妻宫还泛红，你啊，像是欠了情债被人追债啊。”露娜皱着眉头。
“你还真以为自己的占卜先生啊。”何家荣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是啊，我看面相很准的，你啊大富大贵，事业金钱全部前途无量，但命中有一道劫数，过去了，你一生平安幸福。”
“多谢吉言，我会好好生活的。”何家荣笑眯眯的回答，就是不正面回应露娜的担心。
电梯里，何家荣抱着手臂十分好奇，“说真的，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你又会金融，又会看相，这两种风格完全不搭调吧。”
“在遇到你之前我在伦敦的唐人街跟着‘宝华堂’的老头学的。据说这家人啊祖上一直干这个的，这老头很厉害哦，我看每个去那里算命的都说准，甚至还有不少洋人哦。”
“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以前的事，说起以前……你……我有时候真的会恍惚，你好像真的十几年都没有任何变化，我都从20出头到30好几，而你……”
“说什么啊，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明明变老了啊。”露娜丝毫不慌看着大侄子又给他上了一道催眠。
何家荣晃了晃神，“凑近了确实能看到鱼尾纹了，表姑妈，你该去美容院了。”
“喂你找死！”露娜顺手将他家茶几上的苹果丢了过去。
“你现在难得来我这，和平相处ok？我去换件衣服表姑妈你自便。”
客厅安静了下来，露娜似乎嗅到了一种腐烂的味道，气息很淡，却无处不在……尤其是主卧。她皱了皱眉头，好熟啊，好像……有鬼？在继承猫猫记忆的那天她也继承了猫猫的眼睛，只要一变猫周围的环境就会不自觉的发生改变，就好像……好像到了另一个次元一样，一个幽魂的次元。
所以她也非自愿的能看见很多她不想看见的东西……这也是她选择离开权至龙这个天命人的原因，哪怕待在天命人身边会有很多功德值她也不想以猫的样子待着了，她不想随时随地的见鬼。她是个讲科学的人，虽然最不科学的就是自己，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这些玄之又玄的玩意。
但眼下，好像大侄子的命还是更重要一些。于是露娜长长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进洗手间，随后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一直通体漆黑的猫咪踩着猫步小心地走了出来。碧绿的猫瞳中，世界变成了一片褪色的模样，猫咪的眼里一切相似却又不同，各种有形无形的‘灵’充斥着世界。
窗外是半山腰，整个城市仿佛都在遥远的地方。这是露娜时隔多年再次主动‘见鬼’。阳台的栏杆边几个没有魂的游荡灵体来回地飘，他们没有知觉只有本能，而每一户有主人的房子都有家宅庇佑，所以家是最安全的港湾。它们这种灵体不会构成任何危险，人类也不会感知到它们，它们也是鬼魂世界最常见的东西，露娜没有将它们放在心上。
不过大侄子的房子……露娜将瞳孔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家宅守护神仍在，那些外面的幽魂无法进入，这里也并没有鬼或是精怪，反倒是……有淡淡的怨气和一缕……红线？露娜推开主卧的房门贴着墙走近，躲在角落她看到大侄子换上了家居服还在照镜子，红线从他的眼尾的夫妻宫透出将他整个人完全的缠绕。
这是什么？露娜不是真的算命师，也不会真的抓鬼，她看出了不对劲但无法解读更多，为什么他身上会散发红线？甚至乱得像毛线球！露娜碰了碰红线，然后红线似乎有意识一样震了震，一条线从何家荣身上探出来到露娜身边像是在打量她。
露娜再次嗅到了腐烂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红线绕着她探了一圈再次缩回何家荣身边，最后淹没到了他身体中。她觉得这是一个危险且不详的信号。
*
“喂小张，我问你，你boss是不是很久没睡觉了？”第二天片场露娜找到正在听收音机跑马比赛的小张。
“何小姐！哦，是啊！先生很久没好好休息了，我跟着他一起去内地拍电影时候他就开始不喜欢长睡眠了，每次固定2个小时短睡眠就叫醒他。我真的很担心他的身体。”小张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观察到的事告诉给露娜。
露娜心底暗叹，果然……这家伙真的很不对劲！来探班的经纪人程迎风听到两人对话也加入进来。
“这家伙总是喜欢硬撑，前几跟着王建伟拍电影时候突然变得萎靡的状态，每天像是睡不醒一样，只要睡着就像是陷入昏迷，后来上一部戏去内地又走另一个极端不睡觉了！我真的很担心他。”
“睡不醒？”露娜倒是不知道原来前几年他还有这种事。问完之后才想起那时候自己忙着开电影公司，又忙着日元、英镑、石油等市场。那会确实关注到presley的不对劲，但是她没上心。所以其实他早就有症状了？
“是啊，每次都要叫很久他才会醒过来，一开始还好睡眠时间还是正常的，后来睡得时间也越来越久，我真的很担心他，所以才逼他去看医生。presley啊真的很讳疾忌医。”
露娜则是陷入了沉思，这个不对劲和睡眠有关啊。她打算找几个会算命的老头问问。
午后两点，九龙城寨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庙街退去了晚上的妖冶露出素净却混乱的面庞。路边摊支起遮阳布，几个阿伯坐在折叠凳上摇着葵扇，收音机里沙沙哑哑唱着粤剧。
露娜走在窄巷一路上也问了几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头，结果一开口露娜就知道他们都是骗子没什么真本事。拐进那条窄巷，她的眼睛突然一滞——宝华堂？宝华堂！这店不是伦敦唐人街的吗？
倒是在香港又遇到老熟人了？难道是他们搬回国了？凑近了看铁门还是锈的，但‘宝华堂’三个字在阳光下倒也显眼，漆皮龟裂，描金的边缘褪成了土黄色，倒衬出一种旧式铺头的体面。红纸上一排的‘占卜、问吉、风水、堪舆、求子、看诊…’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底下是‘夜诊请上二楼’旁边又多贴了一张：‘日间照常营业’。
经营项目倒是挺多，露娜扫了一眼推门直接进店。
竹帘卷起一半，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一个老头躺在竹椅上睡午觉，露娜推开竹帘发出动静，老头打了个哈欠醒来，“后生仔，算命还是求医啊。”
“老头，唐宝华是你什么人？”露娜坐到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问。
老人闻言愣住笑着问，“你认识我父亲？唐宝华是我父亲，他下南洋后就和家里失联了，但那已经是上个实际的事了。”
“果然……我就说两家店名字招牌一样嘛……我在伦敦唐人街见过一样的店。你爸过得不错……也挺厉害的，那你的水平应该也不赖吧？”
老人听闻哈哈大笑，“宝华堂是家族流传的看家本事，我从小被爷爷带大，后生仔你什么时候遇到我父亲的。”
露娜心想那可不能告诉你，难不成我还能说我也是世纪末那会遇到的？
“那你别管，不过……你父亲在英国有了新的家庭了，还开了一模一样的铺子。我问你啊，如果一个人沉溺于梦魇，夫妻宫又冒出诡异红光。他是不是见鬼了？”
老人一听，摇着蒲扇的手都停下来了，半眯着眼说，“这不是见鬼。见鬼是鬼在外头，你这……啧啧，是鬼在命里。”老人把蒲扇往茶几上一搁，眯起的那双眼缝里透出点精光，像在看一件棘手的东西。
“后生仔，我问你，你这位朋友，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跟人拜过堂？红烛点过，天地拜过，交杯酒入了喉——他以为是假的，人家当真的。夫妻宫那道红光，不是桃花，是血光。这道光印在命盘上，不散不退，说明那头已经把他名字记在阴籍上了。”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语气反倒沉下来，不像方才那样随意了。
“梦魇不是梦魇，是洞房。他每回闭眼，魂魄就被拉进那位的宅子里。他不睡，是本能，身体在自救。可这债不是欠活人的，是欠阴魂的。欠阴债最麻烦——没法谈，没得还，人家不要钱，不要纸扎，就要他这个人。”
老人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像在敲一记定论。
“老夫行走江湖半辈子，只听过一桩这种命局。解法只有一句——除非他身死命绝，阳寿耗尽，那位的名分也就散了。不然，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闹钟，躲不过他自个儿的命。”
露娜怔愣了片刻，一下站起来，“胡扯。”她掀起帘子，倏地顿住，又低声说了句，“……就算像你说的，真有什么小鬼作祟，我也会把他从鬼道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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